第三十三章 幼章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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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轻罗死死抱着阿原的脖子,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她知道丞泉已经死了,她知道因为妖灵锁天大阵无法打开魔气旋涡,慕丹正带着数万魔军跟数十万妖兵死战,但她这个统帅必须离开。

前面不远处便是仙界在下界的门派三清山,而瞳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那里,不管是三清山的玉虚宫还是瞳的东军,都有能力救下自己的那些下属,关键还是时间,是自己先找到玉虚宫的掌门或者瞳,还是……轻罗不敢再想,她无法想象援军来时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样子……

突然阿原悲嘶一声,直接撞上一片七彩的光华,轻罗早就疲惫不堪,一撞之下再也抱不紧阿原,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战火厮杀后的悲恸,而自己如同一片秋风里的枯叶般丝毫无法抵抗命运的捉弄,无法挽回地,向无底的深渊滑落。

睁开眼时,有那么几个刹那,轻罗几乎以为自己刚刚从闺房的午后醒来。

魔沼上面总是飘着各种霞岚,那些色彩美得言语无法表达,轻罗从小便喜欢呆呆地望着那些色彩的流转,以至于午睡时也要开着窗,醒来时第一眼,便是那流转的光华。

此刻透过窗棂映入眼帘的,却是重重叠叠的云雾,迷蒙着,看不清身处何处……

轻罗突然想起前事,大惊失色地从榻上跳了起来,一边唤人一边向外奔去。刚才那一眼扫去,她看到了屋中的陈设,如此精美,非是人间俗物,那么,此处想必正是玉虚宫。

奇怪的是,偌大的园子竟空无一人,如带的玉桥跨过莲池,如黛的黑瓦覆于白墙,池子里鱼戏莲叶,黑瓦上鸟鸣秋色,却听不到半分人声。

轻罗心头渐渐生出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像即将发生点什么……

或者,曾经发生过什么。

重重云雾间的园子,轻罗却像是自家后院般的,穿廊过桥,远处是一丛青翠欲滴的竹林,修竹后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个什么楼阁。

轻罗不假思索地从竹中穿了过去,看似无路的竹林每每在她落脚的地方,便会显出一条细细的石子小路,然后又在她离开后渐渐隐去,只数息间,轻罗便立在了那楼阁前。

长窗洞开,琴棋书画环壁,无榻,仅一几一席,重重叠叠的书卷靠墙码着,整齐中带着些随意的凌乱,一只大肚梅瓶置于几旁,暮秋时节,不知哪里来的数枝腊梅,在黑如生铁的枝干上,那薄如蝉翼的鹅黄花骨朵中,散发着沁人的香气。

轻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这屋的,当她发觉时,自己已经跪坐在席上,而几上仅得一方薄绢,数行娟秀小字:

“闲倚乱卷

竹外荷花连成片

与谁同坐

幼章腊梅我”

泪珠滴落,轻罗怔怔地看着这方薄绢,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如此悲伤。

回到房中的轻罗并未等多久,便有人前来将她请至前厅。

一入前厅轻罗便见到了慕丹,慕丹右臂缠着重重布帛,面色苍白。

“慕丹见过郡主。”

轻罗上前扶起慕丹,“大家……”

慕丹明白她的意思,黯然道,“郡主到玉虚宫时虽已昏厥,但仍翻来覆去地念着求救之事,故而重宁君来得很快,他来时,血浪军虽十不存一,但赤云军还在。重宁君以天地六合阵镇压了妖灵锁天大阵,失去护翼的妖军只能跟我赤魔军真刀真枪地打。若论真刀真枪地打,我赤魔军在七界中怕过谁来?!只是,”慕丹的神色愈加黯淡,“妖军退走时,便只剩下赤云军了…… ”他再度单膝跪下,低垂着头颅,“请郡主责罚!”

轻罗沉默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着将慕丹再度扶起,她轻叹一声,“我想,瞳是对的,我们魔界最需要的其实不是轩辕剑,而是魔界共同的声音。赤云军向来是哥哥的部下,让他们回去黑魔幻森那边罢。咱们的血浪军可还有人活着?”

慕丹惨然摇头。

“有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边响起。

轻罗和慕丹见到此人,都急急施礼,“轻罗(慕丹)谢重宁君相救!”

重宁微微一笑,目光滑过轻罗的长袖时却是一怔,随即神色如常道,“两位不必多礼。玉虚宫虽是仙界下宫,但我娘却是昆仑之主,故而回天之术我多少会一些。在我看来,你们血浪军那些士兵里,大约还有两三成是有得救的。”

说罢,他将一只碧绿如玉的葫芦递给慕丹,“每人一滴,余下的便交由天意吧。”

慕丹大喜,抱着葫芦蓦的一个天魔旋涡便闪身离去,也不管在此厅上是否无礼。

轻罗无奈,苦笑着再度向重宁施礼,“还请重宁君宽恕慕丹救人心切。”

重宁笑着摇头,“这有什么好责怪的,郡主不必在意,请坐。”

轻罗点头,径至重宁下首坐了,心底却想着慕丹去的血浪军,也不知还能救回多少人?此罢事了,自己是回魔界,还是继续留在人间界?轩辕剑毫无消息,人间君王十七年间几度更迭,自己留在人间界究竟是为什么?真的是为了轩辕剑吗?还是……

她想起方才的那个园子,莫名的熟悉,就象是……就象是曾经随口跟瞳哥哥提到的那个丞相之女孤庙遇书生的故事一般。

正想着,却听得上首重宁问了一句,“郡主可是拿了书房的薄绢?”

轻罗一惊,霎时面红过耳,急忙从袖中取出薄绢道,“重宁君勿怪,轻罗只觉得此绢极为熟悉,只是想拿出找人询问,并无取走之意。”

重宁不接,淡然笑道,“郡主想询问什么?”

轻罗张了张口,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是啊,想问什么呢?问问重宁君为何自己觉得此绢此字都异常熟悉?还是每每看到幼章两字便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轻罗沉默,重宁也不追问,缓缓道,“此绢乃重宁故人之物。他家乃是江南大族,世代簪缨。他家的园子极大,亭台楼阁和山水相映,在江南颇为有名,常常便有世交或是宾客去园中游玩。而他最不喜此事,每每有人来时便躲入重重竹林后的书房。有一日某位世交家的老封君带着孙辈去拜访他家,在园子遇雨,那家的孙女跟众人走散了,远望着竹林后有个阁楼似乎可以避雨,阴差阳错地便遇到了他。而数年后他不负众望地高中三甲,于是去世交家求娶了那名女子。”

重宁望着轻罗手中薄绢,平静地道,“此绢便是他妻子手书。郡主若是喜爱,便赠与郡主罢。”

不知为何,重宁寥寥数语便让轻罗看到了那时的场景。

当初自己跟瞳哥哥的戏言,难道便是这个故事不曾被修改之前的场景?

“天上突然下起雨来,我便进去躲雨……他金榜高中榜首……我本是丞相之女……于是我们两情相悦,相知相守,不离不弃……”

然而不知为何,轻罗却又看到了连绵战火,城破后明火执仗如虎狼般的兵卒,血光与烈火,痛入骨髓的生离死别……

轻罗打了寒颤,不敢再想。她将薄绢放在身前几上,“重宁君不计较轻罗不告而取已是大度,轻罗怎敢夺重宁君故人遗物。“

重宁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轻轻挥手,薄绢飞至他的袖中。

轻罗起身再施一礼,“轻罗也要谢过重宁君救了轻罗,只不知我的坐骑阿原如何?“

重宁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不知他做了什么,门外一人疾步走入厅来,施礼后等待吩咐。

“罗齐,你带郡主去看看她的坐骑吧。“

罗齐带着轻罗离去之后,重宁仍在堂上端坐许久。

自十七年前那场意外之后,昆仑便再不曾与魔界有过任何往来,瞳会来无际峰,那是因为白羽的本体一直在此被玉清盛境的仙岚养着。玉清仙岚极擅滋养魂魄以塑本相,曾有仙人以魂魄而塑形,更不用说白羽本体还在,只是因当时白光所伤,几近崩散。

十七年过去,白羽的本体已然稳固,但仍不曾醒来,那是因为她的魂魄不在此处。本相再强,真正的白羽仍然是那三魂七魄和内里的元神。元神不醒,这世间便再无白羽。

重宁伸手端起几上茶盏,却毫无饮茶的兴致,终还是轻轻放下。

他索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隐隐望到深处的小院。

爹爹和娘都不曾对此事有过任何交待,白羽为何如此重宁也知之不详,只大略知道是瞳身边的侍妾不知因何事行刺,而偏偏此女已有瞳血脉,数月后更是诞下一子,是为天魔世子遥夜。

此事可疑之处颇多,能伤白羽之物七界也不多见,伤了白羽甚至令爹爹都无计可施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者,更是寥寥无几,那小小侍妾从何处寻来?

然而这十七年不曾听到有关世子之母的半分传闻,想来不是魔君家家法森严,便是瞳已做了他的选择。

重宁扪心自问,虽然无法原谅瞳,却也同样无法真正指摘瞳的选择。

他长叹一声,手在袖中紧紧握住那方薄绢。

这世上执着专一之人也是有的,只是白羽自一开始便知瞳非执着专一之人,她选择了瞳,便须承担所有可能的结局。

归根结底,大家非是同类。

只是,昆仑从此与魔族就算不是势同水火,也已漠如路人,想要……

重宁眉头紧蹙,此事须得好好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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