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坐回阿吾背上向青城行去时,先前那种几乎能将人窒息的沉默消失无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白羽虽心知刚才的魔族必有蹊跷,但知问了元碧落也是白问,索性不提。这时只听得元碧落轻声道,“白羽,请恕我冒犯,从我这边看去,你颈上有朵墨色的牡丹……非似天生,可有什么缘由?”
白羽很是诧异,人世间貌似颇为重视男女之防吧?她虽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但在人间行走百年,几不曾见有正经男子会直视于她,更不要说当面谈论身体发肤。重宁哥哥在她人身劫前便曾经叮嘱过她,那么做的男子被凡人们称为登徒子,真遇到了也不须回答,一剑砍走便是。
她犹豫着,却能感觉到元碧落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是怕自己拔剑砍人么?
“我……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么?”
白羽笑了笑,“无妨,只是我记得哥哥曾道,若是有人跟你谈什么身体发肤之类的,那是人间的登徒子,你也不须回答他,拔剑砍走便是。”
元碧落不语,只怕是大感尴尬。
“其实我不在乎。凡人们太过在意身体发肤,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那是因为他们以为今生即是全部,以为肉身便是所有。然而,魂魄远比肉身重要,元神远比魂魄重要。他们那些自以为浓情蜜意的男欢女爱不过便是肉身的本能罢了。我常常在想,为何爹爹跟娘在意那些生生世世的东西,我想不通,但定当跟皮相无关,关乎皮相之上的某些东西,也许,便是魂魄跟元神?”
当然跟皮相无关 ,一棵树跟一只猫……有什么男欢女爱可言?
就如白羽自己,一只小老虎,怎么可能会觉得人好看?唔,不对,大风还是蛮好看的,自己还没见过大风的本相呢,哪天逼他现出本相看看。
想及大风时白羽心底下便泛上些平平淡淡的温暖,如长长的冰冷暗夜中那些金色紫魄火带来的光亮。
想着大风的白羽沉默着,微微地笑,直到元碧落再度出声,“白羽,你说得有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颈侧那朵墨色牡丹的来历么?我实是……好奇得紧。”
看上去心思颇为深沉的元碧落,也有好奇的时候?
白羽笑道,“我小时候被人狠狠咬过,然后就这样了。”
“被人狠狠咬过?”元碧落的声音有些奇怪,那个人字被他咬得很重。
“嗯,一个小小少年。我从小到大就吃过这么一回亏,所以记了一辈子。”
“那你可记恨于他?”
白羽摇头,“记恨?不曾。”
“为何不曾记恨?”
白羽想了想,“你可曾见过一母同胞的小老虎?或者,一母同胞的小猫?”
“不曾。”
“小兽们总是打闹的,有时候会抓得皮毛乱飞,有时候会咬得生痛,不小心时还会抓出血来。可是你要知道,这是他们在嬉戏中学习,学习生存的技能,也学习如何跟兄弟姐妹同胞们相处。”
“所以?”
“所以,凡是小时候经历过打闹过的小兽们,长大之后便会知道轻重,知道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那个少年似乎没有兄弟姐妹,他咬人只怕是因为他不知轻重。但既然我们年岁相仿,他也并非真想杀了我,我又为何要记恨于他呢?”
元碧落沉默良久,方道,“你当他是你的兄弟姐妹?”
“如果我娘那时能将他带回我家,他应该会算是我的弟弟吧,但那时本就是一场意外,他爹娘惨死当场,而他只能孤孤单单地跨界而去,我后来再没见过他。”
白羽略有些惆怅,当时魔兽鬣祺突然出现,一片混乱中也不知道那个仙君跟天魔女生下的孩子活下来没有,“相比记恨,我更希望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他能好好地在异界活着,只望他一切安好罢。”
白羽不曾回头。否则她会看到身后的元碧落神色复杂,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吸不要急促,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似乎正极力让自己不要伸出手去触碰前面那个女子。虚空中她的白色衣衫微微飘扬,近在指尖,想要触及却需要穿越重重屏障,无数时光。
又是长长的沉默,元碧落方才开口,“白羽,你见到的孟婆是什么模样?”
被孟婆料中,白羽决定实话实说,“抱歉,碧落师兄,孟婆叮嘱过我,不要去描述他的样子,也不要告诉你我看到的他是什么样子。”
元碧落哦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以白羽浅显的人间经验来看,没有情绪通常是对方不想把这种情绪显露出来,那么,这就意味着她看到什么样子的孟婆对于元碧落很重要?为什么?
“唔,碧落师兄,我很好奇你们家是什么大族啊?可以说吗?”
元碧落笑得有些无奈,“当然可以,只是我说了之后怕是便须要娶你,你真愿意?”
白羽毫不在意地笑道,“碧落师兄你又在说笑吗?跟你家不同,我家可从不讲究门当户对,万一惹得我一口答应,我家里那些人怕是会额手相庆。但既然你家那么显赫,娶个像我这般不知礼数的莽撞女子回去,你怎么收场?”
元碧落不答,白羽以为他有些恼了,哪知道他再度开口时却很是无趣的一本正经,“白羽你说得是,你非是常人,我的身世也很是有些麻烦,这种玩笑我还是少开为好,免得大家都尴尬。”
看来他还是有些恼了,可是自己能说什么?真嫁给他?
白羽突然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人闻起来看上去都不让她讨厌。若如她先前所想,在人间历练的是那种无所谓对象的情爱,那嫁给谁都无所谓。
只是万一,万一她想错了呢?
她还没明白什么叫情爱,万一将来懂了之后发现自己喜欢的不是元碧落怎么办?万一这东西搞不好又是生生世世的事情,便更不能去儿戏般开玩笑。
白羽不接话,两人便沉默下去,五彩的世界还在流淌,离青城越来越近。
突然之间,身后呼地一声低响,白羽回首一看,元碧落右手衣袖整个燃了起来。
这火似乎非是凡火,白羽狐疑地看着元碧落,他面色焦急,而眼见着阿吾的速度快了起来,天地渐渐失去颜色,越来越像咫尺天涯诀里的黑山白水。
即便如此,元碧落还是担心,终忍不住对白羽道,“白羽,你可有什么法子能马上赶回青城?我担心父亲大人和母亲出事了,我将此袍留了幻影在青城,幻为母亲身上的罩衣,此火一起,青城定是出事了。”
青城也遇魔族了?
白羽心下一惊,反正刚才已经用了仙诀和法力,便再来一次咫尺天涯又何妨?
这里还是青城么?
天地已然被滚滚魔焰连在了一起,红黑的火却如鬼域般幽冷。老师和师母所在的院落被重重兵将围了个水泄不通,白羽凝神看去,除了魔兵魔将,还有大量相当古怪的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或者人身犬首,或者人身熊爪,再不然人面蛇身……林林种种,看得她心头大骇。
更为奇怪的是,魔兵魔将竟守住了老师的院落,在跟那些怪物对峙,地上也倒了些怪物的尸首,只是看起来怎的像是怪物在攻,魔将在守?
为首那魔将红衣黑甲,使一柄方天画戟。而与他在半空中打斗的,倒是个人样的男子,着一身七彩华袍,妖气灼灼,漫天乌红的妖焰将那魔将围住,旋转穿梭,显然是只火行大妖。
白羽直觉不对,她止住脚步,随手去拉元碧落。哪知她的手伸出,却拉了个空,这才发现元碧落已然冲了上去,踏虚空如上云梯,而他的模样也随之而变了。
那是名相当俊美的男子,肌肤白皙,黑发黑眸,月白的衣衫外是金纹流淌的玄色甲衣,他右手执着先前那柄长剑,左手握着剑鞘。那剑鞘奇怪地既古朴又奢华,雕镂重重,无数光华从其上泛起:日月行焉,山川耸立;草木芳菲,男耕女织;两军对垒,四海臣服;乾元资始,万国咸宁……
重重光华如刚才那华衫般将魔气推在外面,那些怪物们也无法近身,眼见着元碧落再上得一步便可将剑刺入半空中那大妖的背心。
白羽突然明白不对在何处了。这满地的尸首全是那些怪物,却不曾见得半个魔兵?她一个咫尺天涯落到元碧落身侧时,他已将长剑刺入大妖左心后背,那大妖却不闪躲,背上一双妖翅展开,将长剑死死卡住,而魔将便正是趁此机会一戟搠来,取的正是元碧落执剑的右臂。
这一戟若是落得实了,元碧落右臂不保,而长剑只怕也会落入那两人手中。只可惜他们忘了还有个白羽,咫尺天涯诀一出,白羽正好来得及伸出右臂去替元碧落挡住了那迅如惊雷的一戟。
白羽蹙眉。这一妖一魔果是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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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被长戟划开了数道长长血痕,白羽突然有些惊讶,自己这手臂何时开始如当年前爪一般了?换了半年前只怕这胳臂就算不断也会当场废掉吧?而此时虽鲜血淋漓,伤口却并不深,而且还正在收口。灵光一闪,白羽突然想到,人身劫渡完是什么样子?会否便是这人身也会如当初的白虎本相一般金铁难伤?
但此刻却不是去细想的时候,白羽右掌拍开长戟,左手掐诀,天雷诀比荒雷譔来得快了许多,数道天雷击下,魔气大乱,而那背心中剑的大妖则更是妖焰颓唐,被元碧落周身的光华逼得无法近身。
白羽略略地松了口气,大约这男子的模样便是元碧落的本相?早间那华衫显然是这剑鞘所化,剑攻鞘守,果是神器。
既然不用分心去管元碧落,白羽便能专心致志地对付那魔将。那魔将红衣黑甲,身材魁梧,面相凶恶,周身魔气汹涌,甚是难缠。他一面从身后拔出两把大斧来跟白羽打斗,一面将方天画戟往下面一扔,登时血雾四起,鬼哭魂嚎,整个院子眼见便要被血雾笼罩了去。
见那血雾向院里落去,元碧落急急地便想冲下去,只是大急之下失了分寸,那大妖本来已落了下风,此时却缓过气来,反倒将元碧落缠得死死的,让他不能分心去对付血雾。
白羽却轻轻一笑,这不过是血魔的看家本领罢,血魔血雾,黑魔幻象,天魔摄魂,这种情景她在百年间真是再熟悉不过。她左手依旧掐诀,整个身子却旋转起来,衣袂翻飞,洒下重重飞花,那飞花不过琅玕玉大小,俱是紫色,却镶着淡淡金边,若暗夜里漫山遍野的火光,温暖、光亮、执着,如初民感念晨曦撕开暗夜而生起的重重火影。
这一招重宁甚是喜欢,非要为之命名,白羽敲诈了他两筐视肉之后便由了他,此招名为,千帐灯。
金边的紫魄火飞舞,血雾迅速散去,那魔将恨得咬牙,却也只能揉身上来执斧跟白羽近战,可惜白羽再不给他这机会,耗了这许久,左手的荒雷譔已然成形,她随手向空中抛去,霎时间天雷如织,流火若幕,魔气血雾一扫而空,便是那些离得近些的魔兵和怪物们都倒了一大片。
见得此景,元碧落振作精神,几剑下去那大妖身上再添个血窟窿,血流如注,但奇怪的是,血非是鲜红,也不是七彩,却是淡淡的青色。那大妖再无斗志,妖翅平展数丈,顿时化作一只七色的孔雀,张口一吸将地上所余的怪物们吸到腹中,几个起落便飞往天际不见踪影。
元碧落并不追赶,急急地向院中落去,他显是心中张皇,落地时竟一个趔趄。白羽知他必是心忧老师师母,伸手拦了那血魔将,魔将见事不成,双斧一收,带着余下的魔兵向穹顶的天魔旋涡退去,白羽收手而立,待得天魔旋涡化为无形方才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