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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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成蹊清醒是在下半夜,他忍着后脑壳剧烈的抽痛睁了眼,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暗得像长久不见天日的古墓。只有窗外猫头鹰咕咕的叫声,提醒他没有身陷地底。

“来人!快来人!”他扯开嗓子大声喊。

已经睡下的老管家匆匆披了件衣裳,提一盏煤油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关切地一叠声问:“小少爷,怎么了小少爷?”

老管家头回见到孟成蹊的时候,他才刚满月。老人家留恋旧事物,将记忆永远定格在了民国元年,他自己再没长过一岁,连带着看别人也一样。因此他心目中的小少爷,是脆弱的,惹人怜爱的,需要旁人尽心的呵护。

“呃……老罗,我怎么在这儿?”巨婴孟成蹊捂着额头轻哼了一声道。

“下午您和沈公子游园,喝了我酿的酒,喝醉啦,”管家慈祥地打量他说,“你不舒服?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去。”

孟成蹊叫住他:“等一下,你说沈大哥跟我在一块儿,他人呢?”

“沈公子背你回房,然后他就走了。”

孟成蹊朦朦胧胧想起他醉倒在桃花林,想起沈慕枝背起他,以及他伏在对方背上草率说出的那声告白。沈慕枝作何回应,他又说过什么,沈慕枝是一概记不清了,他咬住被角拼命回想,却仍是一无所获。

老罗很快煮好了一大锅汤,趁热端上来。孟成蹊头晕脑胀坐起身,喝药一般一口口咽得艰难。喝完醒酒汤,发了一层汗,孟成蹊盖住被子又睡沉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阿水嘴里叼了块葱油饼,冒冒失失地闯进房间,把一叠衣物放在床旁边的矮凳上:“少爷,这些是老爷年轻时穿的衣服,都洗干净搁在那里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那老古董谁要穿,我自己的衣裳呢?”孟成蹊裹着丝质睡袍趴在枕头上,懒洋洋道。

“咦,你不记得啦?”阿水油乎乎的嘴一张一合,“昨天你喝醉后吐了,上衣被你脱了扔在地上,也沾了腌臜,不洗是穿不成啦。”

“什么?我脱了衣服?”孟成蹊一慌,脸色都变了,“我是不是出洋相了?”

阿水粲然一笑,乐呵呵地安慰他:“还好还好,你不过是脱光了上身,没哭也没闹,不算发酒疯。”

孟成蹊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他前脚刚跟沈慕枝表白完,后脚就在心上人面前呕吐加脱衣服,把他苦心孤诣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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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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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出来的文雅形象破坏了个彻彻底底,他简直不想活了!

“沈少爷走之前说什么了吗?”他苦着脸问。

阿水见他如丧考妣的表情,觉得莫名其妙,说:“沈少爷什么都没说呀,他离开得突然,连声招呼都没打。”

一听这话,孟成蹊的心更凉了,觉得他这一醉,不仅是自己出丑,还把沈慕枝好不容易对他萌生的好感扼杀了。他恨恨地一捶枕头,悔不当初:赏花便是了,喝什么破酒,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把旧衣服往身上一套,顾不上吃早点便心烦意乱地回了孟公馆。

孟成蹊窝在曹瑞林那铺了澳洲进口羊毛地毯的卧室里,百无聊赖地拨弄桌子上那枚钻石胸针。

“成蹊,求求你停手吧,再弄就把我新买的东西给磨旧了。”曹瑞林一把夺过胸针,小心翼翼地擦拭好摆进盒子里。

孟成蹊嗤笑道:“你这金刚石那么轻易被磨坏,怕是假的吧?”

“假你个头,我能送假东西给莱妮吗?”曹瑞林的语气居然有些生气。

这莱妮是伯特利医院的一个小护士,与大多数粉蒸肉似的上海佳丽不同,广东来的莱妮具有小麦色的皮肤和骨感的身材,嘴唇抹得亮亮的,是那种洋派的漂亮。曹瑞林在养伤期间认识她,见了三次面就觉得自己深坠爱河,不可自拔,伤一养好便开始疯狂追求对方。

“一口一个莱妮,这次你真的动心了?”

“目前很动心,以后就不知道了。”曹瑞林涎着脸自得道。

“切,你那哪是动感情,就是随便玩玩,”孟成蹊啐他,“真喜欢一个人,认准了就不会变了。”

曹瑞林摸着自己尖锥一样的下巴,满脸不可置信:“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找到让你收心的人啦?”

“八字还没一撇呢。”孟成蹊别别扭扭道。

“哎呀,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曹瑞林的好奇心被勾起来,缠着他不放,“快说说是谁?”

孟成蹊左躲右躲,咬紧了嘴不肯松口:“人家又不喜欢我,有什么好讲的。”

“骗鬼去吧,哪个女人会不喜欢你?”曹瑞林惊愕了一歇歇,特意酸溜溜道,“你这样的感情杀手,上至八十岁的老太,下至几岁的女娃,都喜欢得要命。”

孟成蹊心里头苦笑:你说的没错,可那人是个男的。

自从那日之后,孟成蹊打电话到沈公馆,接电话的下人总推说少爷在忙,他亲自登门也没能见到沈慕枝,留的言更是没人回,仿佛一夜之间,那人就刻意同他疏远了。

“你说,如何让一个人对你也动心呢?”他唉声叹气地朝曹瑞林问道。

曹公子觉得他有些奇怪,平常见惯了他在情场意气风发的样子,今天看他像打蔫的茄子,没精打采,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挫败。

他拉开抽屉,取了根香烟吸上:“那些讨人欢心的手段,不是你最懂的吗?下功夫呀,从方方面面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你倾囊相授。”

“可一般女人喜欢的,他不喜欢。”孟成蹊又说。

“成蹊呀,这个对手有点厉害了,那她平日里最上心的是什么?”

孟成蹊思忖半晌,不甚确定地说:“大概是他家里的生意。”

“这倒稀奇了,”曹瑞林困惑地吐出一口烟,说,“她没兄弟吗?她们家怎么是女人当家?”

孟成蹊不知该如何解释,点完头又摇头,摇了头又点头,幸而曹瑞林没有多问。

“实在不行,你就用权势和金钱逼她就范。”曹瑞林急得拍起了桌子。

孟成蹊更绝望了,有气无力道:“论财富和权利,我远远不及他,拿什么逼迫?算了,我跟他有云泥之别,是我高攀不起。”

曹瑞林思来想去,觉得上海滩把孟家少爷视为粪土的人家着实不多,又把他认识的几户大家小姐在脑子过一遍,并没有找出孟成蹊说的那个人。

他嬉皮笑脸凑过去,说:“你别灰心呀,别的兄弟帮不上你,要说赚钱,我还是有点门路的。”

“你有法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孟二少爷黯淡的双眸忽地一亮。

“前段时间我闲着无聊,不是跟我爹学炒股票嘛,一来二去还真赚了些钱。刚开始我没敢投入太多,跟着我爹买的,好家伙那几支股往死了涨,你猜我赚了多少?”

孟成蹊见他伸出两个指头,犹豫地问:“两千?”

“两万大洋!”曹瑞林得意道。

“那么多,”这回孟成蹊动心了,“你之前投了多少?”

“一万多不到两万吧,翻了一倍不止。”

孟成蹊的小脑袋瓜转得飞快,他盘算着:沈大哥拒绝我的感情,一方面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另一方面可能是我太不成器。如果我自己能有点财富事业,在家中硬气起来,也就有了追求他的底气啦。

“明天,明天你陪我去交易所开户,”孟成蹊立马跳起来穿外套,脸上一扫阴霾,“我先去找我哥要钱去。”

孟成蹊软磨硬泡,终于从孟怀章那里要来点钱,还是用做生意的噱头跟他借的。他挂职的单位每月给的那点工资,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一到没钱就去找孟怀章哭穷,做哥哥的每个月都要贴补他两三千,这在家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孟成蹊这回开口就是十万,孟怀章说什么都不肯给那么多,开了张两万的支票打发他。

拿着那张支票回当铺,孟成蹊不太满足,他一边踱步一边想:两万能干成什么的?哪怕以后翻个倍,四万块大洋也实在干不了什么,不行,我既下定决心想赚钱,要搞就搞大的。可问题是,去哪里弄这许多钱呢?

他的大眼睛滴溜溜打转,转着转着,便投到了当铺的票台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拉过店铺掌柜,两人进小房间秘密说了些话。

翌日,孟成蹊同曹瑞林相约去到股票交易所开户,当曹瑞林看到他手上十万的支票时,不免惊叹说:“成蹊,你一上来就玩这么大吗?”

“不是说那几支股很稳吗?你我是信不过的,你爹的眼光总归不会出错。”

“可是……”

“没什么可是,”孟成蹊不耐烦地打断他,“拉我进来的是你,现在倒婆婆妈妈起来。”

曹瑞林连连摇头,想说点什么,可是一时言语枯竭,只能拔剑四顾心茫然地看他把手头上的钱全兑换成了股票。

那之后,孟成蹊天天睁眼就关注股市行情,连跟曹瑞林打电话都谈的是某某公司股票走势,睡觉前不忘把枕头下的那几张纸翻出来看一遍,方能安心入睡。

心惊胆战地守了二十天,股票争气地涨到了十四万,孟成蹊心花怒放,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曹瑞林,请他去锦江川菜馆大吃一顿。

孟成蹊连本带利地又全投进去,这回有了经验,不再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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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蹲守,只隔几天看看股票涨势,倒不是他懒了,而是涂延在冷落他一阵后,先憋不住主动来找他了,对他颇有点小别胜新婚的热乎劲。孟成蹊一面敷衍他,一面要应对当铺里的杂事,也就不再有那么多精力放在股票上。

直到五月的一天清晨,曹瑞林的电话又来了。

“成蹊,你现在赶紧来股票交易所。”

“怎么了?”孟成蹊昨晚在丽都跳舞跳到很晚,困得张不开眼睛。

曹瑞林的声音抖了抖,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股票跌了。”

孟成蹊以为小幅度震荡在所难免,便不紧不慢地说:“股票张涨停停,很正常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才几日时间,我买的那些股票跌去了一半。”

“什么?”孟成蹊有一瞬间的晕眩。

“你快抛了吧,再迟就要被套牢啦。”

从十四万变到七万块,孟成蹊被这消息惊得心痛:“你爹不是很懂行情吗?怎么会这样?”

“我爹说按他的经验看,有可能要有股灾,趁现在赶紧跑。”

“不行,我不能抛,”孟成蹊死死掐着电话线,像呓语般说道,“我一抛就净损失三万,这窟窿我怎么堵?我不抛,说不定过几天又涨回去了。”

曹瑞林生气地骂道:“涨个屁!再不抛你就等着赔更多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个傻子。”

孟成蹊干脆挂了电话。

他固执地一天天守着他枕头下那堆股票,眼睁睁看它们变成了一堆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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