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一路上都在想当如何进得鬼界。
昆仑也好，仙界也罢，穿行四界向来是以咫尺天涯诀直接定位，太多的处所按凡人的走法是永远也走不到的。若果是到不到，只怕到时候自己也顾不得答应过重宁，得小小破上一戒。
哪知道阿吾神骏，当那五彩斑斓的天地幻影渐渐地定形下来时，两人已然身处鬼界。
元碧落一介书生，他怎的会有驺吾这般的仁兽？
白羽隐约觉着所有事情背后只怕有个大大的缘由。比如秦岭之上，当初若有此兽，他们陆家如何会被两名大妖追杀？
虽然她知道人间讲究有些事问不如不问，但这事…… 思忖良久，白羽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她怎也没想到元碧落的回答如此简单。
“凡人骑不了阿吾。”
白羽瞠目结舌，“你莫非不是凡人？”
这元碧落周身既无法力，也无魔气，更无妖气，若说他不是凡人，那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
元碧落歪着头想了想。
白羽这才发现，原来元碧落也算是相当英俊的男子了，只是她好像从来都不曾认真地看过他。这百年来遇到过太多的人，都被她当作路人，若非这一眼，元碧落也不过就是那无数路人之一罢了。
一念至此，她只觉心下又是一番奇怪的感觉。是了，不止这元碧落，玄十一长什么样，她现下根本想不起来，别说玄十一、老师、程之暮老头，她连重宁在人间界年轻时的模样也不曾认真看过，心里记得的，还是小时候那个极为稳重老成的重宁哥哥。他现在什么样子来着？是了是了，还有英招，陆吾，轩昂哥哥，彦昊那书呆子…… 白羽在心下□□一声，她居然从小到大只用看男子的眼光认认真真看过大风！
哦，也许还有梦里偶而会出现的那个白肤玄衣黑发黑眸的身影？她只记得在梦里曾无数次地望着他，醒时却从来都想不起他的模样。
“白羽？”
白羽回过神来，很是不好意思地对着元碧落笑了笑。
“你这爱出神的毛病哪里来的？若是对战之时，还不得被人砍了？”
白羽笑道，“新毛病。哥哥去前要我多想想人的七情六欲，你不也说要反躬问心吗？我刚才便是在问心了。对了，你莫非不是凡人？”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假后真如何？
契阔 作者:尹青泠
”
“真话是，阿吾是我捡的，她受了重伤被我治好，所以我能骑。假话是，”元碧落顿了顿，“阿吾其实可以带凡人，只是她前些日子不在我身边。”
白羽细细地琢磨元碧落这话，越想越是觉得上当了。元碧落很好地回答了她，并无错漏，白羽让他“先假后真”，而他也确实先告诉了白羽一句假话再告诉她了一句真话，真话里直接说这是假话，总之就是要坦坦荡荡地告诉她……这两个都是假话。
如此看来，元碧落若真是凡人，也非常人。大约非是凡人的可能性更大。
只是，元碧落若非凡人，秦岭之事便非自己看到的那般简单，再者，他为何要选这个时候来告诉自己他并非凡人？
走到那条几乎看不到对岸的汹涌大江江边时，白羽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不远处有一座极大极宽的石桥，桥分三层，遍布浮雕，似是描绘人世百态，皇皇大气。忘川江水汹涌，波涛翻滚，有时浪高近数丈，挟着风雷之势般狠狠拍击到石桥上去，浪花飞溅若碎玉。而隐隐约约中，桥的那边，便是枉死城了。
元碧落并不曾与她一同进来，他说他来了则两人定然见不到孟婆，于是他请白羽务必要为师母向孟婆多求一求，告别时，他似乎还有一句话想说，却欲言又止，终不曾说出口来。
凡人大抵都是这样，活得太过纠结。
传说孟婆便是在那奈何桥上施茶，白羽正待提步走向石桥，却见三五成群的鬼魂在她前方鱼行而去。有的木然，有的悲伤，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骂骂咧咧，却都像是身不由己般涌向石桥。他们的行止也颇为古怪，有的似乎步履极为沉重，就如同在烂泥地里一步步挣扎，有的却满面惊恐，便像是空空的桥上有无数怪兽瞪着他，择机而噬，有的却似乎在前面看到了渴望已久的什么，急匆匆带着满面期冀地向桥上奔…… 白羽有些犹疑地看着这些冤魂，很想知道在他们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想看的东西。”极为温和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白羽扭头一看，是一名身着黑色麻纱对襟长袍的男子，赤脚，光头。长相极其平常，平常到了她无法描述任何特点的地步。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不大不小，脸庞既不似大风和元碧落那般刀削般地棱角分明，也不似爹爹和重宁那般温润柔和。白羽闭上眼，然后发现虽然自己刚刚仔细地看了他，却依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
那人在微微地笑，“你法力不够，是记不住我的。不过你既然如此反应，那必是看到了我的本相，这却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能不能一眼看到本相，无关乎法力，无关乎仙术道法，只关乎心与元神中的执念。你果是白羽。我是孟婆。”
白羽上前以子侄身份施了一礼，“白羽见过孟婆大人。”
孟婆点点头，袍袖一挥，也不知是什么法术，转瞬之间两人便身处一临江的茅舍之中。茅舍里除了两个蒲团，便只得一面极大的青铜大镜，窗开着，江风携着湿润水气，不时溜进屋内转上几圈，这大约便是那青铜大镜模糊不清的缘由吧？
“白羽，你师母的魂魄便是你们昆仑也无药可以救治。若要说药，这七界里治疗魂魄最好的便是忘川水孟婆茶，但你师母上次轮回时便已拒绝。当然，若非如此，她跟你老师还要十数次轮回方能如这一世般相恋相守。”
白羽心下有些疑惑。凡人有何能力拒绝喝下孟婆茶？看刚才那些鬼魂，哪个不是身不由己？
但既然孟婆完全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只怕问了也白问。
孟婆见她神情，微笑道，“当初送你老师和师母魂魄来轮回的那孩子，可是什么手段都用了，只怕现下悔得不轻。”
送你老师和师母魂魄来轮回的那孩子？是元碧落么？
白羽虽已然觉得元碧落多半并非凡人，但再非凡人，能压着孟婆不让师母喝孟婆茶，这得多大的能耐？
据白羽所知，重宁彦昊之前，仙君家诸人下凡历劫确实多有不喝孟婆茶的，此外哪怕是爹爹转世，都不曾得免，那个孟婆口中的孩子，真是元碧落么？
想不清楚，白羽也懒得再想，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我们应当如何？”
“放手。其实你们昆仑的入门仙法便是以强魄而强体，反过来自然可以强体而强魄，再以魄养魂。只是你师母年岁已高，无法再修习。”
放手？
白羽想起元碧落整晚在灯下默默给自己倒酒的期冀，想起他将他自己的血喂给师母后那满怀的无奈与伤痛。对凡人来说，此生便是能抓到的所有，他们眼里只能看到这一世拥有的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只能看到这一世那一点点的相聚而从来都看不到生生世世，更不要说元神这种凌驾于所有情感、记忆乃至魂魄之上的东西。
“那，如果我们能找到师母的转世，是不是就可以在下一世教她？如此下一世她便可以不必再受魂魄之苦？或者，至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少能早上几个轮回魂魄得以复原？”
孟婆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高深莫测的意思，却并不曾回答。
白羽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为什么眼前的孟婆变了？变成了另一名男子的模样？束冠，佩玉，玄色繁复的衣衫上浮动着金色的兽纹和血色的水纹，白肤黑眸，冷面如霜。
她惊诧地望着那名男子，那人无比陌生，却又似乎曾近在咫尺般的熟悉。
小屋也变了，不再是临着忘川的茅舍，变成了一座有着重重锦幔，厚厚织毡的大殿，后殿一眼温泉，殿角数只火盆，散发出阵阵馨香，融融暖意。
为什么会看到这样一名男子？这大殿又是哪里？
白羽闭上眼睛，细细地去想什么时候孟婆开始了这般的变化。是了，自己那时想着昨日元碧落在师母房中那苍白如纸的脸庞，他呆立房中，神情落寞，失魂落魄一般。
白羽在心下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又看到了那个光头赤脚长相无比平凡的孟婆，面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她正待开口，孟婆举起食指竖立在身前，“不要描述。”
闻听此言白羽不由得一愣，本来想问的话自然就无法再问出口来。
“你果是心灵纯净，更难得的是你时刻觉知。”
白羽觉得自己没听懂。
“你离开之后，外面等你的那人会问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模样。记住，白羽，不要告诉他。甚至，你自己也不要在心里描述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
白羽很是奇怪，“为什么？”
“因为，当你描述之后，你下次再见我时，你便会见到你描述的那个样子。你先前就做得很好，”光头孟婆依然在笑，“你只在心里描述了’不是’：孟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既不似大风和元碧落，也不似韩逸和重宁……很好，你没有描述’是’。事实上，孟婆远比任何描述所能触及的要宽广得多，远比任何想到的可能要多得多。孟婆如是，世间万事万物都如是。你一旦下了论断，一旦做了描述，所有更宽广的可能性便会瞬间坍塌，变成你的描述。然后若是你想要再看到你描述之外的东西…… 非是不可能，只是你便要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了。”
孟婆的笑容带着点悲天悯人的味道，“当然，你若能连‘不是’也不描述便当更好，总有一日，你会发现孟婆既高又矮，既胖又瘦，既是大风和元碧落，又是韩逸和重宁…… 其实从不曾有过孟婆，不曾有过大风和元碧落，不曾有过韩逸重宁文梦，甚至也不从来曾有过……某个白羽。”
孟婆不再微笑，“所以，不但不要论断，也不要描述，只需要觉知。世人只道论断太过主观，却不知描述虽然客观，依然受限于人的六根六感，只有觉知来自元神，不但客观，而且可以随你的修行越来越大，近乎无限。只有无限的元神，才能觉知无限的可能。”
白羽觉得自己一定是木愣愣地望着他，她真的是一点都没听懂。
不过，她记住了孟婆这些话，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几段话，是天地间一个极大的秘密。或者，如爹爹曾说的，天地大道之上，还有大道。【注】
当然，白羽还记住了，孟婆说，不要描述他。
其实他不用担心，白羽觉得自己根本描述不了他，他……根本无法描述。
孟婆似乎能读出白羽心中的每句话，此际便是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递给她一只细长脖颈的土陶瓶，瓶口封着泥。
“好了，这是奈河泥封的忘川水。白羽，你可以走了。告诉你师母，喝下忘川水只不过抹去了前世记忆，但不会抹去魂魄里累世的情意，只要她真的想见到你老师，生生世世终不会错过。但若她再执意不喝孟婆茶，魂魄受伤过重，只怕其后数世不能为人，那便是能守在你老师身边又如何？”
白羽依言施礼离去，她不曾看到的，是她转身后孟婆面容上浮出那一丝淡淡的悲悯。
【注：
孟婆所言是佛家的道理
契阔的大道观是道家的
佛家、道家、佛教、道教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重要的一个不同在于
道教会看重性命双修，换言之，除了灵魂，肉身也很重要
而几乎所有的佛教都不看重肉身，他们认为包括佛经在内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工具，如过河的筏子，你需要这筏子过河，但过了河，筏子便须放下
最终道家回到自然而然的大道。道生于无，故道家的哲学思想讲究清静无为
而佛家则回归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