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最外围是一圈炎火大山,其内是弱水之渊。这一重山一重渊,是昆仑的天然屏障,从不曾真的被谁攻破过。
炎火之山上就一种树,名唤“火树”。那树的叶子便是火,永远都烧不完,下雨就如浇油,风起时火光灿烂,能一直映到开明守着的昆仑虚山门那去。
大火里按说什么活物都不该有,可偏偏就有火烷鼠。这火烷鼠周身红如赤铁,其大如象,毛长二尺有余,细如蚕丝。昆仑族人其实也不愿意进炎火之山,虽说可以掐避火诀,但除了凤凰鸾鸟,谁在火里呆着都不舒服,所以火烷鼠在炎火之山里几乎是悠闲地活着,既没有天敌,还有无穷无尽的火树可吃。
但白羽因为大风的缘故,自小便不怕火,故而这炎火之山里不少火烷鼠都是她的玩伴,鼠慕花便是其中之一。
炎火之山里的火烷鼠们跟弱水之渊的冰龙不同。冰龙乃是昆仑神兽,是一个族群,自白羽懂事以来,冰龙族长一直便是冰旗。而火烷鼠不过是昆仑治下的普通兽类,开灵智的不多,要化为人身,需修仙度劫。
那些开了灵智修行的火烷鼠里面,最有名的便是这鼠慕花。他并非修为最高,也非年纪最长,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他爱上了一棵火树,并为自己取名为鼠慕花。
那棵火树是整个炎火之山里最大的一棵,常常在下雨时开花,别的火树开银花,这棵火树开的花里却会有五彩乃至七彩,华采争胜,光怪陆离。
火烷鼠无修为时最怕水,遇水便死,所以下雨时它们只能在火树林中,无论多大的雨,炎火之山的火树都能将之化为熊熊火华,所以说火树是火烷鼠们的信仰也不为过。
而鼠慕花的信仰便是那棵大火树。
只是,凡事都有生灭,就连爹爹那般的神木都有倒下的时候,更何况炎火之山里一棵不曾开了灵智的火树。
两三百年前,那棵火树死了。在一次的大雷
契阔 作者:尹青泠
雨中,她不但将所有的叶化为火光,还燃尽了所有的枝干和树根。
这场不太寻常的雷雨,其实是鼠慕花的雷劫,登仙之劫。
之后,白羽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隐隐约约地听说,鼠慕花认为那棵火树其实已然开了灵智,为了帮他挡雷劫,不惜以己身相护,却不幸在雷劫中消亡。他不肯忘了这棵火树,于是他要去轮回里找她。
“舒慕华婚否?”
瞳很诧异地看着白羽,“他跟昆仑派前任掌门之女有婚约,数年前便已经成婚了。”
“他可是喜欢着一身白衣?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不错,舒慕华永远一身白衣,而他家夫人名为霍华。舒慕华是孤儿,被昆仑派掌门捡回去的时候大约十岁出头,据说当时昆仑派掌门还取笑道他这名字几乎就是冲着他家女儿去的。后来发现舒慕华极其聪慧能干,修为更是惊人,也便自然而然地有了婚约,并将昆仑派交给了他。”
白羽轻轻一笑,“这人倒是有趣,那咱们去见过他之后再入魔界吧?”
瞳摇摇头,“除非我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否则还真不见得能见到舒慕华。若他那么好见,上次我们到了昆仑派山门的时候就见到了。据说百年前昆仑派后山大兴土木,设了数重仙家禁制,只怕有你的咫尺天涯也是进不了仙家的禁制。”说至此处,瞳突然一愣,“哦,非是仙家禁制,是你们昆仑的?”
白羽不答,只是轻笑。
咫尺天涯,瞬间便到了一个院落门前。
白羽上前掀动门环,奇怪地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乎便在片刻,大门霍然而开,开门的是一名而立之年的青年男子,一身劲装白衣,短小精干。
那男子见到白羽和瞳,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现出激动神色,冲上前来一拳打在白羽肩头,“白羽你的人身居然是长这样的?好看好看!”
他再扭头看了看瞳,“这就是那个元碧落吧?也不错。来来来,快进来吧。”
坐在舒慕华的书房里,他拿出一封书信来交给白羽。
“娘娘命人送来的。”
白羽跟瞳对视一眼后才展信而读,书信不长,很快便读完,她再度看了一眼瞳,眼神疑惑。
白羽望向舒慕华,“谁送来的?”
“毕焱。”
白羽沉思了片刻,对舒慕华道,“昆仑派现在是武林门派还是仙家门派?”
舒慕华道,“昆仑派里我们已开始传法诀,但不传仙诀。”
瞳垂下眼帘,他曾经想求的不就是这般吗?若这世间能有昆仑的入门法诀相传,母亲再度转世,总是有地方可以完善魂魄。
“除了昆仑派,还有吗?”
“华惟仙君将玉清幻境在人间界幻为三清山,开玉虚宫,传仙诀仙法。”
白羽想了想,“既是如此,为何爹爹要我去昆仑流沙之滨?”
舒慕华摇头道,“我不曾看过信,毕焱也不曾提及。”
他想了想,有些犹豫地道,“近百年来昆仑附近很是有些不对,我知道韩逸上仙一直在寻找变化的源头,似乎是在昆仑之西,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此次的安排有关?”
白羽看了看瞳,依然还是问舒慕华,“你怎么会认出他来?”
舒慕华笑得有点尴尬,“毕焱说的,重宁前些日子度了人身劫之后回去跟你爹娘禀告,说你遇到了一个叫元碧落的小子,他看十有□□你会喜欢。还说你们定会找到我这里来。毕焱本来很想留在这里看看你心仪的男子长什么样,你也知道,那丫头向来冒失,我实在怕她在人间界惹出什么事来,就想了个法子将她赶回去了。”
说罢,舒慕华还向瞳笑了笑,“白羽从小到大看上去也是冒冒失失的,但你若以为她真的如此,你就上当了……哎哎……有话好好说……”瞳眼见着舒慕华的身上开始覆上冰霜,须发皆白,然后重重火光从他身上升起,一点点将那冰霜蒸去。那火光后是一只毛色赤红,体大如象的巨大光影,想必是他的本相。
“还是一言不合就出手……你果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舒慕华苦笑着,白羽却面不改色,笑眯眯的,让瞳觉得刚才舒慕华说的真是一点不错。
“舒大哥,”瞳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请问你可有法子跟昆仑通信?”
舒慕华笑眯眯地,似乎知道瞳会这般问,“有啊。”
“可否替我将一信传给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
白羽一愣,旋即明白瞳想做什么。原来到昆仑来除了他所说的仙家门派,还有这个缘由,心下不禁微微一暖。
“不用了。有什么事找昆仑你直接跟我说吧。”
瞳望了望白羽,微笑着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锦书,“吾欲向昆仑求娶白羽,只是此事怕还是要跟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说比较好。”
舒慕华抚掌大笑,“又被重宁说中了,那家伙,咳,果然眼光毒辣。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你既将书信都已写好,送上昆仑那不过眨眼间事。”
他并不接锦书,摸出一物向地上一抛,眨眼之间便化为巨大的光幕,状如结界。
结界上泛着涟漪不定的水纹,渐渐地大放光明,终至白炽,三人不由都闭上眼,再睁开时,结界内现出一间木屋,九叶龙须草铺的席,丹木的几案,几案旁是半人高的一只大鼎,一男一女正立在鼎旁,微笑着看着这边的三人。
男子一身青衣,女子则身着雍容华贵的宫装锦缎长衣,乌黑长发四散披下,只在鬓旁斜插着一支缀着珠玉素兰的木钗。
“爹!娘!”
白羽望着结界内的两人,哽咽着唤道。
“白羽!”那宫装女子禁不住伸出双手,似乎想将白羽拥在怀中,然后才想起其实两边还相隔很远,只能轻叹口气。
“白羽,你可能回复真身了?”那男子温和地问道。
白羽摇头。
“爹,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
那男子怜爱地看着白羽,微笑道,“白羽,自你生下来之后,你便不曾做错什么。我当年不得已去度天魔大劫后你本无法活下来,但你接受了大风的紫魄,于是不但活了下来且从此身不惧火;当年在九重天,你若想要咬死初生的瞳也很容易,但你不曾,不然这世上哪有敢娶你的人……”
白羽想了想,心情登时大好,笑道,“原来随性而为是关键?”
那男子哈哈大笑,转向瞳道,“瞳,你可是有什么要跟我和梦儿说吗?”
瞳恭恭敬敬地道,“瞳见过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
随着话语声,瞳身上的衣着开始变幻,从玉门关过来时的玄色劲装,化为一身宽袍大袖的玄衣纁裳,上缀九章之纹,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裳绣藻、粉米、黼、黻,华光溢彩。
瞳上前恭然一礼。
“轩辕一百七十三代孙,公孙瞳,向昆仑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求娶白羽。”
结界内的韩逸和文梦微笑着看看瞳,再看看一旁故作镇定的白羽,过了片刻韩逸方才开口道,“白羽,你可是真心喜欢瞳?”
白羽点点头。
“他可是真心喜欢你?”
白羽看了看瞳,再点点头。
“那你们互相喜欢就好了,何必求娶?”
韩逸的话让白羽和瞳都是一愣,对视一眼再望向韩逸。此话连韩逸身边的文梦都有些诧异,垂下眼帘略想了想,方才叹了口气。
瞳再施一礼道,“瞳不明白,还请韩逸上仙明示。”
韩逸神色淡然,并不理瞳,却只是对着白羽道,“你可知他的太子东宫里有数名嫔妃?无数宫女?”
瞳心下大骇,抬眼望向韩逸,却见韩逸和文梦都只是看着白羽。
白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曾在人间界见过他跟别的女子欢好。”
瞳一阵眩晕,只觉得天上地下七界里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地方比此地更糟糕,也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时刻比此时更为难堪。
“哦?”韩逸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瞳,“那你还真心喜欢他?你是被天魔摄魂了吗?”
白羽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天魔摄魂多半是有的。但我确实是喜欢他,他跟别人欢好是在他喜欢我之前,虽想起来会不舒服,但我不会去多想。”
“那之后呢?”
白羽展颜一笑,“这我得问他。”
走到瞳跟前,白羽看着瞳无比难堪的神色,轻笑,“你看,昆仑女子娶起来可不那么容易…… 我不会管你以前跟你的那些侍妾们的过往,那么以后呢?”
瞳定了定神,虽然隔着结界,韩逸上仙的神威却似乎无远弗至一般,让他心生敬畏。但仔细想一想,再强大的仙人又如何?那也不过就是跟凡人一般的,不想自家孩子吃亏的爹娘。如自己的爹娘。
若是自己爹娘还在,他们会怎样?他们会不会拉着白羽的手说,“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他胡来?”
想及此处,瞳的笑容不由温暖起来,他坦然地望着白羽,深深地望入她的眼眸,认真地道,“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韩逸的眉头皱了起来,“瞳,你可知道这是悟道诗?”
瞳微笑,“我知道,这是禅宗的悟道诗。”
“佛宗是你们天魔的世敌。”
“从来便不曾有过什么天魔,我们不过是人族在魔界的延续罢了。我们所寻求的,跟千万年前先祖所寻求的并无区别。我少年时虽行事放纵,却从不曾违了我的原则和肩上大义,也不曾触及本性和本心。‘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无数岁月过去,我其实不曾真的遇见过白羽。真正看明白了白羽,我也才看明白了自己。有了白羽之后的日子,单是不疑只怕不够,肯定还会有诱惑,肯定还需要做抉择,但我想……”
瞳拉过白羽的手紧紧握住,转过身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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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韩逸和文梦,语气坚定,“有白羽在,我不会再有什么犹豫 。”
韩逸沉默下来,文梦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微笑的文梦,再看了看同样被瞳握住手的白羽,叹了口气道,“好吧,白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向来是个死心眼的孩子,而公孙家的传统摆在那里,公孙轩辕自己便有元妃嫘祖,次妃女节,此外还有妃嫔数人,魔君相杳更是有两名元妃,他们家就是这样,你确定你想嫁进去吗?”
白羽想了想,转过头去望着瞳,“瞳,我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你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瞳摇头,“不会。”
“那你们家为何会有好几位妻子?你们喜欢的终是一个女子不是吗?”
瞳沉默了片刻,还未开口,便听韩逸笑道,“白羽你以为天下人都如我们昆仑一般随心所欲?帝王家的夫妻并非真心喜欢,很多时候不过是利益交换,或是盟约的要求。”
白羽看了看韩逸,又看了看瞳,瞳默默点头。
韩逸叹道,“我们昆仑随心所欲,是因为我们其实并不曾为这方天地承担什么责任,而人族乃是此方天地之主。他们想要的东西,往往是更宏大而长远的东西,于是那些情爱与自由、欢喜和惦记之类的事情,都被他们放在了那些宏大的东西之下,为了那些东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些情爱小事,甚至会牺牲他们自己、乃至牺牲他们的族群。生而为人已是不幸,生在帝王家更甚,白羽你又何苦要去掺和他们家的一滩浑水?”
白羽神情渐渐严肃,思虑许久才道,“爹爹,我明白了。所以你才问我是要跟他继续相互喜欢,还是要成为他的魔妃。我一直以为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哪知并不相同。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人族之义却是永世无法推卸的重担……难怪当初……“
白羽想起瞳所谓轩辕剑选择了自己之说,想起那日他对自己所说的至死不渝将人族和魔族放在了前头,心头如压了不周山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