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韩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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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江南灾患不断、妖怪盛行啊……听说如今若请不到几个仙家门派的弟子坐镇,连扬子江上都无人敢行舟了……”

“何止江南,小老儿世代为猎,如今是逢山莫入,遇林必出,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只能举家北迁啊。”

粗简的茶棚里,几名路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闲聊。

“唉,都以为这西北最苦,河西没活路,哪晓得也就在这里还能……”

从他们身边路过,那些交谈的声音随意从耳畔飘过,我只觉得挽着的洗衣篮无比沉重,从土城到甘泉水足足有五里,每次洗衣的来回都要耗尽我全身的力气。

“韩姑娘!”似乎是熟悉的声音,我茫然抬头,眼前突然一片昏黑,天旋地转,失去知觉之前,我隐约记得自己应当已将洗衣篮紧紧抱住,昏去总会醒来,但醒来之后还要再走八/九里重洗一遍这些衣衫,我宁可不醒来算了。

嘈杂的人声渐渐将我唤醒,然后耳边便响起了低低的轻唤,“韩姑娘……韩姑娘……”随着这声音,辛辣的酒液流入口中,火般灼热。

“咳……咳……”酒液呛得我一阵咳嗽,然后便有一双强壮的胳膊将我扶坐起来,轻拍着背,待我平复些了方才说道

契阔 作者:尹青泠

,“韩姑娘,这些事你还是不要做了罢?你……”说话的人似乎想起什么,也没有再说话,他胳膊用劲,轻轻松松地便将我扶了起来,还顺手拿过了我手中那沉重的洗衣篮。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轻快一些,“衔微大哥,我现在比以前可强多了,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若是没办法自己过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扶着我那人转头看看我,脸上是他惯常的无所谓,“死了更没意思。走吧,咱们回山君庙。”

我今年十六岁。

住在玉门关西土城关外的山君庙。

我不太记得起自己的幼年时光,似乎曾一直在茫茫天地间流浪,不知道爹娘在哪里,不知道有谁是我的同伴,不记得我是在走还是跑,我只记得漫天的白…… 应该是漫天的白毛大雪罢?很冷很冷,冷得我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冻住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能记得起的过往从七岁开始,那一年,许是终于走过了茫茫雪原,我到了玉门关。

收留我的是玉门关外监兵神祠的祠正,我唤他作爹爹。跟爹爹在一起的那些年里,我记忆里最多的,是爹爹每晚端来非让我喝下去的那些黑乎乎的苦药,还有无数夜晚我裹着重重厚被仍然被冻得瑟瑟发抖时爹爹的无奈,他的那些苦药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于是他只能无助地坐在床侧,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眼里是沉重的担忧与伤怀。

四季寒暑,一年里我有十个月都只能躺在床上,也不知我这般的身子如何走过茫茫雪原到得玉门关。

大约是因为我爹娘吧?爹爹说他在玉门关外拾到我的时候,身旁再无一个活人,而我瘦得跟只小狼一般,他本以为我养不大,但就算是这般,我居然也长大了。渐渐地我可以下床走动,渐渐地,我只在冬天和夏天最冷最热的时候才会发病,再渐渐地,我已经不用再喝那些苦药,而爹爹也渐渐地老了。

我瞧着爹爹的白发一点点长出来,皱纹一点点爬满脸庞,三年前在一次狼兵大举进攻时,爹爹血祭监兵神君,白虎现身扫平了大半狼军,而爹爹也再没能醒来。

我并无其它亲人,玉门关本就是驻兵之处,监兵神祠更在玉门关外,我连邻居都不曾见过。每每狼军来犯时,我便只能瑟瑟地躲在监兵神君像下,听如潮般的狼嗥、马嘶,呐喊、惨叫……狼军退去后,则是如山的尸首,若是人手不够不曾清理,我便会在尸山血海中满怀恐惧地呆上好久,直到玉门关尉想起我来,或者,林虎跑来将我从监兵神君像下抱出来,我才方知我又活过了一战。

爹爹去后,能来看看我的便只有林虎了,他是我少时救下的一名小兵。

爹爹还在的时候,监兵神祠总是狼兵冲击的焦点之一,而铁军在此处也总是如有神助,有时候甚至能听到白虎旗虎咆隐隐。那时候伤者多,亡者少,每每狼军退去后,爹爹最忙的便是救治伤兵。而我若能下床,也会尽量去帮忙。

爹爹救人自然是从能救好救的开始,尚能呼痛的,还会求救的,神智清醒的,四肢俱全的……而那名小小少年被我发现时,大约是流血过多的缘故,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爹爹应该也是觉得可惜吧,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爹爹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看了片刻,方才长叹一声去救助别的伤兵。而我那时也就十岁出头,这玉门关附近除了官兵便是商旅,我根本连同龄人都不曾见过几个,难得见到一个,自是不甘心便让他就这么死了。

我虽然连将他拖进祠里的气力都没有,但包扎喂水还是做得到的,这也是爹爹他们从不曾真将我当成救人的一分子,故而也就没有人来管我是不是浪费力气和时间。

其实我也就是给他清理了伤口,喂些水,我也不知道他除了身上那些伤口是否还受了内伤,这小少年居然便这般渐渐地活了过来。须知狼兵最狠的并非全是外伤,各种冲撞,械击,大部分伤兵若不是死于外伤,便是死于内出血,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看上去受伤不重的伤兵,一张口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混着血吐个干净的,自然没救。

好在林虎挺了过来,自此,我便终于有了玩伴。

林虎是河西军无数孤儿之一,似乎比我小一两岁,他幼时失母,父兄也都死于沙场,据说都尉府本为这些孤儿都寻了人家寄养,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却从遥远的中原腹地走到玉门关,然后死也不肯回去,终被关尉收入帐下。

他一个小小少年本不曾入伍,但那次大战几被狼兵攻破玉门关,所有能走路的人都上了沙场,幸而那次我身子还好,从重重尸首中将他刨了出来,又救活过来。

大约是没有亲人的缘故,林虎很是不爱说话,也从不笑,只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黝黑明净地看人。

爹爹清贫,我从不曾有过什么首饰,唯一像样的饰物也是林虎给的。

那日我救了他之后,他再回来时便送了我一支细细的古旧金钏,说是他爹娘的遗物,要谢我救命之恩。那金钏虽黯黯的没什么颜色,戴在臂上却奇怪地让我心下很是宁静,便是成日折磨我的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寒意也像是少了许多。

那些年里我一年有□□个月起不来床,他偶有休假便来看我,在我床边一坐半天,不出一言,只静静看我,我便常常在他的目光中睡去。他在的时候,连折磨我无数年的病痛都能变得轻些,能让我睡上几次好觉。

后来爹爹去世,我还不曾守完孝去土城关之前,一个人住在监兵神祠,根本照料不过来那许多的事,于是关尉便不时遣林虎来给我送粮送水,修墙苫屋,做些杂事,若是没有他,我估计也活不到今天罢。

爹爹去世后一年,玉门关都找不到人来祭祷监兵神君,完孝后沙州刺史本想为我在沙州寻个人家,但我却求都尉让我来玉门关外的土城关。爹爹血祭前曾叮嘱过我,若他活不过此战,要我带着他的遗物向西去,在土城关外建个山君庙。

故而两年前都尉在土城关外修了座小小的山君庙,我将爹爹葬在庙后,做了一个很是不称职的庙祝。

衔微大哥是我到了土城关之后才认识的。

他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像爹爹跟玉门关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军阶,却从来没有人敢小看他。

大家只知道他从来不听关尉的调派,从来不参加日常的操练,也从来没人能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有时会在土城住上一段时间,有时也会整年整年的不见踪影,但每每土城大战,他总是会回来跟所有人一起并肩战斗。

跟别人不同,衔微大哥总是去战况最激烈的地方,总是能活下来,总是会伤得很厉害,跟着他的方队也总是杀敌最多,却偏偏活下来人最多的方队。

他们都说衔微大哥乃是监兵神君的三色使者,神君已有二十年不曾出现,但使者从来不曾离开,有使者的地方,整个河西军气势如虎,狼军再多也非我之敌。

故而,于那些军士们来说,衔微大哥便是神般的存在,几近监兵神君。只是他却从来不去监兵神君祠,偏偏喜欢呆在山君庙。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山君庙刚刚建好,我一个人孤伶伶地独坐小庙,孤寂和恐惧在漫天风沙呼啸声中漫延。我抱着腿蜷在床脚,只觉得天地之大漫无边际,而我则渺小如浮游,无根,无靠,无力,无助…… 我生逢乱世,纵使那些比我强大百倍的男子们也依然逃不过被狼军屠戮的命运,人生而为人,就是为了死的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便这么想着,久不曾发病的身子又冷了起来,而这一次发病似乎很厉害,我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的茫茫雪原,只觉得天地一片明晃晃的白,我想不起自己是谁,看不见自己在哪里,周遭很冷很冷,那白色的天地似乎带着能冻僵一切的寒意渗透到我的每一寸身体,如刀劈剑刺般疼痛,而我要用尽力气才能挣扎着不让那白色渗进来……

正挣扎间,天地突然暖和起来,那些白色汇在一起,变成一只巨大的白虎,却跟监兵神君的白虎一点都不像。监兵神君的白虎轻灵飘逸,英气逼人,而这白虎却霸道彪悍,锋芒毕露。随即白光汇成的白虎向某个地方扑去,一闪而逝。

我睁开眼,便看到一名男子用他的外袍将我裹着抱在怀中,我刚才感受到的温暖便是从他的身上传来。

他望着我,神色复杂,却在发现我睁开眼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真是奇怪,不管是爹爹还是衔微大哥,每每他们以为我没有看到时,他们的神情总是很复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想,便是他们,也说不清楚罢?

但他们发现我在看他们时,都是笑容。

别的人看我,却都是漠然,偶有怜悯,有时甚至是厌恶,大约是嫌我这般无用之人还要消耗米粮。

只有林虎不同,他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深邃如夜空,写满了千言万语,我似乎读懂了他所有的话,又显然什么都没有读出来,他向来不笑,便那般地看着我。既不纠结,也不复杂。

我喜欢看林虎看我。

哦,对了,那日,如白虎般彪悍的男子笑着说他叫衔微,没能在土城关宵禁前进城,只能在我这山君庙借住一晚,见我几乎快被冻僵在庙里,情急之下用他的衣服裹了我,没想到竟然真把我救了回来。

我自然知道他没说实话。土城关确实有宵禁,确实会关城门,但以他的本事,这世上哪有能挡得住他的城墙?更不用说土城关那还不到一丈高的土墙了。

但他既然救了我,我也就由得他住在我这里。便是我不许又怎样,以他的身份,只要他说想住在山君庙,从安西都督到沙州刺史都绝对不会有二话,大不了将我赶回玉门关。

衔微大哥拎着我的洗衣篮,把我扶进了山君庙。

我先坐着喘了口气,然后便去山君面前上香。

山君庙供的山君非是泥塑木雕,而是一副画,水墨丹青。爹爹曾道山君乃虎的别称,但这山君像却是一名女子,白衣白裙,手执一柄古朴长剑,背对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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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真容。

自我七岁时起,每回我病好了,爹爹都让我给这幅像上一枝香,血祭前爹爹特地叮嘱我建好的山君庙便供奉此画,对此沙州府的人居然不曾有过任何计较,还曾经让我相当奇怪。

突然我心头一惊,山君像似乎……似乎……,我死死地盯着画里那女子的背影,眼前又是阵阵发黑。

若不是衔微大哥上前扶住我,我只怕又会晕倒在地。

我像快溺毙的人抓住求生的木板一般抓紧他的手,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山君像,语无伦次。

“衔微大哥,山君……这……这……”

炽热的酒液再度流进我的口中,这一次我没有咳嗽,拼命地喘着气,直到眼前再度看清衔微大哥的脸,他的神色很是有些奇怪,有着惯常的不羁,但还有些别的东西在里面,似乎是期待?释然?甚至……我看错了吗?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帘,低低地道,“衔微大哥,我…… 我觉得……”

我沉默着,很想找出更合适的词句来描述我的感受,但终还是用了最初的那个想法。

“我觉得……山君在画里要转过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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