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甜第二天回家里等着维修师傅上门查看坏掉的暖气片。
今天又下雪了, 她裹着羽绒服都觉得还有点冷,新闻上说,今冬是海州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 希望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高甜裹着羽绒服戴着手套在浴室洗脸池洗内衣的时候想, 这个预测好像真的挺准的。她哪怕是待在暖气里,手都是冰凉的, 也就只有戴着塑胶手套用热水洗内衣的时候,手隔着塑胶感受到热水的滚烫温度,才慢慢回暖。
检查之后, 确定将所有的问题全部修好,是需要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对此高甜没有异议,两个星期也够了,该怎么配合她就怎么配合, 反正她这段时间不用工作, 除了忙要做的事情之外,就是配合师傅回来开门修暖气了。
下午师傅忙完, 走了之后高甜收拾家里,快要弄完的时候, 原先的科室主任打了电话过来。
高甜接了。
小高啊, 你能不能过来医院一趟?
前科室主任在电话那头说, 叶云商的父母到医院里来了,他们指名要见你。
叶父叶母是去医院找钟千碧的,也是去医院找高甜的。
从出了钟千碧偷偷趁着住院部疏漏跑出来的事情后, 住院部那边就立刻进行的整改,一个是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住院人员从病区跑出去的事情, 再一个就是不允许与病患无关的人员进行探望了。
如果一定要探望, 就必须要有家属带领。
叶云商因此再过来, 高甜如果不在,他是见不到钟千碧的。
叶云商的父母过来,因此也见不到钟千碧了。
不过,见不到钟千碧也不要紧,他们要谈的事情,跟高甜谈也是一样的。
高甜离职的事情,院里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因为整改,没有人再敢过多的议论什么。叶父叶母过来,哪怕高甜不在,他们也不可能去寻高甜,见不到钟千碧,他们就直接找了院领导,说希望高甜能过来一趟谈一谈。
这事最后还是交给高甜的前科室主任解决的。靳主任作为高甜的老领导,是最适合处理这件事的,这就是高甜会接到靳主任电话的前情。
叶云商的父母都曾是海州重点高中的老师,本来家里也是没有那么的富裕,但小康之家是肯定的了。前些年叶父叶母老家拆迁,两个人都得了一笔钱,夫妻俩一商量,干脆就用这笔钱创业做生意。
后来生意做得很红火,夫妻俩就一起辞职了,一心一意的做他们的生意。
对叶云商这个唯一的儿子,他们从来都是拿他当做眼珠子般疼爱的。
很多事情上都会顺着他,纵容他。
不论叶云商要做什么,只要不是什么他们觉得太过分的事情,他们都是支持的。
叶云商因为学校和感情上的事情发生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心疼极了。对儿子的关系照顾就更多了,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关注儿子的动态,就盼着他能重新好起来。
钱花的再多也无所谓,只要儿子能健康,他们什么都愿意。
到高甜这里来做诊疗,叶父叶母最先也是慕名而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叶云商是在别的医院看心理科的,但始终没有太大的效果。后来叶父叶母听说杨佑医院的心理科很不错,里头有位年轻的女医生叫高甜的,是很不错的心理医生,尤其擅长治疗叶云商这类型的心理疾病。
加上杨佑医院是私立医院,收费比较高,服务也确实比较好,叶父叶母就把叶云商带过来了。
叶云商转到高甜这里后,经过几次治疗,明显有了极大的改变,在叶父叶母的期盼中,叶云商一两年的时间里就痊愈了。
叶父叶母很感激高甜的,他们想过要额外感谢高甜,但是高甜是出了名的会跟病患及家属保持诊疗之外的距离,是不会接受他们额外感谢的,所以他们为了表示感谢,只能往杨佑医院捐钱做慈善,指名要给院里的心理科。
这些钱就都用来给心理科添置设备了。
叶云商跟叶父叶母的关系是比较融洽的,他是从小依赖家庭的男孩子,长到这么大也还是跟父母住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也都会告诉叶父叶母。
他痊愈之后,就满怀憧憬的跟叶父叶母说,他喜欢高甜,想要追求高甜,想跟高甜结婚,做终生伴侣。
叶父叶母在这一段的诊疗中,作为病患家属,实际上也看到了高甜的受欢迎,但与此同时,也看到了高甜对追求她的那些人的态度,在他们看来,高甜其实不适合自己的儿子,高甜压根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然她不会至今没有答应过任何人的追求。
可儿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好不容易又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与渴望,好不容易又爱上一个人,他们舍不得打破儿子的幻想,也舍不得再让儿子伤心。
对儿子的转变,就成了默许的态度。
可是,叶云商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他们也怕叶云商会在感情里再度受伤。前一段感情带给叶云商的伤害太大了,他们不太喜欢叶云商再找那样性格的女孩子,可高甜这样在感情上过于冷漠的性格,他们实际上也不是很喜欢。
做女朋友不够体贴,做儿媳妇就更不合格了。
他们怕叶云商是一头热,最终还是要在这段感情里栽跟头,一厢情愿最终又受了伤。
叶父叶母真的是一颗心四处为难,劝也不能劝,想找高甜谈谈还被叶云商拦着,眼看着叶云商因为追不到高甜甚至都偏执到又有些心理问题了,他们是真的很着急了。
叶云商换到别处又去做心理诊疗,还是不放弃追求高甜,甚至跟叶父叶母说,现在事情有了变化,他很有可能追到高甜,只要跟高甜的母亲搞好关系,他就能跟高甜在一起。
可看着儿子越来越魔怔的状态,还有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叶父叶母觉得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至少,他们应该跟高甜谈一谈,表明一下他们的态度,儿子那边指望不上,就只有他们出面来沟通了。
看见高甜到了,靳主任就把办公室让给他们谈:你们坐下来先聊一聊吧。各自都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坐下来坦诚的讲一讲。我正好有个会要参加,就不陪着了。
叶父叶母也不是第一次见高甜,先前见了就觉得高甜这个女医生利落漂亮,今天再见,就觉得漂亮之外,总觉得多了些说不出来的气质,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之前就挺冷的一个人,现在据说离职了,就显得更冷了。
叶父开门见山,先开了口:高医生,抱歉我们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过来。医院新规定,没有家属带领,我们无法见到你的母亲。本来有些想要跟她谈的事情,只好先跟高医生谈一谈。
云商他很喜欢你,我也从他那里听说你同他之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对你的母亲,云商他是很上心的,跑前跑后的张罗,一周好几次的探望,我就是想问问高医生,你跟我的儿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都已经这样了,他的表现,外面的议论,都说他是你的男朋友,是高家的女婿,为什么还说要照顾好你的母亲他才能跟你有进展?
这不论是放在任何一对男女身上都是不合理的。这明明是已婚或者情侣之间才应该做的事情。云商他负责任,他都做了,但我想问问高医生,你这么做合适吗?
爱子心切,叶父一上来,就是一连串的质问。
高甜凌晨的时候睡不着,又坐在落地窗前看外头的夜色看了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六点的时候稍微睡了一个小时,然后就起来收拾自己,回家等师傅来检修暖气片,忙了一天,中午也就吃了一口自己下的面条,下午也没休息。
连续多天的睡眠不足让她听叶父的质问耳朵里都伴随着轰鸣声。
叶先生,叶云商他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明确拒绝他了。但是,您和叶女士都是在场的,我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的。
高甜说,我第一次给叶云商诊疗之前,就同二位说过,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医院有规定,行业也有约束,我不会跟病人有除了医患关系之外的牵扯。这一点,我重申过很多遍。我还请二位协助我,请你们转移叶云商的注意力,他不应该对我移情。更不应该就此沉湎下去。可是,他没有做到。
其实,你们今天不找我,我也是打算要去找二位谈一谈的。
高甜不接受叶父的指控,她说,关于我母亲,我就此警告过叶云商多次,让他不要跟我母亲走的过近。她的事情,我跟叶云商说过很多,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二位说起过。她不是普通母亲的样子,她会算计亲人,也会算计每一个接近她的人。我希望他们能不再来往,也希望叶云商不要再抱有能跟我有进展的幻想伤害自己,我希望二位能好好保护他,不要让他再和我的母亲有任何的来往了。否则,他甚至你们家,很有可能被我母亲惦记上。
青少年时期的旧伤疤,自己愿意提起的时候,是主动想要说给亲近的人听。
不愿意提起却要反复说出来的时候,是自己把旧伤疤撕开,反复被迫把血淋淋的伤口给人看。
告诉每一个必须要从她这里得到解释的人,看,我那个令我恨之入骨令我厌恶的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她是我的母亲,她是在伤害你们,请你们远离她。
请你们,不要为她提供便利,不要为她提供帮助,不要再来,伤害我。
高甜不可能跟着叶父的思路走,她只能自己主动再次的把伤口撕开,告诉他们,管好叶云商。
她不知道她冷漠锋利的面容下,因为长时间的睡眠不足精神不济,终究还是裂开了些缝隙,她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她尽力掩饰尽力平静的语音下,有遮掩不住的颤抖。
做生意的人,心思何等敏锐,又跟叶云商这样有心理疾病的病患朝夕相处,所以叶父叶母很快就发现了高甜的异样。
两个人眼中都有叹息,叶父缓了缓,开口道:你关心云商,可见也不是全然无情。
高医生,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试着跟云商相处,安抚他陪伴他,让他好好度过这个时期。你现在也离职了,短时间内不再是医生,也不是云商的主治医师,你能不能试一下。说不定你们就是合适的呢?
当然了,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们从云商那里也听到了一些。她现在也生病了,人年纪大了,也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乱来。我们叶家有钱,她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叶家可以养着她。也可以请人看着她,不会再让她惹是生非。如果将来你和云商结婚了,我们就是亲人,是一家人了。还有你父亲,如果你愿意,等你父亲回来,我们夫妻也可以单独跟他见一面,有什么都是可以好好谈的。
医院里的那些议论,其实外头也是能听见一些的。
但是叶父叶母真的不在意这个了,叶云商患病以来,在学校里,在外头就有很多的议论,说真的他们不在意这些,任何的事情都没有儿子的健康快乐重要。
高甜微微垂眸,这些话太过分了,也过于冒犯了。
她拒绝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没有要结婚的打算,我也不想谈恋爱。不是跟叶云商试一下的问题,是我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很抱歉,不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以后,我母亲出不了医院,叶云商也无法去住院部看他。但等她以后出院,还请二位不要让他们有所联系。我母亲的问题,我自己也能解决。我不想让她把你们弄得家都没有了。
叶母一直都没有说话,她一直都在看着和叶父交流的高甜,高甜一直都没有跟随叶父的思路,而是一直强调让他们不要让叶云商与钟千碧有任何的往来,叶母听着,是高甜的最后一句话将叶母的心触动了。
高医生,我们不会勉强你。
叶母说,你所说的,我们也能做到。事实上,看着云商这样下去我们也很心疼,他自己也知道继续下去是没有结果的。但他太偏执了,还是需要心理疏导的。
你母亲到现在还在联系他,他可怜你母亲,虽然不能见面,但这几天三千五千的也给了一些钱,这段时间以来,其实他瞒着你给了她一些钱,大约有两三万。这数目不多,我们也就没和你说。
前几天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说实话,云商也有点被她吓到了,没想到她会那样说你身边那个男孩子。云商他是心理有疾病,行事难免偏激偏执,但他其实是个心地很好的孩子,要不然也不会非要选择做老师而不跟我们去做生意。他也说不会再去见你母亲,就是这习惯难改,但我们一定会看着他的。
高甜倏然抬眼,看向叶母:您说什么,钟千碧还管他要钱,他还给了?
她心里是真恨啊,恨到在外人面前,也不想再玷污母亲这两个字。
叶母点头,把她和叶云商的聊天记录给高甜看:他心软,给了。这孩子什么都会和我说,这里都是他转账的截图。前天开始,他们的联系就没有那么频繁了。这两天他工作忙,也是有点避着,倒没有再联系了。
高甜看了截图,叶母说的没错,叶云商瞒着她私下给钟千碧的钱,加起来确实有两万八左右,不到三万。
她要把钱还给叶母,叶母忙说:高医生,我说这个不是要你还钱的意思。我是仔细想了想你的话,觉得你的话还是挺对的。确实是不能让他们再有来往了。这个钱也不多,又是云商自己愿意给的,我们就不要了。
高甜不肯,执意要还:这个钱是一定要还的。我不能不明不白要着你们的钱。您把收款码给我,我扫一下,现在就还给您。以后,是真的不能让他们再有什么来往了。她要是再骗钱,你们就应该报警。对付她这样的人,就不能心软。
这次见面之后,希望二位好好按照我的话去做。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叶云商只要走出对我的偏执,他就能正常的自由自在的好好生活。我们不见面,就证明你们生活的很好,不和钟千碧扯上关系,你们会很幸福的。
叶母不禁对高甜生出些好感怜惜:高医生,那你、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啊?
摊上这样的亲生母亲,只怕之后的生活会是一团糟吧?
高甜本来业务能力特别强,是很有前途的好医生,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出了这档子事,叶母禁不住有些担心,以后这孩子还能好起来么?
高甜站起来,冲两个人笑笑:这个,就不劳两位费心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每个人都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她能有什么打算?她的打算就不能跟人讲。
她本来是应该送一送叶父叶母的,应该有礼貌的陪着他们出去,等人开车走了,她再走。
但高甜实在是怕了,不想被医院的人看见她跟叶云商的父母走在一起,就算医院里现在正在整改,但高甜实在是对此有阴影,不想再被人议论了,所以跟叶父叶母道了别,提前出来了。
但单独把人家父母留在靳主任的办公室里也不好,她就在僻静拐角处看着叶父叶母出了办公室,坐电梯走了,高甜才离开的。
高甜其实能感觉到叶父叶母对她有那么一丝丝的些微的关心,但是她觉得自己不能回应这个关心,也实在不应该再和他们扯上任何的关系。
她现在的心态极其的不稳定,在得知叶云商私底下还在给钟千碧钱的时候,那一瞬间就跟被一闷棍敲在了后脑勺上一样,疼到窒息,喘不上气,心中恨意叠加到了最高值。
在那么几分钟里,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完全白费,一文不值。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若不是这几年练就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她真的会当着叶父叶母的面骂出来,然后哭出来。
高甜为什么着急先走,是怕自己再跟叶父叶母多待一秒钟,她真的会哭出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高甜一直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不甚明亮,现在也没有什么车子来往,亦有很多的空位,高甜一个人伏在方向盘上默默流眼泪,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看见。
她转给了叶母28346.78,一分一毫都不差人家的,钱全还了。
盯着叶母跟叶云商聊天,让叶云商把钟千碧拉黑了,并且把截图发过来,确定他们以后再也没有联系了。
高甜盯着账户上剩下的三十七块四毛一分钱,视线再度变得模糊。
她不是没有钱了,要说钱,她还是有的,存款还有一些,可以取出来。
可是,她放在账户里的备用的钱全部都没了。
这笔钱本来是不用的,她本来是不准备再在钟千碧的身上多花一分钱的,结果额外支出,还了人家两万多块。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但是这样的日子太折磨人了。
她的存款不多,也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已经在钟千碧身上消耗出去三十多万了,不能再继续消耗了。
高甜默默哭了一会儿,在车里平静了一下,把眼泪擦干,又把脸上哭出来的痕迹收拾了一下,重新补了妆,确定看不太出来后,才从车里出来,去住院部见钟千碧。
住院部现在很严格,绝不会再有那样的疏漏,钟千碧这里不会再有闲杂人等来探望她,能见她的人只有高甜,以及高甜肯带进来的人。
自从那次一伙人闯进医院来找钟千碧要债后,肯跟钟千碧混在一起肯听她说话的病患及家属就少了大半。
以前她在众人眼里是弱势的老人,自然会有同情心泛滥的人去贴着她和她解闷陪伴她和她说话。可一旦出事了,就算她还是弱势的,大家也怕带来麻烦的弱势老人。
尤其是大家都不想碰的那种麻烦,生怕走近了会殃及自身。
但也还是有一些病患愿意跟钟千碧说说话的。
可发生那天那样的事情,全院都知道她跑去医院办公楼骂人家有特殊情况的小男孩。
尽管医院里议论到飞起,说高甜和宁曜怎样怎样,可那都是背地里是私下的,总还是有一些人记得,记得宁曜是怎样来到杨佑医院的,那是福利院被烧光了,他旧病复发无处可去才来的。
这男孩子身世可怜,处境更可怜,他比钟千碧更弱势,而且刚刚成年不过一年,众人议论是议论,可不兴到人家面前去说啊。
钟千碧这样一弄,众人就不喜欢了,也不高兴了,觉得她不好相处,心地也不好,像是看透了她的本质似的。
正好住院部这边整改,不只是钟千碧这里,其余病人那里也都是除了家属不许闲杂人等再进来,整个住院部都清静了,也没有人再到钟千碧这单人病房来说话了,她这里就真正冷清了下来,除了护士和主治医生会过来,就跟被软禁了似的,再没有人过来了。
有时候钟千碧去找人家说话,人家要么不理,要么不冷不热的应两声,气氛尴尬冷淡,也聊不起什么来。
钟千碧憋了几天,再见到高甜就有点急躁了。
一见高甜就质问她:是你让叶老师把我拉黑的吗?你凭什么这样做?
高甜坐下来,冷淡道:他多少待你还是有些真心的,你却把人家当成提款机,他私底下给你钱,被他父母知道了,现在我也知道了,要是人家不把你拉黑,难道由着你把别人的家底骗空吗?
钟千碧没想到高甜知道了,小声嘀咕:那是他自己愿意给我的。
高甜不想跟她掰扯这个,反正叶云商已经把她拉黑了,有叶父叶母盯着,叶云商不可能再和钟千碧有什么往来。
我已经把钱还给他们了。你现在也不能再从他们那里骗钱了。
高甜说,你的主治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你闹着要出院?
钟千碧连忙说:对,我要出院。我现在都好了,可以不用住院了。只需要在外面找个房子,好好静养一阵子就行。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答应你。但是糕糕,只有一点,我不签那个什么跟你断绝关系的协议。
钟千碧现在谁也见不到很烦躁。尤其是断了和叶云商见面的可能,钟千碧就觉得在医院里像是在坐牢一样,这里的人对她的态度不如之前的好了,她就迫切的想要出去。
之前去高甜办公室骂宁曜的事,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现在高甜能够决定她的去留,家属是否出院的意见很重要,她才愿意软下来先跟高甜求和,等出去了之后,钟千碧笃定了自己肯定是会变卦的。
至于协议,是能不签就不签的。要是签了,那她以后就没得混了。
钟千碧现在消息不灵通了,院里没有人再在她跟前嚼舌根,高甜离职的事情也是医院的内部消息,不会传到钟千碧的耳朵里,钟千碧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高甜根本不会应她:你现在就不可能出院。你的主治医生都不建议你出院。你现在是感觉好,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远远没达到合格的标准。至少还需要住院观察两个星期。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两个星期后,再谈出院的事。
两个星期,足够找到切实的证据了。高甜想,到时候出院直接进局子接受调查审讯,挺好的,就不用出去再祸害人了。
钟千碧在这里住院跟被软禁没有什么两样,再闹腾不出什么水花来,高甜很放心。
她从医院里出来,外头的天都黑透了。
雪还在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高甜应该首先解决晚饭问题。
好几天没好好吃饭,高甜又饿又困又累,实在是扛不住了,就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店,点了一碗馄饨吃。
馄饨做出来挺香的,她给了一大勺辣酱放进去,尝了一口,辣的人瞬间就精神了。
一整碗馄饨吃完,高甜辣的眼睛通红嘴唇发麻,还不住的流眼泪,吃完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人是觉得饱了暖和了,但更深层次的精神实际上也并未抖擞起来。
她吃完了,捧着手机回了两条信息,打了几个电话,等事情都差不多忙完了,就准备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开车回酒店。
结果人刚出小店,还没来得及到车里,手机又响起来,掏出手机来一看,是裴教授打来的电话。
高甜连忙接了。
那头传来裴教授熟悉的声音:甜甜,在哪儿呢?
裴教授七十多了,但老爷子身体特别好,去首都给某高校带博士生,少回海州,跟高甜没怎么见着面,但网络上的联系不少,一直都是互有往来的,很关心高甜,一直说等他回海州的时候要让高甜到他家里去玩的。
高甜听见老爷子那声亲昵的称呼,寒风大雪里,也不知道怎的,鼻头就是一酸,眼泪涌出来,她不肯哭出来,硬是给忍回去了。
一片飞雪落在睫毛上,被高甜飞快拂去,她都不知道,手掌上沾着的水迹,是温热的眼泪,还是化尽的冰雪。
我在外面呢,刚刚吃了饭。裴老师吃了么?高甜声音轻快,假装一切都很好,心情也很好。
甜甜,我回海州了,过几天就是除夕,今年我在海州过年。
老爷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沉稳又复有安全感,我听说,你从杨佑辞职了?
辞职申请今天上午就已经批下来了。院里领导都知道,医院内部该知道的也会知道。等过些天,心理科会有新的医生过去,为了不给患者造成不便,新的医生会用最快的速度接班。
裴教授在海州多年,人脉网消息网自然是灵通的,他又特别关注高甜,高甜离职的消息,能瞒得住别人,能让别人晚一些知道,但肯定是瞒不住这位老爷子的。
刚才小店里的暖气特别足,高甜吃辣吃到浑身冒汗,她把衣服都敞开了,出来了都来不及拉上,现在纷飞的雪花被寒风带着都往她脖子里钻,冷得人哆嗦,凉得人钻心的寒。
高甜忙着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忙着带上帽子,忙着回复老爷子:嗯。是辞职了。
说话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含糊。
裴教授也不废话,直接说:甜甜,外面冷。你也别回家了,直接开车到我家来。咱们好久没见,好好聊聊。天晚了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睡。
裴教授给某高校带的博士生都毕业了,老爷子正好就接到了海州这边医院的返聘邀请,老爷子这几年少回海州,在首都待着还是很想念家乡的,正好又想看看家乡这边的临床心理建设的怎么样了。
加上老爷子离开临床几年,觉得带学生不如去临床有意思,就趁势回来了。
回海州过个年,年后等休息好了,就去医院上班坐诊。
老爷子跟高甜的缘分,还得从高甜高中的时候说起,一直到现在也有将近十来年的时间了,可以说他是看着高甜长大的,看着高甜从当时那样不好的心理状态一点一点的陪着她引导她慢慢的痊愈,直至最后成为他的同行。
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医患关系,到最后的忘年交,到现在老爷子几乎是将高甜看做自己的亲孙女一般亲近,可以说是情意非常深厚了。
裴老爷子在首都的时候,心里就很惦记高甜,觉着高甜在心理学科这方面有超乎寻常的天赋,这女孩子又这样努力,老爷子是看重她也是很看好她的。
生活中,工作上,老爷子都是关心且重视的。
在首都准备回海州的时候,老爷子就听说高甜辞职的事了,只是那会儿他没回来,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到了海州一下飞机,回家不久刚收拾好,就给高甜打电话,让她来家一趟。
是为叙旧,也是为好久不见的孩子压压惊。
这段时间的事情,老爷子全都听说了,心里觉得心疼,就想要当面见见,怕她又勾起什么不好的记忆,是要开解开解的。
高甜这孩子,他是非常了解的,若非反复折磨她的心理防线,若非她实在是不堪重负了,她是不会轻易提出辞职的。
就因为了解,所以老爷子才特别担心。
裴教授家里除了他自个儿,就只有他的妻子在。
老爷子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尚未回家,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老爷子家里布置的特别有氛围,挂着小小的红灯笼贴着剪纸,还摆了好多红色喜庆的小摆件,配着入眼的全家福看起来就特别的温馨。
高甜一进门,就被客厅里满眼的喜庆红晃了神,片刻后才回神,含着笑叫人。
跟老爷子的夫人也是老相识了,管老爷子叫裴老师,管裴夫人也叫老师。
老爷子的妻子也是医生,是儿科特别厉害的医生。
裴夫人给洗了水果热了牛奶,送老爷子及高甜一人一杯,送两个人进了书房,她就悄悄退出去了不打扰,还体贴的把书房门给关上了。
老爷子家里也是挺大的,但布置的热闹又温馨,看起来一点也不空旷,倒不像是夫妻俩住在这里,倒像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住在一起似的。
高甜这几天都住在酒店里,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被隔绝在了人间之外,回家里也是冷的像冰窖似的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到了老爷子家里,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尝一口,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微微的甜,浓郁的奶味,她觉得,她好像被人间重新接纳了一点似的。
老爷子慈爱看她:你以前最爱喝这个。后来人家厂子破产了没得卖了。你蓉奶奶一直记着,终于在首都给你找着了一家味道一样的。我们给你带了几箱回来,回家的时候给你捎上。
高甜小口小口喝着,热气弥漫整个眼睛,熏得她越发想哭,还是忍住了,小声说谢谢蓉老师。
老爷子就笑: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甜甜,我知道你爸爸在外地治疗,宋琳陪着他呢。你身边也没个人。我们回来了,你以后常来,知道么。
前两年还笑嘻嘻的跟我玩笑,还喊我裴爷爷呢,这两年长大了,正正经经叫我老师,怎么都不喊爷爷了。再叫声爷爷听听,好不好?
高周的父母去世得早,本来就生着病,为高周和钟千碧结婚后的那些事生气担忧,没几年就去了。
高甜年纪小,没叫几年爷爷奶奶。印象中,她自己的亲爷爷奶奶就是跟裴老爷子似的这么疼爱她,她前两年私下会这么叫,后来觉得不够尊重,就又叫回老师。
现在听老爷子这么说,她心里酸涩难受,忍了好些天的眼泪终究没有忍住,簌簌全落在喝完了牛奶的空杯里。
没了热气阻挡,流眼泪的模样全让老爷子给看见了。
高甜吸吸鼻子,还是抱着杯子,低着头,抿着嘴,小声喊他:裴爷爷。
老爷子看着是真心疼,坐近了些,拿了纸巾给高甜擦眼泪:好孩子,别忍着,想哭就哭吧。在爷爷这里,不用强撑。
告诉爷爷,为什么辞职啊?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告诉爷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