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师母的时候，她仍然昏迷不醒，元碧落坐在榻沿，正拿着一只碗，用瓷勺撬开了她的牙关在喂药。
白羽轻轻地嗅了嗅，人身虽远没有她原先的鼻子好使，但这味道百年来她闻得多了，是淡淡的血腥味。元碧落喂的是什么东西？
待得元碧落仔仔细细地将碗里的东西喂完后转身站了起来，白羽才看清他的脸，苍白如纸，一双眼睛黑得如最深最冷的夜。
老师并不说话，只望着元碧落，似乎同白羽一般想从他的脸上眼中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元碧落却心事重重，神思不属，丝毫不曾留意老师的眼神，甚至都不曾上前见礼。
白羽总感觉哪里不对，走到榻前，凝聚法力细细地打量，跟着便大吃一惊。
她以前并不曾仔细察看过师母，只知她身子极弱，一路上若非软轿，便是由元碧落或是玄十一负着她爬山涉水。此刻看去，她哪里是身子弱，她的三魂七魄极淡，像是轮回中魂魄受了极重的伤害，这种情况像极了被魔族摄了生魂的凡人。
慢着，那玄十一有魔气？
白羽疾然转身，出手如电，一把从守在门外的玄十一腰间拔出他的朴刀，横刀在他颈侧，“你对师母摄了魂？！”
玄十一吓了一跳，却一动也不敢动，“我没有我没有！我哪里敢动主母！”
“主母？！”白羽盯进他的眼中，玄十一的眼神并不坦荡，总觉得他在强忍着不去看元碧落，果然很是有些古怪。白羽心想，只怕此人并非元碧落所说的孤儿，他心里有些事没说真话，只是不知元碧落知道，还是此人连他都一起瞒了。
“没有没有！是夫人！夫人！”
白羽手上略略用劲，有了浅浅的血线，玄十一的血果然不是鲜红，是带着黑的乌红，“你是黑魔？！”
一只手想要将她持刀之手拉开，可惜白羽向来拿刀很稳，她一边稳稳地将刀抵住玄十一颈侧，一边扭头回看，果然是元碧落。
白羽皱眉，“你又是什么人？”
“白羽你把刀放下！我不会害母亲的，十一也不会，你就算不信我也要相信父亲大人。”
白羽再扭过头去看了看老师，老师从元碧落那里不曾得到答案便去径去坐在师母榻旁，这边的动静对他来说就跟不存在一般。
白羽想了想，收刀入鞘，顺便转身，隐隐地挡在了元碧落二人跟老师师母之间。
这倒不是她信了元碧落跟玄十一，实在是这两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不怕他们翻出什么花样来。
刀虽已收，玄十一仍惶然地捂着脖子，死死望着地下，而元碧落说完刚才那几句话后，显然还没完全从他的思虑中醒来，三人皆是不语，屋内一片寂静。
终于还是白羽忍不住，“我自小修行，自然能看出师母是被摄了魂。但此事颇为奇怪，凡人被摄魂少有能活至成年，师母究竟是怎么样了？”略微犹豫了一下，白羽终
契阔 作者:尹青泠
还是加了一句，“我知你是歧黄高手，但我家……我师承却也有些医人医命的法子。”
此话倒是令元碧落为之一震，他抬头苦笑道，“母亲生来便是如此。父亲大人带母亲看了天下诸多名医，名医们说是胎里带的病根，于是父亲大人又去寻访名山大川的佛道高人，他们道这是前几世母亲被摄了魂，所以现下虽然还有三魂七魄，但魂魄极为弱，会生生世世缠绵病榻，非针石可及。我这些年想了不少法子，”他垂下头去接着盯地面，“以往还能管用个三年五载，现下只怕也就是三天五天了。”
白羽从他苦涩的笑容一直看到腕上尚不曾完全凝固的血痕，心知元碧落不曾说完所有实情。但三魂七魄里，仅魄属体，光是以血固养，自然无法真正固魂培魄。只是他的血居然一开始能让师母好上三年五载却是说不通啊……
白羽神色稍霁，不管有没有用，元碧落所言，确出真心，也是不易了。
哥哥说得有理，凡人的七情六欲，有的时候，真是强大。
心下有点什么东西忽隐忽现，乱乱地抓不住。白羽也不敢动，倒拎着那刀死死地想，老师还坐在榻前，她心知此时应该去安慰一下老师，但感觉中这隐约的东西似乎极为关键，她得好好想想。
魂魄……魂魄……
是了，魔界！
魂魄是累世的记忆，失去魂魄之后是元神，魔界会摄去生魂，但元神会重入轮回。
白羽终于想明白了为何魔界会摄人间界的生魂。
累世记忆便是元神历经轮回学到的东西，魔界中人以魂代修原来是这个道理！但魔族是怎么用生魂的来着？
白羽拼命地搜索记忆里每个角落，年少时似乎遇到过什么，是了，魔魂！魔族是以魔魂吸收生魂的。
但是想明白这个对师母有什么用呢？还有，元碧落的血对师母的病有用又是缘故？
魂魄……三魂七魄俱在……但仍失魂落魄……
“魔界……”，白羽喃喃出声，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是了，魔界！
她一把抓住元碧落，低声道，“师母是魔族？她失的是魔魂！你！你也是魔族！”
这突如其来的一抓之下，元碧落大骇。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
老师不悦的声音响起，元碧落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满面苦笑，“母亲若是魔族还能少得了魂魄？再说了，你不是能看出魔气来吗？你看看我跟母亲，可有魔气？”
白羽犹疑地打量着他和师母，他们确然没有魔气，但刚才元碧落那大骇的神情她并不曾忘记，纵然师母和他不是魔族，这事也透着古怪。
不过……
白羽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而哥哥临去时那句话浮现在脑海里，“白羽你须待他如父，便是把他当成爹爹的兄弟也无不可”。
她急忙走到老师跟前，长揖下去，“老师，是白羽胡说，您别生气。”
老师叹了口气，“羽儿你这孩子。你今后与人打交道，须得好好想想，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想想，你刚才那话说出来能有何用？若你师母和碧落果真是魔族，你这话一出，他们定当杀你灭口，若他们不是魔族，你这话徒然惹人心烦，却又何苦？”
白羽自小便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从不曾心口不一，但此际听老师这般说，细细想去，确实也颇有道理。老师这并非教她心口不一，而是…… 白羽想了想，老师是说，世事有更大的全局和目的，有些事是否事实且不提，即便是事实，终归还是跟人有关，若是说了无益确实还不如不提。
她低头应道，“谢谢老师，白羽受教了。”
老师再叹了口气，“羽儿你跟碧落自去休息吧，让我跟你师母呆会儿。”
元碧落带着玄十一和白羽一起行礼后，退出房间。白羽看了看玄十一颈侧的血痕，随手施了一诀将伤口抹去，“抱歉，十一。”
玄十一像是被白羽的道歉吓了一跳，涨红了脸，一迭声地道，“没有没有！十一不敢，十一不敢！”
元碧落瞪了他一眼，玄十一赶紧施礼，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白羽蹙眉，这真是古怪的一家人。
青城书院的山主乃是程之暮，他乃蜀中名士，虽不及陆仪的大儒声名，却也有诸多弟子，他是重宁的老友，也是陆仪的故交，故而陆家人便住在他的书院里。白羽觉得程老头平素便是悠然自得其乐，并不曾以仕途门生为念，故书院学生不多，空房不少，陆家人住了一个四方小院，她作为老师的学生，自然也挤了进去，住在东厢房，便在元碧落隔壁。
隔壁一点声息都没有，大约元碧落真的上床稍息了。
白羽坐在桌前，还在想师母的病。
不考虑魔魂的话，凡人也确实有可能三魂七魄受伤，比如被魔焰所灼。一般生魂被摄之后，凡人失去累世魂魄后若元神能重入轮回，自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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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干净如纸的三魂七魄。魂魄是否强大，要看那个元神是否强大，但不管强大与否，都不似师母这般形状。师母必是原先的魂魄还在，只是魂魄受了重伤。
不过，传说生魂被摄后，凡人元神不甘，因为放不下，便会永世为摄魂魔族之奴，几无可解。只有佛宗方可渡化元神，令其解脱再入轮回，故而佛宗被魔族视为大敌。此外，若是摄魂之魔族被杀，而所摄之魂尚未被此魔族完全吸纳，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是不是也会出现元神携了受伤魂魄的样子？
魂魄受了重伤在人间界相当难办，白羽听说过海鹄靖，娘娘曾提到过，海鹄会耗尽全部仙灵之气将菌人的三魂七魄补齐，凝出玄丹，再借凝结之力同时重入轮回。
白羽微微苦笑，师母确实不一定是魔族，若她前世是菌人而老师是海鹄，也会是这般魂魄受伤的模样，而若她前世被魔族摄魂但生魂得以逃脱，大抵也会是这般模样。造成这般情形可能的原因太多，而她当时一口咬定魔族，委实太过唐突。
既然原因太多，很难判断，那想想该当如何着手修补？
既然有海鹄靖这种东西，就说明仙灵之气可以补齐魂魄，不知自己的法力有没有可能做到？
娘好像炼过一种很是了得的丹药，貌似叫做鱼妇丹，可起死回生，当年她就是凭此丹救回了青狂大叔和另一位大叔。不过，那个丹药很难炼的啊，娘耗了数百年修为，在四界搜罗了诸多仙药，花了很长时间才炼出来。且不说自己没有数百年修为，也没有一根仙草，单是这时间，师母就等不起。
白羽叹了口气，还得接着想，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此时门上却传来了敲门声。
是元碧落。他身后跟着玄十一，抱着两坛米酒。
玄十一放下酒便转身离开，元碧落拍开封泥，倒了两碗。这酒也就是平常的米酒，略有些微黄的浑浊，带点甜甜的米香。白羽伸手取过一碗，小口啜着，依旧想着她的心事。
爹爹曾说过魂魄将养对应的是睡眠，故而魂魄受伤者大多嗜睡，但睡眠多只能解决魂魄消耗过大的问题，可以恢复心神，但若是魂魄不全当如何来着？
是了，是轮回。
死亡不过是场大眠，凡人惧死，但仙家和我们昆仑族人都知道死亡并不可怕，不过是肉身的毁灭罢了，魂魄尚在。虽说无论仙魔神佛修行到一定程度都能做到隔阴不迷，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但连重宁哥哥这般的修为也离那个程度差得远，他是四十岁历生死大难后才忆起前尘往事，更何况凡人？一杯孟婆茶，一捧忘川水，是迷障，也是对魂魄的保护……
白羽猛然伸直了腰，孟婆茶，忘川水！
抬起眼来，她才发现元碧落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桌下两坛酒已然倒空，只剩下元碧落面前那一碗，涓滴未动。
白羽突然想起，刚才元碧落来时她好像看都不曾看他几眼，更不用说起身相迎见礼之类，只隐约记得她一边想，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来喝，酒碗倒不曾空过。
白羽吐了吐舌头，笑道，“对不住啊，碧落师兄，我在想些事情，就没顾上招呼你。”
他还是盯着她，“你可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她有些犹豫，“我娘是天地间最厉害的丹药大家，但我少时只顾得玩耍，不曾学过半分。若是能有机会求问我娘自然最好，我娘连失了魂魄已死之人都能救得回来，更不用说如师母这般只是魂魄受伤。只是……一则我现下没有法子找到我娘，二则……”，白羽吞吞吐吐地，声音越来越低，“我怕我娘那些仙药师母受不起……”
她本以为元碧落听了此言会着恼，没想到他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最好的药药性都极盛，需要强大的身体来承受转换，方能滋养魂魄。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法子？”
白羽的声音还是很低，“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是……”，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轮回，只是对着元碧落，这话她说不出口。
“是轮回对吧？”
白羽略略吃惊，抬眼看了看他，元碧落面无表情，“父亲大人曾带着母亲遍访名山大川，那些和尚道士也有人这般道。天地大道说是无情却有情，便是魂飞魄散都仍然可以修复，故而对于魂魄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魂魄受伤者多夭折，夭折者轮回便多，每轮回一次，魂魄便能被修补一次。”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苦苦相留师母在世间受此折磨？”白羽有些诧异地问他。
“母亲不愿意。”元碧落平静的脸上现出些痛苦神色，“母亲放不下父亲大人，宁可拖着病体日日煎熬，也要陪着父亲大人。”
白羽点点头，“痴情之人向来魂魄便弱，因为他们总是放不下前世的爱人，总是不愿喝下孟婆茶，即便不得不喝，也是能少喝一点便少喝一点。”
元碧落盯着她，“你是说孟婆茶可以疗治魂魄？”
“我不知道”，怕他担心，白羽再加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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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我不太确定究竟是孟婆茶可以疗治魂魄，还是忘却此事本身可以疗治魂魄。爹爹曾经说过，放下执着后便是受伤至深的元神都能痊可，我一直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想来，倒是颇为有理。如果放下执着可以疗治元神，那么忘却往事当可以疗治灵魂。”
元碧落神色不定，痛苦中浮出深深的悔意，奇怪，他在悔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