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甜请人去调查那天闯进医院要债的那伙人, 跟她联系的人回复说,查到一些眉目了。
查到的线索和消息就是这两天发到她这里来的。
她拜托的人对这事还是挺上心的,就想着不能让高甜什么都得不到, 甚至还联系到了之前钟千碧待的那个小县城, 硬是把消息给她套回来了。
人家有自己的不欲被外人所知的获取消息的渠道,也没有跟高甜说的太细致, 七拐八弯的关系也没跟高甜明说,就是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把消息和线索发过来, 甚至都不用人家明说,高甜自己都能看出来,钟千碧跟那伙人之间,确实不仅仅是欠债和要债的关系。
但要想获取实证, 就没有那么简单的。
有些证据, 那就得亲临其间才能得到。
要不然,怎么会有卧/底警/察这一说呢?
高甜可以确定, 跟着自己这辆面包车上的人,应该跟那伙人脱不了干系, 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伙人。
有可能是她让人去调查那些人的底细, 那些动静被他们给发现了。
毕竟, 就算是再小心,也有一定的几率让这些人察觉到。
不管怎么说,这辆面包车上的人肯定是来者不善, 高甜现在被盯上了。要想脱身不容易。更何况,她现在还不想打草惊蛇, 她甚至充满戾气的想着, 她要是被这辆面包车上的人堵住了, 带走了,又会怎么样呢?
高甜没有直接面对过那些找钟千碧要债的人。从小到大,有几次遇上了,给她带来的伤害也很大,可是那些人,盯着的都是钟千碧,不是直接盯着她的。
伤害都是钟千碧带来的,这一点从没有变过。
但是,她想要报复,想要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对付这些人,她可能是真的要做出一些牺牲了。
要牺牲,要付出代价,高甜不怕。她的心都已经埋在一片黑暗之中了,她现在甚至觉得在酒店高层透过落地窗玻璃看着外头的夜景是很美好的滋味了,她还怕什么呢?
她唯一怕的,就是身边的宁曜会被连累。
这小孩是本不应该牵连进来的。
现在唯一让高甜觉得安全的地方,就是按照原定计划去娃厂。
福利院是肯定没法回去的,一掉头就会被后面的车发现,那样肯定打草惊蛇,没法再继续了。
高甜想将计就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跟那些人接触,不管是什么样的局面,她都得先确保了宁曜是安全的,这样她才能放心。
宁曜对这一切都是一无所知的,他特别高兴,特别开心,一路上都在跟高甜聊天,说着跟国浩宇在一起,跟老师小伙伴们在福利院里这几天生活在一起的有意思的事情。
他可能是太开心了,完全都没有注意到高甜应答他的神情比较严肃,声音也比较低沉,甚至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宁曜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了,快快乐乐的把日常分享完了,才突然想起来他最开始问的问题高甜还没有回答,倒是他自己太着急了,兴冲冲说了别的,连让高甜回答的时间都没给。
路上又碰到一个红灯,车停了,宁曜摸摸兴奋过后累了就趴在他怀里睡着了的糖糖的小脑袋,然后问高甜:甜甜,明天晚上,你愿意来福利院跟我们一起过除夕吗?
家里现在冷,高甜也回不去。宁曜想跟高甜一块儿过今年的除夕,福利院人多热闹,大家一起过就特别有意思。过年了就应该团聚,宁曜不想高甜一个人在外面过。
高伯父和宋阿姨在外面回不来,宁曜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必须且应该陪在高甜的身边。
等到跨年的时候,身边都是熟悉的老师和小伙伴们,有高甜和他一起坐着吃饺子,高高兴兴的说话,还和高伯父宋阿姨同步视频,大家一起跨年倒数,只要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很幸福的事情。
宁曜问完了就一直盯着高甜看,殷切的想要第一时间得到她的应允,结果这一看,终于发现了高甜的不对劲。
她紧紧抿着唇,哪怕是车停下来了,双手还是牢牢抓着方向盘,神情紧绷,神色看起来很是紧张,偶尔回头看看,又紧紧盯着前面,没有看宁曜,一眼都没看过。
宁曜跟着高甜这么久了,太熟悉她开车时的小习惯了。遇上红灯停车,从没有哪一次高甜是这样紧张过的,仿佛有个怪兽在后面追他们似的,始终都不能放松下来。
甜甜,你怎么了?
宁曜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他说的话,这也不是高甜回答他那个问题的反应。高甜这样,应该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红灯过去,绿灯亮了。
车重新开起来,这一次的车速有稍微放慢一点。
高甜静静看了宁曜一眼,又重新目视前方:下雨了。天也快黑了。
之前的雪还有些没化尽,这雨下得还挺大的,突如其来的雨一会儿就把路面给打湿了。
宁曜不明白:啊?
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起天气来了,是他刚才的问话高甜没有听到吗?
高甜的声音很沉静,她说的比较慢,尽量让宁曜听清楚:宁宁,还有十分钟就到娃厂了。你齐叔叔回到门口接你是吗?
宁曜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了头:是啊,他说会在门口等着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他跟他齐叔叔说了高甜也会来,齐今就说直接到门口来接他们。
高甜应了一声好。娃厂门口有门栏,还有门卫,一般不明身份的车开不进去。她的车不开进去,她直接把宁曜送到齐今的手上,这样宁曜就会很安全了。
她保证宁曜不落单,这样宁曜就不会被牵扯进来。
娃厂门口不好停车,她停车的地方距离娃厂有一定的距离,送宁曜进去再出来,她是落单的。
但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雨也没有太大,如果这个时候动手,可能会引人注目一点。高甜拿不定他们的计划,但她也不在意,只要首先保证到宁曜是安全的就行。
宁曜起了疑心,高甜没办法蒙混过去,她刚才太过紧张,又没有立刻回答宁曜的提问,现在打定了主意,再去回答肯定是没办法转移宁曜的注意力了。
高甜又不想随便打发了宁曜的这个问题,索性同宁曜讲:宁宁,还有十分钟就到了。到了之后我送你下车,车上有一把伞,你先带着进去。跟你齐叔叔先说说话。我这儿遇见个朋友,后面是他的车,我要去跟他说说话。等我跟他说完了话,我再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继续谈刚才的话题,好不好?
宁曜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他努力回头张望,但这会儿外面雨下大了,后面的车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朋友?什么朋友啊?
就这样的天气,好好的在路上开着车,又没有打电话,高甜甚至都没看手机一眼,就这还能遇见朋友?
再说了,遇见朋友,为什么要这么紧张,这么心不在焉呢?
宁曜有点不安,他不愿意去想高甜是不是在回避他的问题的可能,可高甜又说了,一会儿会回来找他继续说刚才的话题的。
他笃定高甜不会回避,只是高甜这样太突然了,之前从没有这样过,让他有些无措。
高甜哄他:是刚才红绿灯的时候看见的。你当时在说话,没有注意外面。我这个朋友好几年前就出国了,一直没怎么见过。出国之前我们闹了一点不愉快,但是这几年网上联系和好了。所以我刚刚看见他的车,他也闪灯了,也看见我了。我就跟他去聊几句,不会耽误太久的。主要是太巧了,正好遇上了。
有细节有过往,由不得宁曜不信。
宁曜是真信了,乖乖应了一声好。
他想啊,闹过别扭的朋友要和好,这是很重要的事情,高甜是应该去的。高甜宁肯冒雨都要去说几句话,证明这个朋友也挺重要的,主要也是太巧了,居然在路上遇见了。
车停了,高甜先下了车,借着拿伞又过来打开宁曜这边车门的机会观察了一下那辆面包车。
那辆面包车在雨幕中不甚起眼,要不是特意观察,谁也没注意到,那面包车在高甜的车停下来之后,就悄悄在高甜车后方二十米处停下了。
车没动,里面的人也没下来,显然是在里面观察她。
宁曜个高,自动接过高甜手里的伞打着,高甜怕引起宁曜的怀疑,都不敢频繁回头看,直到见到了齐今,把宁曜交到齐今手里,才借机回头看了一眼。
娃厂门口一切正常,没有奇怪的人妖追进来。
齐今是打了一把伞过来的,宁曜就不肯再要高甜的伞了,齐今的伞特别宽大,两个人一起也没有被淋到,宁曜把伞塞过来,高甜就接了。
跟两个人说了一声,让他们进去等着,高甜就转身往门口去了。
快出去的时候,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见到齐今和宁曜往里面走的背影,她就彻底放心了。
高甜出去,就看见她的车后面站了几个穿着黑夹克打着黑伞的男人。
几个男人都很高很壮,面包车里,还下来了两个男人,目测一共六人。
六个人的视线都穿过越来越重的雨幕落在了她的身上,然后锁定了她。
高甜抓着伞柄的手都泛白了,她努力克制自己想要立刻转身就跑的恐惧,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甚至都顾不上砸落在她鞋面上长长羽绒服衣摆上的络绎不绝的雨滴。
高小姐,我们老大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情想当面问问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种仿佛只会发生在电视剧小说中的桥段,真实的在高甜身上上演。
为首的男人眼神不算很凶狠,但是很有压迫感,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余的几个男人呈扇形围住高甜,甚至有人蠢蠢欲动要上来抓住高甜的胳膊。
很显然是她若不配合,他们就会强行带走她。
高甜手脚冰凉,她伞打得很稳,但是也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真正意识到孤立无援孤身前往是什么滋味。
她要是跟着去了,甚至都没人知道她被人带走了。
雨下的太大了,街道上的车飞快的开过去,只留下一片被溅起的水迹。
这时候天都要黑沉了,街上的行人很少。
这地方只有对面几家商铺微弱的灯光照亮,这一片听说正在规划准备拆迁,是实打实的老城区了。
这边离居民区还有一段路程,旁边的小学校早就放学了,只有一点灯亮着,正是没人的时候。
他们的车都没有开灯,黑暗笼罩下,步履匆匆的行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当然了,高甜若呼救的话,肯定会有人发现的。
为首的男人看高甜不动,以为她是不愿意想逃跑,挑了眉就冷着脸说狠话威胁她:高小姐,你身边也不是没有亲人,你还是要为他们考虑一下的。希望我们的事情,不要再影响别人。
你刚才都看见我们了,还执意走过来,是知道我们的意图了吧?你配合一点,这样我们就不用动手,你也不用吃苦。
男人扬了扬下巴,就有两个人上来一左一右的抓住高甜的胳膊,他们的力气很大,高甜自觉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平常也很注重锻炼,但终究还是力量和体型相差巨大,他们也明显用了力,高甜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要被捏碎了。
她是没打算挣扎,但这个被钳制的姿势,她可能想挣脱也挣脱不了。
你们老大是谁?高甜问。
那个男人在前面打伞领路,高甜的伞被他们随意丢弃在路边,几步就被拖到了面包车前,男人冷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有什么好问的。
面包车里很脏,有一股子很重很重的烟味。
其实靠近了之后,那几个男人身上也有很重很重的烟臭味,还有很多别的不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几欲令人作呕。
下了雨的清新水汽寒风呼啸也带不走这面包车里的味道,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高甜的胳膊被往后扯,有人要把她直接往车后面扔。
甜甜?是甜甜吗?
你们在干什么!?
斜后方空寂仿若没有人的小学校里突然走出来二十多个人。
十几把五颜六色的伞拼在一起,还有人打亮了手机的手电筒。只亮着小灯的门卫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口的大灯打开了,一瞬就亮如白昼。
为首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身上穿着雨衣,旁边有年轻男人给她打伞,她身边围着的人很多,年青的年长的男男女女都盯着这边看。
闭上眼睛的高甜倏然睁开眼睛,艰难回望,竟发现她不是幻听。
裴爷爷的老伴,她蓉奶奶竟然真的出现在这儿。
老太太看清了人,神情激动的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立刻跑过来十来个人,质问这几个男人是什么人,要干什么,紧接着,老太太也跟过来了。
我们是高小姐的朋友,请她去谈一点事情。男人示意放开高甜,但是他们都围着高甜,不允许她跑,也不允许有人靠近她。
老太太压根不信他们的话:什么朋友?我看到你们刚才抓着甜甜了!
我们甜甜根本没有你们这种朋友!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当街抓人。罗校长,这个区的治安不是说一向很好吗?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们报警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太担心高甜,要过来牵高甜:甜甜,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有人把老太太拦住了,有三四个年轻男人过来要接高甜。
对面人多势众,他们这边讨不了好,打起来动静就闹得太大了,而且对面好几个人看起来身份都不一般,男人迅速判断后,就低声跟身后的高甜说:高小姐,后会有期。过几天,我们会再来找你的。会给你打电话约地方,下一次,你自己一个人过来。
老太太身边的人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赶过来需要时间,他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干,直接跑了也抓不到人。
高甜本来沉默不语,听到男人还在敲打她下一次的话,逆来顺受的目光突然变冷,她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身体冷到声音都在发抖,却蓄满了浓浓的恨意:这个街道警局的电话碰巧我有。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改变主意了。
这边人要跑,那边人要抓,还有人要阻止高甜打电话,一时越来越大的雨中,场面有些混乱。
这样呼呼喝喝闹起来的场景里,有男孩子的惊喝声直直落入高甜的耳中,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她最不愿意惊动的人。
甜甜,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你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抓你?
是去而复返的宁曜。
宁曜跟着齐今往厂房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高甜的反应很奇怪也很反常,宁曜始终是不能放下心来。
就算高甜要跟朋友说话跟朋友打招呼,为什么一定要先把他送进来交到齐叔叔手上才出去呢?难不成,他还见不得这个朋友了?
宁曜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揣测高甜,高甜要不是这样的想法,那就更奇怪了。
男孩子当机立断,跟齐今说了一声,立刻冒雨转身就跑。
他跑出来找高甜,就撞见了这一幕。
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人堆里的高甜,男孩子本能的判断这个场面太过危险,宁曜用这些天练篮球练出来的速度冲进去,抓住高甜的手腕就拉着她往外跑。
他小心翼翼的护着人,谁也不相信,谁也不认识,避开所有人的拉扯,硬是把高甜好好的带出来了。
旁边有个废弃的小报刊亭,有一点小小的屋檐伸出来,宁曜牵着高甜躲过去,然后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站在高甜身前,防止那些人冲过来,警惕的看着所有人。
宁曜心中万分庆幸,幸亏,幸亏他跟着国浩宇练篮球有一段时间了。如若不然,遇上这样的情况,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高甜呢?
冲进来的人速度太快,在所有人都没有抓住高甜,高甜又灵活闪避的情况下把人给带出去了。
老太太那边的人自然叫好,他们人多,一下子就把试图逃跑的六个男人给摁住了。
高甜也报了警,警局的人就来的很快了。
高甜心里对宁曜有歉意,小孩从开始就神情紧绷的站在她身前保护她,后来警察来了他放松下来,就回头看了高甜一眼。
说实话,那一眼看的高甜心里挺难受的。
小孩身上都被雨淋湿了,他身上穿着的是浅色的羽绒服,看不出水迹,但一看就和之前干燥的时候不一样。一头蓬松的短发也全都湿哒哒的伏在头上,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
高甜不敢与宁曜对视,她又是当事人,警察来了她得出面的。
她从小小屋檐下走出来,面对警察的询问神色镇定: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一直在跟我的车。
他们要强行带我去见他们的老大。刚才他们的话我都有录音,也有录像。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关于他们的身份和动机,我想,我也可能有一些猜测。
高甜也不是半点准备都没有。
悄悄把手机的录音录像功能打开,是想要留下点证据,她是想要留给自己判断用的。
但领头男人的话激怒了她,又或者说,蓉老太太的出现,让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没有办法丢开所有,她想要自己陷进去,可终究没办法看着她关心惦记的人受牵连。
有人阻拦,这一次去不了,下一次她难道还要承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次吗?
所以高甜就改变主意了。
高甜身上的羽绒服也淋湿了,雨水沉在身上,整个人显得越发沉甸甸的。
她已经冷的失去知觉了,手脚冰冷僵硬到有几次都拿不住手机了,身上的羽绒服是浅浅的粉色,现在成了沾满浑浊水迹的深粉。
按照规定,她得跟着一起去就近警局协助调查做笔录。
老太太年纪大了,外头又下着这么大的雨,高甜不想让老太太劳累,就劝老太太别去了。
蓉老太太着实是对一出来就看见高甜被人压着上车的情景太过心惊,也太过担心,执意要跟着去,并不听高甜的劝。
蓉老太太这边有好些是不相干的人,人又太多了,肯定是不能都去的。
最后一商量,年长的几个领导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去了。还是刚才出手的几个年轻人跟着蓉老太太一起去。
他们是蓉老太太的学生,又是这次事件的目击人,去了可以照顾老太太,也能作为目击证人接受警方的询问,给高甜作证。
有人送了把伞过来,高甜撑着伞过来找宁曜。
她微微仰着头,微微举过伞,让两个人都站在伞下。高甜苍白的小脸上还有未落下的雨滴,她看着宁曜,目光有闪躲却又偏偏不让自己闪躲。
宁宁,你她想让宁曜别去。
警局里的人太多了。她不想让宁曜面对这些事情,本来就和他没关系不是么?
到了这个时候,高甜还是极力的想要不让自己的事情连累宁曜,影响宁曜。
我要去。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别想再扔下我。
宁曜打断了高甜的话,没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宁曜的眼睛有点红,好像是要哭似的,他很明显对高甜骗他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伸手握住伞柄,连同高甜的手一起握入手心里。
他也淋了雨,手心却是烫热的,那掌心的炙热一路顺着高甜的手背,冲入了高甜的心中。
我们一起去。宁曜沉沉地说。
高甜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她也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小孩最后两句话逼的她也想哭。
第一次义无反顾的哄着他,就想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她一个人出去面对所有。
现在再来一次,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再这样做了。
她不想被小孩认为是扔下他。
高甜垂眼,掩饰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她说:好,那就一起去。
这边动静太大,齐今跟着宁曜追出来,也看到了全程,就是他稍微慢了一点,没赶上刚才的混乱。
宁曜这回自己做了主,跟齐今讲了几句话让他放心,就跟着高甜一块儿开车去警局。
高甜既然报了警,就打定了主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原原本本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她的怀疑还有得到的线索消息证据都告诉警察。
她这边的调查谈话时间就稍微久一点。
协助调查单个谈话,宁曜就没法跟高甜在一起了。
可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甚至是高甜之前从未见过的镇定与沉静,让高甜不由自主的对他放了心。
蓉老太太他们这边的询问时间就短一些。
大家都坐在外面等高甜。
只是心焦高甜,宁曜不爱说话,蓉老太太又担心里面,几个人在外头就很安静,没有交流。
过了一个多小时高甜才出来。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
高甜配合完调查,把该说的都说了,警局方面就说她可以离开了。
剩下的事情,只需要警局这边继续调查就行了。那六个一起带进来的男人,因为有高甜的录音视频为证,想要出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蓉老太太身边跟过来的几个年轻男学生本来是要一直等着的,但他们配合完调查后,老太太就让他们回去了,说是天晚了,也不用他们一直陪着。
老太太跟裴老爷子打了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老爷子自然担心得很,饭都没吃完就直接赶过来,但这毕竟是高甜的私事,他们不想闹大,就只有老爷子一个人过来,年轻男学生都让老太太劝回家去了。
高甜出来,宁曜一眼看见,当先第一个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过来迎高甜,之后老太太老爷子也看见了,跟着也站起来走过来。
高甜抿了抿唇,老爷子却先开了口:都还没吃饭呢,肯定饿了。走,先回家,咱们回家吃了饭,再说事情。
家里什么都有,明天是要在家里过除夕的,家里的保姆阿姨今天出门去买了好多菜好多肉回来,菜肉齐全,老爷子决定回家给大家弄个火锅吃。
宁曜肯定是要跟着一块去的。
老爷子也是没想到跟宁曜的头回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好先前视频里见过,不至于那样陌生,宁曜也很乖,高甜让他给老爷子老太太打招呼,他自己乖巧喊了裴爷爷蓉奶奶好。
只是喊完就忍不住看了高甜好几眼,高甜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她隐瞒在先的,从出来宁曜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她也不敢挣脱。
高甜也不可能让老两口开车,老爷子刚才来警局都是打车过来的,现在回裴家去,自然是高甜开车载三人离开。
他们还怕高甜不在状态,高甜做完调查其实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精神还是不错的,同老两口说她开车没问题的,保证她状态在线,才打消了老两口要打车的念头。
车上也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其实是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车里,老太太身上稍好些,高甜和宁曜都是形容狼狈,饥肠辘辘的状态下,在车内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所以几人都沉默。
老爷子在后座照顾老太太,宁曜坐在高甜的副驾上,他跑出来的着急,当时心里只想着高甜的反常,下雨天怕他抱着娃娃不好收拾,当时是直接把怀里的棉花娃娃和糖糖都送到齐今怀里,然后一个人跑出来的。
齐今没跟着他们去警局,在娃厂里照顾糖糖,接了宁曜报平安的电话,就跟宁曜说,娃厂里没事,改天等他们好了再来质检都是一样的,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
糖糖就先带去齐今家里养着,等他们处理好了问题,再过去接糖糖就行。
齐今家里养着一只白色的小贵宾,跟糖糖年纪差不多,那个小狗狗据说很喜欢跟同龄狗狗一块玩,齐今让宁曜放心,他们会好好照顾糖糖的。
宁曜怀里什么都没有,这几年破天荒头一次。他也没有不适应,就是觉得怀里空空的,心里一直都有种委屈的感觉。
越看高甜,越觉得心里委屈,可不看高甜呢,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高甜对宁曜始终觉得亏欠,她借着开车不看小孩,却知道小孩一直在看着她。
总觉得没人说话,她心里压抑,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蓉老太太一句:您今天,怎么会碰巧在那儿呢?
从警局出来,她就一直在想,如果老太太今天没出现,她被带走了,会怎样?
如果只有宁曜回头来找她,和那些人发生冲突,靠着齐今帮助成功把她带走,或者没能把她成功带走,又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想,高甜都觉得结果令她恐惧,她会后怕到出一身的冷汗,甚至连心都忍不住在发抖。
她想,她大概是万分感谢老太太的出现。幸亏老太太及时出现,否则的话,高甜现在就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开车了。
蓉老太太说:也确实是碰巧。幸好是碰巧啊甜甜。要不然,我怎么能救你呢?
那个小学里,还有些住宿的小孩子,本来今天就该放假的。但放假前在学校里的最后一顿午餐吃出了事。
食物中毒。
事情棘手,蓉老太太正好是在学校里跟校医们谈话,解答校医们的一些问题,恰好赶上了,就留下来一起处理事情。
他们一群人出来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事情处理完了,众人送老太太出校门回家的时候。
谁知道一出门,迎头就撞上了高甜的事情。
忙了这么一大通,现在雨都停了,高甜开着车带着人回家,才抓住机会跟老太太说一声,谢谢您。
到了裴家,老太太就张罗着给高甜和宁曜找干净衣服穿,甚至要求他们两个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先去洗澡,把身上的湿气都洗掉了,暖暖和和的再把干净衣服换上,再来吃饭。
高甜这几天带了些衣服过来,她有衣服换。
老太太就去找了一会儿,还真给宁曜翻出好几件能换的衣服出来:去年大孙子说要回国过年,我和他爷爷去商场给他买了好多冬衣,结果他考试延期了没能回来。衣服也没穿上,都是新的。宁宁,看看喜欢哪件,一会儿挑好了自己换上吧。
衣服特别齐全,连内裤都是新的。
家里客房都有各自的浴室,老太太忙活完了,安排高甜和宁曜去洗澡,她也回了主卧去洗澡去了。
裴老爷子在外头其实吃了个半饱,并没有太饿,他也不用洗澡,就自动承担了厨房里准备火锅的任务。
年轻男孩子洗澡快,宁曜是第一个出来的。
家里开足了暖气,尽管房子很大,但一点都不冷,相反还很热,屋子里待着不用穿羽绒服,宁曜就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穿在里头,外投诉套了一件宽松的橘色大毛衣。
裴家的孙子大概身材是比他壮些,长短什么的都很合适,就是宁曜人瘦一点,大毛衣穿在身上就是晃晃荡荡的,越发显得他高高瘦瘦的。
裤子就套了一条浅色牛仔裤,刚及脚踝,鞋子是老太太进门就给他找出来的一双新的猫爪样式的毛绒拖鞋。
宁曜特别乖,冬天很注意保暖的,从来不干上头穿羽绒服下头露脚踝的事情。
老太太给了他一堆袜子选,他选了双白色的印满了小猫咪的袜子。
宁曜把头发擦干了就去了厨房,要帮着老爷子一块儿准备饭菜。
上次在视频里老爷子就看出来宁曜很乖了,见了面更是觉得宁曜好乖好听话。
男孩子人又长得好看,老人家一见了就很喜欢,根本舍不得叫他做事。
可宁曜手脚又很麻利,偏偏事情还都做的很好,老爷子一边心里暗暗点头,一边忍不住想着,这要是他们家的孩子就好了。
谁不喜欢自己有个这么乖巧又好看的小孙子呢。
只是不大爱说话了,跟上回视频里看到的那个活泼生动神采奕奕的孩子一点也不一样了。
老爷子倒是知道症结所在,这都怪高甜。
要不是高甜推拒,这孩子也不会这么受伤。
高甜身上有伤,她洗澡就慢一点。
衣服没了后一看,被那些人掐过的地方全都是一片青紫,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她本来就皮肤白,那一大片的青紫落在她身上,看起来真的是触目惊心。
等她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早就洗完了,甚至和老爷子宁曜三个人已经把火锅菜品全都准备妥当了,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忙活到了八点多才坐下来吃饭,四个人都饿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就打算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吃完了后,高甜要留下来收拾碗筷洗碗,却被老太太又送到了书房。
老爷子也牵着宁曜过去,老太太把一盒药递到宁曜手里,示意他一会儿给高甜手腕抹点药:我们啊,还不至于老到不能动洗不了碗,就那么几个锅几个碗筷,我们俩一会儿就收拾了。你们俩先聊,等我们收拾好了,再上来一起说话。
裴老爷子也在旁边点头。
这俩孩子之间有问题,不先把问题聊清楚了,这之后的话就没法说了。
书房的门被老爷子体贴带上。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宁曜垂着眼坐到高甜身边,默默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就过来牵她的手,动作轻柔的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
药有点凉,抹在手腕上不疼,但是那片毕竟受伤了,哪怕轻轻一碰都会疼。
高甜忍着,不愿说出来。
可看着宁曜这样沉默又小心翼翼的涂药,这样温柔亲昵的对待她,她情不自禁垂了眼,两滴眼泪却落在了宁曜的食指上。
宁曜手一顿,听见高甜说:宁宁,我没有要扔下你。我是想要保护你。
我一直都是想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