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全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桌菜终于齐活了。众人落座开席。李才给大家斟酒,斟到李貌的时候,李貌拒绝了:“哥,我今天就不喝了。”尚得志劝道:“这是什么买卖!在我家你喝得很带劲啊!”管红花忙打住:“姑娘家不喝挺好。你别瞎劝!”
酒都斟上了,李双全举杯:“欢迎尚师傅和管科长来到北京。薄酒小菜陋室,不成敬意。”说着抿了一口。其他人也都浅浅抿了一口,唯独尚得志一仰头吱溜一声干了。
尚得志朝李双全一亮杯子,才发现李双全没干,有些诧异:“不干呀?”李双全淡淡地解释:“我每天只喝一杯,要是现在干了,就陪不了大家了。咱们各随其便吧。”尚得志不解:“你酒量不行?”李双全说:“我酒量倒是还可以。”尚得志追问:“多少?”李双全想了想:“五十度以上的白酒,喝过一斤半。”尚得志惊讶:“醉了没?”李双全:“就是有些口渴,但店铺照开,倒也没算错账。”尚得志倒吸一口冷气,又生出疑问:“这么能喝为什么不喝?难道你让着我?”李双全招呼大家:“来,大家吃菜。边吃边聊——尚师傅,这么说吧,我每天这么一盅酒,是个科学规矩。最新的科学研究结果是,人每天喝酒不可超过一两。”尚得志叹息道:“不带劲!不带劲!”
李才说道:“尚掌门,我爸习惯成自然了,今儿我陪您喝!”说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尚得志高兴:“豪爽!带劲!我看好你!”
管红花吃了几口菜,觉得有必要夸奖一下,朝万山红说:“万师傅,你真是人生赢家啊!”万山红正咽一口菜,差点被噎着:“我怎么就成人生赢家了?”管红花高深一笑:“我的政坛生涯开始于二十三岁,曾经是全省最年轻的副股级干部。”万山红一脸茫然:“这么说你是人生赢家才对啊!”管红花放下筷子:“请听我娓娓道来——我是在宣传口儿,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吃喝。”
尚得志插了一句:“什么吃喝,是吃吃喝喝。来,喝一个!”跟李才碰了一下杯,干了。李才又给尚得志续酒。
管红花继续:“这么说吧,没有我没吃过的菜系,没有我没尝过的风味。但是,我敢说,今天我吃到的这几道菜是最好吃的。李掌柜的手艺,首屈一指。”说着如领袖般带头鼓了鼓掌。众人也都只好跟着鼓掌。
万山红笑了笑:“管师傅,不,管科长,这么说起来,李掌柜是人生赢家啊!不是我。”管红花解释道:“李掌柜是人生能手。人生能手进了谁的家,谁就是人生赢家。李掌柜做得一手好菜,谁吃呢?不还是你吃嘛。你不是人生赢家谁是人生赢家?”万山红乐了:“那是李才。我们家最能吃的是李才。”李才嘿嘿笑:“这我还真就不谦虚了。”管红花又说:“还不光是个吃,还在个做。不说远的,就说我,我外要应对政坛事务,内要拾掇一日三餐。得志同志,咱们家厨房什么样你是真不知道吧?”尚得志笑着说:“这还有假!我从不干预你的工作!”
管红花又朝万山红说:“我如果像你这样清闲,级别肯定还能再往上鼓涌一下——”万山红一愣:“鼓涌?什么意思?”管红花解释:“哦,我们那儿的方言,就是说级别再往上蹿一蹿——我说你是人生赢家,就是你有口福,享清福。”万山红心中有些不悦:“合着我是游手好闲啊?!管科长,你刚才说级别,你是什么级别退下来的啊?”“区委宣传部理论科副科长。但我虽是副科长,却是主持工作。科里并没有科长。”“管副科长,这是为什么呢?”“我的业务能力在我市宣传系统首屈一指,就跟李掌柜的厨艺一样。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所以科长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由我主持工作。”“那为什么不让你做科长?”管红花幽怨地说着:“你是工人阶层,很难理解官场规则和潜规则。官场斗争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万山红不屑地说:“一样。我们公交车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路线都是提前定好的。”管红花微微点头:“这倒也是。你有级别吗?”“有啊。”“什么级别?”“正司机。”管红花疑惑地问:“还有副司机?”“有。售票员嘛。”
众人都笑了。管红花感觉自己被调侃了,略微有些不快。
李双全目光望向尚晋:“尚晋,刚才处理什么事了?”李才手哆嗦了一下,夹着的一块鱼掉在了桌子上,赶紧又飞速夹起扔进了嘴里。李双全疑惑地看了李才一眼,又朝尚晋说:“当然,如果跟我有关就说,无关就不要说了。我不是要询问你的工作。因为李貌给我打电话跟我说蹄花店门口可能有事儿。”尚得志插话:“不是有事,事很大啊。我们都瞧见了!”管红花忙打住:“吃你的鱼吧。”
尚晋看了一眼李才,李才眼中有恳求之意。尚晋鼓起勇气:“才哥,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咱们还是实话实说吧。”说完又转向李双全:“叔叔,据我了解和梳理,事件轴线是这样的:我离开这里以后,您决定今日停售,将一张停售告示交给了李才,李才去贴到了蹄花店的玻璃上,中间不知为何不翼而飞,不明真相热爱蹄花的群众继续排队来买,到了时间点您却没有按时出现,这时三个山寨您的小贩便开始兜售,其中一个小贩在兜售过程中惹恼了顾客常有丽——”
一听常有丽,万山红来了劲头:“常有理又惹事了?”尚晋回应:“是的。阿姨——常有丽跟小贩互不相让。小贩骂常有丽狗眼看人低——”万山红脱口而出:“很准确啊。”尚晋继续:“常有丽将一只鞋踢进了小贩的蹄花桶。”万山红一乐:“这都是练跳舞练的。该!”“因此事态扩大,造成了马路拥堵,我赶到现场,采取了一项非常措施,及时疏通了路况。然后赶来这儿跟大家集合。”
李双全目光如炬射向李才。李才赶紧辩解:“我真贴了!不知为什么没了!”李双全板着脸问:“贴哪儿了?”李才声音微弱:“贴窗外边了。”李双全又问:“以前都贴哪儿?”李才支支吾吾:“里边——这次忘带钥匙了。”李双全追问:“为什么忘带钥匙?”李才汗都下来了:“爸,我错了。”
李双全没再就此事追问,举杯对尚得志和管红花说:“来,再喝一杯。多吃菜。”
尚晋趁机说道:“叔叔,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我采取的那一项非常措施。”李双全并不感兴趣:“大可不必。这是你单位领导应该听的。”尚晋微笑:“跟你有关。”李双全疑惑地看向尚晋:“跟我有关?”尚晋点点头:“叔叔,为了疏散群众,我承诺他们,明天的李氏蹄花一律打六折。”
此语一出,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双全的身上。这一着倒真出乎李双全的意料了,他惊讶地看着尚晋,竟一下没回过神来。李貌怕李双全急,赶紧往自己头上揽:“是我给他出的主意。”尚晋有些不安:“当然了,叔叔,另外四折的钱我出。这是为了疏散群众缓解交通压力的无奈之举。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李双全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投向李貌:“这主意真是你出的?”尚晋抢先回答:“不是。是我临场发挥。”李双全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貌一眼,转向尚晋:“你的发挥是你的发挥,我的蹄花是我的蹄花。我不能打六折。”
尚得志替尚晋着急,脱口而出:“孩子都答应人家啦!”
李双全沉吟了片刻:“尚掌门,我们家里的生活没什么规矩,没大没小,他们叫我李掌柜也可,叫我老李也可,当然,叫爸爸也可。但我那蹄花店倒确实有两条规矩不能破。”尚得志问:“哪两条?”“这是李氏蹄花的不传之秘。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说的话解释不了为什么我不能降价,我就给你们透露一下。但出了门,这话就得给我留在这屋里。”管红花赶忙表态:“我跟得志都是久经考验的同志。知道保密纪律。”李双全开口说道:“李氏蹄花,脍炙人口,百年招牌。除了蹄花本身味道过硬,还有两条铁律:一、永远不开分店,知足常乐,小富即安。二、一口价。不促销,不降价。爱吃不吃,不冤不乐。促销无硬货,降价势必衰。这规矩,我不能破,更不敢破。”
管红花觉得自己应该发言了,清了清嗓子:“李掌柜,我不多说,只说三点。一、坚持自我,坚持走有李氏特色的蹄花经营路线,这都是值得提倡的,也是小手工业经营者的一个方向。二、同时我们也不能不看到,社会在发展,经济在转型。令祖令宗在制订最早的经营方案的时候,交通不便,生产力落后,社会还处于自给自足的商业状态,我想他们不会考虑到今天这样蓬勃发展的商业大潮。三、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所以,我觉得您是不是也应该与时俱进,重新审视一下这两条规矩?”
李双全回答得干脆利索:“不想。”
管红花被噎了一下,还想迂回:“李双全同志,你这是以书为御,以古制今。”李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李才在一旁解释:“爸,这句话出自《战国策》。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说完朝管红花称赞道:“行啊,阿姨,出口成章。”管红花矜持地回应:“我是搞宣传的,书还是读了一些!”又朝李双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不能食古不化,做事应随机应变。当然,我不是让您改规矩,是我们可以重新解释规矩,灵活执行。”
李双全看向尚得志:“我还是欣赏尚师傅对规矩的看法。敲门就是敲门,用哪个指节就是用哪个指节。改不得。您说呢,尚师傅?”尚得志脑子一时没拐过弯来:“改不得,改不得。”想想,又挠头:“不过,为了孩子,是不是可以改一下呢?就改明天这一天!”李双全说:“你刚才也没为孩子改啊。”尚得志有些语塞:“我这规矩,它是死的啊。我没权力改。你这规矩你可以改。”李双全摇头:“我也没权力改。接手这铺子的时候,我答应过我父亲。”
气氛一时僵住了。李貌灵机一动,掏出了手机,找出之前在蹄花店门前拍摄的视频,打开,举到李双全跟前:“爸,您看一下现场情况,就知道尚晋为什么这么做了。”
众人都伸长脖子去看。视频是尚晋站在三轮车上劝导围观人群的场景。
视频播完,李貌收起手机。管红花鼓了鼓掌:“急中生智!急中生智啊!尚晋,你的领导如果有领导水平,应该对你提出表扬。貌貌,你能把这段视频转发给我吗?”李貌笑道:“一会儿就发给您——爸,你看到当时情形了吧,尚晋不那么处理能行吗?您打个六折,就当为人民群众做点贡献呗。”李双全脾气有些上来了:“话不能这么说。贡献我可以做,明天一天的营业收入我都可以捐出去,但是,折,不能打!”李貌有些着急了:“爸,明儿您的蹄花我包圆儿了。”尚得志一听:“万万使不得。闺女,哪能让你出!李掌门,明天你的那些猪蹄子的钱包我身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不能收回来啊!咱不能只考虑自己,得考虑孩子们的脸面,还有工作!”
万山红也劝:“双全,要不明天破个例?”
李双全目光忽地凛然射向李才:“都表态了。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得打折呢?”李才一激灵,犹豫了片刻,还是壮起胆子:“李氏蹄花,百年声誉,打一次折倒不了!我们要有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
李双全见自己已然被孤立了,有些懊恼,却依旧不肯改变主意:“折,我就不打了。汤,还没有上。我给大家去端汤。”
李双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去了厨房。众人面面相觑。尚得志感叹:“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亲家是个驴脾气啊!”管红花冲尚得志说:“少说几句吧你!”
一会儿李双全端着一盆汤回来了,将汤搁到桌子中间。李貌给大家盛汤。
尚得志看了看管红花。管红花会意,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李掌柜,万师傅,我们这次首都之行呢,一是登门拜访,互相认识一下;二来呢,婚姻是大喜之事,众人拾柴火焰高,作为男方长辈,我们不能不有所表示。”
管红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呢,有五十万元人民币。卡的前三位密码是尚晋手机号的后三位数,卡的后三位密码是李貌手机号的后三位数。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管红花将卡递向李貌。李貌犹豫着看了一眼尚晋,又望向李双全和万山红。万山红也看李双全。李双全轻轻摇了摇头。万山红会意:“这钱,还是尚晋收着合适吧。”
尚晋怕大家尴尬,伸手想替李貌接过去:“好。先搁我这儿。”管红花手却往旁边一闪:“你大手大脚的,放你这儿哪行啊!”尚得志最烦这种腻歪的情况,一把从管红花手中夺过银行卡,道了一声:“姑娘,收着!”
尚得志手腕一抖,银行卡竟被投进了李貌的裙兜里。李才禁不住喝了一声彩:“好功夫!”李双全眼中也掠过一丝佩服的神色。
尚得志朝管红花问道:“该派送礼物了吧?”管红花点点头。尚得志起身去拖过带来的箱子,打开,手一拎,竟先拎出一棵大白菜,抱在怀里。众人都有些诧异。
管红花微笑着介绍:“李掌柜,万师傅,这是一棵大白菜。”万山红回应:“认识。”管红花又继续介绍:“但这又不是一棵一般的大白菜,这是胶州大白菜。是我们乡下的亲戚自己种的!鲁迅先生曾写过的“胶菜”,即胶州大白菜。1949年,斯大林七十大寿时,毛主席亲自指定送胶州大白菜五千斤作为寿礼;1957年,毛主席赠送胶州大白菜给宋庆龄女士,宋女士十分感动,专门写信感谢了毛主席;1958年,山东胶州北三里河小学又送给宋庆龄一棵40斤重的胶州大白菜——得志同志怀里这一棵大白菜,就更不一般了,喝过牛奶,听过音乐,是大白菜中的佼佼者。特送给李掌柜和万师傅品尝。”
尚得志将大白菜往李双全面前一递。李双全接过,用鼻子闻了闻。
“这是一棵母白菜!确是上品!”
李双全把白菜往旁边一举。李貌赶紧上前接过,送去厨房。
尚得志疑惑:“什么叫母白菜?”李双全没有直接回答:“以后再解释,你不还有东西嘛,先拿出来吧。”
尚得志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个大信封,从大信封里摸出一张宣纸,抖开,是一幅行书书法。
管红花看向李才:“李才,听说您是我国文艺界著名人士,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您喜欢书法,正好我书法是童子功,这么多年一直没搁笔。所以就斗胆献个丑,给你写了一幅行书——中国梦!管红花题。”
李才赶紧道谢,伸手接过书法。尚得志却又从信封里摸出五百元钱,递给李才。李才有些愕然。
管红花解释:“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如果我只送你这书法,礼物只能算送了一半。我本想在山东给你裱好以后带来,但确实携带不便。因此,这五百元人民币整是这条幅的装裱费。多不退,少补。请笑纳。”李才略一犹豫接了过来:“那就却之不恭了。谢谢管科长,谢谢尚掌门。”
尚得志又俯身从箱子里托出一块石头,形似蟠桃。
管红花继续:“这块蟠桃形的泰山石,出自天然。我跟得志同志想把它献给令堂,蟠桃祝寿,祝她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李双全站起身:“我替家母谢谢二位了。改天我转交给她。”
李双全接过泰山石,转手递给了万山红。
万山红打量着:“你们去捡的?”管红花回答:“请的——也就是买来的意思。”万山红忍不住问:“贵吗?”管红花义正词严地说:“国家反腐倡廉以来,泰山石价格降幅比较大。不贵。这要感谢政府。”万山红松了口气:“不贵我们还可以收。太贵不合适。一千块以上我们就不收了。”管红花有些尴尬:“我想还是在你们可收的范围之内吧——李掌柜,万师傅,我跟得志同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希望能当面拜访一下令堂,表表我们的心意。”
尚得志插话:“李貌她奶奶不就住楼下嘛,还是让我们拜访一下吧,给她老人家请个安。”李双全不好拒绝:“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睡了没。”
李双全拿起手机拨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李双全挂断手机:“没接。估计睡了。不好意思。”管红花有些遗憾:“哦,那就算了。”李貌看了看表,有些疑惑:“不能啊。今天有她爱看的一个动画片,应该还没播完。她不会睡的。我再拨一遍。”说着用自己的手机又拨了出去,依然没有人接。
李双全说:“应该是睡了。”
李貌挂断手机,略一思忖:“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李貌抓起自己的包就要往外走。万山红忙叫住:“你就别去吵醒她了!”李貌不听:“那节目她逮住就不放。这点儿她肯定没睡。”尚晋跟着起身:“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李双全也紧张起来,背后嘱咐了一句:“有事儿赶紧言语一声。”
李貌和尚晋匆匆下楼到了奶奶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李貌赶紧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进门就发现不对:“怎么这么大酒味!”打开灯,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奶奶趴在地上,旁边躺着个空的茅台酒瓶。
李貌和尚晋赶紧上前,将奶奶翻过身子来。奶奶嘴角歪着,浑身抽搐,已醉得不省人事。李貌觉得事态严重:“得赶紧送医院!”说着迅速掏出手机拨通李才的电话:“哥,奶奶喝酒了,情况严重,你们马上下来,带上你的车钥匙。咱们得去医院。”
挂断电话,李貌这才注意到放在墙角的那箱茅台酒,吃惊地问:“你把酒送奶奶这儿的?”尚晋点了点头:“嗯。”李貌懊恼道:“你惹大祸了!快把酒搬外边扔了去!”尚晋刚要去搬,楼道里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李貌一听:“来不及了!算了!”
话音刚落,李双全、万山红、李才、尚得志、管红花就依次冲了进来。
李双全急忙问道:“怎么了?”李貌掩饰着:“爸,奶奶喝酒了,先去医院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李双全扫了一眼屋内,也看到了那箱茅台酒,目光锐利地瞥了尚晋一眼。
李双全转头叫道:“李才,送奶奶上车!”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奶奶背到李才的车上,李貌开车,李双全、万山红、李才陪同一起将奶奶送往医院。尚晋另外叫了辆出租车,和管红花、尚得志随后也赶到了医院。
毛毛和马得路在居委会和常有丽分开后就没敢回家,开着车满北京转,寻找常有丽之前穿的那款鞋的正品。常有丽在家等着跟俩人算账呢,左等右等俩人还不回来,常有丽给毛毛发了条语音微信:“毛毛,跟妈玩儿消失呢?”
微信发出去以后一直没动静。常有丽索性拨打毛毛的手机。
毛毛和马得路这会儿终于在某个高档商场找到了那款鞋,正准备结账。毛毛见常有丽打来电话,不理睬。马得路说:“你接呀。”毛毛仍不理:“不能接。接就挨骂!”马得路皱眉:“一会儿不更得挨骂呀!”毛毛一笑:“有双鞋顶前头,骂不狠!”
常有丽打不通电话,悻悻然又给毛毛发语音微信:“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赶紧回来吧我的好闺女。”
毛毛和马得路回到常有丽家,呈上那双鞋。
马得路说:“这次绝对是真的。”常有丽单刀直入:“上次为什么买假的?”马得路解释:“上次最早也不是假的。我东西买太多了,过不了关,得退点,就把您那双退了。”常有丽没好气地问:“鞋买了几双呀?”马得路数着:“毛毛一双,我爸一双,您一双,我自己一双。”常有丽嘴一撇:“退一双,就把我的退了?这从道理上讲不通啊。你爸是长辈,不能退,这我理解;毛毛是你女朋友,得宠着,不能退,这我也理解。可我也是长辈,按说也不能退啊?要说退,也得退你那双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得路被问住了。
毛毛打圆场:“妈,我让退你那双的。不怪得路。”常有丽目光由毛毛扫向马得路:“她让退,你就退。挺实在呀得路,以前没发现你这优点。”马得路讪笑:“人都是在不断进步的。”毛毛又解释说:“这鞋,其实国内也能买到。就是贵点。当时就想回国给你买一双就行了。”常有丽哼了一声:“那怎么后来买了双假的呢?蒙我呢吧?”
说到这儿常有丽不由自主心头一酸,眼圈一红竟然泛起了泪花,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小狗呼噜爱抚着。
毛毛叹气:“行了,没这么悲情!就是当时没找着正品,又不愿让你失望,就凑合着买了这么一双尾货。”常有丽伤心道:“穿着正品才能正步走向生活。你们这是成心把我变成尾货。”毛毛无奈:“你是幸福里响当当的名牌!”常有丽看着他俩问:“别捧杀我!买尾货谁的主意?”毛毛、马得路异口同声:“我!”常有丽顿了一下:“哟,还挺齐心!行,既然你们这么齐心,那这事我也没法追究了。就这样了。退朝吧。”
毛毛举着鞋盒:“您试试鞋啊,看合不合脚。”常有丽不屑地推开:“不要。这点小便宜我还就不占了!”毛毛瞪大眼睛:“这事您真不追究了?”常有丽调整了下情绪:“我没法追究了。但通过一双鞋,看清了两个人,我也不亏。”马得路有些迟疑:“您说的是我跟毛毛?”常有丽一乐:“切!毛毛我还用看?打生下来她在我跟前儿就是透明的!”马得路忐忑地问:“那您说的是谁?”常有丽脱口而出:“你跟你爸啊!”马得路一脸茫然:“这跟我爸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常有丽看着马得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知不知道你把我的鞋退了?”马得路嗫嚅着:“……退的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常有丽突然又激动起来:“知道了为什么不登门道歉?不亡羊补牢?不负荆请罪?我要重新考虑我们两家的关系。说实话,万山红都没这么伤我,这双鞋踩到我脸上来了。”毛毛听不下去了:“没劲了啊妈,一双鞋不值当生这么大气。”常有丽怒气冲天:“人活一口气。我现在正式宣布:你们的婚事暂时搁置。”
常有丽说着自顾自抱着小狗进房间去了。马得路和毛毛面面相觑。
马得路气呼呼地从常有丽家出来,毛毛跟在后面。
马得路愤愤然:“跟我拿什么糖啊!我待她比亲娘还亲!还想怎样?”毛毛说:“能实事求是一点吗,你都没见过你妈。”马得路已经忍无可忍:“所以我才拿她当亲娘待嘛!三天两头敲打我,三天两头敲打我,当我是棒槌啊,再敲打我可就不客气了!”毛毛问:“怎么个不客气?”马得路鼻子一哼:“不是搁置吗?搁置就搁置。反正我越搁越值钱。”毛毛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我越搁越掉价?马得路,我娘不讲理,你也跟着她犯浑啊?”马得路看毛毛生气了,立刻
了下来:“我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毛毛无可奈何地看着马得路:“没一个省心的!我回家搞定她就行了。你就别再小心眼了!”
奶奶在手术室抢救。众人在外面焦急等待。等了将近两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名穿着手术服的大夫走了出来。众人连忙起身围上去。
大夫问:“谁是家属?”李双全连忙举手:“我!病人怎么样了?”大夫说道:“病人暂时安全了。知道她有遗传性酒瘾,怎么还让她喝这么多酒?”
万山红偷瞄了管红花一眼,被管红花敏锐地捕捉到了。
李双全松了口气:“偷着喝的,我们没发现。对不起!失职!严重失职!给你们添麻烦了!”大夫嘱咐道:“酒精中毒,引起高血压并发。以后必须看住,她可经不起再折腾这么一回了。”李双全连连点头:“哎!哎!”大夫说了句:“快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听说奶奶没大碍,众人都松了口气。眼见时间不早了,李貌和尚晋开车送管红花和尚得志先回酒店休息。
管红花一上车就悄悄打开手机百度,搜索“家族遗传性酒瘾”的信息。
李貌边开车边说:“爸,妈,我跟尚晋先把你们送回四季。”管红花慌忙说:“别别别。我们不回四季。”李貌一愣:“那你们要去哪儿?”尚得志也看向管红花:“对啊,去哪儿?”管红花反应很快:“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去儿子住的地方看看呀!”尚得志也马上附和:“对对对。尚晋,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尚晋一头雾水:“我住的地方没什么可看的。”管红花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去看看。”
李貌瞥了尚晋一眼。尚晋无奈:“那就去我那儿吧。”
车子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口。尚晋和管红花、尚得志下了车。
李貌说:“爸,妈,我不上去了。我得回医院看看。”管红花关切地嘱咐:“哎。你赶紧回去。有事儿言语一声。”
李貌上车走了。管红花和尚得志这才注意到酒店的牌子。
管红花问:“尚晋,咱们到这儿来干吗?”尚晋笑着说:“我就住这儿。”
管红花和尚得志都很吃惊。尚得志皱起眉头:“这费多少钱啊?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尚晋语气轻松:“我早就算过了,这比租房子便宜。”管红花摇摇头:“还不是钱的问题,住酒店,这哪像过日子啊。”
尚晋领着爸妈到了自己租住的酒店房间:“你们先坐会儿,我给你们烧水。”管红花叫住:“别烧了。坐下。有事问你。”尚晋只好坐下。
管红花问尚晋:“李貌家的遗传性酒瘾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就是他们瞒着你。你得尽快问清楚。在这之前,我们给你们的那钱得收回来,婚事得暂停。”尚晋愣住:“怎么了?”“万一这酒瘾遗传到了李貌身上怎么办?”尚得志插话:“一点酒瘾算什么。我就有酒瘾。”管红花转头瞪着尚得志:“你能在你不懂的领域不发言吗?”尚得志嘟囔着:“酒我懂啊。”管红花厉声问道:“酒瘾你懂吗?酒瘾症你懂吗?家族遗传性酒瘾症你懂吗?”尚得志有些不解:“我不懂,你也不懂啊。”管红花理直气壮:“我是不懂,但我问度娘了。”尚得志没听清:“谁他娘?”“百度他娘。”尚晋解释:“就是网络搜索。”管红花一脸严肃:“我网上查了一下,家族遗传性酒瘾还是非常要提前注意和预防的——尚晋,你要尽快弄清楚李貌她家的这个情况。有这么几个要点:一、李貌对你是故意隐瞒还是无意隐瞒?二、李貌现在有没有酗酒的这个倾向?上次在青岛我看她还是有的。”尚晋只好点头答应:“好,我了解一下。”
管红花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行,我跟你爸该回了。”尚晋问:“你们住几天啊?”管红花站起身:“看情况。”尚晋抓起背包:“我送你们回去。”管红花摁住:“送什么送,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奶奶住院手续办好了,从手术室转移到了病房,躺在床上打点滴,李双全、万山红陪在旁边。旁边病床上躺着一个胖老太太。胖老太太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跟万山红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女人。李才找了个护工,刚好李貌也回来了,几个人一商量,今晚上李貌留在医院值班,照看奶奶,其余人各自回家休息。
李才回到家,见客厅没人,灯却亮着。李才喊:“郭纯希,又不关灯。浪费。再不记得关灯收你电费!”没人应。李才有些疑惑,走到郭纯希房间门口,发现门没关,推门一开,里面空空如也,郭纯希的铺盖和行李都不见了。
李才有些吃惊,在屋子里四处查看,不见郭纯希的人影。愣了会儿神,忽然发现茶几上有一封折叠的信。李才拿起来打开,竟是一首歌的吉他歌谱。歌谱上有涂抹的痕迹,似乎刚写完不久。信纸顶端写着一行字:李才老师:我走了,给您添麻烦了。
李才定了定神,仔细看那首歌。歌的名字叫《箱子姑娘》:
回望天空 夕阳像打翻的橙汁
突然想起 多年前你离开的样子
黑夜深处 生长着万千故事
单数的我 跟随着双数的影子
抬起头 你的家是一盏灯火
点亮心中柔软的位置
低下头 我的家是一只箱子
盛满手掌不甘的坚持
无论我睡在哪里 都是睡在夜里
枕着梦的行李
无论我走向哪里 都是在走向你
带着我唯一的箱子……
李才拨郭纯希的手机。关机。李才呆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脸失落。
一大早,常有丽就在客厅里轻手轻脚试穿昨天晚上那双鞋,一脸喜悦,爱不释手。毛毛从房间里惺忪着双眼打着哈欠出来,常有丽急忙把鞋脱下塞回鞋盒。毛毛早已瞧见了也不说破,一屁股坐到常有丽身边。
“气儿消了没?”常有丽又故作姿态:“那得看对谁。”“对我。”“对你没气。”毛毛嘟嘴:“你别老欺负马得路,物极必反。”常有丽又讲起了道理:“男人是婚后必反。我现在要替你拿他,婚前不拿,婚后必被拿。”毛毛不解:“拿他就是不让我们结婚啊?”常有丽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虚晃一枪。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毛毛问:“是什么?”常有丽卖起关子:“现在你们婚礼谁说了算?”“马得路啊。当然,有时候他也跟他爸商量。”常有丽不屑地笑了笑:“我要夺权。婚礼得我说了算。”毛毛看向常有丽:“谁出钱谁说了算啊。你又不出钱。”常有丽底气十足:“我出了你。这不就是最大的本钱吗?”
毛毛无奈:“妈,你就别掺和这事了。”常有丽感慨道:“傻孩子!这是考验马得路的最后一个关口了。他心里有没有你,就看他把权放不放给我。”毛毛又皱起眉头:“这都什么逻辑啊!”常有丽道理特别多:“这是女性逻辑。你去告诉马得路,婚礼总指挥权要交给我,我就把鞋收下。既往不咎。”毛毛问:“他要不同意呢?”常有丽盯着毛毛:“他同不同意,取决于你坚不坚决。一个优秀的女人,要擅于让男人同意她想做的一切事情。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最后的考验。”毛毛仍是迟疑:“这事太小了吧?”常有丽得意地说:“考验大人物用大事,考验小人物用小事。马得路是小人物,小事如果他都不让你,大事就更甭指望了。”毛毛随口一问:“那你当年为什么没考验我爸?”
常有丽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最大的教训。当年我要是在婚前多考验你爸几次,何至于落到他手里?当然,有了你这么一个闺女,我还是很满意的。不幸中之万幸吧。”毛毛犹豫了一下,问:“我结婚这事儿得去告诉我爸一声儿吧?”常有丽不置可否:“这事还不着急。当前最要紧的是你去替我夺权。”
常有丽握紧拳头用力一挥,很是坚决。毛毛无可奈何。
李双全一大早打电话把李才叫了过来,让李才开车陪同他和万山红去登门拜访管红花、尚得志。
李才问:“不用提前打个电话吗?”李双全摆摆手:“不用。”李才有些迟疑:“他们家规矩好像不少,直接登门合适吗?”李双全解释:“这不是登门,是登酒店。”万山红也发表看法:“正因为他们太事儿才不打。你看那个管红花矫情的!咱们进去搁下水果说几句话就走。我可受不了她那官腔儿!哦不,是受不了她那副官腔儿!”
三人在楼下水果摊买了一大袋水果。李才开车带着李双全和万山红直奔四季酒店。一进大堂,万山红就被酒店的豪华高大上给惊着了,啧啧赞叹,低声问李才:“这儿贵吧?”李才点点头:“死贵。”万山红狐疑:“她一副科长,住这儿合适吗?”李才一笑:“谁都可以住。只要有钱。”万山红不服气:“我就不信她这么有钱!”李双全在一旁说道:“你不信,人家不也住这儿吗?”万山红被噎住了。
三人到前台。李才询问:“请问,能给我们查一下管红花女士住哪一个房间吗?管闲事的管,小红花的红花。”
前台小姐快速在电脑上操作查询:“对不起先生,没有一位这样的女士入住。”李才顿了一下,又问:“那尚得志先生呢?和尚的尚,不得志的得志。”前台小姐又查了一下:“对不起,也没有。”
李双全和万山红有些狐疑地互相看了看。李双全问:“北京只这一家四季吗?”李才觉得奇怪:“别无分店。我给他们打电话。我留他们电话了。”说着掏出手机拨打管红花的电话。
管红花和尚得志正在小旅馆旁边的小吃部里吃早点。管红花一看是李才的电话,接起来:“喂。”李才说:“阿姨,您和叔叔在哪儿呢?”管红花派头十足:“四季酒店啊。”李才问:“您在房间里还是哪儿?”管红花随口说道:“没有。在大堂吧喝咖啡呢。”李才有些奇怪,拿着手机朝大堂吧张望了一番:“没看见你们呀。我们就在大堂吧边上。”管红花一听蒙了:“什么?谁在大堂吧边上?”李才一字一句地说:“我跟李掌柜、万师傅,我们在四季酒店大堂。我们来拜访一下你们。”
管红花脸色变了,一把捂住手机,低声冲尚得志说:“得志,完了!他们去四季找咱们了!”尚得志脸色也变了:“就说不在。”管红花声音都变得颤抖:“我刚才还说我们在。”尚得志急中生智:“信号不好!你先说信号不好!”
管红花赶紧松开话筒:“喂,喂,李才,我怎么听不见你说的话呀,怎么首都也会信号不好呢。”
管红花说着迅速挂断了电话。尚得志提醒:“快调飞行模式!要不那小子又打过来了!”管红花手忙脚乱调到了飞行模式,愁眉苦脸地看着尚得志:“得志,丢人丢大发了!咋办呀?”尚得志有些恼火:“咋办?牛是你吹的,你办!”管红花无助地看着尚得志:“得志同志,关键时候,我们要风雨同舟,共渡难关。臭了肉也不能跌价儿!”尚得志嘟囔着:“你不是不认同我这个活法儿吗?”管红花愁容满面:“内心深处我还是认同的。”
尚得志皱眉想了想,对附近的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
服务员跑过来。
尚得志问:“你们附近还有比四季酒店更好的酒店吗?”“没有。”“差不多一个水平的,越近越好。”“凯宾斯基。就在四季边上。不到一百米。还有个昆仑,也很好,过了西边那燕莎桥就是。”
管红花下意识念叨着:“凯宾斯基?昆仑?四季,斯基……”忽然有了主意:“去凯宾斯基!”
四季酒店里,李才拿着手机重新拨打管红花的电话,死活打不通。
万山红问:“怎么回事?”李才放下手机:“刚才说在大堂,突然信号就断了,再拨就不通了。”万山红又扫了一眼大堂:“影儿都没有。”李双全张望:“会不会是没看清楚?”万山红脱口而出:“不可能。这俩土货要在我一眼就能瞧见。”李双全瞪了万山红一眼:“让人听见!”万山红皱眉:“找都找不见,哪儿听去啊!”
万山红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他们根本不住这儿啊?我明白了,给咱摆谱呢!”李双全也想到了这一点:“咱们走吧。别让人太尴尬。”万山红来了劲:“那不成。到了首都,还想给自己拔份儿!我就要瞧瞧他们怎么圆这个谎。李才,继续给他们打!”李才无奈:“好。我再试试。”
那边管红花和尚得志快速回到家庭旅馆,收拾行李结完账,打车直奔凯宾斯基酒店。
管红花对尚得志说:“你去大堂吧要两杯咖啡。上档次的。我去开房。”尚得志吃惊:“真开呀?”管红花叹气:“那万山红不是省油的灯!”尚得志无可奈何,一迭声念叨:“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
管红花到酒店前台开房,前台服务员说,酒店今天接待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马拉松比赛运动员,房间都住满了,只有总统套房了。管红花有些傻眼,但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了,只好咬咬牙:“给我来一套!”
管红花开好房间,立即到大堂吧和尚得志会合,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给李才拨电话。
李才和李双全都在劝万山红回去算了,万山红死活不依:“不行,今儿不见着他们我就不回去!”正说着管红花电话进来了,李才赶紧接起来。
管红花说:“喂,李才,哟,终于通了,你说这首都的信号竟然也会断。你刚才说什么你们在大堂里,我在大堂里没看见你们啊。”李才纳闷:“阿姨,我们现在还在大堂里呀,就在前台这边。”“你们在哪个大堂里?我都找你们好几趟了。”“四季啊。”“我就在斯基啊。”“是燕莎桥东边这个四季吗?”“对啊,就是燕莎桥东边这个斯基。一过燕莎桥就是。”管红花说到“斯基”两个字时刻意加重语气。
李才果然听出不对来了:“斯基,还是四季?”管红花:“斯基啊。全称叫凯宾斯基。过了桥就是。——哎,你们是不是把斯基听成四季了?”李才脱口而出:“我了个去!这误会闹得!不美!阿姨,你跟叔叔稍等,我们一会儿就到。”
李才挂断手机。万山红纳闷:“怎么了?什么司机、四季的?”李才说:“他们不在四季,在凯宾斯基。就边上。走吧,几步路就到。”万山红狐疑地问:“她不是说四季吗?”李才说:“管阿姨说我把斯基听成四季了。”万山红问李才:“你耳朵没毛病吧?”李才摇头:“没毛病。”万山红若有所思:“有事儿。这里边有事儿!”
三人迅速赶往凯宾斯基酒店,一进大堂,管红花迎了上来。
“哟,李掌柜,万师傅,你们大忙忙的怎么来了?”万山红听得迷茫了:“大忙忙?”管红花忙解释:“哦,我们那儿的土话,就是很忙的意思。来来,我们去大堂吧坐。”
管红花领着三人到了大堂吧。尚得志冲李双全又是一拱手:“李掌门,久违了!”李双全哭笑不得:“久违,久违。”
管红花扬手招呼服务员:“服务生,饮品单给我一份!”服务生走过来,将饮品单递给管红花。管红花递向万山红:“喝点什么?”
万山红不知道怎么点,又把饮品单递给李才:“李才,你看着点吧。”
李才看了看:“咖啡怎么样?”李双全说:“我不喝咖啡。来杯巴黎水。”服务员点头:“好的。”万山红犹豫了一下:“我也要巴黎水。”李才最后说:“一杯拿铁。”
服务员转身走了。
管红花一脸歉意:“真不好意思。我这口音让你们跑错了门儿。斯基、四季,没分清楚。看来国家全面推广普通话还是很有必要的。”万山红挤出一丝笑容:“你口音很标准呀!”管红花笑着说:“标准吗?您可别笑话我,肯定不标准。方言土语能标准到哪儿去。我刚才说大忙忙你不就听不懂嘛。书面语我掌握得还不错,口语这一点我还需要努力。”
尚得志关心地问道:“李掌门,万师傅,李貌他奶奶情况咋样?”李双全回应:“一早就跟李貌通过话了,情况很好。我们这就去替李貌,中途顺便过来看看你们。昨天晚上中途罢席,招待不周,非常抱歉。”尚得志一摆手:“一家人,不见外!”
过会儿服务生把饮品送上来了。几个人喝着饮品闲聊了一会儿。万山红心里疑虑未消,旁敲侧击了一会儿,管红花滴水不漏。
李双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我们走了,去医院看看。”
万山红故意说:“李才,把水果帮你阿姨拎房间去。”管红花连忙说:“别呀,拎去给貌貌她奶奶吃吧。”万山红满脸笑意:“买了双份,车里还有。让李才给你们拎过去,年轻人腿脚利索,不使唤白不使唤。”
管红花不再坚持:“也好。”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李才:“6888总统套。你送过去。我们在这儿再陪你爸妈说几句。”
李才应了一声,拿上房卡拎起水果离开了。
一听是总统套,万山红心里暗自吃惊,有些难以置信。管红花注意到了,喝了一口咖啡,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万师傅,你跟李掌柜什么时候有空?我跟得志同志还是要补上那一顿山东菜。或者你们来这儿尝尝德国菜。”
管红花本是想乘胜追击摆摆谱,没想到万山红一口答应:“那就德国菜吧。中国菜没人能做过李掌柜,就甭尝了。”管红花暗自心惊肉跳。幸好李双全开了口:“这次来不及了,得照顾家母,等你们下次来,再品贵省佳肴。”管红花暗暗松了口气。
送走李双全三人,管红花赶紧飞奔回大堂前台,掏出房卡往柜台上一放:“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要退房。才不到一个小时,房费可以全退吧?”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管女士您好,非常抱歉,不能全退,要收一点手续费。”管红花如释重负:“那当然,该收该收。”前台小姐:“您稍等。”
前台小姐开始办理退房手续。
尚得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咱们这是要回家了?”管红花说:“回什么家啊,事儿还没办利索呢。”尚得志担心道:“他们要再登门拜访咋办?”管红花想了想:“就说尚晋特别想咱们,坚持让咱们到他那个酒店去住,咱们盛情难却,所以就搬他那儿去了。明白了吗?”尚得志迟疑地点点头:“明白。但尚晋没盛情邀请咱们呀。”管红花转过身看着尚得志:“他嘴上没说,但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儿子想妈眼巴巴,全世界都是这么个逻辑性儿。”尚得志想想也对:“还真是这么个买卖!”管红花暗自得意:“理论握在手,地球任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