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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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重迁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当他瞧出当铺的账有猫腻后,立即把陈掌柜叫来盘问。陈掌柜不到四十,吃过的饭还没孟重迁吃的盐多,很快在老板连环炮似的提问中露了马脚,于是很不幸地,孟二少爷挪用公账炒股的罪行被供了出来。

回到家中一审问,孟成蹊视死如归地认了罪,还把他炒股赔了十万的事情说了。孟重迁气得浑身乱颤,拾起脚上的拖鞋就抽他,边打边骂:“小畜生,你是想气死我!”

身娇肉贵的二少爷遭不了丁点皮肉之苦,嗷嗷叫着去躲,他爹在后头举着拖鞋追,引来另外两股势力加入,一边是劝孟重迁别打的江星萍母女,另一边是赞成给孟成蹊一点教训的沈怀章夫妻,后面还跟着奴仆数名,一时间满屋子鸡飞狗跳。

“爸爸,我错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孟成蹊扭头跟身后的父亲求情,脚下却不敢停。

“还知道讨饶?你这混账连家里的钱都敢偷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孟重迁气喘吁吁说着,感到一阵怒火攻心,于是将手中的拖鞋砸向他,“我打死你个败家子!”

孟成蹊偏过头躲开,流着眼泪哀求道:“别打了,爸爸,呜呜……”

“爸爸,这事我也有责任,没有看顾好他。钱反正追不回来了,您身体要紧,还是不要动怒为好。”沈怀章也在一边劝说道。

“是呀爸爸,”孟楚仪冲上去拦着父亲,“二哥炒股的本意也是想赚钱的,只可惜运气不好。”

孟重迁气急败坏道:“赚钱?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子,长这么大成过事吗?就会糟蹋钱,倘若由他这样搞下去,金山银山都要给他掏空了。”

说话间他又扔出了第二只鞋子,这回不偏不倚砸中了孟成蹊的脑袋,孟成蹊抖抖身上的灰尘掉头就跑。父子像猫捉老鼠一样又跑了几圈,平常疏于锻炼的孟二少爷渐渐感到吃力了。

孟父的情形没有比他好多少,他靠着沙发上气不接下气地命令大儿子说:“你去,把那个混账给我抓过来。”

孟成蹊喘得像拉风箱,跌跌撞撞跑得缓慢,他哥哥轻轻一抓,把他拎到了父亲面前。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孟重迁红着眼睛抽出腰间的皮带,朝他背上猛地抽去,“今天的疼是要让你长记性,让你胡闹,我让你胡闹。”

“啊,呜……”孟成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孟重迁重重抽了他百八十下,打得他身后没一块好肉才止了手,饶是心中痛极,做父亲的还是硬着心肠说:“罚你在自己房间闭门思过一个月,任何人不许说情,也不许去看你。”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全家人面色微妙,江星萍想劝说,立马被孟重迁严厉制止了,再没人敢说个不字。孟成蹊听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像下雨一样淌下两行清泪。

两个强壮的下人把遍体鳞伤的二少爷抬进房间,没等他说半个字便默默退了出去。孟成蹊听见门从外面锁上的声音,难过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他又困又累,迷迷糊糊挨了枕头睡过去。睡了不到一个钟头,背后火辣辣的伤把他疼醒,他用手一摸,摸到一片湿黏的血。想到自己受了这样的罪都没人关心,他又开始委屈地哭起来,任悲伤泛滥成灾,眼泪水逆流成河。

这时,门锁突然响了,他喜出望外地自言自语:“难道要放我出去了?”一个激动扭身去看,不想带动了身后的皮肉,痛得他又是一顿嚎。阿明鬼头鬼脑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朝他道:“二少爷,我来替你上药哩。”

孟成蹊见是他,好不失望,但又实在觉得伤口需要处理,便瓮声瓮气对他说:“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外守门的下人把阿明往里一推,关门上锁,仿佛怕他会插翅逃跑。

阿明听话地拎着医药箱走近他,跪在地上打开箱子,拿医用消毒药水擦拭了一遍他的伤,然后细致地往上面涂药膏。药膏清凉凉的,很好地舒缓了他的疼痛,孟成蹊觉出了一些舒服,嘴上哼哼哧哧叫着,心思又活泛起来。

“哎,我说,”他放低声音跟阿明说话,“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阿明唯唯诺诺回答:“老爷,老爷还是很生气。”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吗?”

阿明同情地瞄一眼他身上,说:“少爷,您都伤成这样了,还出去干啥?”

“猴崽子,”孟成蹊大怒,“你他妈真想让我在这里关一个月啊?”

“没有,小的不敢。”

孟成蹊没好气地瞪着他,心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连阿明都能笑话他了。

给他涂完药,阿明作势要走,孟成蹊又发话了:“你,去外面跟他们说,我要上洗手间。”

阿明点头起来,走到门口跟守卫悉悉嗦嗦说了几句。门外安静半晌,接着,门又打开了,守卫搬了一个桐木雕花马桶进来,就贴墙放在门边上。临走前还补上一句:“少爷,老爷说了,您想上厕所就用这个方便,不需要去外面上。”

孟成蹊这才如梦初醒,知道他老爹这回是铁了心要治他,张嘴“哇”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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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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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明给他来送饭,最普通的两个素菜加一碗米饭,连碗汤都没有。孟成蹊肿着两只核桃眼,默不作声地吃了。

“少爷,您放宽心,老爷过几天就消气了,不会一直囚着你。”阿明宽慰他道。

孟成蹊苦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随便吧,他爱关我多久关多久,反正我不是他唯一的儿子,却是顶不争气的那个,死了倒遂他老人家的愿了。”

阿明看他心如死灰,也不好多说什么,把碗筷收收退了出去。

孟成蹊趴在铜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墙角的红漆马桶,越发自怜自艾,觉得自己不过二十二岁,明明还年轻,生活却是没有分毫希冀的。就像这马桶上的雕花,只会一天天变老变腐朽,不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了。他幽幽叹了口长气,心想:我注定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家人对我的宽容和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在悲观的情绪中躺了三天,到第四天,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阿明替他上完最后一次药,给他带来一个小惊喜——他送了杨贵妃过来陪他。孟成蹊抱着毛绒绒的兔子亲了一口,觉得生活也不是那么惨淡无光了。

第五天晚上,他跟兔子隔着被子睡成一团,“二哥,二哥……”睡梦中他听到孟楚仪在叫他。叫声贴着他耳朵,带点急促的喘息,真实得不像是梦里。孟成蹊遽然掀起眼帘,在手电筒的光下,他看到了妹妹苍白秀气的小脸。

“楚仪,当真是你吗?还是我睡糊涂了?”

“是我,”孟楚仪拍拍他的脸,“快醒醒觉,我来救你出去。”

他心中大惑,翻身坐起来:“楚仪,你怎么进来的?”

“我买通了其中一个守卫,”孟楚仪拿起手边的衣服示意他快穿,“凌晨五点他们换班,你身形跟他差不多,到时候穿他的衣服从后门混出去。”

“那你怎么办?”孟成蹊忧心忡忡道。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找人把你这边的窗户和楼外面布置一番,造成你是跳窗逃跑的假象。”楚仪有条不紊地说,“守卫那边,他拿了我的钱,更不会把真相讲出去。”

见她为自己花费如此多心思,孟成蹊感动万分,哽咽着对她说:“楚仪,谢谢你。”

“自己家人不说谢字。”

她顿了顿,不放心地接上道:“爸爸和哥哥也是爱你的,你莫记恨他们。”

“我有什么理由去恨他们?”孟成蹊被自己妹妹教导,惭愧得抬不起头来,“我如何不知道他们的苦心,是我不争气呀。”

“爸爸他们一心盼着你好,就是做法欠妥当些,我不赞同爸爸像关犯人一样拘着你,可是一跟他提到这个他又要光火。”

“嗯嗯,我懂。”孟成蹊连连点头。

“等避过这阵子,你再回来吧,”孟楚仪言语间掏出个钱袋递给他,“这里有点钱,我都兑换成了银元票,你拿去用。”

他的喉头一热,抖着嘴唇说不成完整句子,只好俯身给了妹妹一个热烈的拥抱。

楚仪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二哥,时间差不多了,你快走。”

跟他穿相同衣服的守卫在门口等他,朝他使了个眼神,孟成蹊低声跟妹妹道别,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五分钟后,他站在孟公馆的围墙外,抬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黑洞洞的房间,心情无比复杂。明天早上,仆人将会发现他的不翼而飞,他父亲知晓后会怎样的雷霆震怒呢?可他顾不上了,鞭打的痛也就罢了,再在那间屋子里憋下去,他怕是要发疯。

孟成蹊按背离家的方向抬腿狂奔,跑到太阳出来,在路边碰到一辆空的黄包车,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

“先生要去什么地方?”车夫问。

孟成蹊不禁为难,要是有人问他上海滩吃喝玩乐的地方,他能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但要他找个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他感到这远远超出了自己的人生阅历。思忖了半晌,他对车夫说:“去火车站。”

九点一刻,孟二少爷孤身一人,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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