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颇有些不忍见他如此，白羽打了个岔，“碧落师兄，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自己？”
碧落端起那酒碗，望着酒液，神色再度平静。
“我刚出生爹娘便去世了。我娘算是为我死的，为了让我生出来，她将她的性命给了我。我是跟着外祖父长大的……”他沉默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外祖他长于医术，遍行天下行医，有一天在将我送到梧桐书院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一个人在书院读书，直到遇到母亲，后来便一直跟着父亲大人了。”
心头有个声音告诉白羽，元碧落这番话假的多真的少，但居然会有真的？白羽无奈地吐了口气，依着她旧日性子，此时多半会直截了当地挑明，但今日听老师一番话，白羽心知挑明也没有什么用，反而大家尴尬。难怪人间有种东西叫做装傻。白羽心下苦笑，这，莫非就是哥哥他们所说的人性和成长？
蓦地，她突然想起，老师他们从不曾问过她的来历。除了重宁给了个根本不曾解释的缘由，谁也没问她为何小了重宁这许多，也没人问她师从何人，仙居何处，为何会仙家法诀，为何举止与常人大不相同…… 也许……也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重宁说的并非事实，却又都心有默契地不曾揭穿……这，说明什么？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在秦岭山路上遇到陆家的过程，再细细回忆重宁上山之后的言谈举止，隐隐地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便拄着头这般细细想去，浑然忘了面前刚刚还在跟她说话的元碧落。
当白羽记起对面还坐着个元碧落时，天色已黯，桌上一盏油灯正闪烁着昏黄的光芒。曾经有个凡人道，这般豆大的光之于旅人，比白日里灿烂的阳光还要温暖，此话曾让白羽觉得颇为不解，而此时她方才有些懂得他的意思。
元碧落面前的酒碗仍是满的，白羽呆了半日，他似乎便在白羽跟前坐了半日。白羽抬眼去看他时，他正望着白羽，那双清澈的眸子不似往日般悠远，终于有了些白羽能看见的东西，可惜依旧看不懂。那般的神光她从未在大风或是重宁，或是任何别人看她的眼里见到过。
无端端地让她想起了小文狸纵身跃上棋盘时，爹爹的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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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俩人已在青城后山。
山路尽头处蹲伏着一只五采毕具的大虎，尾长近丈，一双虎目灵光烔然，很是威严的模样。但它一见白羽跟元碧落，立时伏身眯眼，把个毛茸茸的大头送到白羽怀中，拱啊拱地卖萌。
元碧落讶然，“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吾这般亲人。”
白羽白了他一眼，什么亲人？白虎乃是神兽，四海之内除了那些成精成怪有了想法的妖兽，哪有兽类敢跟她叫板？
但他说得不错，这并非一只大虎，乃是林氏国的驺吾。
两人先前计议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孟婆那里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讨来一杯半盏孟婆茶或是忘川水，再加上人间界还魂草之类的君臣辅佐拟出一方，想必对师母会有些裨益。元碧落盘算来盘算去，虽然这方子始终拟不出来，但师母既已如此，做什么都好过守在榻前手足无措。再想想，这人间界里若说谁最了解魂魄，那必是孟婆，唯一的问题是孟婆肯不肯见两人罢了。
议到此节，元碧落倒是颇有决断，也不休息，径去禀了老师便要出发，反倒让白羽有些惊讶。她在人间界见过无数大儒小儒，尽皆斥鬼神之说为无稽之谈，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师一家倒真真是异数。
只是，大家都是凡人，生魂如何进得枉死城？
就算能入，人间界离鬼界最近之处乃是幽都城，虽同在巴蜀，却离锦官城有千里之遥，她用咫尺天涯诀倒立时能至，却带不了元碧落，更不用说她答应了重宁，接下来再不用仙诀。直觉告诉她，此行须得元碧落同去方才会有不同的结果，自己一人去见孟婆并无多大意义。
只是，怎般去呢？
元碧落不答，只将她带到后山。
居然这里会有驺吾！
驺吾乃上古时期林氏国的珍兽，比虎大，身具五采，尾长于身，乘之日行千里。据说商时纣王囚周文王时还有人至林氏国取驺吾以献，纣王喜而释文王。商周之后便再无驺吾现世，便是昆仑悬圃也并不曾出过。驺吾非但少有，更是仁兽，传说不愿杀人，只食死兽之肉。跟爹爹说的那些佛宗之人倒是有些相似。
眼前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被元碧落唤作阿吾的这只驺吾非但身具五采，更是眼带五色灵光，灵性已然不低，想来明日清晨之时便能到得幽都。
骑在驺吾背上，白羽坐在元碧落的身前。她用惯了咫尺天涯诀，穿行四界时天地如泼墨山水般隐约，而阿吾信步走去，天上地下虽一般地看不清，却是五彩斑斓。只是咫尺天涯诀去哪里都只是一瞬，而驺吾大抵是法力有限的缘故，须得多花些时辰。
身后的元碧落轻轻道，“白羽你睡会吧？”
白羽摇摇头。
“还是不肯在陌生人前睡觉？”
白羽想起上回在山洞中自己刚说完不会在陌生人前睡觉，结果连自己都没注意便入了梦乡，那时便是跟这元碧落在一起，想想确实有些汗颜。
“唔……大约是那次失血过多了吧？你倒是果决，处置伤口处置得极好，我虽流了不少血，却并未受太大的影响。”白羽找了个理由，“倒是你，今日失血却也不少，你不妨休息一会罢？我搂着你，不会掉下去的。”
听元碧落的声音，他的语调似乎终于放松了些，“我虽从不曾看轻女子，但要你搂着我似乎也是太不象话。我睡不着，不如咱们聊些什么罢？”
白羽猜他还是在担心着师母，只怕此时心下还在推衍药方。别看他貌似轻松，实则连驺吾都能嗅出他心底焦虑，否则怎会跑得这般快？
聊些什么，还接着聊魂魄吗？他一介凡俗，这些日子已经够他受的了。
“我小时候听的故事少，碧落师兄，师母可有给你讲过故事？”
元碧落大约是没想到白羽居然把话题拉了老远，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我有两位外祖母，小时候她们给我讲过很多的故事，大部分都是我家乡古时之事，但也有些，是……，是很好听的故事。”
“那你给我讲一个？哥哥要我多学些人情世故，我想知道，人间界的小孩子，都是听些什么样的人情世故长大的？”
元碧落又沉默了片刻，“好。”
“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朝哪代，有两条蛇，一白一青，想要修炼成人。白蛇一心一意地学做人的规矩，人怎么做她怎么做，空有千年法力却整日里想着要以情爱回报当初救她的小牧童，最终法力尽付流水，被一不过修行数十年的僧人镇压于西湖雷峰塔下，不得善终。”
“青蛇调皮捣蛋，任性妄为，她随着本性陪白蛇去报恩，再随着本性杀了那不忠的负心人，可惜她不过数百年法力，难奈雷峰塔何，只能岁岁年年日日夜夜地看着白蛇煎熬。白蛇死后她终于想明白了凡人其实并无所谓忠贞和定力，人世间的儒家也好，佛宗也罢，凡人们想的俱是要灭人欲以存天理，却不知天地大道里万事万物不外于吾心，明心见性，心即理也。如是还学着做人作甚？不如反躬问心。于是青蛇大悟，终成一代大妖。”
白羽微微地笑，“哦，你这个故事我听过，但我听的故事可不是这般说的。”
“你听的故事是怎般说的？”
“白娘子确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青青却不是蛇，是西湖里千年成气的青鱼，这天下精怪年岁稍长之后，无不羡慕凡人行事，个个都想着要幻化人身。”
白羽在心里补充道，连我都想要幻化人身，更何况那些人间界的精怪们。但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别把元碧落给吓死了。
“人间精怪和……，唔，和昆仑神兽们不同，没有人身劫，故而在雷劫登仙之前，本相永远都是精怪，人身不过幻化，若是一时不慎忘了掐诀，便动辄现出原形。那白蛇和青鱼有一年清明时分在西湖边见了一个俊俏后生，名唤许宣，于是春心荡漾，按捺不住，想方设法地要跟那许宣纠缠，享人间情爱。她们不过山野精怪，会些五鬼搬运之类的小术，哪里懂得如何在人间谋生，于是便盗官府库银，窃金珠细软，却每每害得那许宣去使钱时被抓，屡屡流放。她们倒也有趣，找各种借口每处都跟着。”
“那许宣并非读书人，乃生药铺里一小小主管，贪图白娘子幻化的倾国之姿，沉迷于鱼水之欢，而日常用度又都是那白娘子拿出来，过得好不快活，纵然有些和尚道人说白娘子是妖怪，他也全然不顾。最后真正见了白娘子的本相，才吓得去请了法海和尚，以钵盂收了白娘子和青青。更可笑的是，许宣随后于雷峰寺剃度出家，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将白蛇和青鱼千年万载地压于塔下。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
“所以碧落师兄你看，人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东西，不过都是本能、贪念和恐惧罢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哥哥要让我学着去爱一个人，这人世间我就不曾见过什么真情与挚爱，又能从哪里去学？”
元碧落不语，良久才道，“所以我们都没有相信那个凡间流传最广的故事。什么白素贞跟许仙生死不渝，她无意间吓死许仙之后，甚至去昆仑偷了灵芝草来救他。结果法海和尚棒打鸳鸯，压白蛇于雷峰塔下，二十年后白蛇之子得中状元，祭塔救母，一家终得团圆。”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白羽笑道，“连仙界都攻不进昆仑，一条小小白蛇就能溜入昆仑偷得灵芝草？再说了，这世上，又如何能有那么容易的团聚？我爹为了跟我娘在一起，寻寻觅觅无数轮回……”
白羽心下一惊，不好，说错话了！
重宁哥哥给她编的爹娘是他周家的爹娘！
元碧落倒是并未觉察，“不错。便如母亲跟父亲大人，好不容易今生能在一起，母亲又岂能抛下父亲大人先去？怕只怕这一去便是无数岁月，又要哪个轮回能得再见？也不知能否有哪个轮回能得再见。”
他顿了顿，“白羽，依你之见，那传说中昆仑的灵芝草可以让许仙起死回生，有没有可能……”
白羽想了想，灵芝这种东西在昆仑连药都算不上，还真不知道它对凡人的魂魄有没有什么用。她转过头来，很是认真地对着元碧落道，“对不住，碧落师兄，灵芝草在昆仑肯定是有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它能不能有用。昆仑必是有可疗治魂魄的仙药，但你我都上不了昆仑……”
元碧落满面落寞。
白羽实在于心不忍，“不过孟婆据说跟娘娘以及……嗯，以及韩逸上仙有旧，若是我们能见到孟婆，可以请他帮忙跟昆仑求药。”
……重宁离去前曾道，我若是待老师如我爹的兄弟也无不可，那师母便是娘娘的弟妹，以我家里人的脾性，定不会见死不救……
但隐隐的，白羽心下却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似乎……此行怕是未必能如愿。
作者有话要说：
白羽讲的故事是很正统的
这是明朝的白蛇传版本，出自三言二拍
看了那个故便会发现，其实现在诸多神仙鬼怪人之间相守执着不弃的故事，不过是近代才有的幻想
想起昨天在某篇公众号文中看到的一句话，“当一个东方的知识精英无法在现实世界里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通常他们的目光就从关怀‘苍生’身上转移开去了，他就不可避免地走向虚无的鬼怪神灵的路子上去。”
玄幻世界，大约也是我们一起来做的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