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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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阳光清丽。

吃过早饭,万山红匆匆忙忙收拾好李貌的相亲资料,准备去公园相亲会。李貌是万山红和李双全的女儿,今年28岁。在万山红看来,无论男女,28是一道坎,过了这个坎还不谈婚论嫁,就该归入大龄青年的行列了。最近一年来,每周日去幸福里社区公园相亲会已经成为万山红的“固定节目”,风雨无阻。李双全劝万山红,说婚姻大事还是得尊重女儿的意见,她都说了不让你去公园给她相亲,你还是少去。万山红说这哪能听她的,她不让我去,她倒是给我领回个现成的啊!

其实李貌有现成的男朋友。李貌的男朋友叫尚晋,青岛人,和李貌是大学校友。两人相识于一场校园辩论赛,辩题是中国传统武术是否有技击作用。李貌是正方,尚晋是反方。结果是尚晋赢了。李貌不服气,辩论赛结束后找到尚晋,非要用中国传统武术跟尚晋切磋一下,结果三两下就把尚晋给打趴下了。

李貌的功夫学自父亲李双全。李双全是五行推手的掌门人,习武数十年,在京城传统武术界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李貌打小跟着父亲练武,功力虽说不上深厚,但对付个把普通人还是不在话下。

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成了朋友,不过当时尚晋有女友,两人的关系并未更进一步。毕业以后两人也各奔东西,没什么交集。直到一年多前,两人在一次校友聚会上重逢了。这时两人都刚刚结束上一段感情,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把对方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一次次互诉衷肠下来,爱情的种子萌芽了。

李貌没敢把这段恋情告诉爸妈。万山红给未来女婿定下了几条硬标准,其中第一条就是必须有北京户口。尚晋毕业以后一直漂在北京,户口还在老家青岛。李貌跟尚晋说,就凭这一条,咱俩甭说结婚了,你连进我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是“人来疯”,尚晋是“事来疯”,什么事到了他这儿都能有个着落。有天他得到一个消息,北京市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专职人民调解员,尚晋当即发了狠:为了获得登门拜访李貌父母的资格,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个人民调解员的指标拿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备战,尚晋在调解员选拔考试中取得了笔试面试双第一的优异成绩,成功获得落户指标。工作分配时,尚晋主动申请到幸福里社区居委会工作。周一也就是明天,尚晋将走马上任。李貌觉得时机到了,该把两人的恋情向爸妈公开了。但李貌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毕竟户口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这桩恋情能否得到爸妈的认可,李貌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李貌约尚晋到自己的工作室商量一下登门的细节问题。等了半天尚晋还没到,李貌打电话过去催问。尚晋说:“我刚走半路上,被周茉莉提溜到居委会来了!”李貌说:“你不是明天才正式上班吗?”尚晋说:“挡不住这周茉莉是个工作狂!非带我今天去熟悉熟悉社区公园的周日家长相亲会,说那里容易出事儿,是重点调解区,让我早点接手。”李貌无可奈何:“那你结束了赶紧过来!”

尚晋口中的周茉莉是他的顶头上司、幸福里社区居委会主任,三十出头的年纪,气质干练。两人在居委会门口会合,一同前往幸福里社区公园。

尚晋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双肩包上写着三个简洁的字:啥都有。周茉莉看着奇怪,问尚晋:“哎,你背这么大一包干吗啊,又不是去登山。”尚晋说:“报告周主任,这是我一个良好的生活习惯,人一出门,包不离身,生命宝贵,安全第一。”周茉莉有些狐疑。尚晋索性取下双肩包,打开给周茉莉看。里边除了日常物品,还有一个基本逃生装备袋,有压缩军粮、瑞士军刀、针线包、护目镜、钛水,等等。周茉莉说:“嗬,够全乎的。”尚晋有些得意:“必须的。这包的名字叫啥都有!哪天我也给你归置一个。”周茉莉不以为然:“我不需要。人生需要时刻归零,正所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两人边走边聊。周茉莉问:“我听说你是主动要求来咱们幸福里社区的?”尚晋说:“是。因为我女朋友家住这儿。感谢祖国,感谢组织,满足了我的愿望。”周茉莉边走边嘱咐:“咱们街道办,就属幸福里社区纠纷最多、调解压力最大,领导能同意你调来,一是因为你主动要求,二也是因为你调解员考试成绩是综合第一,否则也不敢冒险。你要好好干。”尚晋好奇:“周主任,为什么幸福里社区纠纷最多?”周茉莉说:“幸福里的回迁户和外来户大约各占一半,互相对不上眼。而且,还剩个九号没拆着,跟拆了的一比,立马显出差距来了,九号的居民心里边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尚晋又问:“为什么没拆?”周茉莉皱眉:“有个钉子户叫常有丽,人送外号常有理,联合了他们楼全体居民,把整栋楼变成了钉子楼。条件最后没谈妥,没拆动。”尚晋有些明白了:“嗬,还有这么一主儿啊!酷!不过从规划来说,早晚不都得拆吗?”周茉莉回应:“理论上是这样。”尚晋:“晚拆的比早拆的还能多拿钱呢。”周茉莉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儿。有一位我很喜爱的作家,但我现在忘了他的名字,他曾经说过,人会祝贺一个陌生人的发迹,但却不能容忍身边人的晋升。”尚晋一听:“你喜爱的这个作家叫王尔德。但我不怎么喜欢他,因为他太毒舌了。”周茉莉一脸严肃:“咱们不讨论王尔德,继续讨论刚才这个问题——这个地方为什么难拆呢,因为已经拆过一次了。”尚晋惊讶道:“是二次拆迁啊?”周茉莉点点头:“对。所以幸福里的人都活得忒舒坦。说实话,就是躺拆迁款上都能活得很好。所以他们吃过拆迁的甜头儿,这次拆就比较难。好多户人家早都在算计怎么分这二次拆迁款了,家里边难免磕磕碰碰,动了手脚儿的也有。”尚晋明白了:“这是一个哲学难题,一头猪还没长大,张三和李四就算计怎么分它。周主任,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怎么样?”“猪长大了,张三和李四互相气死了。”周茉莉扑哧笑了,但赶紧正色起来,理了理衣服。

尚晋看着周茉莉打趣道:“周主任,您笑起来很好看啊,怎么笑一半就收工啊?”周茉莉一本正经了起来:“工作时间,必须严肃认真。”尚晋脱口而出:“您让我想起了我妈。”周茉莉有些恼火:“我有那么老吗?”尚晋忙解释:“不是说您老,是说您和我妈的工作态度一样。都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周茉莉哼了一声:“外省市的基层干部能有这样的工作作风,难得。”

幸福里社区公园一块空地上,聚集了各种各样为子女相亲的家长:有作摆摊状的,有溜达着寻找机会的,大部分人手里或腋下都夹带着影集或子女的个人简历;为不给子女丢脸,个个都打扮得比较体面,行为和话语像地下党接头一样,透着神秘和专业,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三度。

空地的两棵树上挂着一副不伦不类的标语对联:

上联:有缘千里来相会;

下联:无缘对面也相逢。

两棵树中间扯着一条横幅,写着横批:缘来是你。

一个男家长凑到一个女家长跟前:“你男还是女?”女家长说:“我男。你呢?”男家长有些失望:“不好意思,我也男。”女家长叹气:“狼多肉少啊。”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掉头在人群里寻找新的目标。

相亲空地的边上,是一群跳广场鬼步舞的中老年妇女,也夹杂着少量男的。领舞的是常有丽。常有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显得很有活力。

万山红抱着李貌的相亲资料走了过来,远远地和常有丽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由自主皱皱眉撇撇嘴。万山红率先转移了目光,昂首阔步从广场舞人群边缘走过。

常有丽跳着舞步走到相熟的林姐旁边,低声说:“林姐,发现没,万山红脸歪了。”林姐瞄了一眼:“没瞧出来。你别跟人家不对付就埋汰人!”常有丽说:“你老花眼了!我明明看她左脸歪了一撇儿。真的,我不是埋汰她,我是关心她。”林姐说:“得了吧,还关心她,你不是跟她不对付吗?”常有丽说:“不对付归不对付,该关心还是要关心。毕竟我们闺密一场。我是重情重义的人。”林姐扑哧笑了,明显不信。

那边万山红已经走进了相亲场地,边走边张望,寻找可以接洽的对象。一对家长夫妇看到了万山红,两人嘀咕。男家长说:“哎,这女的长得还不赖!”女家长随口附和:“是不赖。”忽又觉得别扭,愠怒地说:“是给儿子相亲还是给你相亲?花花肠子弯弯绕啊你!”男家长连忙解释:“你心眼活泛一点行不,当妈的要长得不赖,那闺女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家长相亲,不就得先相家长吗!对不对?”女家长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又打量了一下万山红,有些不屑:“模样过得去,就是走路有点垮,你看那衣服搭配,俗!不像是中产阶层家庭。配得上咱儿子跟咱们这个富庶绅士家庭吗?”男家长说:“先打探一下再说。根据我的经验,我们国家自改革开放以后,闺女不一定像妈了。”女家长不解:“为啥呢?”男家长说:“吃得好了呗!知识改变命运,营养改变体形!四十年改革开放使得人不可貌相了。”女家长犹豫了一下:“有枣没枣,先打她一杆子!”

两人走上前跟万山红搭讪。男家长赔笑:“女士您好!您男还是女?”万山红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里有些隐藏不住的小得意:“我男女双全。”女家长有些疑惑:“双胞胎?”万山红没直接回答:“反正是俩——你们京还是外?”男家长回应:“我们是外。但也是大城市——沈阳。”万山红不屑地说:“大城市和大城市也是有区别的,北京是首都,不是普通的大城市。”男家长说:“首都不是只有一个嘛。说起来,沈阳也是历史悠久的名城。再说了,环境也只是外部条件,当前社会讲的是内容为王。”女家长见万山红似乎兴趣不大,连忙直入正题:“我们这边是男,28岁,颜值很高——你看我就知道了,有辆中上档次的一手车,马上买四环内的一手房,名牌大学的保送硕士,也算一手硕士……”没等女家长说完,万山红打断:“对不起,外地的我就不考虑了,只考虑北京的。”

万山红说着转身要走,被女家长拦住了:“哎你这是地域歧视啊,别为了个户口耽误了儿女的前程!”万山红解释道:“户口我倒不在意,我主要觉得远,而且探亲不方便,我怕冷,东北天寒地冻的,走动起来不方便。”男家长有些不甘心:“我们儿子很优秀,您不要因为怕冷错过火热的生活,错过了会后悔的,你先看看资料呗。白纸黑字,杠杠的!”男家长热切地把资料递向万山红。万山红没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不好意思,不管您儿子配置多高,如果硬指标不到,那么软指标再硬我也不考虑。再见。”

万山红欲转身,女家长又拦住她:“大姐,那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万山红忍着不耐烦:“请不要尊称我大姐,真的,别客气,我估计你比我大。您有什么问题,请说。”女家长忙改口道:“好,大妹妹,像咱们这个年龄,都一个孩子,你怎么有俩呢?”万山红顿了一下:“……保密。”女家长不解道:“这有什么可保密的……”忽然想到了什么:“哈哈,我整明白了,你是二婚的呀!对吧大姐?”万山红恼了:“我是二婚,你是二!”一转身气呼呼走了。

女家长猜得八九不离十:万山红是头婚,李双全却是二婚。李双全和前妻有个儿子,叫李才,也即李貌同父异母的哥哥。李才是个网络大V,自号“推手李才”,坐拥几十万粉丝。不过此推手非彼推手,实则是策划人的意思。李才长期混迹于文化界和娱乐圈,用李貌的话说就是:写微博批评明星达人,上电视点评社会万象,咖啡馆演讲心灵鸡汤,总之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社会名人。但这些网络虚名并没给李才带来实际的经济利益。迫于生计,李才拉来好友马得路,在幸福里社区租了个二层小楼,投资开了家咖啡馆,取名理想胡同。咖啡馆开张已经十个月了,一直生意惨淡,入不敷出,无奈之下缩减规模,把二层转租给了李貌开办她的“家是一座城”环境设计工作室。

这会儿李才正在楼下的理想胡同咖啡馆里举行一场名为“与困难共舞”的讲座。咖啡馆大门旁边张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李才一张意气风发的照片,海报上的文字是——

与困难共舞 听李才解惑

推手李才第二十八场心灵感悟

李貌在楼上的工作室里等着尚晋,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讲座只有十几个听众,其中有一名戴着斗笠和墨镜的男子。男子是中途进来的,奇特的装束一进门就引起了李才的注意。李才直觉此人是有目的而来,但究竟什么目的却猜不透。李才也顾不上多想,专注于自己的讲座。

“……父母会老去,朋友会离去,金钱会散去,才华会失去,白云会飘去,花朵会谢去,时间会流去,美梦会飞去,由此可以得出,在这个捉摸不定瞬息万变的世界上,有且只有一种东西不会老去离去散去失去,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苏洁回答:“影子。影子跟人形影不离嘛!”——苏洁是李貌工作室的前台兼秘书,这会儿闲来无事,也坐在人群中听讲座。

李才说:“错!遇到黑暗,影子也会坚定不移地离去。我给大家的答案是:困难。只有困难,是永垂不朽的。只有困难,从生到死,一直陪伴在我们的身边。你长大,困难也跟着长大;你强大,困难也跟着强大;你伟大,困难也跟着伟大。刀,砍不烂;水,煮不烂;火,烧不烂。请问,有谁从没遇到过困难吗?如果有,请回答我。”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男性声音:“有——我!”

李才循声看过去,发声的正是那名斗笠青年。

斗笠青年站起身来:“本人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困难。李推手,这你怎么讲?!”

李才明白了,这人是砸场子来了。李才在脑子里迅速搜索了一番,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跟自己有过什么样的交集。

李才强作镇定,微笑着赶紧找补:“朋友,你如果从来没有遇到困难,生活就会很平淡。就跟一只鸟一样,如果没有遇到空气,它根本无法飞高。”

斗笠青年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空气,鸟就先憋死了,谈不上飞不飞;别说鸟,人也就憋死了!没困难,能把人憋死吗?不能。困难憋不死人,说明困难和空气不能相提并论。李推手,我推断得对否?”

李才有点愣怔,一时答不上话来。

斗笠青年咄咄逼人:“如果我推断得对,你算不算胡说八道?”

气氛一下紧张了。李才迟疑着正待开口,楼上却传来李貌的声音:“哎你这是听讲座还是抬杠啊?!”

众人都抬头看过去,李貌噔噔噔地从二楼下来了。

苏洁帮腔:“对,这就是抬杠!”

李貌边走边说:“谁都能听得出来,主讲人就是打个比方,没说困难就是空气!你是不是捂得太严实了没听清楚?”

斗笠青年仍是一脸不忿:“既然出来开讲座,打比方就得打准确了,不能披上个袈裟就觉得自己会念经,拿着个笤帚的也别当自己是哈利·波特。连个比方都打不准确就敢开坛胡抡啊?!”

说话间李貌已经走到了斗笠青年跟前,直视着斗笠青年:“说话够呛的啊墨镜男!那要这么说,戴墨镜的不一定是王家卫,踢场子的也难说个个是李小龙啊!看路数你是来挑事儿的!”斗笠青年语气嚣张:“开场子就别怕踢场子!今天我就是来踢馆的!”说完打量了一番李貌:“你谁啊?李推手不至于弄个女保镖来罩场子吧?”李貌说:“我是李推手的妹妹,李貌。李小龙的李,貌美如花的貌——怎么着,你什么踢法?文踢还是武踢?甭我哥出面,我陪你!”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李才怕把事闹大,急忙上前:“李貌,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没有空气,鸟和人确实就憋死了,从这个物理学层面上来说,这位朋友的确是在和我进行学术研讨。”李貌说:“哥,他自己都承认是踢场子的!”又朝斗笠青年问道:“墨镜男,捂得这么严实,不怎么光明正大啊,你到底想干吗?”斗笠青年笑了:“你比你哥聪明。鄙人来踢馆,本来想先文后武,嘁哩喀喳就结束。但被你搅了局,搅得我心情不爽。好男不跟女斗,今儿个不踢了。”斗笠青年又转向李才:“李推手,等你下次讲座的时候我再来踢,也好让你有个准备。你不介意吧?”

李才努力想撑住场面:“欢迎来踢。但我一向喜欢以文会友,斯文不能扫地。”斗笠青年继续紧逼:“别呀,以文会友太素。我认为能动手就别吵吵。”李貌说:“现在你不就在吵吵吗?!痛快把话倒出来,这里有人给你接着!”斗笠青年冷笑道:“先文后武。先礼后兵。”李貌反问:“文怎么说,武又怎么讲?”斗笠青年似乎不愿跟李貌纠缠,目光转向李才:“文,针对你的讲座,看看你肚子里有没有二两油水,是不是嘴唇上抹一道肥肉片子就出来充肉食动物;武,针对你家的李氏五行推手。听说李氏五行推手有名,你自己也到处吹嘘著名推手李才,我想跟你下场子练练,验证一下你是推手还是吹手。文武你要都接得住算你有本事,接不住你就鞠躬下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如何?”李才强作镇定:“一言为定。”斗笠青年看着李才:“好。风雨无阻不见不散。你下次讲座还是在网上提前发布时间吧?”李才说是。斗笠青年说:“那就好,微博微信我都关注了你,不会错过的。”

斗笠青年又转向听讲座的人:“到时希望各位也来看看热闹,见证一个推手的倒台,也见证一下传统武术和现代搏击的区别。”众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鼓掌叫好。

李才努力保持着矜持的微笑:“敢问朋友尊姓大名?”

斗笠青年却卖起了关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我现在不打算告诉你。以后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说完想走,被李貌上前一步拦住。

“慢着。你砸人场子,恶语伤人,想走就走啊?!”

斗笠青年不屑地看着李貌:“当然。难道你还要留我喝杯咖啡?”

“咖啡你喝不上,但名字你得留下。”

“那得看你的本事。你是女性,踢打抱摔太难看,你们太极不是喜欢讲手吗,我跟你讲一下手吧。”

斗笠青年说着伸出手,李貌伸手一搭,两条胳膊一碰即交上了手——两人均单手发力,你推我挡,斗笠青年以刚推柔,李貌以柔卸刚。外人看上去两人如跳舞一样进退转换,但李才知道形势危险,急忙叫停。

“李貌,停!让这位朋友走!”

李貌退后一步,貌似平静实则颇感意外地看着斗笠青年。斗笠青年也有些意外地看着李貌。两人身上都有功夫,但都没想到对方竟也不是弱手。

李貌说道:“看在我哥的面儿上,走吧。不过我告诉你,踢馆不是那么容易的。想来踢馆先过我这一关。”

斗笠青年微微点头:“没想到李氏推手还真不是花架子,但容易不容易下次场面上见吧。既然你露了一手,那么我也不能太藏着掖着,也给你露一手。”

斗笠青年一撩风衣,抬脚往地面上跺了一下。

斗笠青年朝李貌道:“看清楚了,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实力!”

斗笠青年转身大步离开。李貌看斗笠青年跺过脚的地方,地面砖已碎成两半。苏洁也发现了,惊呼一声:“哇塞!砖碎了!真不白给!我见到活的武林高手了!”说着拿起手机到碎砖处拍照。

咖啡馆内的人都看着李才,李才额头上已微微地冒出了汗。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微笑着:“我一直以为踢馆是武术界的事,没想到文艺界也有。看来最近流行跨界啊。”苏洁举起手中的手机:“李才哥,我已经把他要踢馆的事儿和他的碎砖场面发你微博上和我朋友圈了,好多人都说要来现场看。”李才不知如何回答,干咳了两下,拿起手边的茶杯喝水掩饰,李貌也赶紧刷微博查看。

这时一个听众叫道:“李才老师,您妹妹都会功夫,那么您功夫一定是更上一层楼了!作为您的粉丝,我们大家都支持你!”众人纷纷鼓掌。苏洁说:“李才哥,到时候您以语言的魅力、推手的威力暴揍他一顿!我给您现场直播!”李才面带微笑心里却暗暗叫苦:“拜托大家就此事先别发消息了,此事不宜闹大。还是要给对方留个余地。”苏洁夸奖:“李才哥就是心胸宽广,这种人还给他留什么余地!”李才苦笑不语。

尚晋和周茉莉在公园相亲会现场巡视。尚晋颇为感慨:“看来我国单身男女的库存很多啊。”周茉莉面色不悦:“尚晋,你这么调侃一个群体合适吗?库存这样一个物理名词能用到人身上吗?”尚晋一愣:“我就是开个玩笑。”周茉莉语气凌厉地说道:“玩笑不就是调侃吗?你了解单身男女吗?从人类学来看,人如果不经历单身阶段,就不会向结婚的合理的方向发展。你这样歧视一个群体能做好调解工作吗?”尚晋看着周茉莉,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明白了。”周茉莉转头问道:“你明白什么了?”尚晋有些尴尬:“没什么。”周茉莉逼问:“把话说明白。”尚晋只好把话说开:“我感觉您好像也是单身。”

周茉莉被戳中了心思,有些懊恼,面上依旧很严肃:“单身怎么了?你知道一个人找到理想中的伴侣,也就是真爱的可能性是多少吗?”尚晋点头说:“我知道。”周茉莉一愣:“你知道?”尚晋接着说:“根据德雷克公式,有人算出了真爱的概率,是28.5万分之一。”周茉莉故作镇定:“既然你知道这个概率,那你就知道,人找到真爱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还在找。”尚晋又问:“找不到的话,您也不凑合吗?”周茉莉白了尚晋一眼:“你还是先假设我能找到比较好——现在你集中一下注意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相亲会的由来。”

周茉莉说:“咱们这个社区公园的家长相亲会是三年前自发组织起来的,原来就是十几个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互通有无,现在人气旺了,成赶大集了,吵嘴斗殴免不了。”尚晋奇怪:“相亲怎么还能打起来呢?”周茉莉说:“来替孩子相亲的家长要么心里窝着火,要么上着火,言来语去一不对付就别上劲了,比年轻人火星子还冒得快!原来我兼着调解员的时候,每周日都来转转,现在好了,有你这专职的,我以后轻省多了!”

尚晋有些兴奋:“我一直以为调解都是小范围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大场面!”周茉莉问道:“憷了?”尚晋一笑:“憷?兴奋我还来不及呢!打小我就喜欢看热闹,最不怕事大!”尚晋看看四周,一脸期待:“嘿,今天要是有打起来的就好了!”

周茉莉有些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忽然间呼啦一群家长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问:

“小伙子,在哪里工作啊?”

“孩子,是北京人吗?”

还有比画着尚晋个头的:“多高啊?一米八五有吗?”

“小伙子,月收入多少啊?”

面对着家长们凶猛的连珠炮问话,尚晋一时不知回答谁好,只好统一回答了一句:“本人名花有主了!”

周茉莉连忙替尚晋解围:“大家好,我是幸福里居委会主任周茉莉,他叫尚晋,可不是来相亲的,他是刚分到咱们幸福里社区的专职调解员。以后家庭纠纷邻里矛盾甭找我了,都找他就行。”

众家长一听不是相亲的,发出一片叹息声。一个家长不甘心地问:“调解员,你真有对象了?”尚晋连连点头:“千真万确。谢谢阿姨关心。”众家长这才偃旗息鼓一哄而散。

周茉莉来了兴趣:“尚晋,你对象住哪片儿?谁啊?”尚晋说:“叫李貌。就在幸福里九号。但我还没去过她家。”周茉莉想了想:“李貌我不认识。她家里人是干什么的?”尚晋想了想:“她爸叫李双全,卖李氏蹄花,老字号儿。”周茉莉恍然:“哦,李掌柜家的闺女呀!”尚晋点头:“对。”周茉莉往四下看看:“哎,我刚才好像还看见万山红了呢。”尚晋不禁有些兴奋和紧张,也跟着四下张望:“啊?我丈母娘在这儿?”周茉莉边看边说:“刚才人堆里似乎晃了一眼。”尚晋压低声音:“周主任,希望您暂时保密。因为我跟李貌这关系,她家里人就她哥李才知道,她爸妈还不知道我们俩的事儿呢。”周茉莉不解:“为什么呀?”尚晋有些无奈:“她爸妈不愿意找外地人,我这才考了这个调解员,想把户口落下再登门。”周茉莉说:“明白了。组织替你撑腰,你现在正经是北京人了——你四处转转吧,我还有事。”

周茉莉转身就走。尚晋急忙问:“周主任,我得转到什么时候才能撤?”周茉莉微微一笑:“跟着感觉走,紧抓住直觉的手,觉得你熟悉这公园了就行了!”

李才的讲座还在继续。李貌在楼上回想着刚才斗笠青年砸场子的那一幕,下意识地拿起iPad,打开绘画软件,凭着记忆画起了斗笠青年的素描像。

苏洁端了一杯热水走了过来,把杯子放到李貌办公桌上:“貌姐,水,加蜂蜜了。”李貌说了句谢谢,一抬头见苏洁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立马觉得不对:“苏洁,你笑什么呢?”苏洁瞬间敛住笑容:“我眉开眼笑了吗?”李貌盯着苏洁:“你一笑心里就有鬼。什么事儿?”苏洁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李貌跟前:“貌姐,我准备解甲归田,这是我的辞职信。”李貌眉头一皱:“人事不归我管,找你毛毛姐去。”苏洁笑着说:“毛毛姐现在日理万机忙婚事,人事顾不上了,她让我把辞职信给你——你就辞了我吧!”李貌说:“辞了你总得有理由吧?给我个理由。”苏洁说:“我懒。”李貌白了一眼:“没指望你勤快。”“我馋。”“人之天性。”“我工作能力低。”“认识到就好。我们不嫌弃。像你这样的,出去就得碰壁!”“我就是颗钉子,天生就爱碰壁。”“你才不是钉子呢,最多也就是个钉子户——在这儿当钉子户至少饿不着你。”“工作太多,我干不过来。”“不就是秘书前台的活儿吗?”“可不是,是你俩不干的我都得干!”“一共仨人,我俩不干的,你可不得干吗?同理,你跟毛毛不干的,也都得我干啊;我跟你不干的,毛毛都得干。这是个加减法问题,都不涉及乘除次方。不复杂。”苏洁急了:“无论如何,我就是心意已决地想走!”李貌追问:“去哪儿?”“哪儿也不去。一心一意写剧本。我的理想是成为莎士比亚,再不济也是这个时代富甲一方的编剧。关键问题是,我根本也不是干秘书前台助理杂工的料啊。大材小用啊。”李貌叹了口气:“在这儿你已辞职两次,又吃回头草两次;也就是说,两次想当编剧都当成了悲剧。失败率百分百,回头率百分百。我可不希望你凤凰三回头。”苏洁忙纠正道:“那叫三点头——事不过三。所以这次我郑重其事。”李貌无奈:“批准了。”苏洁开心:“哦!”李貌又说:“但不立即执行,要缓期一段时间。”苏洁一愣:“为什么?”李貌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要等你毛毛姐结婚完事以后你再走。”不等苏洁开口继续道:“就这么定了!”

正好手机响了。李貌赶紧接起手机走开。

电话里是一个男声。彬彬有礼但无比做作:“请问是李貌李设计师吗?”李貌回应:“是我,哪位?”“我叫罗永恒,是一名证据学专家,大学讲师,但马上要评为副教授了。您耳闻过我了吧?”李貌正烦着呢,不想罗嗦:“对不起,没耳闻过。您找我有事吗?”

“令堂没给你一张我的纸条吗?我是从家母这里拿到你的联系纸条的。她们是在幸福里社区公园上周日的家长相亲会上认识并接洽的,我于本周三拿到了关于你的全套资料,我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考虑了三天三夜,于本周日即今天给你打电话。来龙去脉你明白了吗?”

李貌明白了,没好气:“您想干吗?”“综合种种迹象和现有资料,我认为我们可以,而且应该见一面。”“罗先生,我现在不想跟人相亲。”“你如果不想跟人相亲,令堂不应该把你的信息纸条给家母呀!”李貌快速思忖了一下:“罗先生,这样行不行,你就跟你妈说咱们见过了,你对我不满意。”“可我没有见过你呀。”“你可以假装见过。”“对不起,我不假,也不装。我是搞证据学的,不骗别人,也不自骗。我必须得见过你,才能跟我妈说见过你,以及对你是否满意。”“那你可以说,我对你不满意。”“你没见过我,你也没证据对我不满意。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要这么说,会很伤我自尊的。”

李貌有些无可奈何:“那怎么才能不伤您自尊又让您满意?”罗永恒一本正经地说:“你得见过我,才能表达对我满意不满意。这是基本常识。李设计师,婚姻大事,何必伤害别人又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李貌截住话头:“好,罗证据,我告诉你个有力证据,我有男朋友。”罗永恒却不肯罢休:“哎呀,我知道现在很多女性都不愿意见父母给相来的纸条男,都拿这个当借口,我理解。我还是想见你一面。”李貌忍无可忍:“好吧。罗证据,那你到幸福里社区理想胡同咖啡馆来找证据吧!”说完没好气地挂断了电话。

万山红正在公园里溜达着,忽然听见前边传来了广播女声朗诵,伴以柔和的钢琴曲:“……他,典雅,高贵,阳光;他,真诚,质朴,善良;他,车房在握;他,智勇双全……”

万山红循声走去,看见一个摊位前挤着一堆人。万山红挤进人群,只见摊位正中,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的全身像,类似于影院里的明星海报,全身像的空白处写着:车房在握,智勇双全。在青年全身像一边,是一张空白的但勾勒出婀娜身姿的女性人体剪影的海报,上边写着:蓦然抬头,她在哪里?

摊主是一个跟万山红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正招呼大家:“大家听见没,朗诵声是我的,但这背景里的钢琴曲不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弹的,也不是莫扎特弹的,是我们家儿子弹的!”

“……他心目中的爱人,有品位,有理想,有礼貌,有教养;既传统,又开朗;既大方,又端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琴棋书画,样样在行;海拔一米七以上,肤色要白里透着亮儿……”

一对母女挤进人群。母亲对中年女人说:“上次你不是说照片不可信吗,今天我把我闺女给你领来了。让你看真人!”说着把自己闺女往前一拉。闺女有些不情愿。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孩:“我能近距离看看吗?”母亲有些诧异:“还能怎么近?”

却见中年女人从桌子上抄起一个手电筒,啪地打开,从侧面照了一下女孩的鼻子,女孩没反应过来。

中年女人很满意:“鼻子不是垫的。难得。”说着又弯腰从桌子底下端上一个脸盆,脸盆里盛满了清水,对母女俩说:“诚意可嘉。来,请令爱洗把脸。”母亲更诧异了:“干吗啊这又是?”中年女人解释:“这叫金盆洗脸,以证明自己敢素面朝天。”母亲看了闺女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咱洗吗?”中年女人鼓动:“有没有实力就看敢不敢素颜!”

周围人等纷纷议论:“——这新鲜嘿!”“——你说她敢不敢洗啊?”

万山红在一边撇嘴冷眼看着,从心里瞧不上中年女人这损招儿。

女孩有点下不来台,这时中年女人又将手机的相机功能打开,对准女孩。

“你金盆洗了脸,我给你拍张素颜照,拿回去给我儿子瞅瞅!这样对双方都好。”

女孩一下子火了:“有病吧你!”转身挤出人群走了。母亲急忙跟出去。人群哄笑。

中年女人说道:“笑什么,正常!这盆水到现在还没有哪个女孩敢挑战!”正说着忽然注意到万山红夹着的资料集:“女士您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就是对儿女的罪过,感兴趣可以留下资料。”

万山红警惕道:“我们家闺女条件不够,不过就是个设计师而已,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才艺。”中年女人微笑着说:“别太自卑,这事也要看缘分,你可以把资料留下,让我们家儿子选选。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你就应该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啊!”万山红仍是拒绝:“还是不留了。我们家闺女虽然漂亮,但她是不会挑战你这金盆和手电筒的。你这哪是选儿媳妇啊,你这是选妃子。”

中年女人倒没生气:“女士,你倒挺有眼力的,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得给他好好选选啊。不万里挑一,也得千里挑一吧!”

万山红突然眼睛一亮:“我们家闺女不够格儿,但我知道真有一位现成的,准符合你们家条件。”中年女人来了兴趣:“谁啊?”“嫦娥——不过嫦娥也不一定愿意挑战你这叫金盆的塑料盆儿!”中年女人被噎住:“你!你!你强词夺理!难道那些金盆洗手的黑社会他们用的就是金盆吗?!”万山红笑着说:“至少不是塑料盆儿!”说着转身挤出了这个摊位。

身后有人起哄:“对对对,不管什么盆儿,嫦娥够格来洗!可以托咱们的宇航员给嫦娥带个话儿!”

中年女人反而被激发起了斗志:“你们还别跟我来劲,就嫦娥我们家儿子也配得上!就她跟吴刚那个黏糊劲儿,我们家儿子还不一定乐意呢!”

众人轰然笑了。

罗永恒和李貌坐在咖啡馆一角,另一端隐约传来李才的讲座声。

罗永恒双手往李貌面前一递,李貌以为是名片,刚要接,低头却见递过来的是一张身份证。

“罗先生,您拿错了,这不是名片,是身份证。”

“没错。名片在当前社会已经失去诚信度了,我第一次跟人见面都是递身份证,这代表诚意。我希望全社会都兴起递身份证的风潮。”罗永恒见李貌不接,又道:“没事,你看,看完了再还给我。或者你可以拍张照片。”

李貌无奈地说:“您收回去吧。我不用看——您喝点什么?”

“哦,我太失礼了,这话应该我问您,我本来想在你看身份证的时候看他们的茶水单,没想到你不看,打乱了我的计划——您喝点什么?”

李貌懒得跟他罗嗦:“咖啡吧。我请你。”

罗永恒坚持:“不,我请!我从不让第一次跟我见面的女士买单!你一定别客气。”

李貌有些不耐烦了:“好吧。我不客气。”转头朝吧台喊:“两杯当日咖啡!”

一会儿咖啡送来了。两人喝着咖啡聊着。李貌心不在焉,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

罗永恒看着李貌说:“我听说您是一个非常著名的设计师。”李貌冷笑一声:“全世界就我妈这么认为。”罗永恒又问:“谦虚。听说您有自己的工作室,多大规模?”李貌朝楼上一努嘴:“就仨人。我,一闺密,一前台——罗先生,我不想耽误您多少时间,您也见过我了,可以回去交差了。”罗永恒微笑着说:“我目前对你还比较满意。”李貌无语道:“我确实有男朋友。”罗永恒不解:“您对父母相亲这么抵触?”李貌说:“我不抵触,我热爱婚姻,从小最喜欢的服装就是婚纱。”罗永恒一听:“那你应该试着了解我啊。”李貌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男朋友,也许我会。但我有。”罗永恒仍不甘心:“我能理解你这么说。我喜欢有个性的女孩。”李貌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说:“我男朋友一会儿也会到这里来找我。您要还不信,可以等着看他来当证据。”

罗永恒看了李貌一会儿,见李貌不像在说谎,有些恼怒了。

“你说的是真的?”“真真儿的。”“你有男朋友,那你把我叫来干什么?!”“我没叫你。我在电话里就跟你说了,但你不信,是你自己要来取见我的证据好跟你妈交差。”“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很不尊重我这样一个真诚的大龄有志未婚男青年吗?”“我也是真诚的,是你不肯相信我电话里说的劝告。”“我必须告诉你,我很愤怒。我愤怒的证据是——你有男朋友,那令堂不应该再去蛊惑家母呀?”“我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为什么?”“抱歉。个人隐私,无法奉告。”罗永恒气愤地站起身:“我感到我被愚弄了!这是我漫长的个人相亲史上最沉痛的一天!”

那边李才的讲座进入到尾声:“……好,关于困难,今天就讲到这里,下面进入提问环节。”

一位听众举手:“李才老师,如果你被踢败了,你还会在理想胡同开讲座吗?”李才反问:“你愿意听失败者的讲座吗?”听众说:“不愿意。”李才点头:“所以我不能失败。”听众追问:“那你会赢吗?”李才又反问:“我说我一定会赢你信吗?”听众倒也实诚:“不信。”李才笑道:“所以我只能说我不想输。”听众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举办下一场讲座?”李才回应说:“我会尽快。到时候会在我微博和理想胡同的微信公众号上提前发布。”另一位听众发问:“李才老师,你会以什么招数反击?”李才一脸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今儿咱们就散座了!下次再会!”听众们按惯例齐声喊: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

罗永恒在吧台边准备买单,一看单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贵?”

吧台服务员小白说:“我们一直是这个价格。从开业以来到开业中期,到现在,从来没变过。但以后不敢说,也许随着咖啡豆的涨价我们也会涨价——”“打住!你们一直是这个价格不代表你们就对,同样的饮品,你们比别的咖啡馆高出四元,凭什么?”小白说:“我们的咖啡豆好。我们的咖啡豆来自遥远的欧洲——”罗永恒打断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小白顿了一下,说:“懂咖啡的都能喝出来。我们这儿来过多少喝咖啡的高手了,都觉得我们的咖啡物有所值,名不虚传!”罗永恒一脸不悦:“你说我不懂咖啡?!”

这时李才从演讲区出来,经过吧台走到李貌身边。

李貌抬头问:“讲完了?”李才“嗯”了一声,左右看看:“尚晋来了吗?”李貌说:“还没呢,他临时有任务,过会儿来。”李才心里有事:“咱们里头聊去,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貌和李才进了咖啡馆深处的办公室。

罗永恒看见两人,有些疑惑,看看自己手里的钱包,缓和了语气,问小白:“刚才这俩人什么关系?”“兄妹。”“那这兄妹跟这咖啡馆什么关系?”“我们老板啊。”罗永恒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托儿啊!”小白没听懂:“你什么意思?”罗永恒定了定神:“没什么意思。给我开张发票。”

罗永恒出了咖啡馆的门,立马给母亲拨电话:“妈,你在哪儿?”

罗永恒母亲这会儿也正在公园相亲会上溜达,说:“我在公园里呢。今天又踅摸了几个顺眼的。你跟那个女设计师见面没有?”罗永恒说:“见了。”罗永恒母亲追问:“怎么样?”罗永恒有些失落:“不怎么样,咱们遇到咖啡托儿了。”罗永恒母亲吃惊:“咖啡托儿?”罗永恒说:“跟酒托儿一样。就是不断跟人相亲,让人掏钱买酒买咖啡的那种。”罗永恒母亲半天才回过神来:“嘿,我找托儿她娘算账去!”

咖啡馆的办公室里摆着两张办公桌和一张沙发。李貌坐在沙发上,李才来回踱着步,有些焦灼:“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事处理不当,就会成为文艺界的丑闻啊。”

李貌不以为然:“哥,谦虚点儿,你还没那么重要。赶紧想想你得罪谁了吧,至少得知道是谁在找你麻烦才好想办法啊。”李才一头雾水:“我一直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能得罪谁?”李貌皱眉:“你好好想想。”李才忽有所悟:“难道是马得路得罪人了?咖啡馆是我跟他合伙开的,踢我也就是踢他啊?!”李貌惊讶道:“他最近和毛毛不正忙着装修房子结婚嘛,哪有时间得罪人!”李才说:“也许是往日恩怨浮出水面呢?得找他来开会!”

李才赶紧掏出手机给马得路打电话。

马得路和毛毛正在婚纱店里挑选婚纱。马得路问:“什么情况?”李才说:“咖啡馆出了大事,需要马上召开董事会紧急会议!”马得路不信:“别虚张声势,一咖啡馆能出什么大事!再说了,咖啡馆的事儿不全权交给你处理吗!”李才又说:“这事儿太大。你赶紧来。”马得路有些不耐烦:“我跟毛毛在挑婚纱款式呢。准备定制。”李才语气坚决地说:“婚纱哪天不能挑?我告儿你啊,这事涉及理想胡同咖啡馆的未来!来不来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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