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肃州府,刺史张铁阿见了王劲的亲笔书信后,对白羽一行人很是客气,坦承元长天并不在肃州。
张铁阿直言道,元长天的身份他们是知道的,之所以他们会将元长天劫走,一则,是为了保前朝一点血脉。毕竟前朝以武立国,开国皇帝元曦和继任的开国大将李师远,乃是当年杜城关大战的主帅和将领,正是有了杜城关大捷将北蛮远远赶出燕云十六州,才有了整条从西到东的北线,共御外侮。元长天虽生于深宫长于帝王之家,但毕竟是军人之后,袍泽子弟。
二则,新朝自南而北,在这些镇守西北边陲的都督们看来,多了风流,少了风骨。他们虽然不参与朝代更替,但总是对安疆拓土者多一分敬重和期待。只可惜前朝历十余帝而亡,有的勤勉有的昏庸,却都早失去了当年血勇。
故而,王劲等人去劫了长天,也是为了心底里的一点执念。
何时才能再有个马背上出来的皇帝,以战止战,天下归心,四海升平?
听得此处,瞳跟衔微对视一眼,心头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瞳沉声道,“莫非元长天当时在土城关?!”
张铁阿摇头,“以小殿下如今的身手,去土城关和玉门关不但是自己送死,还会连累袍泽。他现下正在嘉峪关操练。”
三人果然在嘉峪关见到了元长天。
元长天十四岁,身量还未长齐,修长的身形在一众西北汉子中间显得无比瘦弱,他穿着一身长过膝盖的铁制板甲,持着一杆比他还高的长矛,尘土满面,正在士官的号令下有板有眼地跟所有的兵卒一起,做着最基础的动作训练。
张铁阿并未跟来,带三人来的是他手下牙将。
此刻那牙将拱手道,“都督有命,若三位想将元长天带走,我们不会阻拦。”
瞳跟衔微再度对视了一眼,在衔微眼中,瞳看到了一种自己从不曾在他眼中见过的神采,有点像是渴望,有点像是狂热,还有一些连瞳也看不懂的东西,就如同衔微久远的记忆正在缓缓苏醒,带着些陌生的狂放和霸道。
瞳再看看白羽,却见她对场中众兵卒丝毫不感兴趣,一直远望着不远处的巍巍祁连。
马鬃山、合黎山、龙首山组成的北山山脉跟祁连山脉相对,形成了东西长达两千里的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到了嘉峪关附近南北宽度不过30里,更有一条讨赖河横跨南北,故而嘉峪关关城依山傍水,雄关矗立,稳稳扼守峡谷隘口,将整个河西走廊以东护在自己身后。
“白羽?”
白羽回过神来,看到瞳正望向自己,她有些诧异,“什么?”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羽轻轻一笑,“我的打算么?你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瞳转向衔微,“你的打算?”
衔微并不犹豫,“我要留在安西。不在这里,我要去土城关。”
瞳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沉吟了一下道,“为何不在这里?”
“这里是后方。”
瞳转头问那牙将,“元长天会是普通兵卒?可会有人保护?”
牙将摇头,“玉门在关外,嘉峪关后还有甘州、凉州,共三重纵深。若是你们不放心,我们可以将他调至凉州。”
白羽突然插话,“不必。让元长天跟衔微至土城关。”
众人皆是大讶,瞳皱眉道,“白羽,土城关一战,十不存一。元长天毕竟……”
瞳的话还未说完,白羽便断然道,“此事我说了算。”
她转头对那牙将道,“告诉王劲,便道是我说的,让元长天跟衔微至土城关,跟着李通,循军中例,无功不得升。”
衔微抱着双臂,很是不快地瞪着白羽道,“我对当奶妈没兴趣。”
“好,”白羽点点头,对那牙将接着道,“元长天至土城关,衔微至玉门关。”
衔微还待说什么,白羽冷道,“每多说一句话便向东多退一百里。”
一句话便将衔微所有的争辩都打了回去,他满面无奈,对着瞳比了个手势,大意是你小子以后自求多福吧。
三人并不去跟元长天相见,瞳跟衔微的告别也很简单,衔微向来游离于瞳的谋划之外,他倒是可以随时说走就走,很是潇洒。
走前,白羽跟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无非就是叮嘱衔微不要死磕。衔微毕竟不曾渡得神劫,再强大也还是凡人之躯,若果真力有不逮,还是要先保住自己,该用什么法诀还是得用什么法诀。语罢,白羽又是一指点上衔微的额头,将若干法诀要诣灌入衔微的识海。
衔微谢过白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羽,最后还是有些犹豫,问瞳道,“若真有什么事,可需要我照料那元长天?”
瞳本想点头,却见白羽摇头道,“不用。元长天绝对不会有事。”
这话让瞳和衔微都很是不解,瞳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何以如此断定?”
白羽想了想,问瞳,“衔微可知你的真实身份?”
衔微点头,“知道。爷爷和碧落都是魔界的天魔呗,大约还是天魔贵胄。这又如何?”
瞳却歉然望着衔微,“衔微,我不止是天魔。”
衔微有些茫然地望着瞳,瞳苦笑,“衔微,外祖与我非是普通天魔贵胄。外祖乃是魔君相杳,而我则是天魔太子,瞳。”
衔微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又如何?于我而言,爷爷永远是爷爷,你永远是我大哥。我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们是天魔又如何?纵使你将来做了天魔魔君又如何?”
瞳微笑,“确实不如何,这便是为何我们从不瞒你我们是天魔,也没有主动告诉你我们的身份的缘故。世人皆以为魔族跟人族是死敌,但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魔族本就是人族,是什么身份又如何呢?”
衔微点点头,望向白羽,面色冷凛,“你为何要此时挑明此事?”
白羽的眼神凌厉,“衔微你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瞳和衔微皆是一愣。
“你的身世恐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即便现在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就如那里的元长天,他现在一样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天地已然大变,你们的身份终有一天会在某个时候显露出来,也许是最合适的时候,也许,是最危险的时候。那时 ,”白羽盯着衔微,“我希望你仍然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或者,至少是站在人族这一边。”
衔微低下头去,面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瞳和白羽都不说话,只是沉默。
半晌,衔微方才抬起头来,“我确实不知道我还能是谁,爹娘去世之时我很小,什么都记不得了。近百年来,我只有爷爷跟碧落两个亲人,不是他们,我也无法修炼,只怕早就死了,所以,我绝不会站到他们的对面。”
白羽紧盯着不放,“即便那意味着你要站到你的族人的对面?”
衔微苦笑,“我哪知道芺族是什么,在哪里。若真有一天,你们跟我那所谓的族人对立,我…… 我要么站在你们这边,要么……”他顿了顿,接着道,“两不相帮。”
白羽不答,瞳却若有所思地望向白羽,“白羽,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羽的视线从衔微那里转向瞳,再转过身去,望着场中的元长天。
“此刻在这里的四人,你是前任仙君跟天魔女生下的天魔太子,我是昆仑韩逸上仙跟文梦娘娘之女,元长天是仙界华惟仙君跟云白娘娘的独子。你觉得,衔微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吗 ?”
寒风吹得白羽衣袂飞舞,良久之后她淡然道,“我们越是不知道衔微的身份,只怕,他的身份越是惊人。”
两日后,瞳立在玉门关对面的祁连雪峰峭壁之上,远望着山下的吹角连营。
衔微此刻便在下面,而张铁阿自会在元长天训练完毕之后让他跟着土城关的新卒们一起出发。
寒风凛冽,吹得瞳的长衣衣袂翻飞,如战旗般猎猎作响。
沉默了很久之后,瞳低声念道。
“吾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他转过身来望着白羽,神色坚毅。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何外祖要将我带入人间界。”
“我们的朝堂除了文臣武将,还有三族族会,由族长、耆老、三军统领组成。魔族三军中,天魔军永远在现任魔帝手中,黑魔军曾在我母亲楚虞治下,母亲死后,由我外祖母黑魔族长殷纪娘娘交了给我。而血魔军最是麻烦,不知你是否听闻过魔帝有一儿一女,但有时又说魔帝只有独女?”
白羽摇头,瞳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母亲有一位兄长,名为干戚,但干戚是血魔,非是天魔。故而,只有我母亲可以继位魔帝。只是数百年前她便入人间界,遇到父亲后便不曾再回魔界,故而血魔军由干戚代为执掌。而干戚死于数百年前的少昊一战……”
瞳说及此处,语声微顿,白羽知他所说乃是当年在少昊铭峰,爹爹渡的天魔大劫。那一劫爹爹的前世无咎上仙身死,魔界死伤无数,因为种种缘故,甚至连仙界神界都有参与。那一场混战让娘至今都对魔界和神界不假颜色。
当然,既然爹爹跟娘已然团聚,而元曦和楚虞都已去世,连娘当初对于他们也不曾做些什么,自己还需要说什么呢?
见白羽神色如常,瞳心下轻轻一舒,接着说了下去。
“血魔军此后便由我另一位外祖母端己娘娘代管,干戚有一儿一女,其子便是前日我们曾见过的森罗,其女名为轻罗。按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说我本应在数十年前接管血魔军,但因我爹娘转世,我来了人间界,才推迟了接管之期。”
“魔界军民不分,向来心齐,三军森严,如臂使指。而我两位外祖母都对我极是宠爱,我从小到大,并不曾吃过什么苦头。即便是森罗接掌血魔军,我其实也知道,这不过是每一任魔帝登基之前的一重考验罢了,端己娘娘怕出什么问题,甚至借我在血魔军里的眼线之手将血魔军的动向都传了给我。”
瞳沉默下去,渐渐地,面上浮出苦笑。
“白羽你看,我其实还不如元长天。一切按部就班,即便是磨难,也是有依仗有退路的磨难。
“故而,魔界之事虽然发生了些我不曾想到的周折,但我这过去数日一直想着的是要如何去牵动大势,以人间界我们这些年的布置,借昆仑之势,借仙界之势,加之轩辕剑在我手里,必可以兵不血刃地将魔界再算计回我手中。即便森罗说外祖失踪,我可曾真的当回事情?依然在人间界滞留不去,想先把元长天握在手中,倾覆人间界的新朝,然后去昆仑跟你父兄商议修仙门派之事,如此将人间界、昆仑和仙界串通,重建格局,到时甚至可借仙界请出神界谕令,兵不血刃地夺回魔君之位。斯时,四界皆通,我们魔族数千年的牺牲,也该是时候让天下人知道。只要四界一心,天地再是大变又如何?我们四界都是人族,我再不想只让魔族做牺牲了。”
“但我错了。果然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只想着权谋,未尝知铁血。”
“若我相信我是对的,纵是流血又如何?如你所说,因为一部分族人刚烈地死去,所以大部分的族人可以有血有肉地活着并随时准备站出来护卫所有族人,跟所有人都躲藏在神的身后,只会祈祷不敢奋争,将命运全部交给别人相比,对于一个族群来说,你选择什么?”
“可笑我还觉得王劲的格局小了。王劲只不过希望少一些牺牲,我却连血都不想流,只想以权谋得天下。却不曾想过借神界谕令得来的人心,非是人心,四界也不可能凭此一心。若我连我的族群都要借势以压,不但你们昆仑会瞧不上我,连我自己,现下也不太瞧得起自己。更不要说,这样的四界,如何能渡得过天地大劫?”
白羽面上微微露出笑意,“所以?”
“所以,我要回魔界,去跟我的子民和我的军队在一起。如果需要流血,我的血会跟他们的血流在一起。如果一定要牺牲,我至少要让所有的牺牲有价值。”
白羽想了想,问道,“那昆仑和昆仑派?”
瞳淡然道,“随他去吧。你父兄定然有安排,原先我本想去见见昆仑派的舒慕华……”
“舒慕华?”白羽打断了瞳。
“是的,舒慕华。昆仑掌门十年前因伤去世,他的大弟子舒慕华以弱冠年纪执掌昆仑派。白羽,莫非你认识此人?”
“我不认识一个叫舒慕华的人,但我认识一只大老鼠,”白羽以手扶额,满面无奈,“他的名字叫做鼠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