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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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万山红和李双全,李才砰砰砰去敲郭纯希的门。郭纯希躲在里边不敢开门。李才吼:“再不开我可就踹了!”郭纯希害怕地回应:“你别踹,踹坏了我没钱赔!”李才怒气冲天:“那就把门打开!我数一个数,你要不开我就踹!1——”

话音未落,郭纯希迅速把门打开了。这会儿她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李才板着脸:“别装可怜,我软硬不吃!你那身鬼服呢?”“那不是鬼服,是演出服。”“深更半夜的,你穿身演出服站客厅里算干吗的?你差点把我妈吓死知道吗?”郭纯希嘟着嘴:“我想给你露个脸,谁想你妈这么胆小。”“我妈不是胆小,她早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被埋废墟里,受过惊吓,落下了后遗症——哎你说给我露脸什么意思?”郭纯希有些忸怩:“还能是什么意思,那身衣服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了。”

李才忽然明白了:“你真以为我把我爸妈找来相看你啊?”“难道不是吗?”李才有些哭笑不得:“自恋!郭纯希,你太自恋了!”“李才老师,我不是自恋,你跟我素昧平生,我不过就是你的一个粉丝,一向你诉苦,说流浪街头,你就让我住到你家里来。”“我经常救助我的粉丝,不光你。”“一住进来,你嘘寒问暖。”“那是我心肠好。”“还跟我谈心,谈人生,谈理想。”“我那是鼓励你。”“还了解我的过去我的往事甚至我的心事。”

李才有点语塞了:“……我,我好打听事儿不行啊!”“好。就算你刚才解释得都对,但我住进来后,你就把另外三个女孩儿撵走了,这我还不明白吗?这不就是一种明明白白你的心的暗示吗?我一饱读诗书历经沧桑的女孩,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我没有撵那三个女孩走。是她们自己要走。”“李才老师,你不要骗我了,那天她们走的时候,我在楼道里遇见她们,都对我一脸不满,我以一种女人天生的敏感意识到,她们是因我而走的!”“是。她们是因你而走的。”“你终于坦白了!我就喜欢直率的人。”“我还必须直率地向你承认,她们因你而走,但跟我无关。”“那跟谁有关?”“这世上有的人晕车,有的人晕船,你知道她们晕什么吗?”“晕什么?”“晕你。”“晕我?为什么?”“因为她们觉得你是个倒霉蛋儿!”

话一出口李才就有些后悔,这话太伤人了。

郭纯希愣在那里,有些惶恐的神情,呆呆地看着李才。

李才有些不忍:“郭姑娘,我跟你开玩笑的,其实就是她们找到工作了,你别往心里去。”郭纯希却道:“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李才一愣:“以前就有人说过?”郭纯希默默点头。李才问:“还有谁说过?”

郭纯希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开口:“替我向你妈道歉。”李才语气缓和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妈不会介意的。”郭纯希轻声说:“我累了,想睡觉,可以吗?”

李才本想追问到底还有谁说过郭纯希是倒霉蛋儿,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你的房间,你做主。”转身退了出去。

万山红和李双全回到家,把李貌叫到客厅,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万山红痛心疾首:“背叛!这是女儿对娘的背叛!”李貌怯怯地问:“你们怎么知道的?”李双全看着李貌:“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事实?”李貌不吭声。万山红气不打一处来:“五十二万五,怕我不信还余出个零头——谁出的馊主意?”“我自己。”李双全劝说道:“李貌,要实话实说,我们才好帮你作判断。”“尚晋不想骗你们。就是我的主意。”李双全追问:“为什么要骗我们?”“怕你们不痛快。”李双全又问:“现在我们就痛快了?”“爸,妈,你们都不是那么市侩的人,为套房子至于吗?”李双全摇了摇头:“不是为套房子,是你不该骗我们。”万山红在一旁回应:“你爸说得对!”李双全又说:“也不是为你不该骗我们,是你想骗我们,尚晋不应该不阻止。”万山红点头:“你说得对!”“也不是为尚晋不阻止,是尚晋父母不应该对你表面客气底下使绊子。”“对。”“也不是为他们底下使绊子,是他们底下使绊子就说明他们人品有问题!”万山红惊讶地看着李双全:“李掌柜,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深刻!一针见血!对,就是他们人品有问题!”

李貌嘟囔着:“不至于吧。你们太苛刻了。”万山红痛心:“你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被那尚晋给拿住了!”李貌不以为然地说:“事儿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万山红咬着牙根:“事儿过去了,我过不去。房子买不上,婚不能结。”李貌说道:“我都跟毛毛商量好了,拼着办婚礼,既热闹又省钱。”万山红摇头:“咱不省那块儿八毛的钱。”李貌无奈朝李双全撒娇:“爸,您说句公道话。”李双全想了想:“结婚这事不能急,我觉得需要再从长计议。”

李貌不高兴了:“我没对象的时候你们火烧眉毛,有了对象想结婚你们又龟兔赛跑,到底怎样你们才能满意啊?”万山红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必须给你把关。我把房子关,你爸把人品关。这都是底线,要求不高。就跟我开大公共一样,要让那铁皮盒子跑起来,得有四个轮子一箱油。现在四个轮子没有,油也掺了水,你们这日子能打着火吗?!”李貌争辩道:“我不能让套房子影响我生命的进程,婚礼必须按时办,房子我自己挣钱也能买。本来我就不想要尚晋父母的钱,即使要,我也只是暂借。”万山红难过地看着李貌:“你……你倒真大方啊你!你上学买衣服吃饭花我们那钱你也算是借吗?他们做父母的儿子结婚出钱不是应当的吗?”

万山红气得忽然哆嗦起来,说不出话。

李貌看着不对劲,连忙问道:“怎么了妈?”李双全说:“你妈刚才在李才那儿受惊吓了!”

李貌明白了,消息是李才透出去的。但也顾不上多问了,赶紧抱住万山红:“妈没事,有我和我爸呢。”万山红忽然一把握住李貌的手:“李貌,双全,我忽然明白了!”李貌抬起头:“明白什么了妈?”万山红说:“我这不是受了惊吓!是狂犬病犯了!”李貌安慰道:“别胡思乱想。打了疫苗狂犬病就不会犯。”万山红带着哭腔:“疫苗也有过期的。我看新闻说还有假疫苗。”李貌分析道:“狂犬病潜伏期不会这么短,就是犯也不会这么快。”

李双全皱着眉头没说话,端起茶几上一杯水递给万山红:“来,喝口水。”

万山红刚要接杯子,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狂犬病怕水。我怎么对这水有点儿害怕呀。快端走。”

李双全突然上前一步,一手托住万山红的下巴向上一捏,另一手将水杯里的水迅速向万山红被捏开的嘴里倒了两口,待万山红咽下去,迅速松开。万山红被呛得连连咳嗽,李貌忙给万山红捶背。

万山红又气又急:“李双全,你要干吗?”“证明你不是狂犬病。水都喝下去了,放心了吧?”李貌也说:“对啊妈,不这样证明不了你不是狂犬病。”万山红一想也是:“嗯,看来暂时无生命之忧了。”忽然又伤心起来:“李双全,二十年前,你不会这么野蛮对我。”李双全有些拧巴:“现在别讨论我,讨论李貌。”“一回事儿。貌貌,我就想给你找一个二十年后对你的态度还跟二十年前对你的态度一样的男人。”李貌撇撇嘴:“这是人品问题,我爸负责。”万山红态度坚决:“你爸自己都做不到。我现在要对你全面负责。你跟尚晋的事儿,要暂缓。”

李貌无可奈何:“好。暂缓暂缓。我举手投降。咱们改日再议。”

老鹰把五十万如期打到了尚得志的账户。尚得志本想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尚晋,被管红花拦住了。管红花说:“既然都谈婚论嫁了,双方家长总该见个面,咱们干脆亲自去趟北京,把钱给他们送过去!”

尚得志表示赞同。两人一合计,此事宜早不宜迟,当即买好了动车票,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尚得志说:“是不是通知一下尚晋来接个站?”管红花回应:“不用,先住下再说。”尚得志有些顾虑:“人熟为宝。咱俩北京地头儿不熟啊。”管红花一脸从容:“你不用带脑子来,一切行动听指挥就行。”尚得志嘟囔:“早知道这样你一个人来就中了。”管红花看着尚得志说:“我的确这么考虑过。这样能省一千多块钱。但此次出行,是一次重要的家庭外交活动,关系到尚晋的未来以及我们整个家庭的战略格局。所以不带上你是不合适的。我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有理有节,有里有面儿。”

尚得志心里还是不踏实:“你那什么计划是不是得跟我说一声啊?我心里好有个数。”“计划的详细内容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在执行层面落实就可以了。不是说了嘛,你不用带脑子。”管红花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不过得志同志,趁这个旅行时间正好跟你求证一个细节但那天夜里我为什么那么晚睡不着我记不住了。你还记得吗?”尚得志头往后一靠,眯上了眼睛:“哎呀,管红花同志,我没带脑子,记不住啊!”

李貌把李才叫到尚晋办公室,说:“钱的事儿露馅儿了。”尚晋吃惊不小:“你露的?”李才不好意思:“我。”尚晋一脸茫然:“结果?”李貌无奈地说:“李掌柜万师傅认为你们家人品有问题。我答应他们,结婚的事儿暂缓。”尚晋追问:“缓兵之计还是真的暂缓?”李才说道:“当然是缓兵之计。今天李貌和我来就是希望能策划出个办法。”李貌气呼呼地看着李才:“事是你惹的,你得拿主意。”

李才满脸歉意地说:“尚晋,貌貌,这事儿我先道个歉。但话说回来,我当时确实是忠孝不能两全。我就选了孝道了。你们能理解我吧?”尚晋点点头:“非常理解。貌貌,其实我觉得早就应该把真相告诉李掌柜和万师傅。你这一瞒,瞒出事来了。”李貌瞪眼:“合着这事怪我?”尚晋语气坦诚:“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麻烦的源头的确在你这儿。当然,我说源头是你,不是让你对此负责,而是希望你能举一反三,以后避免再犯同类错误。”李貌怒了:“尚晋同学,真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我认为这个麻烦的源头在你爸妈那儿。如果他们不跟我耍心眼儿使绊子,会有今天这麻烦吗?!”

三人说了一通也没主意。李貌心里有火,跑到减压室里,对着假人一通猛揍,假人被打得东倒西歪。李才在旁边有些发毛:“你是不是把这假人当成我了?就是觉得真的猛士,要敢于直面曲折而烦恼的人生。”李貌不吭声。尚晋说:“我还以为这假人能抵挡一阵子呢,看来光你们娘儿俩就能把它给砸散架。”李才惊讶:“万师傅来打了?”尚晋干笑:“上次给我送饺子的时候猛揍了一阵。看上去肝火很旺。”李才叹了口气:“被常有丽给气得。常有丽你见过没?就是毛毛她妈。”尚晋想起了那天早晨吐常有丽一身的事情,不禁一激灵,连忙摇头否认:“有所耳闻。没见过活的。”李才提醒道:“她爱跟人斗。人见人怕。以后你少不了给她调解。”

尚晋劝李貌:“貌貌,行了行了,别打了。要打坏了周主任非责怪我毁坏公物不可。”

李貌停了手。尚晋递过一瓶矿泉水,李貌却不接。尚晋有些尴尬。

李才打圆场:“行了,既往不咎。往事不要再提。现在我们要着眼于当下。”李貌说:“问题就是当下该怎么办!”李才思忖了一会儿:“我深思熟虑了一下,有上中下三策。不知你们想先听哪一策?”尚晋想了一下:“先上后中再下。请讲。”李貌气呼呼地插话:“先下后中再上。快说。”尚晋赔着:“才哥,我跟貌貌意见一致的时候听我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听貌貌的。下、中、上。”

李才对尚晋竖了竖大拇指:“先说下策,针尖对麦芒,硬碰硬。”李貌面无表情:“不作死就不会死。”尚晋想了想:“不妥。太愚蠢。这像是马得路干的事儿。”李才又说:“中策。尚晋,你借一笔钱,或者咱们仨共同借一笔钱,就说是你爸妈幡然悔悟,去借了一笔钱送过来了。”李貌皱眉:“打肿脸充胖子?”李才笑着说:“准确地说,打肿我们的脸,让尚晋爸妈充胖子。”李貌有些迟疑:“可行。但我朋友圈里没人有借我几十万的实力。”李才眼睛一亮:“我朋友圈中倒是有一人具备这实力。”李貌问:“谁?”李才说:“马得路。如有必要,我愿出马。”李貌摇头:“他的钱不能借。”尚晋不解地看着李貌:“他若有闲钱,为何不能借?”李貌淡淡地回应:“他以前死追过我。”尚晋连忙说:“那绝对不能借——上策呢?”李才继续说:“上策就是说服你爸妈,让他们真把脸打肿充胖子,借一笔钱送过来,消除两家的误会,婚礼照办,皆大欢喜。”李貌无奈道:“你这什么上策啊,终点又回到起点。”李才拍拍胸脯:“如有需要,我愿出马,以三寸不烂之舌出师青岛,说服二老。”尚晋长出一口气:“我妈没人能说服她。你去的结果最大的可能是被她策反了。其实,还有一上上策。”

李貌和李才望向尚晋。

尚晋说:“咱们出师幸福里九号,以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李掌柜和万师傅。”李才马上打住:“你得把那个‘们’去了。我跟李貌没这本事。”尚晋一乐:“你俩一旁观战就行。李掌柜最大的爱好是什么?喝酒吗?”李貌说:“高度酒。”尚晋又问:“万师傅呢?”李才回应:“万师傅喜欢凑热闹。”李貌捅了一下李才:“你是咱们家人吗?唐山大地震之后,万师傅总是心慌,吃巧克力才能平静下来。”尚晋了解清楚了:“欧了——你们就看我的吧!”

李双全在厨房里榨苹果汁。李双全家的厨房如德国厨房般严谨,各种烹饪工具分门别类,配套齐全。李双全比较注重健身和保养,立志要活到一百五十岁。万山红在旁边拿着一个苹果啃着,把皮吐掉,再吃果肉。

李双全提醒:“营养都在皮儿里。”万山红说:“黑心小贩爱打蜡。你以为就你注重养生,我也是很讲究的。”李双全抬头看了一眼:“我都已经处理过了。绝不可能有蜡。”万山红嘟囔道:“不早说!”

万山红不吐皮了,直接大口啃了起来。

李双全指了指果汁:“给你来一杯?”万山红摇头:“喝不惯。还是直接吃痛快。”

李双全给自己倒果汁喝,注意着杯子上的容量刻度。

万山红忽然说道:“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万一我因为这狂犬病不幸歇菜了,你可要照顾好李貌。”李双全刚喝进口里的果汁差点吐出来:“你逗什么闷子呢!”万山红一脸严肃:“被恶狗咬了以后我心里老不踏实。你得答应我!你答不答应?”李双全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好。我答应你。”万山红一听又紧张了:“看看看,你也觉得我狂犬病会发作!一试就让我试出来了!”

李双全苦笑:“你发作的不是狂犬病,是疑心病。狗咬人,能有多大点事儿。”万山红瞪了一眼李双全:“嘿,你不安慰我,还替对面那人说话!”“我替谁说话了?我的意思是狂犬病疫苗发明这么多年了,非常安全。你要相信现代医学。我告诉你——你没事。别没事找事。”“猛一看是狗咬人,细一琢磨不简单,是人咬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怀疑这次她是故意撮弄她的狗咬我。这一次我要好好治治这常有丽!让她在我跟前儿再也翻不了身!让她再不敢一见面就直勾勾瞪我!”

正说得起劲,门铃响了。万山红和李双全到客厅开门一看,是李貌、李才、尚晋。尚晋怀中抱着一箱茅台,茅台箱子上搁着一盒巧克力。

万山红愣了愣:“李貌,这是哪出儿啊?”李貌干笑:“尚晋要来看看你们。”说着一使眼色,尚晋赶紧进屋,把茅台和巧克力箱子放下。

尚晋笑容满面:“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万山红语气冷淡:“不年不节的,您弄这点小意思是什么意思呀?”尚晋笑着说:“师父,师娘,今日登门,有事相商。来,坐,坐,请坐。坐呀。”

李双全和万山红只好拧巴着坐下。李貌一屁股坐到万山红旁边,讨好地给万山红揉捏肩膀。

尚晋刚开口:“师父,师娘——”李双全一抬手:“不敢当。没有正式拜师,我们并无师徒名分。”尚晋笑着:“先上车,再买票。对吧师娘,这您懂。”万山红说:“懂啊。公交车可以,坐飞机你试试?我们家比飞机还严格,有票也不行,还得过安检。这是我们家家规。”李貌笑着:“咱家还有家规?我怎么不知道?”万山红白了一眼:“严肃点。你不知道的多了,咱家还有家法呢。”李双全认真地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师徒名分你叫我师父,如果我答应了,就是我占你的便宜;如果我拒绝了,你还叫,就是你占我的便宜了。”

尚晋赔笑:“好。听您的。李掌柜,万师傅,你们本来答应了我和貌貌跟毛毛马得路他们拼婚礼的事儿,但现在我听说你们又有不同意见。所以我来听听你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开导一下你们。”

李双全和万山红既好气又好笑。

李双全看着尚晋,问道:“你确定你开导得了我们吗?”“没问题。我在调解员受训期间而且你们二位都是明白人,不是榆木疙瘩,保证一点就通。”万山红有些不悦:“敢情我们如果不一点就通就成榆木疙瘩了?”尚晋赶紧解释:“这话可以正说,但不能反推。你们不是榆木疙瘩是事实。即使不一点就通也不说明你们是榆木疙瘩,只能说明我调解技巧还不够。”

李貌打断:“什么调解不调解的呀。当这是单位呢。妈,其实尚晋是来解释的。”万山红瞪眼:“你少插话。胳膊肘应该搁哪儿最好自己清楚。”李貌用胳膊肘拐了拐万山红的胳膊肘:“这不搁您这儿嘛。”尚晋对李貌说:“貌貌,虽然我跟李掌柜、万师傅关系特殊但说白了也是一种调解。当然,说是解释我也不反对。”又转向李双全和万山红:“你们二老觉得哪种说法容易接受就是哪种说法。万师傅,要不您先说说为什么不同意?”万山红冷冷地回应:“你问错人了。应该回家问你爸妈去。”尚晋又看向李双全:“我会问他们的。那李掌柜呢?”李双全也不愿意多说:“这事我跟你说不着。”尚晋微微点头:“好。你们的答案我知道了。接下来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李才怕尚晋说过头,趁起身给尚晋倒水的时候迅速伏到尚晋耳边小声提醒:“悠着点儿。”

尚晋端起杯子一气喝下半杯水,起身走动着,拉开演讲的架势。

“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我就不绕弯子了。李掌柜,万师傅,从跟李貌交往以后,李貌迟迟不敢领我回家见你们。于是我对你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给您二位做了一个全面的人物心理性格分析,以便应对各种情况。”

万山红对李双全低声说:“这是早就惦记上咱们了。”李双全没言语。

“今天我简要汇报一下报告中的部分内容,主要用于解决当前问题。以后遇到其他问题再援引分析报告的其他部分。先说万师傅。万师傅,女——”万山红插话:“这不废话嘛。”“籍贯河北唐山。”万山红打断:“我地道老北京。”尚晋解释道:“您家是爷爷辈儿那会儿从河北唐山迁到北京来的。我们所说的籍贯至少得从爷爷辈儿开始算。您是北京人,但籍贯是河北。”

万山红一脸不服。

尚晋接着道:“B型血——”万山红一愣:“等会儿!我B型血你怎么知道的?”李貌抿嘴偷笑,万山红一扭头看见了,明白是李貌说的,板着脸把李貌正在按摩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了下去。

尚晋继续分析:“星座为天蝎座。也就是说您是B型天蝎。”万山红不屑地说:“别想晃点我,我不迷信。”“您在少女时代于1976年7月回唐山探亲,被埋在废墟里一天一夜,从此有了幽闭恐惧症和强迫症,极度缺乏安全感,翻译成北京话就是没着没落儿。”

万山红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您聪明,脑瓜子好使,但也任性倔强不服软,尤其是嘴上不愿意吃亏,于是实际生活中吃了不少亏。”

李双全不自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万山红注意到了,横了李双全一眼。李双全回过神来,急忙干咳了一声,正襟危坐。

尚晋继续侃侃而谈:“你本是坐车的,因为自己的选择成了开车的。否则你现在应该是知识阶层或领导阶层妇女。可惜人生是条单行道,于是你把因为任性倔强吃下的亏化作了人生经验准备一股脑使到李貌身上。”李貌怕万山红生气,讨好道:“这是我妈爱我的表现。妈我理解你。”尚晋接着说:“表现恰当就是爱,表现不当就是溺爱。万师傅,请务必正面回答:您是不是已经认可了我和李貌的恋爱关系?”万山红措了一下辞:“暂时还没有彻底反对。”“所以,您并非否定我跟李貌的关系,而是否定了尽快结婚这个时间点。直接原因是什么呢?是五十万元人民币。”“不能这么说。不是钱的事儿。”“所有说不是钱的事儿的事儿,其实都是钱的事儿。万师傅,貌貌不是商品,不能因为区区五十万耽误她的幸福。”

万山红急了,霍地站起身来:“区区五十万?区区五十万你们家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拿不出来,为什么还要把李貌架起来往火上烤?你说是钱的事儿那咱们就把它算成钱的事儿。话我撂这儿了,拿不出房子的首付,这婚还就不能结!咱就拿钱说话吧!你也甭说李貌是不是商品,你说她是她也不是,你说她不是她还就不是。”

见万山红真急了,尚晋倒愣住了。李貌赶紧打圆场,端起一杯水:“妈您消消气儿。来,喝杯水。”

万山红不客气地挡回了李貌递过来的杯子:“我消不了气!尚晋,请务必正面回答:你有什么资格跑到我家来分析我的心理我的性格?”尚晋语气微弱:“我没拿自己当外人。”李才也劝说道:“妈,尚晋实在,拿咱们当亲人了。”万山红转头看向李才:“亲人也不能分析我!你敢分析我吗?”李才忙赔笑:“不敢不敢。来,您吃块巧克力。”

一看巧克力,万山红又来了气:“这巧克力你走的时候带走。”想想又摘下手腕上的如意镯啪地搁到茶几上:“这镯子你也带走。这酒——”转头对李双全说:“这酒你自己拒绝!别忘了,上次还有一瓶。现在搁厨房里呢。”

李双全冷眼旁观了半天心里基本有底了:“我会处理好的。尚晋,你对万师傅的分析结束了吗?”尚晋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结束了,结束了。”李双全和蔼地说:“那么,轮到我了吧?我洗耳恭听。”李貌赶紧打断:“爸,今天就到这儿结束吧。”李双全意犹未尽:“别呀。既来之,则安之。还从没有人分析过我,我也很想认识一下自己呀。怎么,要半途而废?”

尚晋见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抹了把汗:“李掌柜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我去趟洗手间,回来再继续分析。”

尚晋走向洗手间。

李才起身想溜:“我还有事,先撤了。”李双全厉声道:“坐下。”李才慌忙又坐下。李双全训斥李才:“世上的人一般都是登门请教,人家今天来是登门指教。你应该坐在这里认真听取教诲。”李才连连点头:“尚晋不是分析您嘛,为长者讳,我刚才觉得应该回避。您若不介意,那我就围观一下。”李貌心情有些沉重:“爸,按照生物钟,您该去店里煲蹄花了,别耽误了时间。”李双全不以为然地说:“时间就是用来耽误的。”

尚晋从洗手间出来,回到李双全等人面前。这次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走动着演讲,而是坐到了一把椅子上。李才同情地看着他。

“李掌柜,男,祖籍北京,O型血,金牛座。自小学文习武,文武双全,既有老派文化人之风范,又守昔日江湖人之规矩。心明眼亮,刚正不阿,天资聪慧,触类旁通。三百六十行,行行皆可入,皆可有所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双全脸上不禁浮现出了得意之色,却又努力克制。

万山红却听得有些不怎么舒服,揶揄道:“哟,这就拍上了?要照这评价李掌柜不该是个卖蹄花的呀!”李双全淡淡地说:“不要有职业歧视。卖蹄花也没什么不好。”万山红又说:“我没说卖蹄花不好。我是说照尚调解员刚才对你那评价,你应该在人尖儿里混啊。”李才开始和稀泥:“万师傅,我倒觉得尚晋说的有些贴谱儿。我们也是人尖儿啊。您是北京公交车司机里的尖子,李貌是设计师里边的尖子,我是文艺界里边的尖子,尚晋是调解员里边的尖子。就连我奶,也是老太太里边的尖子。咱们是一家尖子户啊!”万山红一脸不屑:“切!照你这么说,李掌柜那是因为一家都是尖子了,也就没必要出去混了?”李才语塞。

李貌发话:“别打岔!让尚晋接着说。”

李双全期待地看着尚晋。

“世界上只有一条道走的人,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走到黑也不怕,再走一段天也就见亮了。世界上每条路都能走的人,若是斩钉截铁之辈,必成行业翘楚或群雄领袖;若是优柔寡断之徒,却往往无路可走,因为他瞻前顾后,左顾右盼,错失良机,碌碌无为,只能独守一隅,靠小聪明过活。”李双全双眼如鹰瞪住尚晋:“你说我是优柔寡断之徒?”“关键时候您是这样的。比如,您在对李貌的婚姻一事上,就是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这里边有深刻原因,不知李掌柜还有没有兴趣听?”李双全有些恼怒,为了掩饰端起一个玻璃杯喝水:“说呀。你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貌一个劲地对尚晋使眼色想阻止他,尚晋却不看她。

万山红在一旁对李貌说道:“别甩你那小眼神儿了。我早发现了,他关键时候不听你的!”尚晋转头问道:“万师傅,这还不是关键时候。才哥,我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李才不明白尚晋问自己的用意:“我无所谓。”尚晋继续:“李掌柜,你对李貌过度重视最大的一个原因是——你对李才过度失望。”

李才没想到自己躺着中枪了,叫了起来:“怎么扯我这儿来了?不带这样的!”“才哥,你刚说了你无所谓。李掌柜,才哥继承和遗传了您身上的优秀基因,心聪目明,智慧过人,样样都通,也因此样样稀松——不好意思啊才哥,我只能有一说一。”

万山红幸灾乐祸地望了一眼李才。李才一脸拧巴。

尚晋又望向李双全:“您在李才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失败的影子——”李双全打断道:“我没觉得自己失败。”“失败不是感觉,是客观事实。您最初曾想出国游历,却最终功亏一篑;您不想选择蹄花,但蹄花选择了您。失败与成功的分界线不是职务与财富的大小多少,而是一个人所做的是不是他想做的以及他能做的。换句话说,即便是美国总统,他如果理想不是想做总统但却当了总统,在我看来也是失败的。您害怕李才重蹈您的覆辙,但因为才哥性格已形成,难以管束,您无可奈何——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今天不展开叙述。总而言之您把精力放到了李貌身上。而李貌又非常优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您的关心无处安放,于是您把对李貌的注意放到了她的婚姻大事上——因为这不是李貌一个人的事情,还牵扯到另外一个男人,您要对这个人把关。”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李双全面色平静,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玻璃杯。

尚晋索性放开了:“我认为您给李貌制定了一个未来丈夫的标准。与这个标准不符的您都不予考虑。”李双全听得迷茫了:“哦?我还有标准?什么标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您的标准是您自己。您非常欣赏您自己,潜意识里便将自己定为一种最低标准。标准并不在于高低,在于人的不同。如果一个人将自己作为尺子去量别人,别人永远是不准确的。这也是为什么李貌找对象以来您一个都没看上的原因。”李双全脸色铁青:“我没有将自己定为标准。”“我说的是您的潜意识。”“我不相信你能潜进我的潜意识。”“事实上您将所有追求李貌的人都当作了假想敌。以各种借口或理由拒绝了他们。这次的五十万也是您的一个借口。”

李双全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握着玻璃杯的手不自觉一使劲,砰地把玻璃杯捏碎了。众人吓了一跳,都看向李双全。李双全的手指被碎玻璃划出了血。

李貌大惊:“爸,您伤着手了!我找创可贴去!”尚晋也慌了:“我包里有!”李貌拉了尚晋一把:“我这儿有现成的!”示意尚晋跟自己进房间。

万山红起身找簸箕笤帚打扫碎玻璃。

李才看着李双全,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讪讪地夸赞:“爸,好俊的功夫!”李双全沉着脸没搭理。

李貌打开房间里一个抽屉,翻找创可贴棉纱和红药水。

尚晋有些忐忑:“捏碎杯子,难道是对我不满?”李貌没好气地回应:“你说呢!”尚晋皱眉:“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李貌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我爸正在气头上,不能再惹他!”“哎!都是些暴脾气啊。”李貌无奈而又恼火:“就你那套说辞,多蔫儿的人也能让你给说暴了!——出去你就赶紧溜!”

李貌拿着创可贴棉纱红药水和尚晋回到了客厅,一边给李双全处理伤口,一边说道:“尚晋单位找他有急事——尚晋,你赶紧回吧,别耽误工作。”

尚晋“哎”了一声转身要走。

万山红叫住:“把东西带走!”

李貌示意尚晋听万山红的话。尚晋只好上前收起如意镯,拿起巧克力盒子,犹豫着搬不搬酒。

万山红又问李双全:“李掌柜,这酒你是不收呢还是拒收呢?”李双全心不在焉:“你看着处理吧。”万山红对尚晋说:“请带走。”又对李才说:“去把厨房里那瓶茅台也给尚调解员拿过来。”

李才不敢耽误,赶紧起身去厨房把酒拿了过来,说:“我送送尚晋。”

李双全叫住李才:“坐下。我找你还有事。”李才只好坐下。

尚晋抱着茅台和巧克力盒子灰溜溜地出了门,刚下楼,迎面遇上常有丽。

常有丽牵着呼噜,看样子是刚遛完狗回来。尚晋认出了常有丽,有些尴尬,头一低,想错身过去,却被常有丽叫住。

“尚调解员,别来无恙啊。”尚晋只好站住,假装刚认出常有丽来:“哟,常阿姨,刚才没看见您。”常有丽忽然喝了一声:“坐下!”尚晋吓了一跳,浑身一趔趄,差点坐倒。尚晋愣怔了一下:“什么意思?”常有丽赶紧解释:“没事。指挥我家呼噜呢。”

尚晋低头一看,小狗呼噜果然已经乖乖地坐在地上。

尚晋夸了句:“真听话。”常有丽得意地说:“那可是。我的呼噜是全北京最乖的狗,轻易不会伤人的。”说话间常有丽注意到尚晋抱着的茅台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今儿没喝多吧?”“没有没有。常阿姨,上次那事非常抱歉!”

尚晋灵机一动,放下箱子,拿起那盒巧克力:“常阿姨,弄脏了您衣服,这盒巧克力算是小小的歉意!”“这可不行,我常有丽一生清白,从不收礼。”

尚晋尴尬地想收回去,常有丽却又改了主意,伸手接过了巧克力盒子。

“不过对年轻人是例外的。你弄脏了我衣服,我要是不收,你心里会过意不去。”尚晋如释重负:“对对对。谢谢常阿姨!”常有丽对呼噜招呼:“起立!齐步走!”呼噜站起来,跟在常有丽身后进了楼道。

尚晋松了口气,看看地上的茅台酒,想了想,有了主意,搬起箱子径直去了奶奶家。

奶奶见到尚晋很是欢喜:“孙女婿!想我了?快进来!”尚晋满脸笑容:“对。想您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是什么呀?”尚晋将箱子放到地上:“一箱酒。”“酒?”“是。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这就走啊?坐会儿。”“改天吧。奶奶再见。”

奶奶拉住尚晋:“好孩子,你给我酒这事还有谁知道?”“没有人知道。”“貌貌也不知道?”“不知道。”“那你答应奶奶,可不要告诉别人!”“我不告诉。”“貌貌也不要告诉!”尚晋有些奇怪,但还是应承着:“好!我谁也不告诉!”奶奶开心地拍拍尚晋的肩膀:“真是我的好孙女婿!忙你的去吧。不,等会儿。”

奶奶从自己免费领的各种物品中挑了两样儿,递给尚晋:“拿着!”尚晋推辞:“您留着自己用吧。”奶奶笑着:“我再去领!”

尚晋只好接过礼物出了门。

奶奶欢天喜地地围着茅台酒箱子转圈,自言自语:“好孩子!孝顺!绝对孝顺!我就说了我没看走眼!”

奶奶乐滋滋地取出老花镜戴上,先是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大门是否锁好,这才转身找出一把剪刀开箱子。奶奶的手微微颤抖,有些激动。

尚晋从李貌家出来的时候,尚得志和管红花乘坐的列车也到达了北京。下了车出了站,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

尚得志心里有些打鼓:“死贵!”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管红花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单你的也给报了。”尚得志惊讶。

管红花微笑着问:“请问你们这里还有空房吗?”前台服务员回应:“我们有标准间、商务房、行政房、总统套房。请问您想住哪一种?”管红花问:“标准间有吗?”“有。”“商务房呢?”“有。”“行政房呢?”“行政房订满了。总统套房还有。”管红花遗憾地叹气:“哎呀真不巧”

尚得志听管红花的口气是没真打算在这儿住,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迷惑,不知道管红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管红花又问:“我能用一下你们这儿的电话吗?我的手机没电了。”服务员微笑:“没问题,请用。”

管红花抓起前台的座机拨打尚晋的手机。尚晋这会儿正在减压室里对着假人拳打脚踢,手机放在外面的办公桌上,没听见。管红花打了半天没人接,想了想,找出了李貌的电话号码,给李貌打。

李双全和万山红正在批评李貌和李才。

李双全瞪着他俩:“你们一个吹笛、一个按眼,吹吹打打把他送到家里来深刻地胡乱分析我。”万山红插话:“还有我!”李才赶紧说道:“也胡乱分析我了!”李双全气呼呼地说:“那也是以打击我为主!要放到国家的高度来说,你们就是叛国!”万山红在一旁添油加醋:“严重叛国!多少绝密情报啊!”李貌嘟囔着:“爸,别上纲上线,咱们只是一个家!”李双全抬头问:“一个家只是一个家,十个家呢?”万山红回应:“那就是一个单元!”李双全又问:“一百个家呢?”万山红接着回应:“一个社区。”“一千个家一万个家呢?”“那就是一座城!”李双全激动起来:“千万个家加起来,就是一个国。咱家那些事儿谁跟他说的?他都还知道些什么?”

这时李貌手机响了,李貌看了眼是个北京本地的座机号码,随手接起来。电话里传来管红花的声音:“貌貌,我是管红花。”李貌有些意外:“哦——阿姨,您这是在北京?”管红花说:“对啊。。尚晋父亲也来了。”李貌一惊:“啊?尚晋怎么没跟我说啊。”“他还不知道。我刚才打他手机没打通,就给你拨了。”“阿姨,那我马上联系尚晋,然后去找你们。”“不用。你们就别过来了。我的计划是,我跟尚晋他父亲安顿一下,五点钟到你们家登门拜访。六点半请你们一家人到山东人家吃山东菜。山东人家离你们家不远。晚上见!”

打完电话,尚得志问:“现在哪儿去啊?”管红花径直走着:“跟我来。旁边胡同里有家家庭旅馆,又干净又便宜,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尚得志忍不住了:“脱裤子放屁!你这唱的哪出戏啊!”管红花停下脚步:“你要是给家里挣下家财万贯,我用得着这么处心积虑吗?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咱们这次来北京,不光是送钱来了!”尚得志一愣:“那还有什么?”管红花看着尚得志:“穷家富路,在外看住。得给儿子挣下面子!” 尚得志不言语了。

万山红和李双全听说管红花要登门拜访,激烈反对。万山红斩钉截铁道:“不行!他们想来就来啊!提前预约了吗?”李双全也一脸不悦:“三日为请,两日为叫,当天叫提溜。不合礼数!”

李才劝:“爸,妈,礼数归礼数,但还有这么一句老话:不知者不怪。而且,也能看出来,他们登门拜访的心愿很迫切,没准是好事呢。”万山红眉毛一扬:“好事?什么好事?”李才嘿嘿笑着:“不请而至,登门拜访,非胸有成竹者不能有此自信也。也许是来送首付款的呢?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万山红板着脸:“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李貌着急去跟尚晋商量,站起身来:“见不见你们自己决定吧。我得走了。”万山红忙问道:“你干吗去?”李貌不耐烦地回应:“一堆事儿呢!”说着拎包出门了。万山红看着李貌的背影:“哎,这孩子!”朝李双全说:“都是你惯的!”李双全鼻子一哼:“谁惯的谁清楚!”

李才也想出门,看了看李双全又没敢动:“爸,您刚才说找我有事儿,是什么事儿啊?”李双全问道:“你屋里那姑娘是怎么回事啊?”李才解释:“哦,在我那儿避难的。”李双全皱眉:“避难?你那儿是避难所?”“就是我的一些粉丝,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到我那儿住一阵。也算我的一个公益项目。”“你跟她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你的避难所住着几个人啊?”“就一个。”“我可听说不止一个。七八个?十来个?”“就一个。原来是有四五个,都走了。这一个外号倒霉蛋儿,把另外几个给克走了。”万山红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这么命硬的人都被她克了!你可不能再让我见到她了啊!”李才回应:“绝对保证!”万山红又问:“你那避难所接收男粉丝吗?”李才说:“只要女的。”李双全不解:“为什么?”“爸,我没别的想法,就是一来男的不好管理,二来我还是觉得女性比男性更需要帮助,所以就只接收女性了。”“你还是先把自己管理好吧。”“必须的!爸,还有别的事吗?”“你等会儿。今儿蹄花店开不了张了,我写个告示,你帮我贴到蹄花店窗户上,免得人家等。”

李双全起身,从客厅里的多宝格上取下自己的毛笔书法工具,从宣纸上裁下一张长条,拿起毛笔蘸墨,写下了一行字:歉。今日停售。

李双全把长纸条交给李才。李才出门前又说:“爸,妈,咱们作为一个首都之家,也是一座城的形象窗口,还是要有大国风范,我觉得应该会见一下尚晋父母。”李双全打发道:“这事我们自有主张。”

李才悻悻地出门了。李双全铺宣纸、蘸墨,继续写字。

万山红犹豫:“到底见不见他们呢?”李双全一脸淡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给出见他们的必要理由。”

万山红探头看了看李双全写的四个字,是:莫生闲气。

“你真不生气?”“不是不生气,是不生闲气!”“对。生气催人老,你想活得长——哎,李掌柜,你想活那么长干吗啊?”“人各有志。”

李貌从家里出来径直去居委会找尚晋。尚晋一听也很吃惊:“他们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李貌忙叫停:“别着急。想好了再打。你妈她想晚上请李掌柜万师傅吃饭。可李掌柜和万师傅还没答应呢。”尚晋掏出手机:“答应不答应我都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得知道他们来干吗。”

尚晋拨通管红花的手机。管红花说:“尚晋,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呀!李貌跟你说了吧,一会儿我跟你爸先去找你会合,然后到李貌家登门拜访,晚上我在山东人家宴请他们。”尚晋问:“妈,你先说你们来北京干吗啊?”“还能干吗,给你们送款呀。我们筹到钱啦!”尚晋怔住了。 “行了。一会儿见。地址我们知道,到时候我们打车过去!”

尚晋挂了电话。李貌急切地问:“他们干什么来了?”“给咱们送钱。”李貌诧异地问:“他们哪儿弄的钱啊?”“电话里没说。你先问问李才,李掌柜和万师傅那边什么情况,看能不能先把今天晚上的事儿对付过去。”

李貌赶紧给李才打电话。李才正在路上,说:“我刚从家里出来,李掌柜今日停售蹄花了,我来蹄花店给他张贴个告示。”李貌有些担心:“停售了?生气生大发了?”“不是。我觉得他是给晚上的会面留了个活口儿。你想,尚晋他爸妈五点半到,以往这当儿正是他卖蹄花的时候,今天不卖了,这不明摆着留出档期了嘛!反正有门儿,你再攻一攻!”“你替我攻了没有?”“我攻了。但攻得不美。没攻破。李掌柜他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然,万师傅也不待见我!”“知道了。随时联系。拜拜。”

尚晋看着李貌放下电话:“蹄花都不卖了?李掌柜气性这么大?”李貌说:“李才分析,这是李掌柜给咱们留了一个活口。”尚晋又问:“李掌柜都什么情况下会停售?”李貌想了想:“周六他要休息,不售。周日机动,看心情。然后还要每年在正常销售的日子故意停售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故意停售?为什么?”“我爷爷传下来的规矩。其实是反向营销,给大家加深印象。用北京老话来说,鸡贼。”尚晋笑了:“不是鸡贼,是智慧。佩服!这么来看,李才的分析还是对的。李掌柜等咱们递招呢。”李貌拿起手机:“我打电话跟他商量一下。”尚晋拦住:“不要打电话,给他微信;也不要商量,就是给他们下一个通知。”“我可不敢信你了。你自己说能说服他们,结果呢?别说下通知了,就是商量都不一定能商量得通呢。”“骏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这次你要相信我。咱们以我爸妈的名义给李掌柜和万师傅下通知。”李貌将信将疑:“行吗?”“绝对行。来,我口述,你记一下。你就这么写——李双全同志、万山红同志:尚晋父亲尚得志、母亲管红花携犬子尚晋及婚房首付款及上次接待令爱李貌不周之歉意于今日傍晚五点半登门拜访。恳请一见。”

尚晋边说李貌边在手机上快速打字记录。

李貌打完问道:“发给李掌柜还是万师傅?”尚晋反问:“他们两人到底谁说了算?”李貌思索了片刻:“那还是李掌柜。”尚晋点头:“那就发给李掌柜。”李貌有些担心:“他要说不行呢?”“他不会说不行。当然,李掌柜这么矫情,也不会痛快说行。他不说不行,就是行。”李貌迟疑着:“那我发了啊。”尚晋干脆地回应:“发射。”

李貌把刚才那段话微信发送给了李双全,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微信:“李掌柜,万师傅,这是尚晋爸妈给你们的邀请信,他们没你们的手机号,就托我转发了。”

两人有些紧张地等着回复。过了几分钟,手机终于响了。李貌急忙查看。

尚晋问:“发的什么?”李貌一脸茫然:“他什么也没说,只转发过来一条新闻,古玩市场赝品多,入行须谨慎。你看。”

李貌把手机递给尚晋看。尚晋略一思索:“齐活了。他这就是同意了!”李貌仍不放心:“不会遇闭门羹?”尚晋摇头:“不会。他给你回,就是告诉你他收到这微信了。直接说同意不符合他的性格,就转给你这么一条不痛不痒的新闻。”李貌感觉没那么简单:“我怎么感觉李掌柜转发这条新闻有言外之意画外之音呢?”尚晋笑了笑:“无非就是让你谨慎对待我们家呗。不过,李掌柜搞收藏吗?”“不搞。”“奇怪。他老爱拿古玩术语打比方。”“随口一说呗。”尚晋沉吟了一会儿:“事情里边有事情,眼睛背后有眼睛,语言深处有语言。任何随口一说,都是蛛丝马迹。”李貌追问:“什么蛛丝马迹?你到底想说什么?”尚晋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打起精神,迎接晚上的鸿门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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