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踏入院中，白羽便皱起眉头。血腥气浓重得几可令人窒息，遍地尸首，不但有大量怪物，而且也有不少魔兵，越是走向老师师母的房间，尸首便是越多，一直堆到门口，而玄十一便立在那里。
玄十一的穿着已然不是前些时日的黑衣男子，还是那般长相，却是名黑袍黑甲的魔将，他手执两柄铜锏，死死地挡在老师和师母的房门之前，目眦欲裂，浑身是血，身上无数箭戟，偏偏就是不退不倒。
白羽默默地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魔气已散，玄十一其实已然气绝多时。
房内，元碧落呆立在榻前。
老师伏在榻上，用身子挡住了榻上的师母，却依然无法护住师母，一杆□□从他后背直插到榻底，他身下的师母自然未能幸免。两人的鲜血沿着□□流淌了半屋，榻上却没什么血迹。老师面上并无痛苦，微睁双目望着师母，而师母阖着眼，安详如同睡着。
白羽走上前，默默地跪了下去，在血泊中三拜三叩。
跟老师的缘分不过便是秦岭数日和在青城的七日。
白羽其实是不太明白重宁为何要她待老师如父的，虽然老师是大儒，那本玄微子讲得也很是有理，但毕竟相处时日不长，她跟老师和师母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如此这般地看着两人离世，胸口便像是堵着什么似的，依然是那种窒息般的感觉。
而元碧落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若非白羽还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看上去跟老师师母和玄十一没有什么分别。
白羽更加难过，她轻轻走到元碧落跟前，很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可是张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轻叹一声，用力地搂了搂他，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日已西沉，夜黑如墨，四周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程之暮跟他的学生们显然未能幸免，天地间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也没有月亮星光。
一片死寂。
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卐
元碧落在房间里呆了三日三夜。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将程之暮和书院里的其他人掩埋之后，白羽将那些魔兵和怪物尸首都以紫魄燃尽成灰，再扔了个弱水三千，将书院内外冲得干干净净。
只是面对玄十一，白羽不知该如何。玄十一虽是魔族，但在她看来，却比很多人间界的人都更为亲切，她实是不忍用紫魄将他烧了。思忖良久，将他的尸首搬回他以前住的小屋，拿履霜诀将整座小屋封了起来，还是待元碧落处理吧。
余下的时间，她便静静盘坐在院中天井的槐树下。
树下居然还有丛花，不知是野花还是书院的人栽种。白羽认得这花，川人称之为玉簪，叶形如心，花形如簪，花开时色白如玉，散出淡淡的芳香。白羽盘坐在那里，无端地觉得这花的芬芳如呜咽般忧伤。
三日后的黄昏，元碧落终于从房中走出，走到白羽身前，席地而坐。
白羽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元碧落，他自三日前落下之后便回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和打扮，此刻的他依然是那个自己称之为碧落师兄的元碧落。
元碧落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悲戚，平静若水，眼眸则如初见时那般深邃悠远，远到无法捉摸。不知道是因为人们遇到了最悲伤的事情之后反而不会流露，只是深深地埋在心底，还是因为在过去的三日三夜里他已经深深地痛过，然后走出屋子时将悲伤和十多年的孺慕都留在了那间屋子里。
人的七情六欲，这本就是白羽最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白羽也同样想不明白，元碧落说他乃是大族储君，而老师不过是前朝右相，为何元碧落会陪老师师母十年，其执着远超过他所说的命定之妻？老师师母确然是凡人，元碧落非是凡人，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白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碧落的话将白羽从深思中唤醒，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没有打算。我在人间就是历练。或者，你称之游荡也行。以前还有哥哥，现在……”白羽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你可愿意跟我去一趟昆仑？”
白羽惊讶地看着他，“昆仑？”
“是的，昆仑。待我……”元碧落不肯将掩埋这话说出口，他顿了顿，然后接着道，“我要去一趟昆仑，我想邀你跟我一同去。”
“为什么要去昆仑？你能过炎火之山跟弱水之渊吗？阿吾飞不过去的。”
元碧落摇头，“我不是去昆仑虚，我要先去下昆仑的昆仑派。”
白羽不解地望着他。
“你还记得孟婆所说你们昆仑的入门仙法可以强魄吗？白羽，你可不可以将这入门仙法让昆仑派传下去？”
不待白羽回答，元碧落目有深意地望了白羽一眼。
“白羽你不觉得这天地出了大问题了么？”
白羽心下一惊，“你从何看出？”
“如我们在去幽都的路上所说的故事，过往千万年，精怪都须得修行千年以上方能幻化人身，再要历雷劫，九死一生之后方能成大妖。更早的事情我不清楚，但这数千年来天地间的大妖只怕两双手便能数得过来。然则这十年，我跟在父亲大人身边，大妖已见了不下十位，各种精怪成百上千，前日更是看到了无数非人非兽非妖之物。”
白羽低头细思不语。
元碧落接着说，“我初时想请你将昆仑的入门仙法留下来是因为我母亲，”他终于再遮掩不住心境，语转低沉，“我来之时，父亲母亲都已魂归地府，下一世我能再找到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我猜想，他们若是知晓，也不会想我生生世世地跟着他们。只是，我不想母亲她下一世再轮回的时候还是这般的魂魄，我不知道她何时转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有机会接触到昆仑派，但你若肯将此仙法传入人世间，至少便有了此般可能。”
“然而，白羽，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天地的反常，我只担心人族将有大劫，刀兵已起，大难临头。”
元碧落此话触及白羽一直以来的心事。皓齿轻咬下唇，白羽想起重宁去前所说的天地大劫，想起了重宁说的白虎神君与白虎星君的差别。她突然有些明白重宁的话了，天地大劫，应劫也有两类，一类是身不由己听凭天地安排，一类是看清形势自己做出选择。
只是，白羽蹙眉，如果自己的选择比天地安排还要糟糕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天地的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但我想你们昆仑，仙界那些人，总还是要想办法的，但他们想他们的办法，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大妖有妖气，如仙家的仙气法力，人族修炼为仙，兽族修炼为妖，既然天地间无数兽开始成妖，人族只怕也需要有仙家门派，修仙大道。”
白羽惊讶地看着元碧落，元碧落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昆仑向来不太管世事，华惟仙君却不是个昏君，他为何不曾做些什么？
元碧落自顾自地说下去，“人间向来有武林门派，更有流传数百年的武当，少昊，昆仑，峨嵋，我们为何不能选这些门派中的弟子传
契阔 作者:尹青泠
授仙术？武者以后天入先天，以外养内，儒家格物致知，知止能静，然后正心诚意，以内形外，皆可再向前一步，觉察到天地大道。“
“更何况，白羽，你当不会不知真武大帝跟武当的关系，佛宗那些光头跟少昊的关系，以及……你们，跟昆仑的关系。”
元碧落他什么都知道！
白羽瞪大双眼看着他，无端地……恐惧。
难怪爹爹曾说，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意外。
一切的邂逅都是重逢，一切的陌生都曾熟悉，一切的偶然背后……其实都是别人精心计算的，必然。
元碧落长叹一声，将白羽拉了起来，再度现出了几日前的模样。
“白羽，你对我可有一点点印象？”
白羽傻傻地看着面前的元碧落，束冠，佩玉，繁复的玄色华袍上金色的兽纹和血色的水纹微微浮动，白如雪的肌肤，黑发黑眸。
“原来……是你。”
白羽喃喃。
元碧落皱眉，“什么叫做原来是我？”
白羽摇头不答，只低声自语，“我见过你。但是，我为什么想不起来我曾在哪里见过你？”
“我出生时，你便见过我。”
白羽心念急转，随即张口结舌，“你是那个仙君跟天魔女生的孩子！莫非……莫非……”
难怪元碧落如此眷恋老师跟师母，难怪师母身子如此之弱，难怪哥哥执意要对老师执弟子礼，难怪……
元碧落不待她将心头的想法说出，径直打断道，“我叫瞳。我活下来了。你当时也在那里，你应该也看到了为了让我活下来，母亲将她的魔魂给了我，而她自己的三魂七魄受伤至重，以至轮回之后几近夭折。但至少她找到了父亲。”
瞳的脸上浮出伤恸，却强自忍住，不肯扭头望向父母逝去的那个房间。
良久，瞳望着白羽开口道，“白羽，你我是命定的伴侣，若天地并无大事，若我此刻还是天魔储君，我自然由得你，你爱怎么玩都行，你生来本事便大，有些无甚大碍的小错漏我也会替你想周全了。然而，这天地出了问题，我想，魔界也出了大问题。至少，”他的笑容很是有点自嘲，“至少，我想我大概已经不是储君了。”
白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瞳笑了笑，伸出手去轻抚白羽的头发，白羽本想闪躲，却不知为何，终是不曾动，任由他的手轻轻将自己的发丝抿到耳后，他似乎想要抚摸自己的脸庞，却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白羽，待我们将昆仑仙派建起来，我就要去魔界看看出了什么事。只要轩辕剑在我手里一天，我便须对魔界子民和天下人族负责一天。我知你是在渡人身劫，但你的人身劫似乎也遇到了些问题，我会想法子将你送进昆仑虚，如此我才能放心去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