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匆忙到了蹄花店外,这才发现忘了带店里的钥匙,进不去,只好找隔壁小卖部借了个透明胶带,把李双全写的那张告示贴到了窗户玻璃上。
李才刚走,李山寨蹬着三轮车来了。看到玻璃上的告示,李山寨眼睛一亮,见左右无人,敏捷地上前把告示给揭下来了。
尚得志和管红花站在路边等车。尚得志脚边放着一个箱子,里边装有给李双全一家人的礼物。两人都换过了一身衣裳,看得出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尚得志似乎很不适应身上的西装,时不时用手上下左右拽拽。
“我就不适合穿西服!”管红花嘱咐道:“牛仔裤也是西方传来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到了人家里可别这么多小动作!”
一辆出租车驶来。尚得志问:“是这辆吗?”管红花看了看:“不是。我预约的车没有出租标志。”尚得志惊讶:“黑车?”管红花解释:“我能打黑车吗?专车!比出租车高端。”尚得志担心道:“价钱也比出租车高端吧?”管红花无奈地看着尚得志:“得志同志,不要卖水的过河眼里全是钱。”尚得志苦笑:“你这矫情劲儿快赶得上我伺候过的那些一把手了!”管红花语气从容:“别发牢骚。我在家里不就是一把手吗?你听指挥就行。”
等了一会儿,管红花叫的专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往幸福里社区驶去。
司机热情周到:“先生,女士,前排椅背的挂袋中有矿泉水、湿巾、纸巾——”尚得志打断:“我们不渴。”司机继续介绍:“车内还有充电设备。都全程免费,欢迎使用。”尚得志瞥了一眼矿泉水:“这矿泉水多少钱一瓶啊?”“六块。”尚得志一惊:“好家伙!想喝多少喝多少?”
管红花对尚得志的问话非常不屑,又不好打断,眯起了眼睛。
司机微笑着说:“对,不限量。就是可以敞开了喝。车上不够我后备厢还有,都备着呢。您喝吗?”尚得志推辞:“我不喝。你遇到老喝的人没有?”司机来了兴致:“遇到过啊。想占便宜的人多了。有一哥们,打我这车,听说矿泉水免费,一路灌了六瓶多。”尚得志笑道:“六瓶也没多少。”司机接着说:“问题是堵在长安街上了。长安街路边没厕所。”尚得志追问:“结果呢?”司机叹气:“这哥们怕我笑话他,硬憋着,最后我直接给拉医院去了,膀胱破裂。”
管红花不禁睁开了眼睛,感叹道:“人民群众爱贪小便宜的还是不少,看来还是得限量。”尚得志不住地摇头:“嗬!这是什么买卖!”司机笑着说:“先生,您放心喝。您去的那幸福里社区从来不堵车。一路畅通。”尚得志谨慎回答:“我不渴。”
像往常一样,还不到五点,蹄花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常有丽牵着呼噜也在排队。队伍旁边,三个山寨李双全站在自己的三轮车前,眼巴巴看着长长的队伍,又羡慕又嫉妒又不忿。这其中只有李山寨知道怎么回事,卖力地吆喝:“来来来,买买买,早来买不到,晚来吃不着啊。我这全是前蹄儿,往家扒钱,买个吉祥,吃个吉利!”
眼看到五点了李双全还没露面,队伍开始躁动起来,议论纷纷。
常有丽嘀咕着:“怎么还不开呀!”林姐也纳闷:“对啊,李掌柜他都是准时候来啊!”旁边一顾客有些着急了:“家里来客了,点名要吃李氏蹄花。酒都斟上了!急等着呢!”李山寨不失时机地插话:“急等着可以买我们的呀。买个吉利,吃个吉祥。”另外两个山寨李双全急忙附和:“对对对。买我们的。买我们的。”李山寨抢着吆喝:“我们的不比李掌柜的差!尤其是我的,没这个那个啊。”
常有丽听到这话不服了:“嗬,好大的口气。有这本事自己也去立个牌子啊,在人家的屋檐下蹭卖算怎么回事!”李山寨争辩道:“李氏蹄花的牌子也是三代人立起来的!我爸爸和我爷爷要是早年打下一片屋檐,我现在就能打下一片江山!我就是正宗的富一代!”常有丽不屑地说:“这话你回家跟你爸爸爷爷说去,跟我们说不着。我们就是想吃李氏蹄花。”李山寨仍吆喝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都这点儿了,李掌柜还没来,兴许今天不出摊了呢。”常有丽白了一眼:“你甭想晃点我们,李掌柜不出摊都会写一个告示,贴在那玻璃窗里头。”
队伍里有几个和常有丽相熟的顾客。有人就说:“常姐,你不是认识李掌柜吗?”常有丽回应:“认识啊。”那人说:“你打个电话问问嘛。”常有丽随口应道:“没问题啊。”
常有丽掏出手机,又觉得别扭:“要不咱们再等等?”旁边的顾客急忙央求:“常姐,帮我们问问吧。大伙儿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常姐,帮问问吧,就看您的了!”常有丽尴尬地笑着:“那就给你们问问。”
常有丽拨打李双全的手机,竟不自觉有些紧张。李双全此时正在厨房里忙活,没听见客厅里的手机响。倒是万山红听见了从房间里出来,拿起李双全的手机一看号码,认出是常有丽的,愣住了,本想直接挂断,转念一想还是接了起来,“喂”了一声。
常有丽一听是万山红的声音顿时有些慌乱,没说话迅速挂断了电话,对周围的人说:“没接。再等等吧。”队伍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万山红拿着李双全的手机想去找李双全质问,走到厨房门口又改了主意,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李双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常有丽的来电拍了下来,然后把李双全的手机放回了原处。
李山寨看出常有丽在这群人里边有点号召力,动了个心眼,掏出一个塑料袋,装了俩猪蹄进去,走到常有丽跟前一递。
李山寨讨好道:“大姐,看出你不是糊涂人,送你俩猪蹄带回家尝尝。看看我是不是吹牛。全是前蹄儿!”常有丽心里还在为刚才的电话七上八下,很不耐烦:“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有你这么做买卖的吗?强买强卖啊!”李山寨赔笑解释:“你们是强买,非要买李氏蹄花;我可不是强卖,我是免费出血大赠送——白给!”常有丽一脸抗拒:“你白给我就要白吃啊?我从不买盗版产品,包括你们的盗版蹄花!”
李山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嘟囔着:“有眼不识金镶玉!”常有丽一听来气了:“你说谁有眼无珠呢?”李山寨回应道:“我没说有眼无珠,我说有眼不识金镶玉。”常有丽不由得激动起来:“有眼不识金镶玉不就是有眼无珠吗?你说谁有眼无珠呢?你卖不出去猪蹄怨我们呢?你得想想为什么自己蹄花做得烂!”
一听说自己蹄花做得烂,李山寨不干了,嚷道:“我做得不烂!是你有眼无珠!”常有丽逮住了话头:“看,刚才还不承认,现在又说我有眼无珠!大家伙听听!听听!买谁蹄花不买谁蹄花是我们的自由!他倒骂上人了!”
排队的人都附和常有丽,纷纷谴责李山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凭什么骂我们有眼无珠啊?”李山寨辩解:“她凭什么说我做的蹄花烂啊?她吃过吗她就说我做得烂?”常有丽争辩道:“我没吃过我见过,我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你做得烂!我打保票你卖不出去!”李山寨急了:“那我就说你有眼无珠,我还说你狗眼看人低呢!”常有丽怒了:“嘿你还跟我杠上了!”
常有丽火冒三丈,一脚朝李山寨的三轮车踹过去,不过不自觉使用了街舞动作,脚踢高了越过了三轮车的车沿,鞋子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掉进了李山寨的蹄花桶里。
众皆哗然。常有丽也愣住了。
李山寨气急败坏,上前猛一把揪住常有丽:“我的猪蹄呀!”常有丽“哎哟”大叫:“打人了!有人打人了!”
小狗呼噜见主人受了欺负,狂吠着扑上去要咬李山寨,李山寨狠狠一脚,呼噜被踢飞了出去,哀嚎不已。常有丽红了眼,朝李山寨扑了过去:“敢踢我儿子!我跟你拼了!你今儿甭想走出幸福里!”蹄花店外顿时乱成一团。
这时尚得志和管红花乘坐的专车已经驶到了幸福里社区大门口,结果被堵住了。管红花说:“司机同志,你不是说这儿从来不堵吗?”司机也奇怪:“以前它是不堵的。今儿它怎么就堵了呢?估计有突发情况。要不您现在就下,溜达过去。”尚得志巴不得赶紧下车:“我觉得可以,咱们就溜达过去吧。”
管红花打了这辆专车就是想摆摆谱儿,不舍得下去,想了想说:“还不知道有多远呢。等我打个电话。”
管红花拨通了尚晋的电话。尚晋问:“妈,到哪儿了你们?”管红花说:“我们刚进幸福里社区大门就被堵住了。我想问一下离你那儿还有多远。我原想到你那儿拉上你,再到李貌他们家去。”“不远。你们就那儿下吧。我正好下班了,现在过去接你们。”
尚晋挂了电话正要往外走,周茉莉却又打来电话,说李氏蹄花店门口出事儿了,你马上过去。现在正是晚高峰,麻利点!
尚晋一听,赶紧给李貌打电话:“李氏蹄花店门口出了点儿事,你爸没去出摊吧?”李貌说:“没去呢。跟李掌柜肯定没关系。出什么事儿了?”尚晋稍稍松口气:“不知道。我现在得过去处理。我妈我爸已经到社区大门了,你过去接他们一下。”
尚晋匆匆赶到李氏蹄花店,只见看热闹的人、等着买蹄花的人,把路给堵得严严实实的。尚晋拼命往前挤,喊着:“让让!让让!借光!借光!”
人群中央的常有丽和李山寨还在互不相让地争吵。
常有丽的声音:“我告儿你,我这鞋是我女婿从国外给我购买的。世界名牌!不光是值钱,还有一种纪念意义!”
尚晋终于挤了过来:“怎么回事?”
常有丽看见尚晋立刻底气足了:“尚晋,你来得正好!你给断断这案子!”李山寨瞪眼看着尚晋:“凭什么让他断啊?他谁啊他?”尚晋自我介绍:“我是幸福里社区的调解员尚晋,这是我证件。”
尚晋掏出证件在二人面前一晃。
李山寨看了看,说:“好!那您就给说道说道。”
尚晋见围观的人还在增多,必须抓紧疏通,于是对常有丽和李山寨说:“人群已经造成了道路拥堵,不管谁对谁错,我想请二位到我办公室调解。”常有丽气呼呼地说:“可以。但得让他先给我当众道个歉!这么多街坊邻居都瞧着呢。我个人面子不要紧,不能给幸福里跌了份儿。打我记事起,就没外人能在幸福里撒野!撒野我就让他跌进痛苦里!”李山寨向尚晋辩解道:“调解员同志,您瞅瞅,现在她的鞋还在我这蹄花桶里。我要给她道歉,这一桶猪蹄子会答应吗?!我对得起我的猪蹄子吗?”常有丽冲李山寨嚷嚷:“你脑子听猪蹄子的啊?”李山寨毫不示弱:“我脑子就是猪蹄子也甭想让我道歉!我不能丧权辱国!”
李貌匆匆赶到社区大门口,刚好看到尚得志和管红花正跷脚张望。
“阿姨,叔叔。”管红花回头意外地说:“貌貌,你怎么来了?让尚晋来就行。”“尚晋工作上临时有点急事,我就先过来接上你们。”“刚才他还跟我说下班了呢,什么急事啊?”李貌一指前方拥堵处:“事就在那里。”尚得志皱眉:“这是什么买卖!”管红花往拥堵处走去:“哦。走,咱们过去看看。”
李貌伸手要帮着提行李,尚得志已经一把拎起大步朝前走去。
管红花笑着对李貌说:“让他拎。风雷十二掌不是白练的,他一身力气没地儿扔!”
前方两百米开外就是李氏蹄花店所在。李貌、尚得志和管红花三人走至近前,就听见人群里传出常有丽的叫嚷声:“甭跟我耍横使愣,你在幸福里这片儿打听打听我常有丽的名字你就知道该不该道歉了!”
李山寨不屑道:“你就是叫常有理你也大不过理去!”
他无意中说出了常有丽的外号,人群轰地笑了。
尚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急之下站到了李山寨的三轮车车座上,对众人喊着:“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幸福里社区调解员尚晋,现在正是晚高峰时期,为了道路的畅通,大家散了吧。”有人喊:“我们还等着买蹄花呢。”尚晋解释:“感谢大家对李氏蹄花的支持,今日停售。”一位老主顾喊:“你别忽悠我们!李掌柜以前停售都有告示啊!”尚晋又解释道:“我以李掌柜女婿、李氏蹄花传承人的身份通知大家:今天蹄花停售一日!大家散了吧!”
这时李貌、尚得志、万山红也挤到了中间。有人认出了李貌,喊:“李掌柜闺女在这儿呢!”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李貌。
李貌只好高声喊:“今天蹄花的确停售了!谢谢大家!明儿再来吧!”林姐问:“李掌柜今儿怎么不贴告示啊?”李貌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抱歉!抱歉!失误!失误!”林姐有些失望:“这事弄的!不卖言语声儿啊!”众人附和:“对啊!真是的!”
尚晋见人群还不肯散去,忽然开口:“我宣布,为表歉意,明儿李氏蹄花全场六折销售!拜托了,大家明天再来吧!”
李貌一怔。人群发出一片哄笑声。一人喊:“女婿当家啦!”另一人:“忽悠我们呢吧?”尚晋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众人眼见今儿是肯定买不着李氏蹄花了,只好不情愿地散去。围观的人见没啥热闹可看了,也纷纷散去,道路终于畅通了起来。
尚晋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抹抹脑门子上的汗,走到李貌和爸妈跟前。
“爸,妈。我这现场办公呢。貌貌,你先带爸妈回家。我还得回办公室处理一下这事。”
李貌应了一声,一眼看见常有丽只穿着一只鞋有些狼狈:“常姨,我让毛毛给你送双鞋来。”“不用!”常有丽索性将剩下的那只鞋脱下来,拎在手里,笑道:“一般高了!”
李貌见常有丽好奇地打量管红花和尚得志,便介绍:“尚晋爸爸,尚晋妈妈。”常有丽忙问好:“哦,你们好。”李貌又对管红花和尚得志介绍:“这就是我闺密毛毛她妈,常阿姨。”管红花微微点了一下头:“您好!”常有丽:“欢迎你们!今天不巧,我这边正忙着给大家讲理,改天再聊啊!”
常有丽转头招呼李山寨:“走吧,找个清静地儿说理去。”又召唤小狗:“呼噜!呼噜!走啦!疼不疼啊?一会儿我给你出气!”
常有丽牵着小狗赤着脚向前走去。李山寨推上三轮车跟了上去。
尚晋嘱咐道:“你们先回家。我完事就过去。”赶紧也跟了上去。
管红花打量着李氏蹄花的门脸:“貌貌,刚才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都是来买你家猪蹄的?”李貌点点头:“嗯。每天都排队。”管红花又不解地问:“今天为什么停售呢?”李貌一笑:“为了迎接你们嘛。”
管红花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矜持地微笑点头。尚得志也有些感动:“哎呀!哎呀!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李貌笑着:“走,回家!”
李貌领着管红花和尚得志往家的方向走,路上顺便给毛毛发了个微信,叫她赶紧去居委会尚晋办公室给常有丽送鞋去。
三人到了幸福里九号,进入单元楼门,经过奶奶家,李貌轻声介绍:“我奶奶住这儿。”管红花一听:“那得去拜访一下啊。”李貌:“嘘!改天,改天。”示意尚得志和管红花跟自己轻手轻脚往上走。
奶奶的屋里没有开灯。奶奶一个人坐在桌前,打开了一瓶茅台,拿着个小酒盅,没就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动静,奶奶警觉地捏着小酒盅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后,似乎生怕有人进来。直到外边的脚步声消失了,奶奶才松了口气。
李貌一边领着尚得志、管红花上楼,一边解释:“我奶就喜欢热闹,一听说你们来,非得跟上来不可。”管红花说:“那就让老人上来啊。我们本来也是要拜访她老人家的。”李貌面露难色:“我奶高血压,不敢让她高兴过头。跟她说一件好事,就得立即跟她说一件能压住这件好事的坏事。今天这么大的事,怕压不住。年纪大了,安全要紧。”尚得志说:“我也高血压。每天一趟拳,血压就正常。一天不练,血压上蹿!要不让你奶奶跟我练风雷十二掌。”管红花转头白了一眼:“你有点谱没有!你那风啊雷的人老人家能练吗?!”尚得志笑了:“老少皆宜,童叟无欺!”李貌扑哧笑了。
万山红穿着宽松舒适的简单家居服在拖地。李双全从厨房出来,看看万山红:“你不捯饬一下啊?”万山红一脸不屑:“捯饬什么,又不是见外宾。就是想捯饬我拿什么捯饬呢?多会儿都没添件衣裳了!再捯饬也比不得那些桃红柳绿蹦来蹦去的。”
万山红话里有话,李双全也没在意,拿起手机看了看,没发现刚才常有丽的来电,随手把手机又放下了。
万山红说着话偷偷注意着李双全的反应:“哎!你怎么不捯饬捯饬呢?”李双全一愣: “我?犯得着吗我!”万山红找着了话柄:“合着你是说我不体面需要捯饬?”李双全无奈地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一会儿还得下厨呢!”
门铃响了。万山红放下拖把过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李貌:“万师傅,李掌柜,客人到啦!”
万山红眼光扫了一下尚得志和管红花,见对方都穿得比较正式,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没捯饬一下。万山红赶紧把身子一让:“请进。”
李貌领着尚得志和管红花进屋,李双全也迎了上来。
李貌向尚得志和管红花介绍:“我爸,李掌柜。”管红花问候道:“李双全同志,您好。”
李双全刚要伸手跟尚得志握手,尚得志却将手里拎的箱子往地上一搁,双手一抱拳,行了一个武林中的抱拳礼,刚劲有力地说:“李掌门,幸会!”李双全也只好回了一个抱拳礼:“幸会。”
李貌又介绍:“我妈,万山红。”管红花微笑点头:“山红同志,您好。”
万山红没绷住扑哧一下笑了。自觉失礼,却笑得止不下来。管红花尴尬在当地,尚得志也莫名其妙。李双全赶紧抬手一指点在万山红的肋骨处,万山红疼得嘴一咧,这才止住了笑。
万山红一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这边先坐。”
几人在沙发区落座。
万山红问:“住下了吗?”管红花淡淡地回答:“来之前就预订好了,住四季酒店。”万山红皱眉:“四季酒店?没听说过。条件怎么样?能洗热水澡吧。”李貌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能洗,能洗,当然能洗。”管红花不紧不慢地说:“条件还可以,毕竟是个五星级。”
李双全引开话题,指指茶几上的工夫茶具:“咱们来点茶?”尚得志点头:“中。”管红花回应:“客随主便。”
李双全摆弄茶具泡茶。
万山红一边揉着肋骨被点处一边继续解释:“尚师傅,管师傅——”管红花打断:“叫我管科长也可以。别人都这么叫。”万山红忙改口:“哦,管科长,刚才我为什么笑呢,是因为从小到大没听人叫过我同志,觉得很好玩。这你们能理解吧?”管红花微笑:“能理解。因为从小到大也没人称呼过我师傅。师傅是工人阶级的称呼,我不大习惯,我一直在政坛。”万山红赔笑道:“能理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尚得志不解地问:“亲家母啊,能理解是能理解,但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一点你的肋骨你就不笑了呢?难道这是亲家公的点穴手?”万山红回应:“叫我万师傅就好——这你得问李掌柜。”尚得志看着李双全:“我们风雷十二掌倒没有点穴功夫。”李双全淡淡地答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尚得志没喝过工夫茶,见李双全把洗茶的水泼了,有些奇怪,脱口而出:“这是什么买卖!怎么泼了?”管红花眉头一皱:“别大惊小怪,这叫洗茶。我在家洗茶的时候你没看见过吗?”尚得志倒很老实:“我都没注意你喝茶。茶还需要洗我倒第一次知道。”李双全介绍说:“茶其实不需要洗。洗茶是民间的一个误会,以为是把茶叶的灰尘洗去,工序完整的茶叶不会有污垢灰尘的,实际上这道工序应该叫醒茶,用水把茶叶唤醒,然后再泡出它的滋味。”
管红花有些尴尬。尚得志朝管红花说:“看看!亲家公多有学问!”李双全看向尚得志:“叫我李掌柜就可以。”管红花有些悻悻然:“跟着李掌柜又学了一点知识。看来,李貌的优秀,跟李掌柜的博学多才和人文素养是分不开的。”
李双全将茶倒到小瓷杯里,李貌将杯子分别递到尚得志和管红花手里。
尚得志一口喝下:“好茶!这茶我喝过,经泡耐喝!我用当兵那会儿发的大茶缸子抓一把进去,一喝喝一天,一喝喝一天!你这小盅太小,不带劲!”管红花面子有些挂不住:“得志同志,在李掌柜这样懂茶的同志跟前,我建议你还是少说几句吧!”李双全微微笑了笑:“要不给您换大杯?”尚得志嘿嘿笑道:“那倒不用,我入乡随俗。”李双全提壶又给尚得志倒了一杯:“好喝就再来一杯。”尚得志端起茶杯朝李双全一举:“干杯!”李双全无奈也只好举起茶杯跟尚得志碰了一下。
李貌想起蹄花店歇业告示的事,悄悄给李才发微信询问。
李才跟苏洁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苏洁看着面前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星盘,煞有介事地观察着:“……这星盘谁的啊?”李才说:“一叫郭纯希的女孩的。”苏洁问李才:“郭纯希谁啊?”“甭管谁的。你有一说一。”“这人跟你不合!”“没问我跟她合不合。你就给我分析一下这人的命运。”苏洁干脆地说:“命是苦命。运是霉运。”
李才愣住。这时李貌的微信来了,李才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洁皱起眉头:“这郭纯希的星盘很麻烦,我给你详细分析分析……”李才打断:“改天吧。我现在有个比这个麻烦更大的麻烦。”说着拔腿就走。
苏洁喊道:“才哥,我还得提醒你,那人的星盘跟你不合,你可别招惹她!”李才头也不回:“不是所有男女关系都是男女关系!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吗?”“我在适婚年龄,脑子里主要就是这个。你懂的。”“我不懂。回见。”
李才匆忙出门去了。苏洁小声嘟囔:“装!再装!”服务员小白凑了过来:“苏洁,苏洁,有门儿吗?有门儿吗?”“什么有门吗?”“你追才哥的事儿啊!这世界上还有谁不知道啊——”“胡说什么呢!我追他了吗?”“这应该问您自己啊!这事您不问自己问不出答案啊——”“去!追不追关你什么事儿啊!”“关系大了去了!要是成了你不就是我老板娘了嘛!你是我老板娘了我就得好好讨好你啊对不对——”苏洁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有备无患。你最好现在就讨好我,先去给我弄杯苏打水来,加柠檬。柠檬片要双数。”小白一脸不解的神情:“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苏洁看着小白:“好事成双!因为所以!Ok?Ok?Ok?Ok?”小白心领神会:“Ok!”
李才匆忙去了蹄花店门口一看,窗户玻璃上根本不见歇业告示的踪影,心里暗暗叫苦。
尚晋领着常有丽和李山寨进了居委会办公室,径直去了减压室,打开灯。常有丽和李山寨诧异地看着屋里的假人和各种减压工具。常有丽问:“尚晋,这什么意思啊?赶紧让他赔我鞋钱,给我道歉,我好回家啊!”扭头朝向李山寨说:“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赔我一双鞋,给我道个歉,就了了!”李山寨一脸不服:“我就问你,我那一桶猪蹄子谁赔?”常有丽轻描淡写道:“责任自负。”李山寨生气地吼道:“我负不了!一家老小就靠我每天这一桶猪蹄子呢!”
尚晋赶紧劝解:“消消气儿!二位先消消气儿!”又问李山寨:“您贵姓?”“我姓李。”常有丽扑哧笑了:“连姓都盗人家的!”李山寨瞪眼:“我就姓李!”说着掏出身份证递向常有丽:“你看!你看!”常有丽转过脸去:“不看!你爱姓什么姓什么!”
尚晋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是姓李——李先生,常女士,现在你们都在气头上,话儿赶话儿容易把事儿闹大!这是一个出气的地方,你们先出出气,休息一下。”
尚晋说着飞起一脚踢在假人身上,又抓起一个苹果摔在地上。常有丽和山寨李双全吓了一跳。假人像不倒翁一样。苹果在地上复原了。
尚晋说:“你们先把火出一出,憋在心里容易憋出毛病来。请便。”
尚晋坐到了一张音乐沙发椅上。
常有丽一笑:“有点意思!”也坐到了旁边一把沙发椅上。
李山寨飞起一脚踹在假人身上,接着就是一顿暴打。
常有丽看得心惊肉跳,又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他这什么意思啊?他这是挑衅啊!”尚晋轻声安慰着:“打的是假人!”常有丽心有不甘:“那假人象征我啊!”尚晋笑着说:“你也可以打!”
常有丽咬咬牙,走上前对着另一个假人也是一顿暴打。两人边打边不甘示弱地互相瞪视着对方,直打得气喘吁吁,都不肯先停手。到最后还是常有丽顶不住了,大喊了一声:“停!”两人这才停手,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尚晋赶紧拿纸杯倒了两杯水递给两人:“喝口水。”
两人大口喝着水。
尚晋看着两人:“气儿消了吧?”
两人相互看看,又别过脸去,不说话。
尚晋开口说道:“先说物质损失。常有丽女士损失了一双鞋。”李山寨纠正:“是一只。”常有丽气呼呼地说:“鞋一只能穿吗?你们家买鞋买一只啊?”尚晋想了想:“一只不成双,没法儿穿。常女士这个概念是准确的。”
常有丽得意地哼了一声。
尚晋又对李山寨说:“您损失了一桶猪蹄。”李山寨争辩道:“要照你们刚才那么说的话,也不能说是一桶猪蹄,应该说是一百一十只猪蹄。”常有丽打断:“别夸张,是五十五对!”李山寨怒气冲天:“猪脚跟人脚不一样,能分开!单只我也是卖的!”
尚晋转头问道:“常女士,您这双鞋是多少钱还记得吗?”常有丽微笑地看着尚晋:“叫我阿姨就行。记得啊,三千八!”李山寨惊讶:“三千八?就是全胶原蛋白做的也不值三千八啊!蒙谁呢你!”常有丽说:“哎,它还就是三千八!我女婿出国时给买的。”又朝尚晋看去:“我跟毛毛一人一双。他要不信我可以出示发票!”
尚晋又问李山寨:“您这一桶猪蹄能卖多少钱?”李山寨脱口而出:“一只三十,一百一十只就是三千三百元。”常有丽直咂嘴:“嗬,真敢要啊!”李山寨冷哼一声:“李双全就是这价格!”常有丽嘟囔着:“盗版跟正版能一个价儿吗?!”
尚晋微笑地说:“常女士,您的鞋是没法儿穿了。”常有丽叹气:“绝对没法儿穿了。”尚晋又说:“李老板,您的猪蹄是没法儿卖了。”李山寨板着脸:“明摆着没法儿卖了!卖了亏良心!”尚晋点头:“这件事从法理来说,应该是常女士赔偿李老板的损失。”常有丽惊诧地转头看着尚晋:“什么?尚晋,你讲不讲理?”尚晋安慰道:“您别急。我讲的就是理。我刚才在李氏蹄花店门前的时候,大概观察了一下,那儿至少有五个摄像头,实际可能更多,能够全方位拍摄下当时发生的情况。您把鞋踢进那桶里去是一个事实,肯定被拍下来了。”常有丽一脸委屈:“他不侮辱我我能踢吗?”尚晋继续说:“即便有侮辱性话语,摄像头是录不下来的。”常有丽说:“我有人证。”尚晋分析道:“这里的街坊四邻你都认识,照法理来说,人证不会被采信。”常有丽一时难以接受:“嘿,我还遇见拉偏架的了!尚晋,你对我有成见啊!是不是你丈母娘跟你说什么了?”
尚晋哭笑不得:“常女士,你这弯拐得太大。这事拐不到我丈母娘那儿。我的意思是,您把鞋踢进桶里去,造成了这一桶猪蹄没法卖了,是一个事实。”常有丽不服:“他侮辱我狗眼看人低,我才踢的。”李山寨也争辩道:“我说的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而且我在说有眼不识金镶玉之前我还给你送猪蹄子了呢!”常有丽冲着李山寨喊:“不稀罕!”
尚晋继续劝解:“二位都别急,刚才我说的是法理,还有一个情理。从情理来讲,李老板,你得自己承担这个损失。”李山寨急了:“哎,这是个圈套啊,刚才你还说应该她赔偿呢,怎么一眨眼就我自己承担了?对了,你们刚才说什么丈母娘丈母爹的,看来你们之间早就有瓜葛!这里边有猫腻,我不接受这个调解!我承担不了这个损失。”尚晋笑着问:“李老板,你还想不想以后在李氏蹄花店门口卖蹄花?”李山寨一愣:“想啊。”尚晋又问:“常女士从小在这一片儿长大,根基深,人脉广,你要让她不舒服了,你在这儿还吃得开吗?”常有丽撇撇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他可能没听说过。”李山寨一听又来气了:“你是地头蛇?我打小就不怕蛇!——你们威胁我?”尚晋忙打住:“是提醒你。冤家路必窄,和气能生财。我的意思是,此事你们都有责任,损失就自理吧。常女士损失得更大些,所以我建议李老板你对常女士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山寨霍地站起来,抬脚踢了一下假人:“好!我忍!我认!”常有丽却摆手道:“别价!别价!不合理。我不同意。”尚晋顿了一下:“常女士,您还有什么想法?”常有丽说:“尚晋,他这一桶猪蹄,即便卖能卖三千多,但成本可没这么多!猪蹄我也不是没买过,一个猪蹄十块钱左右,一百来个撑死了也就一千块!这一千块,我赔了!”李山寨颇感意外:“大姐,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常有丽语气缓和下来:“我的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刚才人家调解员也说了,咱们两个人都互有责任,我觉得调解员说得对,我的责任我来扛!我给你造成的损失我来扛!你这成本是多少?我赔!”
李山寨被常有丽的态度转变给弄蒙了,脑子没拐过弯来,一时有些疑惑:“大姐,真的吗?”常有丽认真地回应:“真的啊!我一口唾沫一个钉!”李山寨感动了,诚恳地说道:“大姐,你真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不简单!我实话告诉你,我刚才说这桶里一百多猪蹄是夸张了,其实就八十只,成本六百来块钱。您就给六百就行!”常有丽连连摆手:“不,该多少多少,不六百多嘛,就照七百算!”李山寨竟有些热泪盈眶:“这,大姐,您太高风亮节了!我刚才答应道歉是想敷衍您,现在我是真心想道歉!”常有丽问:“真心?”李山寨连忙道歉:“真心真意!大姐,对不起!”常有丽说:“等会儿!等会儿!别着急!”
常有丽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把手机递向尚晋:“尚晋,给我们录下这感人的一刻!”
尚晋接过手机。常有丽嘱咐:“把我录得好看一点啊!脚上没穿鞋,录半身就行。”李山寨有些惴惴不安:“还录像啊?这不是直播吧?”常有丽一乐:“往哪儿直播啊?你当你是名人呐?”李山寨越发不解:“那为啥要录像啊?”“为啥?为了你呗!”“大姐,你这人有点像迷宫,我怎么有些迷瞪了呢,录像是为了我?”“幸福里这一片人头我都熟,来买猪蹄的这一拨人我就更熟了,都是吃友。今天都知道我跟你闹了矛盾,你说他们以后还能买你的猪蹄吗?我把你的道歉录下来,见到这些吃友就放给他们看看,他们也就原谅你了!以后在买不到李双全的猪蹄的情况下,还是会考虑你的猪蹄的。明白了吗?”李山寨感动不已:“明白了大姐,谢谢您!”常有丽示意:“尚晋,录吧。我们开始了。”朝李山寨说:“我问,你答。”李山寨点头:“哎。”
尚晋拿着常有丽的手机找了个角度拍摄录像。
常有丽问:“你是自愿道歉的吗?”“自愿。”“你愿意有感情道歉吗?”“什么叫有感情道歉?”“有感情朗读你知道吗?不会没上过小学吧?”“明白了。就是声音得有高有低,关键时刻得流眼泪那种。我会!”“有人强迫你吗?”“没有。绝对没有。”“好。请有感情道歉。”
李山寨清了清嗓子:“大姐——”常有丽打断:“我姓常。”李山寨声情并茂地:“常大姐,您好。今天傍晚,我在卖猪蹄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冒犯了您,在此我向您有感情道歉,请您原谅。也希望我以后再来李氏蹄花店门口卖蹄花的时候,您能不捣乱,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总而言之,您是一个高风亮节的人,不跟我一个小贩计较,我对您感恩戴德!——怎么样,大姐,可以吧?”常有丽点点头:“凑合吧——录好了吧?”尚晋回应:“录好了。”
尚晋将手机递还给常有丽。
李山寨仍感激不已:“大姐,真的谢谢您啊!没想到您敢作敢当!”常有丽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甭客气。责任面前,我最容不得
人!好,咱们现在捋一下。我这鞋是三千八,减去我应当付的你这七百,是三千一,抹去个零头,三千!我穿了半年多,再折旧掉一千,还有两千。这两千是你该负的责任。”李山寨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是这么个算法啊?”“对啊。谁的责任谁来负嘛!我这人一向将心比心,我知道你一卖猪蹄的如果没挣着钱还倒贴出两千块钱去,心理会不平衡,我虽然不怕你报复我,但我怕你因此报复社会去,所以我再给你打个对折,你赔我一千块钱就成——尚晋,我这算仁至义尽了吧?”
尚晋也没想到常有丽后边藏着这么一手,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含糊地回答:“是不是仁至义尽不是我说了算,李老板觉得呢?”
李山寨知道自己上了常有丽的套,也清楚自己不是常有丽的对手,心一横:“歉我也道了,猪蹄我也认了,你再要钱就是要我命!我命在这儿,你拿去吧!”
李山寨往地上一蹲。
常有丽对尚晋说:“哎,哎,他这算怎么回事?自绝于人民?”
尚晋轻声说:“常女士,咱俩外头说几句。”
尚晋把常有丽叫到办公室外:“常阿姨——”常有丽摆手:“别价,刚才不还一口一个常女士嘛。叫常女士挺好。”尚晋赔笑着:“阿姨,叫常女士是个策略。我如果叫您阿姨,会让对方以为是咱们一伙儿的,影响对方的情绪,不好调解。”常有丽一脸严肃:“我不这么看,你如果刚才让他明白咱们是一伙儿的,他早吓尿了!”尚晋劝解道:“吓尿他,也解决不了问题。阿姨您也应该能看出来,他小本生意,不可能赔您这一千块钱!”常有丽眉毛一扬:“他不赔,你让他赔啊!你的工作不就是主持正义吗?”尚晋义正词严地说:“我认为你们双方责任各半,他不应该赔您这一千块钱。”常有丽不甘心:“我这鞋就白扔了?”尚晋语气坚决:“他那猪蹄也白扔了。”常有丽仍不松口:“我咽不下这口气!必须得让他赔我一千块钱!不赔这事不能算完!”
尚晋见常有丽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也很无奈,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恰在这时毛毛和马得路来了。毛毛拎着一双鞋。
常有丽诧异:“你们怎么来了?”毛毛说:“我们不来,你光脚回家啊?”
毛毛蹲下身给常有丽穿鞋。马得路问:“妈,怎么回事?”常有丽朝尚晋努努嘴:“问尚调解员。”
尚晋把常有丽和李山寨冲突的情况说了一下。马得路一乐:“就这事儿啊?虾米级别!妈您别往心里去!赶明儿我再给您买三双!今儿就到这吧!”常有丽固执起来:“这不成!一百双咱也买得起!但没这个道理。”
李貌发来微信催着尚晋赶紧过去。
常有丽还喋喋不休:“尚晋,知道今天你爸妈来了,但我不是无理取闹啊,我就是希望你能主持正义。” 毛毛劝母亲:“妈,不管有理没理,说破大天就是一双鞋的事儿!就这样吧,回家!”常有丽不干:“你说得轻巧!这是一双鞋的事儿?这是三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的事儿!”毛毛劝说道:“行了妈,你那双鞋不是这价儿!”常有丽一愣:“不是?那是多少?”
马得路朝毛毛使眼色不让她说,毛毛却还是说了出来:“两百来块吧。”常有丽有些蒙,看着马得路:“得路,你骗我们娘儿俩?拿两百来块钱的东西糊弄我们?”马得路朝毛毛埋怨:“咳!你提这茬儿干吗!”毛毛无奈地解释着:“马得路没骗咱们,当时他确实是想买两双鞋,咱俩一人一双,但因为买的东西太多,过不了关,就把您这双精简了,回国以后,觉得对不住您,就去一尾货店给您买了双一模一样的。”常有丽顿感失落:“就是说,你那双是真的,我这双是假的?”毛毛皱眉:“也不是假的。就是尾货。同一厂家出的!”常有丽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尾货不就是假的吗?同一厂家为什么差价这么大?毛毛,得路,这不是一双鞋的事儿,这事儿大了,咱们有必要掰扯一下!我在家里等你们!呼噜,咱们走。”
常有丽扭头领着呼噜气呼呼地走了。
马得路埋怨毛毛:“你妈的人性你不知道啊?什么话都说!惹火上身!”毛毛不以为然:“给她补一双就行了,怕什么!”马得路头疼:“你是不怕,这火上的是我的身啊!”
这时李山寨也从屋子里出来了,四下看看:“那老娘们儿走了?”毛毛瞪眼问道:“有事吗?我是那老娘们儿的闺女。”李山寨讪讪回答:“没有。没有。走了好。走了好。”尚晋赶紧圆场:“时候不早了,您也赶紧走吧。”
李山寨推起三轮车往外走。尚晋想了想又叫道:“李老板,等等。”
李山寨停下,转身看着尚晋。
尚晋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点出一千,递给李山寨。
“这些猪蹄儿我买下了。”李山寨有些愕然:“为啥呀?”尚晋笑笑:“这您就甭问了。出门东边有个垃圾处理点,咱们一块送过去。”
李山寨有些明白过来了,没接尚晋递过来的钱:“你是怕我继续去卖?”尚晋承认了:“是的。我不相信你舍得扔了它。”李山寨看看猪蹄桶:“我还真舍不得。”
马得路走过来了:“这事简单。交给我。”马得路掏出名片夹,给了李山寨一张名片:“拿着。你把猪蹄儿送到名片上这个地址。我一会儿就给他们打电话,你送到后我会让他们给你一千块。”又对尚晋说:“我不是养了十来条藏獒嘛,送给它们吃得了。不糟践!”
李山寨收起名片,高高兴兴地走了。毛毛对尚晋说:“你赶紧回吧。估计李貌他们早等急了。”尚晋舒了口气:“谢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尚晋匆匆赶到李貌家单元门口,李才正翘首以待。尚晋问:“才哥,你怎么不上去?”“等你呢嘛!”“有事?”“今天点儿背,我去贴了停业告示,谁知道不见了!”“你贴了吗?”“我真贴了!”“没贴结实?”“不能够啊!胶带挺结实的呀!”“没事。别内疚了,事儿我已经处理完了。”“什么处理完了?要李掌柜知道我吃不了也兜不走!”“你的意思是?”“在李掌柜面前给我兜着点儿!最好能瞒过去!”尚晋想了想:“绝对瞒不过去。我已经承诺明天的李氏蹄花全场六折。这事必须得通知李掌柜啊!”李才愣了一下:“你承诺李掌柜的蹄花六折?李掌柜不知道?”“对啊。来不及请示。”李才无奈:“行了,上去吧。有你顶在前边,我就放心了。你的事儿比我大多了!”尚晋干笑:“那四折的钱我补上不就行了。”李才摇头:“不美。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两人进了楼门。
几个人还围坐在沙发处喝茶。管红花手机响了。管红花接起来:“喂,您好。”电话那头一名年轻女子的声音:“管女士您好,我是山东人家,请问您今天晚上还过来吗?”“过来过来。稍晚一点到。”“好的。管女士,欢迎光临。”
管红花挂断电话朝众人:“要不咱们去饭馆等?让尚晋和李才去饭馆找咱们。离这儿不远。”李貌说:“尚晋和李才马上就到了。”管红花回应:“哦。那就先集合再出发。”
万山红看了李双全一眼。李双全抿了一口茶:“饭馆就不去了。在家吃吧。”管红花愣住:“在家吃?不是说好的去饭馆吃吗?我都已经订好了啊!刚才人家还打电话来问呢!”李貌忙解围:“哦,忙晕了忙晕了,我没通知到。怪我!阿姨,就在家吃吧。李掌柜的手艺全北京数得着!”尚得志说:“咱们明天再吃李掌柜的手艺吧。毕竟今天是咱们亲家双方第一次见面,照我们山东的规矩,应该由我们男方来请。”万山红听着别扭:“北京没这规矩。哪儿方便哪儿吃。”李双全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就家里吃了。”
管红花和尚得志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窝火。这时有人拍门,连续四五下。李貌赶紧去开门,尚晋和李才进来了。
尚得志劈头盖脸冲尚晋吼:“你敲的门?”尚晋没细想:“我敲的。”“敲的那叫什么门?你那叫敲门吗?”
尚晋愣在那里,不知道尚得志哪来的邪火。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敲门的规矩是什么?小时候我教过你!”管红花想阻止:“得志同志!”“红花同志,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交流!尚晋你说,规矩是什么?”尚晋无奈地回答:“先敲一下,再敲两下,不急不缓,不高不低。”“用哪儿敲?”“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刚才为什么不那么敲?”“来晚了,有些着急。”“急也不能坏规矩。规矩啥时候都不能坏。去,出去再敲一次。”
尚晋有些尴尬,站着没动。尚得志瞪眼:“我让你去你听见没有?”尚晋控制着情绪:“请您注意一下,这是在别人家,不是在你的地盘。”“五湖四海,到什么地盘我也是你爹!天南地北,到哪儿规矩都是规矩!你那么敲门就不是敲门,在老规矩里那叫什么?那叫报丧!那是失礼的!不吉利的!要是你不满十八岁,我非揍你一顿不可!”尚晋忍不住怒火:“你揍我揍得还少吗?你在别人家里教训我就不失礼了?”尚得志仍大声吼道:“还真不失礼!你爹我就不是个失礼的人!人前教子,背后教妻!这都是有讲儿的!这儿都是你长辈,让你还个礼怎么了?”
李貌知道尚得志是借题发挥,生怕事情闹大,赶紧上前拉着尚晋的手走到门外,示意尚晋重新敲门。
尚晋也老大不高兴,不肯敲:“不能老惯着他!”
李貌无奈,自己按照刚才尚晋说的规矩敲了门。李才开门把两人迎进来。
李双全刚才一直冷眼旁观没作声,这时站起身:“我下厨了。”说着去了厨房。
尚得志还想说点什么,李才抢先一步上前向尚得志伸出手:“尚掌门,久仰,幸会!”尚得志有些惊喜地握住李才的手:“你知道我是掌门?”李才笑道:“岂止知道!风雷十二掌,掌掌有风雷!”
李才退后几步,突然起式,打了几掌,果然是风雷十二掌。
尚得志更加惊喜了:“你从哪儿知道的风雷十二掌?”李才信口开河:“风雷十二掌很早我就听江湖人士说起过,后来听尚晋给我详细讲解过。”尚得志不屑地看了眼尚晋:“他哪讲得了,我让他学他根本不学!”李才又说:“尚晋虽然没学过,但是经过您的耳濡目染,还是了解一些。上次李貌从您那儿回来以后,给我演练了一遍,我已经看出了风雷十二掌的巨大威力。”尚得志来了兴致:“你是听哪位江湖人士说起过?”李才随口说道:“哦,是中原的一位武术名家,叫什么来着,对不起,时间久远,我有些记不大清了。”尚得志笑着说:“你年纪轻轻,记性可不大好啊。这是什么买卖!等你记起来,一定跟我说一声。我们是个小拳种,知道的人不多,凡是知道的,都可能跟我们风雷十二掌沾亲带故。”李才点点头:“好的。等我记起来,我一定向您通报。”尚得志又问:“需要我给你练一趟吗?”
万山红赶紧阻拦:“尚师傅,虽然我们家不大讲规矩,但这房子太老了,您别一跺脚给我们跺塌了。”尚得志遗憾地说道:“这还真有可能!”一眼瞅见管红花还坐在那儿:“你怎么不去厨房帮忙?”管红花尴尬地起身:“我去厨房看看。”万山红连忙又阻拦:“不用。要说我们家不讲规矩是真不讲规矩,但也确实有一条规矩,就是李掌柜做饭的时候,不用人帮忙。”
尚得志好奇地朝厨房方向张望一下,问万山红:“你不做饭?”万山红表面哀怨实则得意,叹气:“结婚以前做,结婚以后,唉,想做也没机会啊。”管红花听着心里满不是滋味儿,嘴上却还是在恭维:“有福气啊。得志同志到今天也不知道我们家厨房什么样儿!”尚得志回应:“我就没有下厨房的习惯。我不光不知道咱们家的。别人家的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李掌门怎么做饭。”
尚得志向厨房走去。
李才这一打岔,刚才的不快似乎也烟消云散了,李貌大大松了口气,暗中朝李才竖了竖大拇指。
尚得志走到厨房门口刚要推门,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规矩,便曲起右手,用中指第二指节敲了三下。听到李双全在里面喊了“请进”,这才推门进入厨房,一探头吓一跳,只见李双全戴着个防毒面具,正在烧鱼。
“李掌门,您这咋了?”李双全介绍说:“防油烟和PM2.5的。”尚得志明白了:“我可以进来吗?”“没问题。进来把门关上,别让油烟飘出去。”
尚得志赶紧关上厨房门,好奇地四下打量,见这厨房里井井有条、各种厨房用具琳琅满目,情不自禁啧啧称赞。
“哟,这大海碗,带劲!呀,刀真多!还有叉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呀!嗬,锅更多!这小丁点锅能干啥呀?”李双全看了一眼:“那是小奶锅。煮牛奶用的。”尚得志边看边问:“我从不喝那玩意儿!膻!啊呀,大勺、小勺,漏勺、不漏的勺,全乎儿啊!你用得过来吗?”“勉强够用。”“哪天你教教我内人!”
尚得志的目光落在厨房北墙上,北墙凹进去一块四方形空间,摆着一个神龛,没有神像,但烧着三炷香,香灰满炉,显然是经常祭拜。
尚得志问:“这供的什么啊?”李双全答道:“五味神。”“五味神?哪路神仙这是?”“掌管人间五味的五位大神。尊称五味神。”“酸甜苦辣咸?”“是酸、甘、苦、辛、咸。”尚得志掐手指头念了一遍:“酸、甘、苦、辛、咸。这不就是酸甜苦辣咸吗?”李双全皱了皱眉头:“你这么说也可以。”“这神我没听说过啊。”“五味神的化身原供奉在景山,后来被八国联军给抢了,运法国去了。还没请回来。”“这是什么买卖!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怪不得法国菜敢叫法国大餐呢!”“从烹饪中找财路的老板,从饮食中找乐子的吃客,大都供奉这五位神仙。人间滋味,源自五味。五味入心,方生百感万象。”“哦,那也就是说,有这五味神保佑,做饭好吃呗?”李双全有些拧巴:“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尚得志有些敬畏地问道:“我能拜一下这五位大神吗?”
李双全正将鱼出锅,心里不想让他拜,转移话题:“你也好烹饪这口儿?”“在吃上我是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你所拜为何?没必要啊。”“很有必要啊。我给我们家那口子拜。她做饭太难吃了,我能熬到今天不容易,我对不起我的胃。她也就是能把生的给弄成熟的。你这有五味,她只有一种味儿——不好吃的味儿。”李双全无奈:“天下之神,人人可拜。请便。”
尚得志庄重上前,从神龛边抽出三支香引燃,插入香炉,又后退一步,拜了三拜,立定。
尚得志低声祷告:“酸甜苦辣咸五位大神,山东人尚得志及内人管红花这厢有礼,望保佑我们家饭菜可口,五味俱全。我们现居青岛金鸡湖畔起舞苑301号楼3单元303号房,欢迎五位大神光临寒舍。”想了想,又拜了一下:“我口重,最喜欢吃咸,望咸神多多照顾!”
李双全这时正在爆炒肉片,听到尚得志的最后一句祷告词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了掩饰,赶紧一个大翻勺,火苗腾起,嘶嘶有声,菜体一百八十度翻转,准确落回原位。尚得志本来转头看李双全为何发笑,却被他的颠勺功夫震撼,击掌而赞:“嗬!你是正经八百训练有素的厨子啊!”李双全感慨:“五味生百味,盐为百味祖。尚师傅,你喜欢吃咸,算是吃到家了!”尚得志嘿嘿一乐:“那是!”
尚得志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放到神龛前:“五位神仙,拜托了!”李双全赶紧劝阻:“这可不行,钱收回去。”尚得志说:“又不是给你的。这钱我就是孝敬他们五位神仙打个平伙。这年头,没个孝敬,谁帮谁啊!”
李双全一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