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长公主问朱璃:“朱姑娘琴技高超, 看来是学过的, 这首曲子是我汉人所作, 竟流传到塞北了?”
朱璃道;“养父母曾为我请过汉人琴师, 琴技高超谈不上, 也就熟悉一两首曲子而已,北狄人崇尚我汉文化, 北燕王庭请汉人师傅讲史, 学习汉诗文, 北燕皇帝精通汉文。”
隔着纱幔, 大皇子端王朗声道:“我南朝乃泱泱大国, 文化博大精深,连狄人都学我们,四海之内当臣服我南朝”
三皇子恭王, 五皇子献王都不肯落后, 为父皇歌功颂德,四海升平。
朱璃回到座位上,对面的相府姑娘许会雯朝她举了下酒盅, 抿嘴一笑,朱璃也端起酒盅,两人默契地一饮而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彼此引以为知己。
庄舜华也举了一下酒盅,看着朱璃,说道:“朱姐姐的琴技, 恐怕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练不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前世朱璃未出阁时在尚书府跟师傅学了十年,出嫁后,无数个孤寂的不眠夜,以琴为伴,曲子信手拈来。
朱璃不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小聪明过人,举了举手里的羊脂白玉盅,微微一笑,“妹妹愚钝,每日重复练习一两首曲子,手熟而已。”
庄舜华笑道;“妹妹这倒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我们家里请师傅教导琴棋书画,无非是准备人前不至于露怯,如果挑几首曲子练,少遭多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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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娴说;“庄姐姐也不能这么说,我就喜欢弹琴,是从心里喜欢,没人逼我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官宦人家的女眷象征性地吃几口,没有到公主府真正吃饭的。
长公主说;“今日府里请了戏班子,京城的名角,我们到楼上看戏,边看边品茶,比这闷头吃酒快活。”
宁安长公主喜欢看戏,长公主府里建有戏楼,众人随着长公主去后面戏楼。
戏楼里各个桌上已经摆上茶水茶点,零食,供皇子公主夫人姑娘们边吃零食边赏戏。
朱璃余光扫见,琼华公主一直盯着自己,以琼华公主的脾气,没顺了这口气,断不会善罢甘休,琼华公主的身份地位,方才自己已经得罪了她,还是躲着点为妙。
朱璃走到郭氏身旁,说;“母亲,我头有点晕,先回府了。”
郭氏道;“璃儿,你酒喝多了,你先回府,让余五送你回去。”
众人往后面戏楼走时,朱璃借机离开。
走出前殿,松了一口气,后悔今日不该来,得罪了琼华公主,日后少不了麻烦。
听见身后有人喊;“朱姑娘。”
朱璃站住,回头看见敬王撵上来,“朱姑娘先走了,正好我也要回去,我送朱姑娘回府。”
两人一路同行。
朱敏今日的目光一直黏在纱幔后的敬王身上,敬王徐瑀不受皇宠,可是敬王是元后嫡皇子,朝中一干老臣拥戴,论长相才干,皇子当中出类拔萃,所以敬王极有可能为东宫人选,这次又立下战功,在朝中威望很高,储君的呼声最高。
朱敏早就对敬王徐瑀动了心,徐瑀没立正妃,敬王妃人选,要从朝中世家女中选拔,朱敏是尚书府嫡女,一等一的才貌,当然有资格成为皇子正妃。
她远远地跟着敬王,看敬王离开正殿,从后面追上妹妹朱璃,两人并肩一起走了,好像很熟络。
朱敏站在正殿门外,眼看着二人走远。
这时,琼华公主出现在朱敏身后。
冬季天冷,朱璃出门坐马车,徐瑀骑马跟在马车旁,送朱璃回尚书府,约朱璃下个休沐日去书铺,奇书异书对朱璃很有吸引力,朱璃答应了。
尚书府的女眷们天黑后回府,在长公主府看戏班子演了几出戏。
郭氏不放心女儿,派丫鬟到东跨院,问女儿没什么事,方放心了。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雪光透过雕花窗照入屋里,朱璃从床上爬起来,赤足跑到窗前,趴着窗户朝外看,庭院里两个粗使的丫鬟在扫雪,其中有一个是海棠,海棠扫了两下,便站着搓手,另一个粗使小丫鬟极为卖力。
朱璃看了一会,海棠这个丫鬟不能留,本性难改。
梧桐提着铜壶热水进来,跟瑶琴服侍姑娘洗脸,朱璃对梧桐说;“回夫人一声,就说海棠干活躲懒,叫牙婆领出去发卖。”
梧桐和瑶琴两个大丫鬟,也看不惯海棠,海棠心眼多,不实诚,姑娘讨厌她,她竟然跑去巴结大少夫人屋里的大丫鬟,想另找靠山。
刚吃过早膳,上房的丫鬟来报,“忠勇侯世子求见姑娘,说办公务,有事要问姑娘,夫人已经命人带世子到花厅,夫人吩咐姑娘准备一下去花厅。”
忠勇侯世子奉旨办案,询问涉案相关人员,无可厚非,郭氏并不阻拦,只说让朱璃准备一下,未出阁的女子见外男,穿戴不能随随便便。
朱璃命人在花厅中间放下一道珠帘。
所谓的避嫌,其实是跟蔺文安面对面彼此尴尬。
朱璃在珠帘后坐下,命人看座,两人一里一外,隔着一道珠帘。
蔺文安望着珠帘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前世的夫妻只能隔着帘子说话。
这次来为办公务,蔺文安先开口,“朱姑娘,我奉旨查办赵仁濮通敌一案,姑娘可否配合我,详细说一说八年前是如何失踪的?”
蔺文安看过朱昭庭的奏章,奏章简明扼要,事件笼统地几句带过,没有细说。
既是朝廷办案,朱璃没有任何隐瞒,把当年不为人知的经历,一五一十详尽地诉说了一遍。
尽管蔺文安已经看过朱昭庭的奏章,大致知道事件经过,但当亲耳听朱璃讲,内心的震撼翻江倒海。
前世朱家隐瞒住这件事,他后来只查到朱昭庭通敌叛国的罪证,但追根溯源,却不知道由妻子朱璃而起。
他调查此事时,曾有过疑问,以朱昭庭的人品,做出叛国之事实在匪夷所思,可铁证如山,不由他不信。
天意弄人,夫妻人天永隔,再世为人,中间隔着一道珠帘,近在咫尺,却是千山万水。
良久,蔺文安没说话。
朱璃淡淡地问;“世子还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
没有送客。
“朱璃。”蔺文安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我想知道这八年你在塞北是怎么过的?你又是怎么返回中原的?”
这跟案件有关系吗?朱璃想算了,既然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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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想知道,全说了,免得他又借着此事来麻烦自己。
于是把自己在塞北的生活,如何逃走,从塞北到关内,一路经历说了,略去慎王一节。
朱璃一口气说完,瑶琴递过一盅茶水,朱璃喝干,“我全说了,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办案的事跟自己无关,蔺文安总不至于追究前世父亲叛国的事。
朱璃站起来,转身朝里走。
蔺文安急急地叫了声,“朱璃。”
朱璃站住,没回头,“世子还有要问的吗?”
朱璃等了一会,没听见身后蔺文安说话,蔺文安这个人城府太深,惜字如金。
她抬步欲走,突然,身后蔺文安的声音,“对不起,朱璃。”
深沉压抑,听得朱璃胸口一窒。
蔺文安的声音暗哑,“你能听我解释吗?”
朱璃无声轻叹,“如今解释毫无意义。”
徒增烦恼而已。
朱璃快步离开,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廊下冷风一吹,胸中的郁气才消散了。
回到东跨院,刚坐下喝口茶水,听见外面传来吵嚷声,梧桐赶紧掀帘子出去看。
原来是牙婆要带海棠走,海棠哭闹着死活不肯离开,被两个媳妇扯着。
梧桐进屋,朱璃问;“何人在门外吵闹?”
梧桐道;“海棠非要见姑娘。”
把这贱丫头发卖,都是她仁慈。
不耐烦地把茶盅重重地放在桌上,“赶紧弄走。”
脏了门前的地。
梧桐出去,对两个媳妇说;“姑娘说了,赶紧把海棠带走,别在这里惹姑娘心烦。”
两个媳妇怕主子怪罪,强扯着海棠,把她拖出跨院。
蔺文安正朝尚书府门走,听见身后传来哭喊声,听上去声音有几分耳熟,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丫鬟海棠披头散发被几个媳妇婆子扯着往外拖。
经过他身边,海棠哭喊着;“我要见姑娘,奴婢犯了什么错?姑娘要卖掉奴婢。”
一个媳妇呵斥道;“主子看你不顺眼,你还要什么理由,你是主子买的奴婢,主子就卖不得你?”
待一群人吵吵嚷嚷过去,蔺文安抬头望望天,冬季的阳光,泛着苍白,没多少热度,朱璃什么都记得。
春禧堂里,朱老夫人趁郭氏来请安时,跟儿媳商量,“袖丫头的情绪一直不稳定,也挺可怜的,她是对不起你跟璃丫头,但也是夫家逼迫,她交代了赵家的罪行,不能回赵家了,你看她原来住的院子空着,是不是让她留在府里。”
这个时代,媳妇受制于婆婆,婆母发话,做媳妇的当然不敢公然违抗。
郭氏经历了失去女儿的痛,朱袖由于祈哥丢失,心态偏执,怨恨朱璃,留朱袖在府里,难保她做出什么不利于女儿的事。
这一回不能软弱,站起来,回道;“母亲,不是儿媳不容她,现在老爷已经把赵家的罪行上奏皇上,皇上已经派人到边关调查,一旦坐实赵家的罪行,赵家一家老小沦为朝廷钦犯,她是赵家的儿媳,自然逃不掉这个命运,将她留在府里,尚书府犯了窝藏之罪,老爷怎么担得起。”
郭氏缓了一口气,又道;“老爷已经奏请朝廷,准许袖儿夫妻义绝,义绝要等到赵家罪行查实后,官府方可定案,儿媳跟老爷商量,袖儿嫁妆里京城也有宅院,可以搬到自己的宅院居住,她出门带来仆从,如果人手不够,从我尚书府抽调下人过去。”
按本朝律法,夫妻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亲属有殴、杀等□□者,可强制仳离。
朱老夫人无奈,觉得儿媳说得有理,出嫁女回娘家,不受人待见,而且还跟继母和妹妹不合。
道;“就照你说的办。”
郭氏道;“媳妇派人打扫宅院,这一两日迁出去。”
朱袖迁出,郭氏去了一块心病。
年底,郭氏家事忙,命朱淳送朱袖去朱家陪嫁京城里的宅子。
二姑娘朱敏学里请一日假,陪着姐姐过去,小住几日,回尚书府。
朱袖出门带着贴身的两个大丫鬟,和两房人,梁氏怕人手不够,照顾不过来,又把尚书府的男仆派出两个。
这日朝廷休沐日,敬王徐瑀跟朱璃约好去书铺。
敬王府的马车一到,余五赶紧叫人通知姑娘,不大工夫,朱璃带着梧桐从内宅出来。
余五已经在马车里燃起炭火盆,天冷,姑娘坐车出门,车里暖和。
朱璃走到近前,没有直接上车,问余五,“年下你跟孔长春家里可有什么难处?”
余五感激地道;“承蒙姑娘关照,家里挺好,没什么难处。”
朱璃回头命梧桐拿了十两银子,给余五,道;“你跟孔长春一人五两银子,拿着置办年货。”
余五推辞,“姑娘上次已经赏赐不少。”
梧桐硬塞给他,“余大哥,姑娘赏赐你就拿着,不是光你一个人的。”
朱璃迈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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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听余五在身后叩头,砰砰地响,“谢姑娘恩典。”
恩怨分明,用命护主的奴仆,朱璃不能亏待。
马车驶出尚书府,朱璃撩起车窗帘看见敬王府的马车,敬王府的马车掉头,尚书府的马车跟在敬王车驾后面。
书铺在皇宫门前御街,敬王的马车经过御街,往北面街上拐了,尚书府的马车随后跟上。
这时,刚巧有一辆尚书府的马车经过,二姑娘朱敏正掀开车窗帘朝外看,喊了声,“停下。”
车夫把马车停下,朱敏探出头去,看见有两辆马车朝北街下去了,一辆马车好像是敬王府的,另一辆马车是尚书府的马车。
她手指着敬王马车的方向,对车夫说;“追上他们。”
车夫也认出有一辆是尚书府的马车,御街车马多,尚书府的马车眼熟,车夫一路没跟丢。
朱敏看见前方敬王的马车停下,朱敏喊车夫停下。
离敬王的马车有一段距离,怕跟踪被发现,没敢太靠近。
朱敏从车窗里看见,敬王下了马车,随后妹妹朱璃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
两人一起走进一家书铺。
朱敏捏紧粉拳,坐在马车里,一直等了有一个时辰,才看见徐瑀和朱璃从书铺里走了出来,身后太监抱着一摞子书。
朱璃要上车时,被徐瑀喊住,徐瑀从马车里取出一把琴,交给朱璃。
朱敏老远看着,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见朱璃接过,抱着琴上了马车。
朱敏的马车隐在一条胡同里,直到敬王和朱璃的马车过去,车夫赶着马车出了胡同。
上房里,郭氏翻着黄历,道;“还有半月就过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朱璃趴在炕上描花样,翘着腿,“我又长一岁了。”
郭氏瞧着黄历,“你长一岁,我就老了一岁。”
外院一个媳妇跑进主院,跑到上房,顾不上喘一口气,急三火四地喊;“夫人,不好了。”
把屋里的郭氏吓了一跳,那媳妇气喘吁吁,“夫人,不好了,大姑奶奶坠楼死了。”
“什么?”
郭氏的手一抖,黄历掉在炕上。
颤着声问;“这是真的吗?”
那媳妇说;“跟的姑奶奶的人来报,八成是真的。”
郭氏眼前一黑,朱璃问;“什么时候的事?”
那媳妇道;“说是好像昨半夜。”
郭氏流下泪来,着慌下地,半天穿不上鞋,丫鬟赶紧替郭氏把绣鞋穿上,衣裳都没顾上换。
朱璃扶着母亲乘坐马车赶到朱袖住的宅子。
下人领着夫人来到出事的地点。
地面一层薄雪,朱璃看见朱袖躺在绣楼下的雪地上,身下一摊鲜红,已经凝固,两个丫鬟跪在一旁哭泣。
郭氏脚下一软,晕过去了。
左右仆妇赶紧扶住夫人,朱璃道:“快扶夫人离开这里,到屋里躺下。”
一群丫鬟仆妇扶着郭氏进屋里,躺在床上
一会郭氏缓过来,挣扎要起来,“我要去看看袖儿。”
不管怎么说,郭氏抚养继女一场,气归气,也是有感情的。
朱璃按住母亲,“母亲这时去了也没用,母亲先歇着,女儿去看看。”
已经差人报了父亲,父亲还没从衙门赶回来。
朱璃走到外面,朱袖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不觉心里凄惨,走到朱袖尸首旁,两个丫鬟止住哭声。
朱璃蹲下,看朱袖脸朝下,朱璃抽出手帕,垫着手,把朱袖的头转过来,正面朝上。
低头仔细看,朱袖的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受到惊吓,张着嘴,没有合拢。
这时,朱敏进院,朝这厢跑来,朱璃不动声色地把朱袖的头摆回原来的样子。
朱敏跑近,看见朱袖躺在地上,血水已经把周围的白雪染红,愣了一下,扑上去,放声大哭。
丫鬟搀扶她起来,朱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朦胧泪眼见朱璃站在一旁,猛然
冲上去,挥手朝朱璃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