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韩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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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此次衔微大哥居然在山君庙长住了下来。过去三年,他在山君庙住的日子只怕加起来也不到两三个月,此次一住便已近旬。

我仍然如平时一般过着日子,近年来中原似乎出了什么事,河西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便是这最西边的土城关眼看着人烟也多了起来,除了用水艰难些,别的吃食穿用虽赶不上玉门关,但于我也够用了。而自从衔微大哥住下,便连水的问题都变得简单起来,每日清晨他都会去五里之外的甘泉取水,盛满两个大缸,不说吃喝,便是洗澡都够了。

我向来体弱,每两日的取水会占去我大量时间,现下有了衔微大哥帮助,我的日子竟清闲起来,到不知做什么好了。

不过我还记得我乃庙祝,于是便将多余的时光用来祝祷。

其实我也不知道应当祝祷什么,这小小山君庙香火极差,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人来上香许愿,于是我便终日望着壁上的山君像发呆。

如此甚好。

这日我难得地去了趟土城关的集市,买了些针线衣料回来想缝条新裙子。我近来居然还长高了些,旧时的衣裙有些小了。

刚迈过门槛,我便听得殿后厢房内衔微大哥冷漠的声音,“你回吧,我虽不能替韩玉做主,但她身子孱弱,你娶她便是害了她。我劝你休了这般念头。“

娶我?

我大吃一惊,这世上还有人会娶我这般一看就年寿不永的女子,面无颜色,身无长物,谁这么想不开?

屋里无人回答,衔微大哥也不再说话。

我思量再三,还是走了进去。迎面便是一双说尽千言万语的大眼睛,我大喜过望,将手里的小包袱一扔便扑了过去,“林虎你怎么来土城关了呀?”

林虎还是不喜多言,只说他终于累功至尉,可领千人之军,便求了玉门关尉来土城关驻守。语罢,他停了会儿,方才望着我道:“玉娘,我今日是来求亲的,你我都是孤儿,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也就不用去找什么媒妁之言,你许了,我们便成亲。”

我想起刚进门时衔微大哥的话,自然明白原来那个想不开的人是林虎。得见故人的欢喜霎时散去,反倒是久被忘却的孤寂弥漫起来。

我自知甚明,衔微大哥说得有理。

我正低着头寻思以什么话来拒绝林虎方才不教他难堪时,他却再度开口,“你若不许也无所谓,那我便陪你到百年之后好了。”

我还没答话,衔微大哥便冷笑道,“虽说近些年中原迁来了不少人,但整个河西走廊人口仍不足五百万之数,故而安西都督府有令,男子十六必须娶妻,女子十四必须嫁人,婚后两年无子者男子须再娶,你一个小小兵尉,若是无子,能跟她相守几时?还是……”衔微大哥话里的嘲讽意味连我都能听得出来,“你打算娶个妾室生了儿子,还说是为了陪着她?”

安西都督令这事我是听说过的,但向来以为跟我无关,自那日独坐小庙思虑过多以致再次生病之后,我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世上我虽如浮萍,但我活着最大的意义便是不死。

我无法掌握我的命运,甚至乱世之下无法决定自己能不能不死,但我仍然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挣扎着求活。在这生难死易的天地中活下去颇为不易,而我靠自己活着便是对命运最大的掌控,对天地最大的抗争。

便只听得林虎淡然答道,“生逢乱世,天意弄人,能相守一日便有一日的欢愉,活得一日便是一日的坚持。只因人终是要死的,我现在就不活了吗?”

他这话深合我意,我欣然抬眼,正好望入他那双清澈而悠远的眸子,不由微笑。而我眼看着,这从不曾笑过的男子面上也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微笑来。

我从不曾见过如此让人迷醉的笑容,如春风难得掠过玉门关时轻拂的枝头新绿,如大雪落满戈壁时初晴圆月的银辉,如无风无月时漫天星辰后的深邃虚空…… 我这短短一生所见所有的世间美好,都比不上他这般微微的笑靥。

许久许久,我才从对视中醒悟过来,红着脸惶然无措时,正好看到衔微大哥的表情。这也是我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过的表情,憋屈,愤懑,似有满腔怒火却又无可宣泄。

后面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衔微大哥虽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但林虎却不知为何竟能时时来我这里。

于是在山君像前呆坐的人又多了一个,我有时望着渐渐转过身来的山君像发呆,有时望着他发呆,而他虽不言不语不笑,似乎那日的微笑是我在梦中所见,也随梦消逝,但眼中的笑意却时时盛放,望得我欣喜宁静。

只是,日子虽然快活,我的身子却越来越虚弱。

开始时尚能自己做饭,后来渐渐地我连水都喝不下去。不知道是衔微大哥在这里,还是林虎在这里的缘故,我儿时的病再不曾发作。然而便只是静坐着,我也能察觉生机在从我孱弱躯壳里慢慢消逝。

有趣的是,我虽已难以进食十数日之久,行走却无大碍,每日里还是去山君像前呆坐祝祷。就这般,有一天我终于心生明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站起身来爬到供桌之上,立在山君像前。

身后脚步声响起,我知道那是衔微大哥与林虎。但他们俩谁都不开口,也没有人上来阻拦。

我心下有些酸楚,原来这便是衔微大哥在这里的缘由?

那林虎呢?

眼泪滑落,我咬咬牙,还是伸出手去触碰山君的脸庞,山君像上的山君已然将要转过身来,我似乎都能看到她如剑般锋锐的眼神,割得我心如刀绞。

而我伸出的手终还是被人拦了下来。那人将我拥在怀中,久久不语,我则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我听到他艰难地道,“玉娘,再多陪我些时日再走,好不好……”

我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这日晚上,我是在他怀中睡着的。他抱着我坐在山君像前,衔微大哥神色复杂地远远坐在门口,望着我们。

当第一缕晨曦越过土墙上的窗棂投在我身上时,我睁开眼,便看到了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便这样望了我一夜。我身上再无半分力气,挣扎许久,终究只能让唇角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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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隔世。

仿佛是从最深的梦中醒来,如在最深最黑的海底沉睡千年后才终于浮出水面。

睁开眼,白羽坦然直视着窗外那轮旭日,仿佛能看到金乌在日轮中飞舞。

阳光如此灿烂,窗外鸟语花香,这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人间。

抬起头来,白羽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白虎真身,她想了想,再度坐起时,已是一身白衣的女子。白羽晃了晃头,似乎殊无异样,她还记得自己沉睡的缘由,是瞳的侍妾用一柄匕首行刺,将自己识海中的牙枪唤出击碎了那许多的白光。

别人也许不知道那匕首是什么,但这天底下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那是另外一段,牙。

白羽怔怔地坐在榻上,蹙眉苦思。

此事当真乱得很。

牙倒底是什么?

锋锐的白光,显然是与自己同种的力量。金主义,其性刚,其情烈,其味辣,其色白,若天下有另一只白虎,这便当是他的牙。

可这天下何曾有另一只白虎?

更何况流沙之滨的长牙乃是天下妖气的根源。

扪心自问,若是将自己这一身修为全数散去,能否催生出百八十个大妖?白羽怀疑得很,纵然真有可能催生出百八十个大妖,只怕自己要成为大风那个级数的神君方才有可能,不,恐怕大风也不成。无咎珠中曾见爹爹上一世化身万千以传佛法,想来爹爹是能的。

数元里七界便只出了一个爹爹。这牙,是谁的牙?

除了流沙之滨,还有困住相杳的接天晶柱,魔女洛黎手中的牙匕,爹爹曾遣人送来的白色皮毛……若是全出自同一名大妖,这大妖是谁?从何而来?而果真只有一名大妖么?还是一个族群?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白羽手心一翻,晶莹如玉镶以五爪金龙的牙枪浮现手中,再无丝毫白光。白羽沉吟着轻抚枪杆,那白色的力量不在枪中,却在何处?

突然她心下一动,伸手去摘腰间的玉琥,却摘了个空。

但总觉得这玉琥在什么地方,因为静下心来细细感受时,便如同当日将玉琥握在手中的感觉,而那个人,便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数十丈的距离而已。

白羽眉头紧皱,终于将枪收了起来,推门而出。

门外早已候着数人,重宁,长天,还有一名不认识的道人,重宁说是这玉虚宫的掌门,号子奚。

原来是在玉虚宫。

重宁还是老样子,谦谦君子的模样,说话却相当直接,“公孙瞳在前庭,你可想见他?”

白羽却不回答,看着长天笑道,“彦昊不喜刀兵,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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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到土城关,恨死我了吧?”

长天笑了笑,“父君和娘娘素来担忧我只读书本不知世事,我此次下界后虽还不曾再见到他们,但想也知道他们大约对你这一扔颇为欣赏。”略顿了顿,他接着道,“白羽你既已醒,这人间界的天下我们便拿下罢?”

白羽略想了想,道,“我一睡多年,现下形势如何?”

重宁并不开口,长天笑着回答,“吾乃前朝皇子,自然从者云集。现下西北是你的,玉虚宫在洞庭,我五年前离开玉门时带了一队人马,目前已成一军,军名彦昊。”

白羽哈哈笑了起来,“你何时想起来的?”

长天也笑,“十年前吧,有一次实在凶险,生死之际方能堪破生死,我昏迷了整整一月,醒来方知此乃人间一梦。”

“仙诀法譔可都还记得?”

长天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记得是记得,但此凡俗之身无半分仙灵之气,记得也是无用。”

白羽点点头,径去重宁身旁坐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形势……大好?”

长天与重宁对视一眼,神色渐渐郑重。那始终不曾开口的子奚道,“形势……其实不妙。”

白羽抬头望了他一眼,“如何不妙?”

众人皆都苦笑,那子奚接着说道,“如今这天地大变愈加明显,妖怪处处,便是京城都不时会有精怪出没。十七年来坐堂之君已换了三起,每每国师或是法师不是妖便是魔。”

白羽蓦地站起,“魔?可是魔族?”

子奚缓缓摇头,“似乎不是寻常魔族,跟那些妖类似,都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似乎极难掌控,但一旦掌控,便能为普通兽类开智赋形。曾有一朝魔师,于顷刻间将满山遍野的蛮牛俱化作牛妖,将数万兵马屠戮一空。”

白羽心中一动,“这种力量可曾有人见过?”

重宁望着她的眼睛,淡淡回答,“有。见过之人俱道,状似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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