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语,殿内寂静无声。
白羽垂着眼帘,长而黑的睫毛映在白皙的脸上,显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柔弱,瞳只觉得心头的不安疯长,却终不曾开口,而韩逸拉着文梦的手,只静静地看着白羽。
良久,白羽方才抬头道,“我想,即便我选择不成为他的魔妃,即便我只在昆仑远远地看着,他娶了别人,我也一样会难过。既然如此,嫁给他也就罢了,若他要再娶妃嫔……”白羽只觉得自己阵阵心烦,思来想去仍然不知自己当要如何,于是干脆转向瞳问道,“你打算再娶几个?”
瞳苦笑答道,“若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再娶几个妃嫔又如何?也不外乎是魔帝之命,族老之盟罢了。”
瞳自知自己这话太无诚意,然而这却是最真实的回答,他眼见着白羽眼中的失落越来越浓,到最后白羽索性拂袖,“随你吧。我也不知你若再娶时我会如何,想来最坏也不过便是我回昆仑,咱们再不相见罢了。”
瞳无言以对,只得继续苦笑。
“白羽,你可想清楚了?”
“是的,父亲。”
韩逸倒是笑了起来,“每回白羽唤我父亲时便是生我气了,好吧,你多半是在怨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我们会大喜过望,然后欣然允婚,对吧?”
白羽不答。
“好好好,其实真正要做决定的是你,不是我们。既然你想明白了,我便大喜过望,欣然允婚。如何?”
白羽扑哧一笑,“早说不就好了,爹你们好麻烦。”
“谁让你们来麻烦我的?昆仑有几个是真要允了亲再相好的?连仙君家都不依这一套了,也就是公孙家在魔界传承下来这一支,疯狂的时候比谁都疯狂,偏偏在正统、婚娶、血脉这种事情上比七界中任何家族都要古板。跟他们家打交道,那就得在这些事情上想清楚。不然,你当我当年为何要向武罗娘娘以绢书求娶你娘?”
这话听得瞳心头又是一寒,而韩逸并不停息,接着道,“好吧,瞳,我便将白羽交给你了。你知道我们昆仑护短得很,你若待白羽好,昆仑便是你的助力,你若伤了白羽……”韩逸脸色转冷,“昆仑行事向来鲁莽,便是再大的大义,我们也不介意跟魔界再战上一战。”
瞳长身而揖,恭敬应道,“瞳明白,娶白羽是我本心之愿,此生必不离不弃。只是魔界此时正乱,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安排好白羽跟我的大婚,许是今年年末,或在明年年初,不知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意下如何?”
“你若要问我的意见,我倒希望你们今日便在玉虚峰成亲。”
也不等瞳回答,韩逸轻叹道,“只是,以你们家的传统你必定不会。你们家向来不在意风评,然正妃和大统必须得魔帝亲许,在魔都大婚。眼下相杳失踪,端己只怕已然不幸,你要尽快去找殷纪,先将魔界安定下来。天地大劫将至,数百年前的魔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帝曾想以魔界之力先吞并人间界再一统四界,全力对抗天地大劫,却被我们阻拦。于是重任便落在了你们这些孩子们身上……接下来恐怕会面临无数考验,你们要在无数的选择中找出那条唯一的路来,那条虽最为艰难,却通向那个唯一光明的未来的路。”
站在玉虚峰顶,寒风裹着雪吹得纷纷扬扬,从舒慕华那里出来,两人紧握的手便不曾松开。而这里,终是到了要暂时放开手的时候。
瞳手上用力,将白羽拉入自己怀中,轻轻地吻她的额,脸颊,蜻蜓点水般从她的朱唇掠过,向下滑去,一直吻到她颈侧那朵怒放的墨色牡丹花上。如以前无数次一般,白羽就如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全靠瞳的双臂搂着才能勉强站立,瞳的声音就在面前,又仿佛远在天边,在整个天地中回响。
“好想好想,便在这里跟你成亲……”
白羽轻轻呢喃,“那便在这里……”
瞳的声音如从心底响起,“若是以前的那些女子,在哪里我都不在乎。但白羽你不同,你是我这数百年唯一一个真心相待的女子,我要给你一场堂堂正正、万众瞩目的大婚,让七界看着你成为我的天魔正妃,我要从此再无人敢来打你我的主意。你就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唯一的……”
瞳的声音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穿透整个天地向白羽笼罩下来,在这里他是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光亮,也是心唯一向往的地方。
瞳放开白羽的时候,天魔旋涡已现。
“流沙之滨之事解决之后,我便去魔界寻你。”
“好。”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我从不曾去过魔界,魔界在哪里?”
天魔旋涡那那头,远远地能看到点缀在幽深天幕上的冷冷幻月,那是白羽在三界从不曾见过的天地。
“魔界跟人间界其实是重叠在一起的,就如鬼界。下四界里,人间界、鬼界、魔界三界其实本是一界,只是位处不同空间。仙界不同,乃是这三界之上的空间,故而人鬼魔俱可入仙界。”
白羽似有所悟,沉思不语。
瞳接着道,“鬼界以魂魄穿梭,人族皆有魂魄,故而所有人都会去鬼界。魔界以魔气,或者魔魂穿梭,只有在魔界出生的人族方有魔魂,故而只有我们可以去到魔界。”
“那我如何去寻你?”
瞳深深地望着白羽,白羽能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影子,与此同时,瞳的指尖上升起重重蓝影。随着那抹蓝色越来越深,瞳的面色也渐渐苍白,他眸子里的自己从黑白渐渐地有了色彩,越来越清晰,便如同印在了他的魂魄和元神之中一般。最后在他的指尖上聚起了一团玄纁色的雾气,跟着一重透明的晶壁围住那团玄纁,慢慢地化为一枚羊脂白玉般的玉琥。
瞳用赤色的丝绦将这枚玉琥系在白羽腰上,“这是我的一分魔魂,这世上除了你的紫魄火和有限的几种东西,无物可伤魔魂,故而你打架的时候也不必太在意,只要你自己不要把它烧了便好。”
白羽将那玉琥握在手心,望着瞳依然有些苍白的脸,心痛。
瞳笑了笑,“这点魔魂不算什么。你想寻我的时候,握住它就能感觉到我在哪里。”
白羽沉下心去感受掌中的玉琥,果然,掌中的玉琥里便如瞳般熟悉,神识向掌中聚去,便感觉到了瞳,不是察觉他便在身前,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便在人间界昆仑山的玉虚峰顶。
白羽松开手,却惊讶地看到那玉琥上浮出重重瑰丽的色彩,流动变幻。她诧异地抬头看向瞳,瞳依旧深深地望着她,“这是,我在想你……”他将白羽再度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想要你。很想很想。”
瞳用力地搂了一下白羽,然后转身步入那天魔旋涡,不再回头。
其时,明月在天,千山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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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坐在金色的沙丘上,摩挲着手中的玉琥。
两年了,她记得瞳曾对爹爹道,也许大婚之期便在年底,顶多是次年初,瞳那时的笑容这两年来一直如在眼前。
……没遇到你之前,人间界的一百年都如眨眼般地过了,而这两年却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八千多个时辰,瞳,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从来不知道,想念是这般的感觉,这世上所有的言语都无法表达,所以我只能在这秋日的黄昏望着秋风吹起狂沙,再一粒粒落下来,堆成沙丘。
便如同相思在心头涨成了狂潮,也会一点一滴落下来,再重新堆成想念。
细细地感受手中的玉琥,瞳已不在昨日那处,从他现在的位置看来,他一日一夜间奔行了近三千里。这速度定然不是阿吾,阿吾比这快得多。瞳是在骑马吗?为什么要如此奔行,他是在做什么?
这两年来,每当思念升起的时候,她便会握着玉琥去感受瞳所在的地方,似乎感觉到他就如同跟他在一起了。
玉琥上不时还会有些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色彩升起,瑰色的时候倒是不多,常常是绯色。
白羽猜,当玉琥化为绯色之时便是瞳在想她,有的时候,这玉琥会一连绯色好多天,系在腰间如同一团跳动的火。
也遇到过蓝色的时候,黯黯的蓝色,让白羽甚是担心,却不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两年里还有三次,玉琥整个变为墨般的颜色,虽然时间不长便消失,但也让白羽无比担心,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那几次,真是恨不能便扔下这里的事情,到魔界去瞳的身边。
而每次在最后将白羽拦住的,是当初她对瞳的承诺,“我愿意跟你分担人族的一切责任,至死不渝”。
两年前她怎也不曾想到这流沙之滨,居然是一切天地之乱的源头?
这里似乎在源源不断地生成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玄之又玄,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这边的生物,尤其是各种动物,让以往数百年甚至数千年才能形成的东西在数年内便可以形成,这种东西叫做,灵智初开。
故而现在的流沙之滨精怪无数,妖物众多。以往从流沙之滨可以沿着丝绸之路去向大食、龟兹、波斯乃至天竺,现下没有人能走通这条路,处处是妖物,城城有精怪,遇山有洞府,遇河有水府,里面住着各式的精怪。有的已然能化为人身,有的还是精怪的头颅。
这些精怪们的差别很大。如果将他们的能力分为法力和灵智,那么有法力者多,有灵智者少。以兽类的想法凭本能行事的多,想要去了解人,以人的想法行事的,少之又少。白羽想想自己其实也花了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去度人身劫。而若不是遇到瞳,可能依然不明白人的七情六欲。
这时想想当初跟还是元碧落的瞳聊起那白蛇的故事,才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不懂白蛇。也许她的确是开了灵智,便如同自己遇见了瞳一般,遇见了当初救她的小牧童。于她而言,是她去学习人的七情六欲,度她的劫。
青蛇随着本性陪白蛇去报恩,再随着本性杀了那不忠的负心人,那是因为她放不下数百年的姐妹之情。谁说情只有男女之情?兄弟姐妹之情、父母儿女之爱、对族群、对天地的大爱,都是情。正如当初瞳所说的,却不知天地大道里万事万物不外于吾心,明心见性,终成一代大妖。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遇见那个对的人,需要时间去推动那所有的局,带着里面的那些人或妖,去爱、去痛、去恨、去伤心、去快乐、去甜蜜、去思念……
现下这流沙之滨的精怪们,有极强的法力,却没有开灵智的时间。
他们行事要么依着兽类的本能,要么如同三五岁的小孩,过往千万年,兽类和孩子不曾带来什么灾难,那是因为他们的能力有限,而现在这些灵智不过少年的精怪们却有着可以毁村灭城的法力,对于普通人族而言便是灾难。
于是天地大乱。
白羽不再将心神沉入玉琥,开始将神识外放。
这些精怪们受那种玄之又玄的力量影响,人族无法感知到那种力量,但白羽身为白虎,却是能的。只是,要想感受这种力量,咫尺天涯是不行,只有用脚去丈量每一里的距离里这种力量的变化,才能向着它的源头方向接近。
这两年来,白羽走过了流沙之滨的很多地方,渐渐地明白了这种力量的分布和规律。如果她的感知不错,这力量的源头,便在前方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沟壑,如大地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从痕迹看大约也有了百年以上,但不知为什么,即使在流沙之滨这样地貌随时都可能会变化的地方,加上百年以上的时间,大地也不曾能够愈合这伤口。
那么,很有可能,便是这伤口里有什么异物不曾去除,所以伤口才会迟迟不愈。
白羽不再迟疑,立起身来向那道沟壑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