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晋在公园相亲区巡视,看见一个北京大妈正在训斥一个外地大爷。
北京大妈说:“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啊,我儿子矮是矮了点儿,但不就比你家姑娘的标准矮了一厘米吗?一厘米它能叫个距离吗?”外地大爷摇头:“高考差一分都不行!我闺女说了,她定的标准跟高考一样严格。”北京大妈不服气:“这是高考吗?这是找对象。你们能找个北京的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啊!”外地大爷反问道:“不挑还叫找对象吗?”北京大妈拉下脸:“嘿,你还较上劲了,我告儿你,你闺女不是北京户口,很多事儿都不方便,嫁了我儿子就是嫁给了北京。说实话,我儿子都不愿意找外地的,找个北京的是好上加好,找个外地的很多事都得拉扯。”外地大爷不屑地说:“别老说北京北京的,有本事你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北京大妈麻利地掏出身份证递给外地大爷:“你还当我诈骗呢?你看看!我是不是北京人!”
外地大爷瞥了一眼,撇嘴:“你是京户,不是京籍!身份证110开头的才是真正的北京人!你蒙不了我!”北京大妈激动起来:“谁蒙你了?什么京籍京户的,无论京籍京户,待遇都是一样的!我们京户找京籍就是锦上添花!”外地大爷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你京户找京籍去吧。反正差一厘米,我家闺女决不会同意。”北京大妈哼了一声:“没见识!”外地大爷恼了:“你说谁没见识呢?”北京大妈没好气地说:“我没说你,我说你家闺女!”外地大爷喊道:“说我家闺女也不行!”
尚晋赶紧上前亮出证件:“大妈,大爷,我是幸福里社区调解员尚晋,我看你们吵起来了,你们需要我给你俩调解一下吗?”
北京大妈一愣,随即说道:“什么就叫吵起来了?谁吵起来了?我们这是切磋呢!”
外地大爷也不想惹麻烦:“对,我们切磋呢。没吵。”
尚晋只好悻悻然离开,继续向前走,突然又看见一胖一瘦两个大妈在争吵。
胖大妈说:“你闺女属羊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跟你这儿浪费时间了!”瘦大妈眉毛一扬:“属羊怎么了?不光我姑娘属羊,我也属羊!管得着吗!”胖大妈撇撇嘴:“我管不着,你看看咱们这相亲区,哪家布告上没写着不找属羊女?这是相亲区的共识。你不知道属羊的女性命不好吗?你就不该那一年生孩子!”瘦大妈大怒:“我呸!我就属羊,我命就很好!我姑娘命更好!光天化日你搞封建迷信,我找地儿告你去!”胖大妈不甘示弱:“告啊。你告啊!我看有哪个操闲心的部门接你这个事儿。”
尚晋走上前:“我接。”
两个大妈都一愣。
胖大妈问:“你谁啊?”
尚晋亮出证件,笑容可掬地说:“我是社区调解员尚晋。看见你们正在切磋,所以给你们调解一下。”
胖大妈瞪着眼睛:“什么切磋?我这是在怼她呢!”
瘦大妈也一脸不悦:“谁怼谁啊?瞧把你能的!你公开歧视属羊的女性,我们属羊的跟你过不去!”
尚晋朝胖大妈笑着说:“大妈您好,您的广告牌上写着拒绝跟属羊的女性谈,那么说您歧视属羊的女性,对吧?”
胖大妈眼一翻:“你管得着吗?”
尚晋点点头:“我管得着。你是否承认歧视属羊的女性?”
胖大妈往旁边一指:“不光我,你看看这边相亲的摊位,哪个摊位上不写着拒谈属羊的女性?”
尚晋追问:“我目前只问您,您是否歧视属羊的女性?”
胖大妈见绕不过,便说道:“我不是歧视,我就是不跟属羊的女性谈。你看我这牌子上写着呢,我不否认。”
尚晋一脸严肃地说:“你违犯了广告法,我现在提醒您立即收起或删除对属羊的女性的歧视内容,否则我将提请广告管理部门将您清出场。”
瘦大妈鼓掌:“好!小伙子干得好!”
胖大妈愣了一下,回过神儿来:“你怎么不清他们啊?你欺负我一个人啊!”
尚晋从摊位上抓过一个喇叭,大声喊:“相亲区的各位朋友,相亲区的各位朋友,请你们立即收起或删除对属羊的女性的歧视性用词,否则从明天起,我将提请广告管理部门对有歧视女性字样的相亲摊主做拒绝入场的处罚。”
有人辩解:“我们不是收费广告,广告部门管不了!”
尚晋继续喊道:“公益广告也不行!而且你们也不是公益广告!我们是文明社会,这样对一个属相的女性公然歧视是非常不文明的行为!你们摆摊宣传就是广告,必须符合广告法!再说了,你们到这儿来摆摊推销你们的儿子,这样的命又好到哪儿去了吗?你们有什么优越感歧视女性?作为社区调解员,我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不文明行为!请那些有歧视女性行为的摊主好自为之!”
尚晋说着放下喇叭,又对瘦大妈说:“大妈,凡是歧视女性的家庭,都是火坑,别往里跳。”
尚晋转身潇洒地离开了,两个大妈愣在原地。尚晋往前走出相亲区,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刚要喝,就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传来。
一个男声:“您走不走?您不走我就报警了啊!”
尚晋急忙上前,见是一个老年人保健品推销活动现场,一群老头老太太排着长队领促销产品花生油,活动负责人正在跟队伍前头的一个老太太掰扯。
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凭什么让我走?凭什么不让我领?”活动负责人说:“你已经领五六回了!”老太太挺着脖子:“胡说!我领七回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活动负责人说:“对啊。七回了!您回回都来!不能再领了!您赶紧回去吧。”老太太摇头:“不回!”
尚晋上前朝老太太鞠了个躬:“奶奶您好。”又对工作人员亮了一下证件:“您好。我是社区调解员,请问怎么回事儿?”
活动负责人无奈地说:“我们办老年人身体保健促销活动,这老太太见天儿地来领免费礼品,都领七回了。”
老太太态度坚决:“你们发,我就领!”
尚晋问活动负责人:“你们有领多少回之后不准再领的规定吗?”活动负责人愣了下:“那倒没有。”尚晋又问:“那这老太太排了队,为什么不能领?”
老太太赶紧接话:“对!为什么不能领?”
活动负责人苦着脸:“她都领七回了,也不买我们的保健仪!”
尚晋继续问:“你们有不买保健仪就不让免费领礼品的规定吗?”
老太太又接茬:“对!你们有这规定吗?”
活动负责人语塞,支吾着答道:“没有。”
尚晋说:“没有就得发给人家。”
老太太见有人撑腰更加理直气壮了:“我看你发不发!”
活动负责人摇了摇头,说:“她明知自己不买,领个一两回我们也不计较!但这么多次来领我们礼品,是不是恶意领取?是不是欺负人?我们的礼品是赠送给我们潜在客户的。”
尚晋四下看了看:“你们在显眼处写了礼品是赠送给潜在客户的了吗?”
活动负责人又语塞了:“没写。”
尚晋看着活动负责人:“没写理论上人家就可以领,或者你们以后规定可以领几次。没明确规定,消费者就可以领。”
老太太赞许地点头:“这小伙子讲理!”
活动负责人争辩道:“调解员,我们不发的原因是她欺诈我们。她给我们留的电话号码、家庭地址全是她胡诌的。”
尚晋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显得很得意:“是我胡诌的!电视里说老年人要有自我保护意识啊!我一个人住,可不得处处小心——他们也没说不留真实地址就不给发东西啊!”
尚晋又说:“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做活动,规则要写在明处。”
活动负责人无可奈何,取过一桶油递给老太太:“好!我给还不行嘛!您拎得动吗?”
老太太喜滋滋地接过去:“两桶我都拎得动!——小伙子,谢啦!打抱不平!你是个好人!”
尚晋笑着说:“不客气。奶奶您赶紧回家吧。”
尚晋一扭头看见地上摆着的保健仪,眉头一皱,朝活动负责人说:“等等!你们这保健仪上周已经被消费者协会曝光质量有问题了,你们怎么还在推销?谁批准你们在这儿做活动的?”
活动负责人有些慌:“没有啊。我们是质量信得过产品!”
尚晋打开手机拍照:“我给你们拍下来,你到消费者协会和工商局去解释吧。”
活动负责人见势不妙,对其他工作人员一使眼色,其他工作人员急忙开始往边上的卡车装车。
活动负责人朝排队的队伍喊:“活动到此结束!下回再见!”
尚晋拍了几张照片,转身就走,被老太太拉住了。
老太太低声说:“我早就知道他们那东西不是好东西了!”又晃了晃那桶花生油:“小伙子,他们那仪器是假的,送的这油呢?”
尚晋伸手接过老太太的油,举到眼前晃了晃:“油是真的。”
老太太大喜:“那就好!他们要再敢来,我还领。”
老太太转身喜滋滋走了。
尚晋也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打开微信给周茉莉发语音信息汇报战果:“周主任,周主任,我刚刚成功处理了一起歧视女性事件、一起老太太领油事件以及假冒伪劣老年保健仪欺骗事件,都处理得非常成功圆满!”
而此时在相亲区,万山红正跟一个家长在交换着情况,忽然,一个妇女上来揪住了万山红,此人正是罗永恒的母亲。
“骗子!托儿!跟我到派出所!”
万山红愣住:“你认错人了吧?”
“错不了!上周咱俩换过纸条!你是女设计师她妈,你叫万山红,我是证据学讲师他娘!”
万山红慢慢回过神儿来:“证据学讲师他娘?哦,想起来了,你特事儿,我不换你非死乞白赖要跟我换!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
这时人都围上来。
“我有证据,咱们派出所说吧。”
罗永恒母亲拉扯着万山红,万山红摆脱不掉一下急了,一个单手扭方向盘的动作,将罗永恒母亲扭倒在地。
万山红拍拍手:“跟开大公共的卖胳膊肘儿,我看你是想报废!”
罗永恒母亲顺势抱住万山红的腿不放,嘴里直嚷嚷:“报废?我报警!——报警啊!好心人快报警啊!”正嚷嚷着,突然眼皮一翻,昏了过去,手还紧紧抱着万山红的腿。
万山红想抖开腿:“装!你再装!”
旁边有人提醒:“她好像不是装!”
万山红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人反应快,抓起旁边摊上一个电喇叭喊:“大家注意!大家注意!附近有会急救的没有?有会急救的没有?”
尚晋刚好就在附近,听到喇叭声赶紧一溜小跑了过来,挤进人群,潇洒地亮出证件:“我是人民调解员尚晋,此事由我接管!”万山红这时也有点慌了:“她昏过去了!赶紧叫救护车!”尚晋看了看罗永恒母亲,摇头:“来不及了。”万山红大惊失色:“啊?她这就完了?”尚晋说:“完不了。有我。”
尚晋摘下背包,蹲下身去,调整了一下罗永恒母亲的躺姿,开始给罗永恒母亲按压心脏,看得出手法非常专业。众人在旁边围观着。没一会儿,罗永恒母亲果然醒了,又伸手要抱万山红的腿。
“托儿!骗子!”
万山红连忙闪到一边:“你才骗子呢!”
尚晋安抚罗永恒母亲:“您别激动。我是调解员尚晋,有话跟我说。”
罗永恒母亲指着万山红:“她打人!想把我报废!我已经受了重伤,下半辈子我就吃她了!”正说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有些小划伤:“看,我的手都被严重划伤了,很容易破伤风!”
尚晋伸手进包,迅速取出一瓶红药水,一张创可贴,在罗永恒母亲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擦了红药水,将创可贴贴到了伤口上。
尚晋四下看了看,见人越聚越多,一时说不清楚。
“两位阿姨,咱们到我办公室谈吧。”
罗永恒母亲说:“我动换不了。”
尚晋微笑着说:“我背您。”
罗永恒母亲撇撇嘴:“我不习惯让人背。我身上有重伤!”
尚晋发现这大妈比较难缠,只好改变战略:“要不我叫救护车来,让医生给您检查一下。”
罗永恒母亲一听:“好,检查!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盖儿,查它个严严实实!”
尚晋又说:“但要是查出您没有受伤,救护车的费用得您自己出。”
万山红在一旁说道:“要查我也得查。”赶紧揉自己的肩:“我刚才这左肩膀被她给扭伤了!也是重伤,得彻底治治。”
罗永恒母亲想了想,还是自己爬了起来。
万山红白了一眼:“哟,重伤恢复得够快的呀!谁是骗子?我看你才是!”
罗永恒母亲正要开口反击,手机响了。罗永恒母亲掏出手机接电话:“儿子,我已擒到骗子万山红,快带着你的证据到幸福里居委会来!”
尚晋一听“万山红”三个字,很是吃惊,看着万山红:“万阿姨?你是万阿姨?”
万山红奇怪:“你认识我?”
尚晋忽然想到李貌爸妈还不知道自己这号人物呢,赶紧摇头:“不认识。素昧平生。走,两位阿姨,去我办公室吧。”
尚晋领着万山红和罗永恒母亲回到了居委会,罗永恒已经先到了,等在门口。三人一碰面又开始掰扯,尚晋偷偷溜出来给李貌打电话。
李貌问:“你在哪儿?”尚晋说:“我跟你妈在一块呢。”李貌噌一下站起身来:“啊?怎么回事?”
尚晋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李貌哭笑不得:“他们还真认定我是咖啡托儿了?真够可以的!我去找他们!”尚晋连忙阻止:“别呀,你来不更乱了嘛!我就是问问你,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啊?认不认丈母娘啊?”李貌想了想:“别认。这场合能认吗!——别挂电话,你等会儿,我问问李才。”
李才自己一击掌,对李貌慷慨陈词:“今天跟尚晋见面不就是要商议怎么见爸妈嘛,他们这么提前遇到了虽然是坏事,但可以变成好事。”李貌催促道:“说重点,怎么变?”李才说:“让尚晋偏向咱妈,给她留下好感啊!”李貌对着手机说:“你要给我妈留下好感!留下深刻印象!”尚晋回应:“懂了。我努力。”李貌嘱咐:“不是努力,是必须。我妈小心眼儿,记仇!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复仇者联盟。”
尚晋挂了电话赶忙进入办公室。
罗永恒母亲还在和万山红争执。
罗永恒母亲不依不饶:“我从小到大,就知道别人给我报销,不知道被别人报废。托儿他娘,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报废?”
万山红不屑地说:“查词典去。我又不是你幼儿园老师。”
罗永恒母亲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罗永恒在一旁劝说:“妈,不跟她斗嘴,咱们以证据服人!”
罗永恒掏出发票:“你们看,这是发票。你们看,同样的一杯咖啡,比别的地方贵四块钱。两杯就是八块。如果一百杯就是四百,一千杯就是四千!一万杯呢?积累下来,数额惊人!”罗永恒母亲皱眉:“黑!真黑啊!调解员,你说这事怎么办!”
尚晋想了想:“罗先生,这个逻辑不通,你要说一亿杯那还是四亿呢!假设的结果不能当作证据。”
万山红接话道:“就是。喝不起别点啊。”罗永恒母亲不甘心:“我儿子倒是不想喝,可你闺女把他约去的!谁知道是个陷阱!”尚晋连忙安抚道:“阿姨,这还不能说是个陷阱,光靠目前证据,还不能证明罗先生被骗了。”罗永恒又说:“我还有证据,约我到店里的李貌和店老板之一李才是兄妹关系。”万山红转过头问:“兄妹关系怎么了!我闺女是著名设计师,犯得着骗他这八块破钱吗?”罗永恒一本正经地说:“万女士,我提示你不要歧视小额人民币,八亿人民币和八块人民币拥有同样的尊严。”尚晋忙打断:“罗先生,即使是兄妹关系也不能证明是托儿。您还有别的证据吗?”“有!我有录音!”
罗永恒居然录下了刚才在咖啡馆里跟李貌见面时的谈话。这会儿掏出手机来把录音一播,万山红听得目瞪口呆。
罗永恒关掉录音,不免有些得意:“都听清楚了吧?女儿有男朋友了,当妈的还四处张罗相亲见面,一见面还要齁贵齁贵的咖啡让对方买单!这不是诈骗是什么?这不是托儿是什么?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万山红愣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就走。
罗永恒母亲伸手想拦:“别走!”万山红一瞪眼:“谁敢拦我,我把谁当大公共开!”罗永恒母亲身子一哆嗦,想起了刚才被摔倒的事情,赶紧缩回了手,嘴里却不服软:“我文明人,不跟你卖胳膊肘儿!”
万山红“哼”了一声,大踏步出门了。
罗永恒母亲朝尚晋问:“哎,调解员,她就这么走了?”尚晋笑了笑:“阿姨,罗先生,别着急,矛盾不宜激化,这事本就是个误会。”罗永恒母亲不服:“这不是误会,这就是个骗局!她们就是合着伙儿骗人。我每次家长相亲会都能看到这女的!”罗永恒说:“妈,你别急——调解员,你为什么说是误会?你有什么证据?”尚晋说:“因为我就是李貌的男朋友。刚才这女的就是我未来的丈母娘,但她确实也还不认识我。”
罗永恒和母亲面面相觑,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罗永恒母亲叹气道:“这里头的水很深呐!这是个圈套,咱们认栽,走吧。”罗永恒顿了一下,说:“那咱被黑的咖啡钱呢?不能这么就放过骗子,实在不行我告到他上级那儿去!”尚晋一乐:“甭麻烦我上级了。五十六块是不是?我先替李貌还给你们。”罗永恒一脸认真:“我不吃亏,也不占人便宜。AA制,你给二十八块。”
尚晋赶紧掏出钱包。罗永恒却道:“我不跟现金打交道,我只用VIP卡,麻烦你打到我银行账号里。账号我手机发给你!”
好不容易送走了罗永恒母子,尚晋赶紧又给李貌打电话。尚晋说那个罗永恒把你俩的谈话录下来了,你妈现在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她可能去找你了!
李貌问:“你表现怎么样,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了吗?”尚晋说:“我没来得及表现她就走了。”李貌又问:“事儿处理完了吗?”尚晋舒了一口气:“解决了。我答应还给罗永恒二十八块钱,他要求打到账号上,一会儿我就通过手机银行转给他。”李貌恨恨地说:“跟太事儿的人不能客气,你给他打二十九!”尚晋没明白:“什么意思?”李貌笑着:“给他打二十九,然后甭理他。他肯定郁闷半天,为表示身份,还得再给咱打回来!——他跟我来劲,我纠结死他!”
万山红气冲冲地走进咖啡馆,却见李貌在门口笑脸相迎。
“欢迎万师傅!”
万山红板着脸:“别跟我嬉皮笑脸——到你办公室单练!”
两人上二楼到了李貌工作室。
“找我什么事啊万师傅?”
万山红也懒得绕弯子了:“你有男朋友这事是真是假?”
李貌点头:“真的。”
万山红没想到李貌承认得这么痛快,倒一下子愣住了:“真的?谁啊?”李貌嘿嘿笑着说:“晚上我再跟您和我爸坦白从宽。行吗?”“这儿不能说?”“这么大的事还是在家说比较好。我这边还有事呢。”“人家说你是咖啡馆的托儿,说我是骗子,已经闹到居委会了!”李貌假装不知道:“啊?处理得怎么样?”“还不是靠我气势压住了!”李貌明知故问:“居委会谁给处理的?”“一调解员。新来的。”“他怎么样啊?”“什么怎么样?”“人怎么样啊?”“气糊涂了……没印象。就知道是个男的。哦,这人会急救,证据学教授他娘已经昏过去了,又让他给鼓捣活了。”
李貌见问不出什么来:“妈你先回家吧。我哥这边还有事,我们商量商量。”万山红看着李貌:“我等你晚上老实交代!”又忍不住问:“到底真假啊?有照片吗?你先给我看看照片也行!”李貌继续卖着关子:“真有。但没照片。晚上你就知道啦!”
送走万山红不久,马得路和毛毛回来了。几个人凑到一起开会。李才把斗笠青年踢馆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番,问马得路:“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马得路说:“我没得罪人,你还是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吧。”李才一脸茫然:“我与世无争啊。怎么会惹上这么个麻烦?”李貌撇嘴说道:“你还与世无争?成天在微博上批评这个批评那个的。你不是与世无争,你是与时俱进。”马得路想了想:“貌貌,你说的那都不算什么,我觉得李才最有争议的是公寓里收留落难女孩……”马得路忽然意识到什么:“哎你最近收留没收留叛逆少女落榜考生文艺女青年什么的?”李才有些心虚:“这公益活动我不一直都在做着嘛。”马得路说:“那就从你这公益活动上头找吧——那人长什么样啊?”李才努力回忆着:“墨镜,斗笠,风衣……脸没看清。”毛毛一听乐了:“听着像蜘蛛侠。”李貌忽然想起来了:“对了,我把他画下来了!”李才问:“哪儿呢?”李貌掏出iPad:“刚画了一半,还没画完。”李才说:“赶紧,把他给还原出来!”马得路狐疑:“这能还原出来吗?”毛毛在一旁笑道:“初中的时候看侦探小说,常有画影图形追捕大盗的情节,那时候我跟李貌在一个美术特长班里,无聊的时候常干这事儿。”马得路站起身:“那你们还原。李才,咱俩到外面还谈点别的。”
马得路拉着李才出了办公室,找了张桌子坐下。
马得路低声问:“我就要和毛毛结婚了,貌貌应该很伤感吧?”
李才冷笑一声:“歇菜吧,你就别自作多情了,你跟李貌都是烟消云散的往昔了!”
马得路叹气:“往事并不如烟啊。”
李才又说:“我跟你说,尚晋已经考上调解员,调到咱们幸福里来了,今天都上班了!”马得路惊讶:“那哲学青年他真调来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以为他随口说说呢。”李才点点头:“他马上就要浮出水面,拜见我爸我妈,我正策划着呢。他一会儿也来。”马得路兴奋起来:“那我得给他接风祝贺啊!能追上我追不上的姑娘,不容易!”李才悻悻地说:“改天吧。今儿事儿多。先处理我的事,冷不丁冒出个叫板的,不美!”马得路回到正题:“我早就提醒你了,家里老住着好几个女孩不是什么好事!你当你贾宝玉啊!你就是贾宝玉,你有大观园吗你!”李才辩解道:“我不是心慈手软嘛。”马得路说:“那也得看是对谁!”李才嘟囔着:“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和男朋友怄气离家出走的,一时吃不上饭的,都是我粉丝,找到我,我能撒手不管吗?”马得路无奈地看着李才:“关键是你管出麻烦来了我的总顾问!”李才摇摇头:“我一介书生,没跟人斗过狠啊。今天要不是李貌,我当场就挂了!确实不美。”马得路拍拍李才的肩膀:“你以后别老显摆自己是推手!”李才苦笑:“我那推手不是功夫,是幕后策划的意思。你还不知道!”马得路说:“我知道别人不知道啊!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报警!”李才一愣:“有这么严重吗?”马得路一脸认真:“你当这是古代呢,说约架就约架,说踢馆就踢馆,这都是封建社会的糟粕。有困难,让警察叔叔处理得了。”李才犹豫道:“那传出去,我岂不丢了面子?”马得路说:“你又要面子,又要安全,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才想了想:“不妥。报警不妥。还是应该想一个万全之策。”
马得路叹气:“要不,就把理想胡同关了,咱也不接那蜘蛛侠的招儿了。”
李才转过头:“你怎么老出馊主意啊!理想胡同是我花心血经营起来的,已经成为首都咖啡馆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马得路看着李才:“那账面上可一直亏着呢,很亮丽地在亏损啊李推手!要不是二层租给了貌貌和毛毛,咱还撑得住吗?!”李才说道:“马总啊,做人要耐心一点。你的理想你还记得吗?”“谈账面的时候咱们别谈理想。两回事儿。”“不,一回事儿。你的理想是成为中国的商业巨子,商业巨子会亏这么点钱就肉疼吗?”“李才,你别老拿话套我。我现在还不是商业巨子,充其量算是个商业孙子,一分一厘还得拿捏着花。”“拿捏我理解,你现在是扭捏!”“咱以前有言在先,咖啡馆八个月账面得盈利,但现在十个月了,还是柳暗花不明。我可是不再往里砸了。”“亏不了你一分钱!即使赔个底儿掉,也都算我李才的。”“你银行卡从没超过五千块钱的时候,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幸福里九号迟早要拆,一拆也能把我拆到富人堆里去。就这点儿钱,毛毛雨而已。”“我不撤资,但我也不再投了,我得留点钱生钱啊。”李才叹气:“不美!不美啊!外忧内患,天欲灭李才乎?!”
两人回到办公室,李貌已经把斗笠青年的素描像画出来了。
李才端详了一番:“不认识——得路,是不是你的冤家对头?”马得路干笑:“敢找我茬儿的冤家对头还没出生呢。我觉着你把画像拿回去让你那里的寄居姑娘们看看,没准儿线索就来了。”李才一时也没主意:“得,李貌,你一会儿把图片发给我,我再找找别的线索。”
这时有人敲门,尚晋推门进来。
“同志们好!”
马得路立刻兴奋起来:“哟嗬,官腔这就打上了。哲学家,恭喜啊!给我们幸福里社区排忧解难来了!”
毛毛连忙问:“哎,李貌,哲学家见过你们家李掌柜和万师傅了吗?”
李貌回应:“还没呢。李推手正策划他怎么上门。”
马得路笑着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商量吧。尚晋,改天我给你接风!”
尚晋问:“哪天?”
马得路本来随口一说,被问愣了:“嗯,那什么,你定吧。”
尚晋一乐:“好的。忘了我会提醒你的。”
送走马得路和毛毛,尚晋、李貌和李才上到二楼李貌办公室商量。
尚晋说:“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咱就定个时间,我登门拜访。”
李才摇摇头:“尚晋,你不明白我们家特殊情况,多少热血男儿怀揣你这想法,最后都铩羽而归。”尚晋笑了:“我不是热血男儿,我是有理有礼有节之理性青年!独一份儿!”李才回忆道:“当年马得路比你现在还牛气!他追李貌,我爸不同意,马得路仗着练过点截拳道,跟我爸叫板,一上手就被我爸撂了个大马趴!”尚晋点点头:“他那气质确实有点欠揍。”李才又说:“我爸,五行推手的掌门人,别的事都谦让,唯独李貌的婚姻大事,他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任谁都瞧不上!”尚晋满脸自信:“再怎么说,父母总是父母,不是怪兽。我总能找到破掉他们的逻辑。”李才感慨道:“父母在平时,都是好父母,一遇到子女的婚姻大事,就全变成了怪兽——哎呀,我又蹦出了一句格言!我得发朋友圈里去。”
李才说着掏出手机来发朋友圈。
李貌提醒:“你别忘了屏蔽爸妈——今天晚上,我跟李掌柜和万师傅摊牌。”说着转向尚晋:“除你这人不能换之外,别的都好商量。”
尚晋嘿嘿笑着:“我倒真想会会李掌柜和万师傅。不就是嫁闺女嘛,又不是往火坑里推。”李才提醒道:“真要往火坑里推他们倒不怕,形势不好扽回来就是。他们怕的是不知道前边是火坑、火炕还是火星。”尚晋有些不解:“火坑、火炕我明白。火星什么意思?”李才解释说:“远啊。太远不行。”尚晋明白了:“这倒没事。我跟李貌结了婚又不回青岛。”李才干笑道:“青岛?按照我妈的距离概念换算,青岛就是银河系之外了,丰台我妈都觉得远。”尚晋想了想:“等我和李貌结婚以后,得给他们灌输生活新观念。遇见我之前,他们基本就是白活了啊!”
李貌赶紧警告尚晋:“你要见了他们还这么二着说话,事儿就秃噜了。”
李才放下手机:“准妹夫,你做好严格的考核准备吧!”
尚晋苦笑着说:“从小我考试就次次考第一,从没紧张过,这次倒让你们弄得我有点犯嘀咕。”李貌说:“这次不是要考第一,是要考唯一!”
李才忽然想到什么:“提醒你看一篇文章,台湾作家余光中的《我的四个假想敌》。余光中有四个女儿,老害怕被四个男的抢走,我爸跟余光中的心理一样,患得患失,心惊胆战,李貌的男朋友就是他的假想敌!当然,他的真实想法是想给李貌挑一个好男人,你要想办法展示给他,你,就是最好的!”
尚晋有些迟疑:“李貌选择了我,不就说明我是最好的吗?”
李才说:“但我爸妈直觉会认为李貌选错了。以前李貌谈过几次男朋友,我爸妈都是这么认为的,否则也不会百般阻挠。”
尚晋恍然大悟:“佩服!我佩服李掌柜和万师傅。”
李才和李貌一愣。
“他们是慧眼啊!李貌以前谈过的肯定都是选错了,否则我怎么会坐在这儿?貌貌,对不对?”
李貌无奈地摇摇头:“自我感觉良好!——得,就这么着吧,我现在找李掌柜去,得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李才嘱咐着:“也别忘了说说我的麻烦事儿,下次讲座少不了得让他来镇场子!”
李才回到住处,窝在卧室里,看着手机上李貌发过来的斗笠青年的素描像,心神不定。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跟这个人有过节。李才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马得路的话,会不会真的跟自己收留的人有关?
李才在网上有不少粉丝,而且女粉丝居多。李才也乐于通过微博微信等跟粉丝们互动。有一次,一个外地粉丝慕名来北京投奔李才,说要近距离向李才学习讨教。李才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有一间空着,就让粉丝住了进来。这之后陆续又有一些粉丝前来投奔,李才基本来者不拒,一来二去就落下了名声,数年来那间客房迎来送往了多少人李才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如今正有四个女孩住在里面。那个斗笠青年会不会跟这四个女孩有关?
李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找四个女孩问一下比较妥当。李才敲开了客房的门,把斗笠青年的画像拿给四个女孩看,问她们是否认识这个人。
其中一个叫郭纯希的女孩惊叫一声:“啊!怎么是他!他在哪儿?”
李才没想到居然被马得路说中了,问题真出在自己收留的人当中,连忙问:“他是谁?”郭纯希显得有些害怕,左顾右盼:“他不在附近吧?”“不在。”郭纯希这才放下心来:“他是我的一个疯狂追求者,叫刘克弱。”
郭纯希说,这个刘克弱是霸王龙搏击俱乐部的总教练,她跟他是在一次演出的时候认识的,郭纯希唱歌,刘克弱做特技表演。演出结束后,刘克弱找郭纯希要了电话和微信,郭纯希起初也没多想,谁知道之后刘克弱就开始疯狂地追求她,被拒绝了还不死心,甚至自动以郭纯希的男友自居。刘克弱脾气暴躁,发现有别的男性和郭纯希接近就找人家的茬儿,有时候还动手打人。郭纯希不得已到处躲刘克弱,躲到哪儿他找到哪儿,谁帮她他就揍谁,最后就躲到李才这儿来了!
李才心里颇为惊惧,但看见郭纯希委屈可怜的模样,同情心顿起,安慰郭纯希说:“别怕,在我这儿,你不会有危险。”郭纯希说:“他功夫很高。亚洲搏击大赛的第一名。”李才硬着头皮说:“他功夫高,我的就低吗?我决不能容忍男人欺负女人!”
屋里另外三个女孩欢呼起来:“李才,我们没白当你的粉丝!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
郭纯希真诚地说:“李才老师,谢谢你了!”
回到自己卧室,李才立马打开电脑搜索刘克弱的信息。网上有不少刘克弱参加搏击比赛的视频,视频中的刘克弱拳脚凌厉势不可挡,看得李才心惊肉跳。
半晌,李才关掉视频,打开自己的微博。顿时有无数私信和询问涌出来:“下次讲座什么时候讲?”“你会应战吗?”“你会告饶吗?”
李才气得关掉了电脑,愣了片刻,又愁眉苦脸起来。
李氏蹄花店是一个很小的门脸儿,只一间房。窗口两边镌刻着对联:
上联:早来买不到;
下联:晚来吃不着。
横批:李氏蹄花。
紧闭的卷帘窗上写着:营业时间:下午5点—6点 每人限购两只 不论斤两每只三十。
五点还差一刻钟,朝街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狭小的店里,李貌帮着李双全把煮好的蹄花从锅里捞出装入两个大盆中。
李貌献殷勤:“爸你歇着,我来。”
李双全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如此勤快,必有阴谋!”
李貌嬉笑着:“李掌柜,聪明!我今天来,是向您承认错误的。您可别生气。”李双全说:“那也得看什么错误,说说我听听。”李貌有些不好意思:“我找了个男朋友,一直瞒着您和我妈。”李双全一愣:“嗯?找男朋友是正经事儿,我们也都着急,没必要瞒着我们呐!”李貌小心地回应:“你们不是条件高嘛,外地的不行,没正式工作的不行,没房没车的不行,人品不好的不行,长得裂巴的不行……他不符合条件,就一直没跟你们说。”李双全有些担心:“他长得裂巴啊?”李貌连忙说:“哎呀不是!不裂巴,跟您年轻时一样帅。”
李双全看已经到五点了:“待会儿再说吧。”
李双全哗地拉开了李氏蹄花店的卷帘窗。队伍立刻沸腾了,绷成一根线。
冒尖的两大盆蹄花摆到了窗口上。李双全利索地招呼大家。
一位女顾客提了要求:“李师傅,我家今天来客,能不能给匀四只啊?”
李双全微笑地回应:“不好意思,老规矩咱不能改。一只切四瓣,两只切八段,也够让客人尝的了。”
女顾客有些失望:“不过瘾啊!”
李双全笑着说:“好东西也别一次吃多了!”
李双全给女顾客包好两只蹄花,又抄起一把汤勺舀了两勺汤。
“蹄花不能多给,送你两勺汤以表歉意。回去给客人浇米饭吃。开胃。”
女顾客交钱:“谢李师傅了!”
不到一个小时,两大盆蹄花就已经卖空了,队伍还有一半。
李双全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卖完了,明天请赶早!”
队伍沮丧地散了。
李双全和李貌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开了蹄花店。没走多远,只见立即有三辆三轮车驶至门前。车上都各装着一两盆蹄花,三轮车主人都是李双全打扮。三个山寨李双全下了车都赶紧占位吆喝。这三个人,一个真的姓李,另外俩一个姓赵,一个姓孟。
李山寨吆喝着:“绝对正宗的李氏蹄花!全是前蹄儿,往家扒钱,买个吉祥,吃个吉利!早来买不到,晚来吃不着啊!”
赵山寨也吆喝道:“男人吃了蹄花有钱花,女人吃了蹄花儿脸赛牡丹花儿!”
孟山寨不甘示弱:“每人限购二十只——爱谁谁!我的蹄花我做主,我的蹄花最干净!不用地沟油,不撒一滴香!”
李山寨一听不高兴了:“我的蹄花,没这个那个啊。”
赵山寨也一脸不悦:“不带这样的啊,我们的蹄花就有这个那个了?咱们别自相残杀好不好?”
李山寨又道:“什么自相残杀,咱们这叫自由竞争好不好?来来来,早来买不到,晚来吃不着啊!”
李貌转头看见几个山寨李双全又好气又好笑。
“李掌柜,盗版你的越来越多了,你不管管啊?”李双全笑了笑:“算了,都为吃口饭,不容易。”“我担心他们砸了您牌子。”“百年老字号,砸不了。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儿起,这条街上就有冒充李氏蹄花的蹄花。他敢冒充李氏蹄花,也必是下了功夫,虽是赝品但也定是高仿。这些我都尝过,不赖。买不着李氏蹄花的也可买了尝尝。”“爸您真没想过扩大经营啊?”“想过。没干。”“您可真不爱钱。”“话不能这么说。钱我是喜欢的。但世上不光有钱,还有别的。两盆儿蹄花,半天儿工夫,还有半天儿我得留给自己。谁爱挣大钱谁挣去,我挣的是舒坦。”
李貌感慨:“李掌柜,你这是典型的北京大爷活法,不冤不乐。不过要是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起,李氏蹄花就开始扩大经营,像麦当劳一样开遍全球,我现在……嗯,富人榜上前三名,我的物质理想已实现。”李双全警惕地问:“你什么物质理想?”“保密!可惜你们没扩大经营,所以这物质理想只好靠我自己来实现了。”“早来买不到,晚来吃不着。李氏蹄花的牌子立就立在这里——说说你的事吧,你那个男朋友叫啥?干什么的?”
父女俩一路走一路聊。末了李貌说:“爸,尚晋的事儿我可都跟您交代了,什么时候您过过眼?”李双全却不肯表态:“先听听你妈的意见。”
回到家,趁着吃晚饭的当口,李貌又把自己跟尚晋交往的经历向万山红汇报了一番。万山红说:“你们俩是大学校友,那大学时候你们怎么没谈?”李貌说:“你们不允许我在大学里谈恋爱啊。”万山红连忙推卸责任:“没有我,是你爸不允许。”李双全认真地说:“我也没有不允许。我是说慎重。即便是现在,也要慎重。”万山红点点头:“对。要慎重。我觉得这小伙儿不通情理啊。今天给我处理纠纷的时候,他也没明显偏向我啊?既然当时他都知道我是谁了,为什么不拉个偏架?为什么还要秉公处理?”李双全说:“秉公处理就对了。”
万山红又问:“你们谈多长时间了?”李貌回答:“三百多天了。”万山红有些生气:“瞒得我好苦!我东跑西颠儿地给你相亲你不知道啊?!”李貌嬉笑:“遛遛腿不挺好嘛,不相亲的时候你不也去公园遛弯儿嘛。”李双全问:“瞒着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啊?”李貌一乐:“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尚晋刚跟我谈那会儿,还是北漂。从今天开始已经是北京人啦!”
万山红说:“光有户口还不行,在我这儿,车、房、户口、存款,必须都齐活儿。”李貌连忙说:“尚晋人品好。”万山红眉毛一扬:“人品不归我管,你爸负责。反正硬件必须到位,我的闺女不能在这上头受了委屈。”李貌看着二老:“委屈不了,只要你们点头,房啊车的不是问题。”万山红问:“尚晋跟你说的?”“我们的共识。”万山红干笑:“说得轻巧!李掌柜,你什么意见?”李双全轻声道:“百闻不如一见。”李貌点头:“对,爸,妈,让尚晋登门见见你们,考核通过我们就去领证。”李双全一愣:“这么急?”李貌说:“毛毛马上要办事,我也不能落后!”
李双全望向万山红:“万师傅,你觉得呢?”
万山红一脸郑重:“从毛毛要结婚这个角度来看,一刻也不能耽误!就明儿晚上吧!”
李貌暗自偷笑,一说到毛毛,老妈果然就不淡定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毛毛是万山红的死对头常有丽的女儿。其实年轻那会儿万山红和常有丽就跟现在的李貌和毛毛一样,是一对闺密。
两人闹掰的原因就是当年刚离异不久的李双全。至于个中缘由,万山红和常有丽则各有各的版本。常有丽的说法是,当年李双全先看上了她,暗中对她示好,示好的方式就是每次她去买蹄花时,李双全都会刻意多给她一二两。这在今天不算个事,可在三十年前,这就算是很大的人情了。一来二去,常有丽就喜欢上李双全了,但自己不好意思说,就托万山红去给李双全带话。万万没想到,万山红竟然跟李双全好上了。常有丽认定是万山红抄了自己的后路“截胡”了李双全,奈何发现的时候木已成舟,从此跟万山红反目成仇,事事不对付。用常有丽的话说,“仇人抄了我的后路我认,闺密、姐们抄了后路,我不甘心!”
李貌很早就从毛毛口中听过常有丽的控诉,也暗地里旁敲侧击问过万山红,但万山红却是另一种说法。万山红说,当初常有丽纯属自作多情,其实李双全卖蹄花是出了名的厚道,不光是对常有丽,给谁都会多个一两二两。常有丽托她给李双全带话,她把话带到了,谁曾想,李双全当场就一口回绝了!至于李双全看中万山红,也是万山红意料之外的事,一开始万山红没想过要嫁李双全,毕竟自己那会儿还是个黄花闺女,而李双全不仅离过婚还带着个拖油瓶。但后来万山红还是被李双全的真情实意打动了,嫁给了李双全。从此常有丽就恨上万山红了,一恨就是三十年。即便后来两家成了对门邻居,关系也丝毫不见好转。
这会儿常有丽正在家练习自编的广场舞。这是常有丽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课。毛毛搂着自家小狗呼噜在旁边看着,跟常有丽聊着天。
“毛毛,我正在寻思,你和马得路结婚之后,住通州还是住我这边。”“他爸的意思是住通州那边去,说反正家里也有车。”“别听马吃草的!那多不方便呀!你工作室还在这边呢,每天跑来跑去多累。堵车,还费汽油,也不环保!”“结了婚再说吧。结个婚累个半死。”
毛毛忽又想起什么:“妈你知道吗,李貌那男朋友尚晋调咱们幸福里来了。”常有丽顿时停住舞步:“调来干什么?”“社区专职调解员。”“那以后我跟万山红吵架她就有撑腰儿的了?”毛毛无奈道:“您能不能别惦记跟万姨较劲啊。你们和好得了。”“我们吵了半辈子,停不下来——哎对了,毛毛,你发现万山红她脸歪了没有?”“没发现。”“我怎么发现她左半边儿脸歪了呢,你打开她朋友圈我看看。”“不行。我和李貌早就商量好了,在你们两人之间,我们是中立国。”“我就看看她朋友圈怎么了?你让我看看。”“万姨不像你,不爱发自拍。”“没自拍我也看看。快点快点。我拉扯你这么大容易嘛。有事也不向着我。”
毛毛无奈拿出手机,打开万山红的朋友圈,递给常有丽。
常有丽看了看,万山红的朋友圈全是各种转发的信息,诸如“不转不是中国人:十大垃圾食品不能吃”“全体女性都在看:如何才能守住婚姻的阵地”“不转不是老司机:司机常见病劳损防治措施。”
常有丽不屑:“瞧瞧,她都转的什么玩意儿,没文化没思想。”
毛毛伸手夺回手机:“别看了。你这是偷窥。”
常有丽不甘心:“你已经是帮凶了。咱俩一伙儿的。下次她发自拍的话你给我看看啊。她要不发,你就瞅空儿给她拍一张,我仔细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