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重新开始吃药吗?

29 / 46 章 · 10,309

痛快哭了一回, 高甜沉甸甸的心里始觉得轻松了一些。

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心中焦虑痛苦难言,不想让高周宋琳知道, 怕他们担心, 从来主张痛苦要自我消化,不应该给别人带去负性情绪, 负面能量就更不应该散播给别人了。

有些话,有些事,压根没法跟身边的人说。

况且她身边, 真正亲近的也没几个人。

她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在老爷子这里治疗,很多话对宋琳和高周都没有说过,但是都会对老爷子讲。

她在老爷子这里习惯了倾诉, 所有的想法,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成熟的还是不成熟的, 她都可以跟老爷子讲。

她那个时候需要倾诉,否则, 她可能真的会溺毙在黑暗之中, 再无出头之日。

治疗的过程是把痛苦反复咂摸的过程, 必然是痛苦不堪的。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自救,只知道回避痛苦, 若非老爷子悉心诊疗,她不可能痊愈。

从那时起, 她的心中就已经对老爷子建立起了一种任何人甚至是高周都无法匹敌的绝对信任。

我出错了。

高甜开口, 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垂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自责懊悔,我以为我不会出错的。我一直都很小心,我不肯让我自己出错。结果,还是出了大错。

因为出了大错,工作无以为继,心态极度不稳定,不辞职能怎么办?

天气冷,裴老爷子怕高甜在外头没吃饱,也怕老婆弄热的水果冷掉,就拿起小餐盘,塞给高甜一盘子,他自己抱着另外一个小盘子,示意高甜赶紧趁热吃。

你蓉奶奶买的这个小草莓特别甜。热过之后也还是甜的,咱们先趁热吃,免得凉了冰喉咙,会咳嗽的。

高甜刚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段身体不是很好,免疫力低下,冬天稍微碰一点凉的东西就会生病咳嗽感冒,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烧。

那会儿她想吃水果,蓉老师就是这么给她弄的。现在她大了,老人家却还是怕她生病,依旧按照小时候的习惯给她弄吃的。

高甜尝了,一整颗小草莓都是热热的,特别水润特别甜。

裴老爷子比高甜吃的快些,老伴给他的小草莓毕竟比高甜的少了一半,他晚上不能吃太多的水果,陪着高甜一块儿吃点,是个意思。

看高甜乖乖吃着,老爷子就慢慢的说话:你说出错了。跟宁曜那个男孩子有关系,是不是?

他带出来的孩子,这些年把工作看的很重要,能让她主动辞职的,绝不仅仅是来自她那个母亲那边的压迫。

高甜没吭声,默默把小盘子里最后一颗小草莓吃完,然后才看了老爷子一眼:您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老爷子说,你辞职,多少人都看着呢。他们当面不说,但消息总会给到我这里。不用我去问,前因后果都给我说了个明白。

杨佑那边还是私立医院,收费那么高,没想到环境这么烂,可见这么多年,服务意识没有半点进步,心思都放在赚钱身上了。之前还觉得你去杨佑工作很好,那边待遇不错,心理科也有发展前途,现在觉得,辞了也好。一个不懂得尊重医生的地方,不配让你留下。

老爷子一直批评医院不好,没说高甜半句,高甜抱着小盘子看,仿佛要把白色的小盘子上看出花来似的:但是我还是有错的。他是因为我,才会受到钟千碧的攻击。

本来都好好的,平白无故受了这样的委屈,我真怕他又会回到之前那样。

高甜说起这事,都过去一些天了,她始终还是不能原谅自己。这个错误,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可怎么她就能让它发生了呢?

老爷子的目光越发柔软,把高甜手里的小盘子拿下来,轻轻放在桌上,又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听说你跟那孩子相处的很好,你们日常都很亲密,他刚去医院的时候还往外逃跑过,是你去给带回来的。后来,这孩子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诊疗从未经过别人的手,是在你这儿大半年后,这孩子就眼看着好起来了。

嗯。

高甜自己拿了纸巾,抹抹眼角,她慢慢的不哭了,但偶尔心里难受的时候还会有眼泪涌出来,她就自己时不时擦一擦,开始没有那么顺利,他不爱搭理人,是花了些心思和他相处,陪着他做他喜欢的事情,慢慢博得他的信任后,才开始诊疗的。

一开始都很好,我很注意拿捏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本来就是特殊病症,不爱说话不爱理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诊疗的时候倒是很乖很配合,慢慢的一点点的好起来,我们的关系开始亲近,但依旧是保持着医患正常相处的距离和关系。

可是,他就住在我家里。那会儿,我爸也因为钟千碧的骚扰躲到我这儿来,大家一块儿住着,时间久了,日子长了,关系就越处越好。他们很谈得来,宁曜爱跟我爸待在一块,我爸也爱跟他说话,渐渐的,就有了诊疗之外的关系。

高甜诉说着,不由自主想起的,都是与宁曜在一起这大半年的点点滴滴。

他天天跟着我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几乎是形影不离朝夕相处,除了我给别的病人做咨询做诊疗的时候,除了他想自己待着做他自己事情的时候,我们几乎都在一起。钟千碧跑来闹我,这事就瞒不过他。

其实,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偏偏就是因为我们关系亲近了,他就很在意。他想帮我,尽他所能的帮我。可是,爷爷,这超出了医生和病患的关系,这越界了。

他有对我提过要求,我满足他了。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就像他不希望我因为钟千碧的事情忧虑费神,我也不想让他失望。我知道作为他的主治医生,一个咨询师,是不能跟病患来访者建立太深刻的关系。关系一旦超出,后续就很难办了。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的事情伤害他,可我又没有办法喊停,结果就是出错。一步错,步步错。

要纠正这个错误,我就得辞职。我也没有办法再给他做诊疗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判断他。我无法冷静客观的面对他,至少现在还不行。

老爷子一直很认真的在听高甜说话,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认真倾听更重要的了。

等高甜自己停下来,老爷子瞧着她缓了缓,才慢慢问:甜甜,你是觉得跟宁曜建立亲密的关系是个错误吗?

高甜愣了愣,眼圈慢慢红起来,却没有哭,只是又垂了眼,低声说:不是。

我其实,很珍惜和他建立的关系吧。

我觉得错,是我特别恨我自己。觉得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没有照顾好他,让一个这么想和我好好相处的人受到了伤害。是我自己出错了。

她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和同辈的年轻人建立这样亲密而又亲近的关系。

知己,听起来多亲密啊。比好朋友还要好上百倍。

她想宁曜一切都很好,所以要求自己一定要完美处理任何事情。哪怕是两难的局面,也要选择一个最佳方案。如果没有处理好,那就是她有错。

老爷子想像以前一样摸摸高甜的脑袋,手还没伸出来,想到现在孩子大了,不能这样,就改为轻轻拍拍高甜的手背,说:你没有和他谈过这些吧?

谈过的。

高甜说,我有跟他说过,是私底下说的。不过,谈的不多。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他可能不太理解医生的想法,他会觉得很受伤。

老爷子说:我是说,你辞职后,包括你辞职时的这些想法,你和我说的这些话,你可以跟他谈一谈的。

高甜第一反应就是不行:我说这个做什么?他心思重。跟他讲了这个,回头他又添了新的毛病怎么办呢?我不想他心里有太大的压力。

老爷子淡淡一笑:你辞职以后,还是保有咨询师的资格,还是可以继续面谈的,只不过不能再开药和做诊断了。你不给他继续诊疗了,难道不得跟他说明原因吗?前头才跟这孩子建立了亲密关系,后头就说谎话骗他么?

你肯定是要说实话的呀。你心里有这个困扰,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聊一聊呢?爷爷觉得,这是可行的。

这孩子是你手里的病人,大半年过去了,他现在是处在什么样的阶段,即使你不能再对他有所判断,但你心里也不可能一点数都没有。他是不是好了,是不是恢复了,好到什么程度,恢复到什么程度,你心里都很清楚。这两个月这孩子做的这些事情,要不是他好了,他能做的出来么。

老爷子是鼓励她深入的继续这段关系。

甚至让她大胆的对她的病人,对她新确立关系的知己吐露她心里的迷茫与自责。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一本心理学科的教科书,完全超越了课本和守则,是完完全全的离经叛道。

高甜不说话,老爷子也不着急让她答复。这是个大胆的提议,对本来就踟蹰的高甜来说,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就下定决心的。

甜甜,老爷子轻轻柔柔的唤她,你不能再把你母亲放在你身边了。她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再这样下去,你的生活便被她影响到一片混乱。

高甜的不开心,绝不仅仅只是在工作上出错了。

裴老爷子看的分明,高甜的不开心,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钟千碧突然又出现了。要是没有钟千碧在这里头搅局,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这孩子好几年都没有哭成这样了。小时候来治疗的时候,一开始每次都会哭,一年后慢慢的就不再哭了,后来高周跟钟千碧离婚了,高甜就彻底不哭了。

抑郁焦虑痛苦的小孩子长成了自信漂亮有能力的女孩子,老爷子特别高兴,可现在,一切又快要被钟千碧给毁了。

我,高甜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明晃晃的写满了痛苦与挣扎,您觉得,我是不是要重新开始治疗,重新开始吃药?

这一个多月,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糟糕,以前还能睡个整觉,随着钟千碧在海州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就越来越睡不着了。一晚上能睡着四个小时都是超常发挥了。

严重失眠,多梦,易惊醒,做噩梦,焦虑痛苦,不想跟人说话,精神不济,目前没有不好的倾向,但是心理状态还是很不稳定的。自我判断,可能就是病发了。

高甜自己就是医生,知道讳疾忌医的坏处。

这些症状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可以追溯到钟千碧刚来海州的那会儿。

高甜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但是她也懂得,出现了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的问题时,应该向专业的人求救。

就算高甜不说,老爷子也看出来了。高甜的状态就不大对,刚才那么一哭,就是心理上绷不住的意思了。

高甜的手机没再设置静音,这两天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医院那边也不再给她打电话,钟千碧现在还挺老实的,没像之前那样隔一会儿就给她来个电话,可能是知道打了电话过来她也不会接。

所以这会儿都九点多了,高甜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来,在书房里还挺突兀的。

高甜以为是高周宋琳那边打过来的电话,结果把手机翻出来一看,是宁曜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谈话被打断,高甜不好意思的看向老爷子,老爷子对着她笑,打手势示意她没事,只管把视频接下来。

高甜也没动,对着老爷子笑了笑,就直接当着老爷子的面接通了宁曜的视频请求。

接通的下一秒,宁曜红扑扑的带着运动后红晕微微潮红的脸蛋出现在屏幕里。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模样,看起来生机蓬勃,就好像茁壮成长的小白杨。

甜甜,他似乎很高兴,喊着高甜的声音都带着雀跃和软软的快乐,但同时,里头又夹杂着担心和嗔怪,你怎么不回信息呀?是不是还在忙啊?

宁曜很熟悉高甜家里,也很熟悉医院,他发现高甜身后的背景是很陌生的地方,他从来就没见过,高甜好像不是在外面,也不是在医院,更不是在家里。

宁曜回了福利院住着很开心,有老师们还有小伙伴们,还有国浩宇的陪伴,他慢慢就又高兴起来。

他每天都很想念高甜的。之前每天跟在高甜身边进进出出习惯了,突然又不在一起了,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习惯,好几次都以为高甜在身边,结果一说话都是国浩宇在回答他。

宁曜时时刻刻都想给高甜发信息,问她在做什么,吃了没有,吃的什么,今天接诊的几个病人,在医院里待的开不开心,钟女士还有没有找她的麻烦,医院里还有没有说她。

他想问好多好多话,但又怕打出来会打扰到高甜。

明明两个人都是知己的关系了,明明比之前更亲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宁曜都有点小心翼翼。

他想,他还是怕高甜会难受会不高兴的。他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情,是希望高甜高兴的。那些不高兴不快乐的事情,宁曜都不希望高甜再想起,从他这里被提起就更不行了。

宁曜那天哭过一场之后心里其实就舒服了许多。

他自己都觉得挺奇怪的,要是以前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一年都不会高兴,或者好几年都会不开心,都会把这件事一直记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想,反反复复的琢磨,然后自己一个人闷着不开心,最后谁都不想搭理。

可跟高甜抱着哭了一场之后,眼泪仿佛洗涤了心灵,他觉得自己被理解了,被治愈了。

原来被一个人深切的理解和信任,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深切的与他共鸣,明白他的苦楚他的感受,并且能够给他疗愈,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那些难受,那些以为过不去忘不掉的话,就仿佛只是在他的心里走过一遍,随着眼泪就被冲刷了出去,他像是,像是重生了似的。

不再在意那些话,也不会再去主动去想那些话。钟千碧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高甜的信任和陪伴,还有福利院大家的陪伴,还有糖糖的喜爱,这样就特别好,特别能让他满足,让他觉得高兴。

离开了医院的环境,重新回到熟悉喜爱的人们身边,宁曜比他自己想象中要更快的适应,更快的走出去。

他天天跟糖糖一块儿玩,天天跟着国浩宇打篮球,运动的时候出了一身一身的汗,很快乐,也觉得自己更健康更有力量了。

果然运动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就是惦记高甜,越是分开见不着面,越来越惦记高甜。这几天想着高甜忙见不到面,宁曜都开始悄悄画稿了。他想画一个像高甜的娃娃,然后悄悄做出来,放在身边带着,见不到又想念的时候,可以抱一抱看一看。

跟国浩宇早室内篮球场打完一场球,又跑去外头疯玩一圈回来,高甜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宁曜就着急了。生怕高甜这边有什么事情,干脆就直接打了个视频过来。

我没有在医院,我刚刚下班了,去外面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到了我以前的老师家里。他从首都回来,我过来看看他,和他说话。

高甜倒是没有瞒着她目前所在的地方。

宁曜以前跟高周还有宋琳住一块的时候,就跟高周聊天比较多。

毕竟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最先跟高周熟悉起来的,后来跟宋琳也慢慢熟悉起来了,但是宋琳工作很忙,在家的时间并不多,高周又很喜欢跟宁曜聊天,所以他们两个聊得多。

高周只知道裴教授是指点过高甜的,完全不晓得别的,毕竟高甜一路上学走过来教过她指点过她的老师教授那么多,高周也并没有把老爷子太放在心上,聊天的时候也没有跟宁曜特意说起老爷子。

知道了高甜具体在哪,宁曜的好奇心就得到了满足,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高甜现在有没有被钟千碧欺负,在医院里还有没有人说她,他急匆匆的问高甜:甜甜,那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啊?

高甜笑起来,说:我很好。你放心。

宁曜哪能就因为这三个字放了心呢?他事无巨细的开始问高甜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在哪个酒店住着,酒店里睡得好不好,暖气足不足,家里的暖气片维修师傅什么时候去修,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修好。

把微信里消息没发出去的疑惑趁着视频聊天一口气问了个够。

又抱起糖糖给高甜看,告诉糖糖每天在福利院里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又追着谁跑,又偷偷溜进厨房看福利院里的厨师给他们做饭,悄悄在地上打转指望博人疼爱给它一点吃的。

说的高兴了,宁曜还高高兴兴的举着手机出门,要去给高甜看他和国浩宇花了一个小时堆出来的雪人。

可好看了。特别白。宁曜的神采哪怕隔着屏幕都压不住,他炫耀着说,亮晶晶的在屏幕里闪耀。

裴老爷子跟高甜并肩坐在沙发上,高甜也没有刻意避开他,老爷子只要一瞟眼就能看见屏幕里的生动鲜活的男孩子,他也会偶尔随着镜头的晃动出现在对面的屏幕里。

宁曜对上陌生人还是稍微有点害羞和不好意思的,若对方是高甜亲近的人,但凡是个好人,宁曜的态度都是很好的,还跟老爷子打了招呼,不过话并不是很多,毕竟第一次见,不大熟悉,可对上高甜,就明显熟络亲热起来。

老爷子倒不在意这个,老爷子一直都在观察高甜,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简直就是太有意思了。

高甜刚进门的时候老爷子就看到了,别说现在高甜的状态比不上上一次他亲眼见到的样子,就连杨佑医院官方网站上公布的证件照都不如。

老爷子是很关注高甜的。杨佑医院好多考核评比,都会在官网上公布结果。海州也有好几个医院会联合搞大评比,高甜每次都是名列前茅,官网上总少不了她的身影。

老爷子看惯了照片上的高甜,他知道高甜的事后,也能想到高甜现在肯定是状态不大好的,但见了面还是没想到,高甜比他想象中的状态还要更差些。

她一副憔悴又睡眠不足的样子,眼睛一看就是哭肿的,在他面前哭过后,就更肿了。

眉眼之间也不甚舒展,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的老爷子都觉得心疼。

可宁曜的电话一打过来,高甜立刻就变了个模样。

眉眼瞬间舒展,眉梢眼角都噙上了温柔笑意,哪能看出来是抑郁复发的病人呢?简直跟方才是判若两人。

老爷子判断,宁曜对高甜的影响,可能比她本人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呢。

这个男孩子给她带来的正向的情绪价值,也是出乎了老爷子的预料。

高甜直到挂了宁曜的视频,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散下去,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

老爷子也不提醒她,反而找借口出去又去找老伴讨了一小盘子热热的草莓来,按照老伴的吩咐,要跟高甜分着吃。

老爷子回来的时候,高甜唇角轻轻抿着,眼底笑意未尽,但面上一副深思模样。

老爷子也不扰她,按照老伴的吩咐,乖乖吃了两颗小草莓,然后把剩下的小草莓送到高甜手里。

高弹下意识接住了,吃了两颗,慢慢开了口:我不想骗他。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骗过他。

高甜很早就明白的,信任是很脆弱的东西,没拥有过就算了。一旦拥有过再失去,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她还是舍不得小孩体会这种难过。

我不给他继续做诊疗,面谈不能给他做出判断,对他今后是有影响的。我觉得他恢复了很多,之后如果有治疗方案应该会有很大的改进和变化。需要判断的项目很多,我这样可能不行。

高甜仿佛在自言自语,但突然我不给他做诊疗,肯定是要给他一个原因的。不骗他,就只能实话实说。除了说清楚,还得想办法让他接受新的人来给他做诊疗。

他们福利院的心理老师已经出院了,可身上后遗症严重,需要人贴身照顾护理,还需要做复健,恐怕没有办法胜任这个工作。本来,他们老师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我来给他做吧。

对上高甜倏然抬起的眼眸,老爷子笑起来,甜甜,我来给他做。

本来这次回来,就是要重新做回临床的,现在手上也没有什么工作,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方便的时候带着这孩子来见我。

老爷子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我看这孩子很正常,恢复的是很好的样子,所以一开始也不用那么正式的面诊,我们可以先聊聊天,说说话,我初步判断可能之后都不需要那么正式的诊疗了。看他很高兴很开心的样子,应当生活上已经恢复了正轨,如果一直这样在积极正向的环境中,是可以促进他更好的发展,可能医生这边就只需要定期回访就可以了。

高甜其实也觉得宁曜恢复的很好,比她最开始预想的时间要短很多,恢复的速度又快很多。实际上,她一开始的时候做的诊疗计划就是到这里。

在宁曜恢复到这个阶段后,高甜觉得是可以判断是否再继续正式诊疗的节点了。

如果她没有被这些事情干扰到心境,她就可以判断。

可是现在,她无法判断了。她会担心一旦她做出的判断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就有可能对宁曜的病程不利。

裴老爷子的提议,高甜想过后同意了:那我同他谈过后,如果他同意,我就带着他过来。到时候再跟您约时间。

好啊。裴老爷子也笑着应下。

老爷子把高甜吃光了草莓的小盘子收起来,然后带着高甜去客房: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肯定也累了,洗漱过后就好好休息吧。你用的东西你蓉奶奶都给你准备好了。这几天也别回酒店了,就住在我家。除夕也在我家过。

高甜问起老爷子的儿女,老爷子就笑起来:他们今年大概是回不来了。手头工作太多了,都推不掉,到时候大家一起视频吃个饭就行了。你就踏踏实实跟爷爷奶奶一起过个年,你要是走了,我跟你蓉奶奶这个年就寂寞得很啊。

高甜当然是不走的。

她从前也在这里住过,老爷子前些年把隔壁的房子也买下来了,两边打通了,家里就显得更大了,房间也更多。

重新装修过后,老两口住着比原先舒适多了。

她在这儿住着,说是给老两口作伴,实际上,她自己也是需要人陪着的。

一个人在酒店高层住着,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醒着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多。

经常性的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对着下头璀璨灯光的城市发呆。她没有自毁的倾向,可是却常常想到那些选择用高坠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生命的病人们。

他们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会疼吗?会觉得最后陷入一片剧烈的疼痛与黑暗后,是解脱吗?

这样的心理状态实在是太可怕了,但高甜控制不了,也拒绝不了。

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跟老爷子倾诉了一场,跟宁曜视频过,她的状态就能得到改善。

高甜让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躺在柔软却并不熟悉的床上,她很困,但是一点都睡不着。

酒店的床她也没有适应,这里也无法适应,事实上,就算在她自己家里,在她最熟悉的那张床上,她也失眠很久了。

尝试过所有的办法,怎么都无法入睡,就是睡不着,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事情,但是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睡着,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是不是有什么遗漏。

她接到电话就直接开车过来了,车上从辞职后就再没有常备些换洗的衣服了。

她有点像撒手不管了,有点想给自己减负,结果直接开车过来,也没有准备什么,反而是老爷子这边给她预备的挺齐全的,也都是蓉奶奶给她置办的。

她把宁曜给她做的那个娃娃带去酒店了,可没随身带着,没有娃娃抱着,她怀里空空的,只能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发愣。

这里是居民区,老两口住的楼层也没有太高,从窗口望出去没有城市的夜景,只有小区里安静的夜色,所有人都安睡着,只有她还醒着。

高甜在裴老爷子这里住下了。

老爷子在心理学科的影响力是很大的。老爷子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各色各样的人都想要见见老爷子,和老爷子说说话。

蓉老师也是被返聘回去的,夫妻同心,两个人都是想要再回临床做出些自己的贡献。

只不过两个人去的医院不一样。

每天想见他们的人很多,就算是即将过年也阻挡不了这些人的热情。不过老两口没那么多时间见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们回来后,就是见见亲朋好友,和昔日的同学同事老上级老下属还有亲近的学生们一起吃吃饭聊聊天,然后就是去聘请他们的医院和医院的领导们见一下,提前熟悉一下自己年后的工作岗位。

高甜年前的这几天,给维修师傅多加了一倍的工钱,师傅就多给她干了十几个工时,把进度给赶了一些,之后要过年,肯定是要等到初八后再开工的,大约正月十五的时候,家里的暖气片才能全部修好。

除了忙家里的事情,老爷子总是要将高甜带在身边的。

去参加什么饭局,老爷子觉得这个局适合带着高甜一起去,就会同高甜说,一是想让她去见见人,二也是为了让她出去散散心。

老爷子想的深远,都是一个行业的,高甜现在是对将来还没有什么打算,可之后就不一定了,病总有好的那一日,难道总不去打算么?

他也是想替高甜再铺铺路。

高甜知晓老爷子的心意,每次都会答应,也都会跟着去。应酬她是会的,就是觉得很浪费时间。

她在宁曜那儿还没想好怎么提她辞职的事情,在宁曜眼里,她如今还在上着班,而且病人多到年前这几天都在加班。

本来盼着下班之后去福利院瞧瞧他的,结果总跟着老爷子出去参加饭局,她就没有整块的时间去看宁曜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下午,老爷子去参加几十年老朋友的饭局,这回不带着高甜去了,高甜就终于有时间去福利院看宁曜了。

车刚停好,人刚从车上下来锁了车,紧接着糖糖就冲到眼前,欢快的摇着尾巴,一个劲的往高甜身上蹦,要高甜抱。

高甜把小狗狗抱起来,糖糖欢喜的不得了,一个劲的跟高甜亲热,高甜被闹得忍不住笑起来,抱着糖糖亲了好几口,把脸埋在小狗狗毛茸茸的脑袋里深吸了好几口气。

小狗狗香喷喷的。可见宁曜把它照顾的特别好。

甜甜。

清朗雀跃的声音响起,高甜抬眼,就撞进了宁曜仿若盛满了星子的眼中。

宁曜好开心的样子,看着她一直都在笑。

他的快乐感染到了高甜,高甜也忍不住跟着笑。

也不知道怎的,她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们都在跟着老师们包饺子,是准备明天除夕晚上要吃的。明天他们都要一块儿看春晚,浩宇问我你来不来,老师们也这么问我。甜甜,你明天晚上能来么?就在这儿跟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宁曜跟高甜解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跑出来迎接高甜。

老师和孩子们在厨房里包饺子,知道她来了,一个个走不开就在窗口走廊那儿对着她挥舞沾满了面粉的手打招呼。

有些不能进厨房的老师和孩子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趴在窗户上跟高甜打招呼。

大家都好热情,高甜也笑着跟他们挥手,向他们问好。

宁曜甚至等不及听高甜的回答,一面拦着高甜不让她往里走,一面想让她给车解锁:甜甜,我跟老师请假了,我没法跟他们一块包饺子了。齐叔叔打电话跟我说他们把双肩包包做好了,还有定制的小玩偶。我之前就跟齐叔叔说过的,我想要自己去质检,齐叔叔答应我了。

甜甜,我们现在就过去,好不好?我也想让你第一时间看到。齐叔叔现在在厂里等我们呢。

宁曜想把这个当做新年礼物送给高甜。精心准备的礼物,高伯父和宋阿姨还看不到,他就想让高甜能第一个看到。

高甜的目光落在宁曜的手上,果然小孩把手洗的干干净净。漂亮修长的手指节粉粉的,还挺好看的。

高甜过来,本来就是陪着宁曜的,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都花在宁曜身上,只要他高兴,怎样都行。

糖糖跟高甜分别了几天,好像也变得不能离开高甜了,反正小狗狗小,高甜干脆抱着糖糖一块儿上了车,带着糖糖一块儿去娃厂,也不是什么大事。

糖糖本来就经常会被他们开车带着出去玩的。

要去娃厂的喜悦让宁曜完全忘了高甜还没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宁曜抱着娃娃还要照顾糖糖,也完全把这事忘了。高甜倒没忘,就是她有点为难。

她要是应了,老爷子那边该怎么交代呢?她可是答应了老爷子要陪着他们夫妻一块过除夕的。

可若不应,宁曜这边必定失望。

她必须得承认,她还是舍不得让宁曜失望。

就在高甜认真思考该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的时候,突然从后视镜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从福利院开车出来,她的车并入道路车流中后,后面似乎有一辆面包车一直在紧紧跟着她的车。

她一开始还不觉得是跟着,以为是巧合,结果试了好几回,发现那个银色面包车确实是在跟踪她的车,而且车距控制的不远不近,一直咬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高甜的心沉了下去,她情不自禁看向副驾上还浑然不知,快快乐乐的跟糖糖玩,盼着到娃厂去质检礼物的宁曜。

她可以肯定,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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