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失去高甜

31 / 46 章 · 9,968

上次高甜哭, 还是两个人一块儿在医院休息室里抱头痛哭的时候。

那时候宁曜自己情绪就不好,沉浸在难过里的人对外界的感知始终还是比较迟钝的,事后的记忆也没有那么的清晰。

现在高甜落了两滴眼泪在他手上, 他被烫得一抖, 顿时就慌了。

手忙脚乱的找纸巾给高甜擦眼泪,手刚放上去, 又想起自己手上抹了药,怕药贴近了高甜的眼睛,对眼睛不好, 又赶忙把左手的药膏放下,用左手拿起纸巾笨拙的给高甜擦眼泪。

盘踞在心头的委屈被高甜这一哭全哭没了。他甚至想开口跟高甜说对不起,是他把人给惹哭了的。

今天谢谢你啊。要不是宁曜冲进来把她带出去,老太太那边的人虽然来救她, 但是她肯定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脱离那几个男人的掌控。

濒临绝路的混乱时刻, 谁知道那些个混混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在宁曜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没有如她所想的那么不堪, 掉了两滴眼泪,心里有难过在蔓延, 可他拿着纸巾慌乱无措给自己擦眼泪的样子, 又让高甜舍不得再哭了。

就好像哭也是在为难这个小孩似的。

高甜不哭了, 宁曜也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巾放下,又想给高甜继续抹药膏, 刚才的药膏还没有抹完呢。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人家说谢谢, 他应该说没关系或者不客气, 可现在再去补说好像有点晚了,宁曜莫名觉得这两句话有点见外。

默默抹完了左手腕,把高甜右手腕拿起来的时候,宁曜才说:浩宇的篮球,还是教得很好的。

他就学了这么一阵子,国浩宇几乎每天都在夸他,说他打篮球有天赋,十几年没怎么运动的人,突然这么一上手,似模似样的,速度和力度几乎一下子就练了些出来,说他合该就是打篮球的料。

能帮到高甜,把高甜从昨天的险境中带出来,宁曜也特别的高兴。

你也很努力。你也学的特别好。高甜以为,宁曜想学篮球是想要锻炼身体。

他状态越来越好了,也确实可以适当的参加体育运动锻炼一□□魄了。

被高甜夸奖两句,宁曜特别高兴,刚想露出个笑容来,目光低垂触及到高甜手上的青紫痕迹,这笑容一下子就淡了,目光也跟着冷下来,动作越发轻柔疼惜。

他问高甜:刚才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宁曜没把裴老爷子老两口的话放在心上,刚才听过也就过了,以为老两口是真的要洗碗收拾,才把两个人推在一起让他们先说话的。

他本来是想要跟着一起收拾的,可给高甜手腕上药在他这儿更为重要些,所以决定还是先上药。

老两口的话,高甜心里很明白。

她没有回答宁曜的话,只是抬眸看着他。

小孩洗了澡,整个人清爽又干净,两个人离得挺近的,呼吸间都是同款沐浴露的味道,高甜看了一会儿视线里小孩耳垂上的那颗小痣,然后才轻声说:宁宁,我辞职了。

啊?这消息对宁曜来说还挺重磅的,他手一抖,挤出一大坨药膏在手上。

为什么要辞职啊?药膏弄不回去了,高甜的手腕涂不了那么多,宁曜甚至想直接涂在自己手上算了。

高甜看小孩太为难,干脆把药管拿过来放下,把他手里的药膏涂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右手毛衣袖子撸起来,剩下的药膏都涂到她有些青紫的大臂上了。

两侧大臂上都还有些伤,她洗澡的时候照镜子看过了,还有腰上一大片,应该是那会儿混乱中撞到车门上了。

身上不好涂药了,就只能先把这些地方涂一下。

其实不涂也没关系,过几天自己就会好了。

高甜闻闻满手的中草药味,拿了湿纸巾过来,先给宁曜擦手,再给她自己擦。

就是那天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当场就想好了我要辞职。

医院里的舆论环境不好,我不想再在那样中的工作环境中接诊病人了。他们没有底线,没有规矩,还放任所有人伤害你,所以我一定是要辞职的。

把完整的心路历程剖白给宁曜听,高甜说的没有那么顺畅,甚至措辞都会习惯性的小心一些,不想给宁曜带去什么压力,也不想无意伤到他。

宁曜还是太自省,听到在意的人说这些话,总是第一时间就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一点,倒是跟高甜的性格有共通之处。

敏感的人,总是避免不了多想的。

他觉得,高甜辞职是因为他,要不是他的事情,高甜肯定不会辞职的。要不是他跟高甜走得太近,高甜怎么可能会因为受不了那些人的议论而辞职呢?

宁曜觉得都是他的错,一时陷入情绪之中不能自拔,他想跟高甜说对不起,甚至想问问高甜,如果他主动离开医院,再不跟着她去医院里的话,她能不能不辞职,再回去继续工作呢?

他还没说什么,只是稍微这样想一想,甚至都没来得及表露出什么情绪来,下一秒就听见高甜说:宁宁,你别乱想。也不要因为我说的这些事有什么压力。我辞职不是因为你,你千万别觉得我辞职的原因在你,然后自责。

其实这几年,医院的议论一直都很多,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都在容忍。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原因在钟千碧,绝不是在你。一个和我的行医做人理念完全背道而驰的医院,是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

要说这段时间谁是最清楚高甜经历的人,无疑就是宁曜了。

高甜这么一说,宁曜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了,心里只是心疼高甜,也就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宁曜还没有开始工作,他现在因为没办法去学校,还只是在自学大一的课程。

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以前每天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娃娃,几乎只会用一点点的时间拿来看书和学习。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现在的时间都分成了好几块。

每天拿来做棉花娃娃娃衣和娃娃相关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了,其余的时间都会用来看书和上课,还有锻炼身体,以及适当的休息娱乐。

他没有出社会,工作上的事情可能帮不到高甜,可他能倾听。

他甚至还在想,想着给高甜出主意,杨佑医院的工作不想再去了,那就找别的工作,总不能所有医院的理念都同高甜背道而驰吧?

他话还没说出来,高甜紧接着便说:宁宁,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我恐怕之后,不能再继续给你做诊疗了。

先前觉得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可说出来的时候,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的困难。

可能是才经历了一场风波,高甜折腾了一圈,之前心跳的那样快,现在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和宁曜说话,她都觉得是平静的美好的,似乎把心中盘旋多日的隐秘说出来,也没有那么的难了。

为什么?这一下宁曜是真的有点慌了。

刚才说辞职,现在又说诊疗都不能继续做了,宁曜就怕高甜把他扔下不管。

实在是高甜有前科,宁曜下意识就忍不住要这样想。

宁宁,你别误会。

高甜赶紧把小孩安抚住,我不是说不管你的意思。

我是想说,因为一些原因,我自己的原因,我才没有办法继续给你做诊疗。一个是因为辞职之后,我不能开药和诊断,单独做诊疗咨询的话,其实对你已经意义不大了。

你自己其实也有明显感觉到的,你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很多了,甚至比我预想的要恢复的更好。你现在需要的是全面的诊断和评估,评估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样的方案,是继续还是不继续。但是我现在的状况,没办法给你做这个评估了。

宁曜的情绪在这么一会儿就被高甜的话挑动的起伏波动极大,他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甚至有种不受他控制的感觉。

宁曜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他觉得陌生,又觉得莫名的熟悉,甚至,有点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本能的在控制,告诉自己要调节情绪和心态,不要过于失控,他不允许自己更慌乱,只是将对高甜的信任释放出来,并且告诉自己,高甜这样说,一定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他没有再追问,安安静静的等着高甜自己将原因说出来。

用湿纸巾擦了两遍,终于把两个人手上的中草药味给擦干净了。

高甜放开宁曜的手,又递给他干净纸巾,示意把手上的湿意擦一擦。总不能把湿意残留在身上,那样不太舒服。冬天的时候,手还是时刻保持干燥比较好。

高甜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宁曜手的感觉,嘴上跟着说:钟千碧的事情没有隐瞒过你,你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其实,我远没有我像你之前描述的对钟千碧的感觉那么简单。她给我带来的影响,也远远比你知道的要深刻得多。

因为她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青少年时期已经痊愈了的抑郁焦虑再度复发。现在病情应该已经比较严重了,我的心理状态不好,是我没有办法再对你进行诊疗和评估的最大的原因。我因为钟千碧患上抑郁焦虑这件事,只有我和裴教授知道,还有宋阿姨知道。我爸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宁宁,裴教授不仅仅是教过我的老师,当初我的病症,也是在他这里治好的。

既然决定和盘托出,高甜就没有再隐瞒什么了。

宁曜的手指节其实很修长,但指腹很柔软很细嫩,就像是竹子刚刚冒头的尖尖,特别挺拔,像新生的希望。

运动了这么一段时间后,高甜刚才都摸到他指腹长茧了。手上也有了不同于过去的力量。

这实在是一场颠覆性的对话。

医生向自己的病人吐露他的脆弱他的隐瞒,将从未对外人说起过的事情说出来,这在心理学科里是根本不被允许的。

至少,过度的自我暴露这就是不应该的。

可他们之间的病患关系已经结束,为了不影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这场吐露又是必然的。

揭开伤疤的那一瞬间,高甜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痛难堪,她只是在想,或许老爷子是对的,老爷子让她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没有抱着太大希望的说了,可得到的结果,至少就目前来看,就她自己而言,并没有太难受太困难。

可宁曜会给她的反馈是什么,高甜真的猜不到,也难以猜测。

高甜这时候甚至在想,她和小孩做知己,这样的一种于她来说很陌生很难得又仅有的亲密关系,可能真的给她带来了一些治愈。

高甜说完,就安安静静的坐着,给足时间给宁曜消化反馈。

她面色平静,是真正的平静。心头笼罩多日的愁绪好像消散了一些,至少面对宁曜的时候,再没有之前那种隐瞒他的难受,那些足以压垮她的自责懊悔,竟也神奇般的消失了。

高甜微微垂目,目光被自己身上的衣摆吸引。

也不知怎的,她也选了一件橘色系的毛衣。想着在家里要舒服,她的家居服都选的是宽松款的,比她平常穿的大了两个尺码。

毛衣松松垮垮的落在沙发上,和宁曜宽宽大大的毛衣衣摆叠在一起,莫名看的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宁曜一开始不明白,自己那种莫名的失控的却又令他觉得熟悉的情绪起伏波动的感觉是什么。

他努力的在控制,好像控制住一点了。

可在听见高甜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好像是将要竣工的堤坝拦不住汹涌的江水一样,立刻土崩瓦解。

他心中呼啸着失控的感觉拉着他往下坠,他什么都体会不到,最大最大的感觉,就是心疼,特别特别的心疼。感同身受的心疼。

他现在明白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就是他九岁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父母离世,失去父母之后的感受。

太像了。和那时候的心疼实在是太像了。

难怪他觉得失控,难怪他觉得控制不住。那个时候的他还那么小,怎么控制得住呢?

就因为控制不住,才造成了他延续至今才恢复好转的病症。

宁曜一直都觉得高甜很坚强。从知道高甜母亲的事情,那时候还是他的高医生呢,他就觉得高甜心理很强大,即使是遭遇了这些,面对这样不堪的母亲,却依旧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后来天天在她身边,目睹她所遭遇的一切,他往往会激动会生气,可高甜总是云淡风轻从容镇定的样子,他心里是一边心疼一边佩服着的。

想要靠近想要在她身边挣得一席之地的心思,不就是在这种心疼又佩服又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态中产生的么?

可现在得知,他这样敬佩又心疼着的人,竟然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饱受抑郁焦虑的折磨,折磨了那么几年,好不容易好了,如今却又复发了。

心理病症复发了的痛苦,他怎么会不懂呢?

宁曜觉得自己跟高甜之间仿佛更近了,他感同身受着她的痛苦,却又心疼着她的痛苦,这样好的女孩子,就不应该经受这些。

他宁愿不要这样的亲近。

他甚至有些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高甜呢?如果能早一些,他就能早一点陪在她身边了。

让她不至于那样孤单的熬过那些被折磨的岁月。

宁曜张开双臂,在高甜抬眼的那一刹那抱住了高甜,将高甜整个拥进自己的怀里。

他动情地说:甜甜,我陪着你。以后不管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不要再分开了。

你住酒店,我要跟你一起住酒店。你现在是住在裴爷爷家里么?那我搬过来,我要跟你一起。我不要你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

以后不管有什么,我都要跟你一起面对。

抑郁焦虑的人,最怕孤单,其实是很需要有人陪伴的。

宁曜现在很懊恼,他明明也是对这方面久病成医的人,总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怎么跟在高甜身边这么久,他都这样敏锐了,却还是没能发现高甜的端倪。

他只是能察觉到高甜的情绪不好,别的竟没能感觉到,他也没有往这方面深想过。

转过念来,又想到高甜今夜才对他坦白,必是之前就想好了的,是专门要防着他的。难怪很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高甜遇到这些事情后是应该有情绪波动的,可偏偏没有。或者说是很少很少,少到不正常。

那会儿想着是高甜心理强大,现在看来,是刻意有所控制了。

宁曜必须要承认,他很怕,很怕再被高甜隐瞒,很怕察觉不到高甜的情绪,很怕高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自己的情绪所折磨。

他,怕失去高甜。怕再经历从前的那种失控到不能控制的局面。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要求重新住在一起。要求回到从前的状态,要求他急需的安全感,也要把自己所有能够给予的陪伴关心,全部都送给高甜。

宁曜想好了,明天除夕他要跟高甜在一起,高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高甜如果还想在裴爷爷这里,他就陪着高甜在裴爷爷这里,福利院那边,他跟老师还有小伙伴们说一声就好了。

高甜这个人,亲近的朋友甚少,跟任何人相处都有距离有分寸,不会跟人有什么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就算是跟高周和宋琳在一起,也因为她觉得自己成年很久了,是大人了,也从无撒娇之举。

最多也就是宋琳有时候会拉拉她的手,挽着胳膊一块走路。

被宁曜抱了个满怀,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间都是同款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十八九岁男孩子身上独有的朝气蓬勃,高甜身体下意识一僵,耳朵尖尖却生理性控制不住的有点发热。

说实在的,活了二十七年,过了年就要二十八岁了。她立志是不谈恋爱不动心不结婚不生小孩的人,可突然被这样温热的男孩子抱住,又听着男孩子在耳边说这样的话,高甜的心脏有点不争气的跳快了些。

她甚至还感受到了宁曜心脏的搏动,渐渐有点分不清两个人的心跳究竟是谁更快了。

原来被人热烈拥抱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叩叩叩。

甜甜,我和你蓉奶奶准备进来啦。

老爷子和蓉老太太两个人在厨房里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两个人还坐下来喝了一点牛奶,然后分别给高甜和宁曜热了牛奶,才带着洗好的水果到书房来了。

书房里的两个人听见这话,倏然一下就同时松开手分开,高甜想要站起来去开门,宁曜却不让她动,自己立刻站起来过去开门。

其实书房的门只是关上了,并没有上锁,从外头拧住门把手一下子就能打开。老两口是讲礼貌的人,自然不会这样做。

老两口把带来的东西给高甜宁曜分了,一人一杯牛奶,一人一小盘子水果。

天气冷,几个人还是依照了高甜的口味,吃的都是热乎乎的甜甜的水果。

老爷子坐下后,就悄悄打量两个人,见宁曜和高甜眼睛都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老爷子唇角微微勾起,与老太太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但什么都没有说。

也不去问两个人聊了些什么聊的怎么样,裴老爷子就只管笑呵呵地说:好了,咱们也都坐一块儿了,甜甜,你能和我们说说,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本来是高甜的私事,旁人自然没有过问的道理。可今天事发的时候,老太太是在场的,宁曜也是在场的,都跟着一起去了警局。

作为同样关心高甜的老爷子,作为都深知高甜现在心理状态的人们,他们都认为高甜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也不能任由高甜隐瞒对她自己有危险的事情。

老爷子话音刚落,宁曜转头就看高甜,是了,他刚才听高甜说那些话,都忘了问高甜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也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

其实高甜心里倒是很清楚的,这个事,非得人齐了才能说。她要给宁曜先说了,回头还得跟老两口再说一遍。

房内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高甜身上,高甜轻轻抿了抿唇,没看任何人,微微垂了眼。

家里的暖气片,是我自己弄坏的。为的,就是把宁宁送走,让宁宁暂时先离开家里,住到福利院去。

之前什么都说了,既然都坦白了,那索性都说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宁曜反应最大,他瞪大了眼睛,人是没出声,可他满眼,还有他的肢体语言都在问高甜为什么。

钟千碧跑到办公室来对宁宁出言不逊,我特别生气,也很愤怒。所以我想要报复她。我当时想好了两件事,第一,是我要辞职;第二件,就是我要想办法报复她。

将之前在自己脑海中疯狂盘旋的想法说出来,高甜已经能比较平静的面对了。反而是认真倾听的三人反应不一,但都不约而同的用心疼的目光看着她。

谁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好似蕴含着千言万语。

高甜说:其实我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这样想。我想的确实是要和她分开,否则她对我的影响会越来越深,那样的话,我没有办法过好我自己的生活,也会影响我身边的人。我最开始是想着等她出院后将她送走,给她赡养费,和她签订断绝关系的协议,从此两不往来。但是她太贪婪了,她盯上了叶云商的钱。我不想任由她摆布,然后我决定去查她跟那个闯进医院找她要债的团伙背地里有什么勾结。

小时候有一件事情,让高甜印象特别深刻。

有一段时间,高周好像是出差了,反正那会儿她爸是不在家的。只有她和钟千碧在家里住。钟千碧天天在外面瞎混,并不怎么回家,回来了也是三更半夜的回来。

有回她放学回来,家里的门锁被追债的人堵了,家门口的墙上地上,楼梯间的地上全都被人用红色油漆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还有些对他们家很侮辱的话,甚至还能依稀辨别出高甜的名字。

天都黑透了,钟千碧怎么都联系不上,高甜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里特别害怕,觉得随时随地都会有人从黑暗里冲出来把她拐走,孩子太小了,那会儿又没有经历心理疏导,她下意识的就想要找人求援,哪怕是遇见生活之外的人,遇见一个正常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那会儿他们家住一楼,对面的邻居是一对老年夫妻。当时是晚上七点多了,对面的夫妻正在他们的厨房里洗碗,他们的厨房窗子是稍微打开了一些的,高甜可以看见那个老爷爷的样子。

她是真的有点害怕,都没多想,站在那个窗子外喊那个老爷爷,喊了好多声,一声比一声大,她甚至可以确定她的声音绝对盖过了他们厨房里的水声,但是呢,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哪怕一个眼神也没有。

当时的高甜实在是太害怕了,没有回应她就自己跑了,也不敢回家,就在外面胡乱过了几天。是等到高周回家了,高甜才敢回去的。

后来长大了的高甜明白了,在那种情形下,人家不理她就是对的,谁知道理了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呢。换个角度想想,他们家有钟千碧这样的人时常出入,谁敢理呢?事不关己不为所动,她是能够理解的。

但这些事,仍旧是造成了高甜严重的心理创伤,她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不相信任何人的。她从来不会主动去坦承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她想要隐瞒,就谁也不会知道。

就像她私自决定了要去调查钟千碧,报复钟千碧,她就会瞒着所有人私自行动。

我,我动用了一些关系。在稳住钟千碧不让她出医院后,我就去调查了。我也没有报警,是想要等猜测成为现实,等拿到实证之后,我再去报警。

今天那些人,因为我托人去做的调查有动静惊动了他们,所以他们咬带我走。

其实在一开始,我就想到了会有这种事,所以我心里是做好了准备的。他们跟车,我就想到只有把宁宁托付给齐今,送到娃厂里才最安全,然后我跟他们走。深入虎穴,我可能拿到的证据更多。

老爷子听的痛心疾首:你这是孤注一掷牺牲自己。要不是你蓉奶奶今天碰巧出来遇上了你,你要是被带走了,我们去哪儿找?能去哪儿找?你的人身安全怎么保证?你爸爸,你宋阿姨那儿怎么交代?你要是为此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为了你那个母亲,你把自己置于险境,你值得吗?

宁曜听的眼睛又红了,红彤彤的眼眶里裹了两泡眼泪,高甜对自己太狠太狠了,他听了心疼,万分后怕。

如果今天蓉奶奶没出现,如果他今天没转头,那

他都不敢想,一想就好像有一双不知名的巨大的手,将他的心脏狠狠揉搓,揉搓紧攥挤压到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高甜真心实意的道歉。

宁曜离她近,小孩吸吸鼻子,眼泪就滑落下来,高甜拿了纸巾给他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小孩明显是忍不住了,大概是太心疼她,从抱着她的胳膊哭,到最后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然后哭到抽噎。

高甜手忙脚乱,一边哄着宁曜,一边给裴老爷子保证,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行为,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老太太擦擦眼泪,发了话:甜甜,你最近不要出去了。尽量和我们待在一起,有什么事,我跟你裴爷爷找人给你去办。正好也过年了,你就好好休息休息。不说跟我们寸步不离,至少你不能一个人待着,总得有一个人陪着你。你现在特殊时期,我们是真怕你出什么事。

现在是过年的时候,师傅都放假了,等师傅上班了,你家里修暖气片的事,我们找人给你盯着。你要是自己要去盯着,就得找个人陪着你,总不能是你一个人的。

宁曜连忙自告奋勇说要陪着高甜。眼睛红的像小兔子的男孩子说要一直陪着高甜,高甜在哪他在哪。

蓉老太太还挺高兴:那行,那宁宁就从福利院搬过来住吧。甜甜不是还养了只小狗狗吗?家里的阿姨自己家里也养了好几只狗狗,咱们家里足够大,也一起带过来吧。咱们一起过年,人多热闹。

高甜看向宁曜,小孩听了忙不迭的点头,生怕高甜这边说不似的。

他赶紧起身给国浩宇打电话,告诉国浩宇说,让他给福利院的老师和小伙伴们说一声,他这边走不开,就不回去跨年了,要待在外头跟高甜一起过年。

反正福利院人多,本来年年都会很热闹。高甜这边需要他,他得在这儿陪着。

本来高甜是打算明天开车送宁曜去一趟娃厂再去一趟福利院给宁曜收拾些要用的衣服及随身物品的,结果宁曜在之后给齐今打电话的时候,齐今说免得他们跑一趟,提出要把糖糖送过来,顺道他愿意帮着宁曜去福利院收拾东西然后一起带过来。

趁着宁曜在那边打电话,老爷子在这边跟高甜说:甜甜,钟千碧的事情你不要跟进了。刚才在外面,我找了人,给警局那边打了电话,他们会好好处理和调查的,一旦有消息会通知你,你不要在自己私下去调查了。这件事情,应该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杨佑医院那边,你也不要再去了。我会找人定期去看看钟千碧,也是盯着你。你这一段时间都不要再去见她了。她现在在医院里也出不来,你可以放心。警察如要问询她,也会去医院的。

高甜点头应了好。说实话,就她目前这个状况,现在是身心俱疲,她也没法面对钟千碧,没法再应付她,更没办法再去跟进这件事了。

她之前完全是靠着孤注一掷的那股气在顶着自己,才会做出那些事情来的,现下哭了几场,身边陪着几个人,又切身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好多情绪好多本来绝不愿意再想起,要终身选择回避的事情都重新被她想了起来,她就没法子再继续了。

有人关爱与关心,她也许可以试着不用去冲锋陷阵。

裴老爷子提醒高甜:甜甜,你出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我们都有交代,让他们不要声张不要扩散,不要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但别人或许也还是会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件事,只怕瞒不住宋琳和你爸爸。

前些天,高甜就知道了,高周在外面心情好很多了,状态也好了很多,可以继续进行治疗了。

但是,通过他主治医生的评估,高周可能回到海州后再进行治疗,在这个环境里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心理状态,就不会是最好的那个状态了。

因此,高周就听取了医生的建议,继续留在外面,选择一边治疗一边在外面继续旅游散心。通过视频远程治疗,然后再观察评估他的状态,等到可以稳定的时候再回来进一步的继续诊疗与面谈。

高甜说:这个事瞒不住宋阿姨。但能瞒住我爸。只要瞒住我爸就可以了。宋阿姨知道了没关系的,我不想我爸知道。他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一点,我不能让他又受到什么影响。

宋琳是真的很能干的。她真的封锁了很多有关于高甜的消息。尽管她不赞同高甜选择瞒着她爸的要求,但是她尊重高甜,还是都照做了。

因此,高周至今都不知道钟千碧给高甜带来的这诸多的折磨与影响,不知道高甜辞职了,也不知道高甜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更不知道高甜的心理病症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裴老爷子亦不赞同高甜的想法,他瞧着宁曜回来了,到高甜身边坐下了,也还是继续说道:甜甜,给你爸爸诊疗的是我的学生。以前我是他的督导。当然了,我现在肯定不会去找他看病人的隐私和记录。可是你们一家跟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这一切也许你爸爸不清楚,但我和你蓉奶奶,还有你宋阿姨心里都是明白的。

你自己也是心理科的医生,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的心理医生。你其实心里也应该很清楚,你爸爸这次状态有所反复,迟迟不能稳定,现在还在进行远程的视频诊疗,原因在哪儿呢?原因就在你们的父女关系上。

爸爸怕伤害女儿,努力抛掉过去,每次关于钟千碧的谈话都是迫不得已。要么是病症发作的时候将你当做所有情绪的宣泄地,要么努力装作正常人努力回避从来不提。而你呢,更是从头就瞒着,不好的从来也不说出来。你们彼此都有心结,要是不把自己的心对对方完全敞开,你们俩的心理状态是难以完整痊愈的。

你爸爸可能是不知道他的问题出现在这里。他现在是被病症所折磨难以自查。但是甜甜,你是专业学这个的,你心里肯定是知道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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