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晋上门的事定了,李貌略微松了口气。吃完晚饭,收拾停当,李貌赶紧微信通知尚晋:明儿晚上拜见李掌柜万师傅,拿出你的智慧和勇气!
尚晋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李貌的微信不禁喜上眉梢,赶紧回复:为这一天我已忍了很久。放心!
万山红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嗑瓜子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名叫《调解三人组》的节目。
主持人安心:“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新的一期《调解三人组》又跟你们见面了。我是主持人安心。这位是我们都熟悉的金牌调解大师史航先生,这位是策划人谭飞先生。今天晚上我们要调解的是一起房产纠纷。让我们先请出这起纠纷的当事人——”
李貌从房间里出来,一看到电视屏幕上的安心,不自觉就皱起了眉,走上前二话不说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以后别看这个庸俗节目!”
万山红问:“怎么庸俗了?我就爱看这个!”说着拿起遥控器又换了回来:“这仨人可逗了,什么事儿他们都能摆平!尤其是这主持人,长得好,嘴皮子也溜!哎对了,这安心是你们学校毕业的,你认不认识她啊?”李貌面无表情地答道:“太认识了!”万山红惊讶:“真的假的?那你能给我要个签名吗?”李貌不耐烦:“无不无聊啊你!”万山红一脸欢喜:“这么多电视台的主持人,我就瞅她顺眼。哎我告诉你啊,人家这姑娘,特别优秀,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是学霸!一直霸到了电视台!到现在,自立自强,谁也不靠,还是单身呢!”李貌无奈地问:“你都哪儿听来的啊?”万山红认真地说:“我关注她微博了。我是她粉丝,就爱听她说话。她在微博说过自己找对象的标准,说钱、模样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得有才华。你说她能不能瞧上李才?李才不也是文艺界的吗?般配啊!”李貌哭笑不得:“万师傅,你还真敢想。”万山红转过头:“想想怎么了!等忙完你的事儿我就得考虑李才的事儿了。”
李貌懒得听母亲罗嗦下去,换了话题:“我已经跟尚晋约好了啊,明天晚上来家里。别看这个节目了,没质量!”
李貌抢过遥控器又换了台,转身回了房间。万山红有些悻悻然:这节目挺好的,怎么就没质量了。矫情!等李貌进了房间,又把台换了回来,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李貌不是矫情。这个主持人安心,正是尚晋的前女友。
此时尚晋在房间里看电视,恰好也转到了《调解三人组》节目。尚晋下意识地换了个台,想了想又调了回来。尚晋看着屏幕上的安心,顺手打开微信,给安心写了一条微信:你瘦了。尚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手指一点发了出去。
没一会儿安心的回复就来了:按比例瘦的,瘦了两斤半,我现在是标准体重。
尚晋怔怔地看着回复,片刻后删掉了对话。
另一头,安心的住处,安心正跟现男友刘一手坐在沙发上看节目。安心也悄悄地删掉了跟尚晋的微信对话。
刘一手漫不经心地问:“谁的微信呀?”安心回应:“我们的调解员史航发来的。他觉得这期节目还不错,表扬我的主持越来越好了。”刘一手笑了笑:“他表扬你?你不是制片人吗?这节目组到底谁说了算?”安心说:“按道理是我说了算,但史航现在是节目组的定海神针,观众都很喜欢他,其他一些调解类节目也都在挖他,所以他的分量很重。”刘一手提醒道:“靠山山会倒,靠海海会干。要把自己的分量加重。”安心淡淡地说:“知道了。”刘一手问:“最近都是按照营养师的指导吃饭吗?”安心点点头:“是。体重都完全符合标准了。一手,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刘一手微笑着说:“不是对你的照顾,是对你的打造。一个人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体重,他还能干什么?在认识我之前,你是控制不了自己体重的。”安心嘟嘟嘴:“人家是吃货嘛。”刘一手嘱咐:“你现在是名媛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安排了一些重要晚宴,你要跟我一起参加。”安心问:“这些晚宴上的饭,我能吃吗?”刘一手皱了皱眉头:“尽量少吃吧。名媛在晚宴上,都是尽量不动筷子的。”
清晨的公园里,各处都是晨练的人群。一块空地上,常有丽带着一群人在跳广场舞。十几米外一块土地上,李貌和李双全在练习推手,边练边聊着。
“爸,你能把地面砖一脚跺碎吗?”“地面砖分好多种。质量不一样。”“就说质量好的。”“不能。”“差一点的呢?”“也不能。碎砖靠的是寸劲。咱们推手要诀在柔,是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转化。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那你能打败把地面砖一脚跺碎的人吗?”李双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看李貌:“谁把地面砖一脚跺碎了?”李貌迟疑了一下:“没谁,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我就没必要说了。”李貌只好说实话:“爸,是李才的事儿。有人找他茬儿,一脚把地面砖跺碎了,说下次李才咖啡馆讲座的时候上门挑战。”李双全问道:“对方为什么要找茬儿?”“还没弄明白。”“那就让他自己弄明白。五行相生相克,金木水火土此消彼长,这不光是说推手,也是说做人,人家要克他,不会没来由吧?”“管他什么来由,到时候您不能不管。”李双全幽幽地说:“推手不是用来打架的,他自己闯的祸,得他自己化解。他不是已经翅膀硬了吗,我让他来接手我的蹄花铺子,他非但不应,还一直躲着我。”
李貌笑道:“李掌柜,让李才弄蹄花也确实不对路子。他现在是文艺界和娱乐圈的嘉宾策划。他当不了掌柜的!你不也在电视上见过他做嘉宾抛头露面嘛!”“我看了,明星酒驾,股票浮动,电视选秀,神州上天,反正一有什么社会大事,他就去分析评点。”“李才知识丰富。”李双全不屑地说:“他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他哪懂那么多!他当策划,你知道给我丢了多大的人!”李貌不解:“怎么给你丢人了?”“有天我这儿晨练呢,常有丽路过,跟我说昨天晚上又看见你们李公策在电视上掰乎中东局势了……我问他什么公厕,他说李才被人称为著名公共策划专家,简称公策。多损的名儿啊!”李貌撇嘴:“我常姨就爱挑事儿。”
李双全忽然有些心虚,朝常有丽跳舞的地方看了看,低声说:“常有丽跟我搭腔这事你可别跟你妈说。”李貌心领神会:“放心。这事我还不知轻重?公策这事我也知道,我哥为避免以讹传讹,已经正式通知他出席的所有场合,全都打推手李才的名儿。”“推手得靠手,不能靠嘴,胡喷不行!”“我哥博览群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就爱现学现卖!小时候我教他推手,他刚学了仨花架子,就到街道上去找小孩打架,想揍人家。结果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回来找我去给他报仇。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教他推手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这次事很大,到时候您得去帮着照应一下。那人跟我搭了一下手,我觉得他身上功夫很硬。再说了,人是冲你来的。”李双全一愣:“冲我?”李貌继续扇风:“那人说了,听说李氏五行推手有名,想试试。”李双全叹了口气:“李氏蹄花比李氏五行推手有名,他不该上手试推手,该上嘴试蹄花。”李貌看出点苗头:“您答应出头了?”李双全不置可否:“这事我知道了。”
晨练结束,父女俩到附近早点铺吃早点。
“爸,尚晋人很好。晚上您别不给人面儿。”“他很好,我为什么不给他面儿?”“以前我带回来的男的,您不都瞧不上嘛。”“你前后带回来过四个男朋友,我都没应,你现在回头想想,我眼力见儿如何。”李貌想了想:“一个结了婚又离了——因为小三;一个挪用公款,折进去了;一个有家暴倾向,妇联正找他呢——爸,你眼光给力啊,没让我落到这些男人手里。”李双全有些得意:“会武术的人多,身怀绝技的人少;男人多,但好男人比身怀绝技的人还要少。”
李貌又问:“但还有一个马得路,您怎么也瞧不上眼呢?”李双全埋头吃着:“不说也罢。”李貌不甘心:“解密吧。人家美国五角大楼还该解密解密呢。”李双全放下筷子:“马得路,幸福里这一片儿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啊。”“他十三岁的时候偷过我五个蹄花儿。”“为一巴掌蹄花儿?”“五个蹄花不是一次偷的。是他发现了我一个破绽,能趁我一个空当儿捞走一个。”“孩子馋呗。”“他要只偷一次,我就认为是孩子嘴馋,再偷一次,我就认为是孩子顽劣,但连偷五次,我就认为这孩子心机太重。”“这有什么重的?这不还是馋吗?”“他偷到第五次被我发现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我那破绽不是他无意发现的,而是他长时间瞅出来的。你说李才能有他这心机吗?”“我哥有这心机也没这胆儿。就因为这事,所以你瞧不上马得路?”“对。”李貌笑了:“马得路,一巴掌蹄花改变命运啊!”
马得路和毛毛早早到了理想胡同咖啡馆,喝着咖啡闲聊着。“毛毛,你们这工作室挣钱吗?”“挣啊。我拉业务,李貌设计,好着呢。不挣的话怎么付你的房租?从没耽误过吧。”“当时我和李才租下这两层开咖啡馆想挣大钱,没想到亏损至今,幸亏劈了一半给你们,要不我们就撑不住了。”“那你们就关了呗。我们正好租下来做样板间。”“李才不让。”“他不让就不关啊?不是你说了算吗?老赔钱谁赔得起!”“我说了算归我说了算,但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他。得着眼于以后。”“什么意思?”“你想,幸福里除了你们九号,全拆了,九号也是非拆不可。”“嗯。要不是我妈,当时就跟你们一块拆了。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早晚得拆。”“李才家一套三居,还有他奶奶住着的一套两居,这得拆出多少钱啊!”“拆出多少钱跟现在那咖啡馆有关系吗?”“我的个亲毛毛啊,李才他就是个未来的富翁啊!以后他绝对比我拽!我得罪一未来的大款干吗?”
毛毛瞪着马得路不说话。马得路有些发毛:“干吗这么看我啊?”毛毛说:“我也在九号!”“对啊,你也在九号。”“你追李貌未遂,后追我得手,是不是也考虑着我能成为富婆啊?你不会是为钱追的我吧?”马得路扑哧笑了。毛毛问:“你笑什么?我家九号也有两套房啊!”“毛毛,别说我没这想法,就算我有这想法,也早把它掐死在萌芽里了。”“不信!”“就你妈那样的,没占着便宜就觉得吃了亏!你们家就是亿万富翁我也捞不着一毛钱!”
常有丽这会儿正在家门口收拾废旧物品,用破纸箱子装着预备扔到楼下去。小狗呼噜想跟着常有丽下楼,被她喝止住了:“呼噜,蹲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上来。”小狗呼噜听话地蹲下。
常有丽抱起一个装着垃圾的纸箱子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万山红拉着一个买菜的小推车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对门门口堆放的一堆破烂儿,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小狗呼噜见有人来,立马摆出一副警惕的姿势,低吠了几声,瞪着万山红。
万山红来气:“嘿你个小破狗,看我干啥?想咬我?你敢!”
话虽如此,万山红还是不由自主地贴着墙根走。经过那一堆破纸箱子,小狗呼噜又朝万山红吠叫。万山红恼火:“叫啥?还怕我偷你的破纸箱子不成?狗仗人势!”万山红没好气地踢了离自己最近的破纸箱子一下。
这下坏了,小狗呼噜狂吠一声猛地蹿上来咬住了万山红的裤脚。万山红吓了一大跳,猛地抖搂了几下都没抖搂开。
万山红大喊:“快来人啊!恶狗咬人了!”
常有丽正沿着楼梯往上走,猛然听到了万山红的喊声,心知不妙,赶紧加快步子往上跑。跑上楼一看,呼噜正咬着万山红的裤管使劲拉扯,万山红则一个劲地大喊:“救命啊!救命!”
常有丽赶紧喊:“呼噜!住嘴!过来!”呼噜听到主人的声音,立刻松开了万山红,跑到常有丽身边蹲下。
万山红挽起裤管一看,右腿小腿上被咬了一口,痕迹清晰,不禁腿一软,坐到了楼梯上。
常有丽问道:“唷,咬着没有?”说着想上前扶万山红,被万山红一把推开:“血都出了!你看这牙印子!”常有丽连忙解释:“我这狗倒是打疫苗了……”万山红火了:“打了疫苗就可以咬人啊?!打了疫苗,狗就不是狗了?”常有丽一听不高兴了:“哎!万山红你说话别这么呛啊!我就是好心提醒你,我们家呼噜是健康的。至于是狗咬人,还是人……还是人那什么狗……”万山红愤怒地喊:“人那什么狗?你把那什么说响亮点!”常有丽脱口而出:“还是人欺负狗……还没弄清楚呢。”
万山红气得爬起身:“你还要怎么清楚?你们家的恶狗,咬了我的好腿!这不明明白白吗?这不真真儿的吗?你还想耍赖啊?垃圾你见天儿地占着大家伙的楼道,弄只狗也搁楼道里,你家东西多搁不下你买大房子去呀!”常有丽嘴硬:“还真让你说着了,正考虑买呢。还就要买一大的!”“好啊,故宫大,你买去啊!你要买了我招呼街坊邻居们给你暖房。但我告儿你,今天我这条腿要是废了,下半辈子就吃你了!”“万山红你甭威胁我,是我们家呼噜的责任我全负,不是,你得自己兜着!——你赶紧去医院打疫苗吧,别说我没提醒你!”万山红哼了一声:“放心,医药费我给你留着。精神损失费回头再通知你!”
李貌刚到工作室,立刻被毛毛拉住了。
“李貌,我们定了家酒店,想拉你去看看。”“拉我去干吗啊?”“给我们做婚礼的现场美术设计啊。”“这不都婚庆公司干的事吗。”马得路在一旁说:“俗。婚庆公司太俗。这次哥们我要玩一独特的,我不请婚庆公司,婚礼环境设计就是你,司仪让李才干。咱们自己玩。”李貌有些犹豫:“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儿,别给你们弄砸了。”马得路一拍胸脯:“砸了我负责!”毛毛说:“李貌你就别拿糖了,婚庆公司我去问了,价格离谱儿,比咱们还黑呢!”李貌点点头:“那的确是太黑了。成。省一分是一分。我给你们设计。”马得路站起身:“那走吧,先去看看环境。”
这时李貌的手机响了。李貌一听,脸色变了:“我马上过去!”
李貌挂了电话冲马得路和毛毛说:“今天去不了了,改天吧。”马得路愣住:“怎么了?”李貌急忙回应:“我妈被狗咬了,我得送她去医院。”毛毛一惊:“啊?谁家的狗啊这么没教养。”李貌说:“你家的。”毛毛顿时语塞:“我,这,嗨……我们开车送你去吧。”李貌摇摇头:“别了,我妈气头上呢。”
李貌匆匆离去,马得路和毛毛面面相觑。
李貌回到家,叫了辆出租车,拉着万山红直奔医院而去。司机似乎是个新手,车开得很慢。李貌有些着急:“师傅麻烦你开快点。赶上人家医院中午下班,我们就得等下午了。”司机说:“不慢啊,这不嗖嗖的嘛!”李貌担心地问:“妈,您腿疼不疼?”万山红说:“别跟我说话,一说话血流得快,嗖嗖的!万一常有丽那狂犬有狂犬病,我怕气血攻了心。”司机一惊:“让狗咬了?”李貌说:“对,所以师傅你快点。”司机不紧不慢地说道:“快我也得照章行驶啊——唉,让狗咬了可得小心点,去年我们院儿有个老头让狗啃了一口,没在意,你们猜怎么着?”万山红听着有些心惊胆战:“怎么着啊?”“三个月之后歇菜了!”万山红问:“跟狗有关系吗?”司机表情夸张:“关系大了去了,狂犬病啊。见水就哆嗦,见光就发抖,最后冲人汪汪叫!”
万山红手一哆嗦,抓住了李貌的手:“你还没结婚呐!我不能歇菜啊!”李貌忙安慰着:“妈别听他掰乎!打了疫苗什么事都没有——哎师傅你别得啵了,开你的车吧。”司机说:“我没得啵啊,千真万确,晚报上都登过。你网上一搜准能搜出来!”李貌有些急了:“你开车这么肉说话怎么这么二啊!能把车开快点吗?能把本职工作干好吗?”司机火了:“想找快的你该打120啊。我再快我也得照章行驶!这么多摄像头超速罚款算谁的?”李貌说:“算我的!”万山红劝道:“李貌,别跟他磨嘴皮了,现在的司机不是我们那会儿了,多是二把刀。你就是让他开高铁他也是这么肉。你看他握那方向盘的姿势都不对,人车不能合一。他就不是那块料。”
司机更不乐意听了:“你们娘儿俩拿我逗闷子呢?嫌慢你们就换辆车吧!”说着竟一脚刹车,把车停到了路边。
李貌不得已忍着怒气:“师傅你赶紧开吧,我们急着赶时间呢。”
司机气呼呼地说:“我人车不能合一,不是这块料,握方向盘姿势不对,别给你们拉出事儿来。钱我也不要了,请二位换车!”说着竟然拉开车门下车了。
万山红嚷嚷道:“哎!你这司机,耍什么幺蛾子呢?!说你不会开怎么了?全北京开车的没我数落不着的,我开四挂大公交都比你这小车开得快!”
李貌也冲车外喊:“师傅!赶紧送我们去医院,要不别怪我投诉你!”
司机不搭理。李貌抬眼看到司机没拔车钥匙,咬咬牙,一俯身一抬腿,灵巧地钻过前后排缝隙,将身子落进了驾驶座,随即熟练地放下手刹,落车窗,踩油门,趁车启动的时候往窗外喊了一声:“到第三防疫医院停车场来拿车!”
李貌一脚油门,车蹿了出去。司机傻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边追边喊:“抢劫啊!有人抢车!”
李貌开车疾驶。万山红有些忐忑:“他会不会告咱抢劫啊?”李貌问:“咱这是抢劫吗?”万山红摇头:“不是。”“那怕他做甚。现在没什么比给我老妈打疫苗更重要!”
万山红感叹:“被狗啃这一口也值了!验出了你对我的忠诚度。”李貌一乐:“万师傅,我人车合一了吗?”万山红赞许地点头:“合了合了——没想到,开车的技术也能遗传啊。开得仅次于我!”
李貌把万山红送到医院,趁万山红打疫苗的当口,自己站在医院外车旁等着。没多久一辆警用摩托车闪着警灯载着刚才那个司机过来了。
李貌有些意外也有些忐忑,没想到司机真报警了。摩托车驶至跟前停下,司机跳下车指着李貌:“就是她!就她!抢了我的车!”
警察一脸严肃:“你好,姑娘,有人举报你抢车,怎么回事?”
李貌笑着说:“警察同志,误会了,我不是抢车,我是助人为乐。我送一个被狂犬咬伤了的人来打疫苗,事情紧急,这位司机师傅开得太慢,我不得已而为之——呐,车子还你。”
李貌把车钥匙还给司机。
司机说:“警察同志,她送的是她妈,不能叫助人为乐!”李貌辩解道:“我妈不是人啊?只要是人,只要是人助人,就叫助人为乐。对不对,警察同志?”警察皱眉:“救妈心切可以理解,但你也不能抢人车开啊?”李貌笑着保证:“以后绝对不抢了。”警察又说:“把你驾驶证给我看看。”
李貌从包里取出驾驶证,打开给警察看:“看,我是A本,什么车都能开!”
警察警告道:“把车费给人家。下不为例。”
李貌点头:“哎!”连忙从包里取钱包找钱。
司机有些不满:“警察同志,不处罚她啊?”
警察转过头:“要抢救不及时狂犬病发作,你负得起责任吗?”司机一愣:“……负不起。”警察说道:“和谐社会,以人为本,救妈心切,其过可免。”
李貌趁势把钱递给司机:“师傅,刚才事儿太急,不好意思了,多给您五十压惊。”
司机有些释然了:“看您说的,都是中国人还这么见外!那我就收下了,要是不收下您也过意不去不是。不过我倒是真惊着了,你说我这么一破车,您怎么给开出跑车的感觉来了呢?”
李貌笑着说:“要人车合一!”
送走警察和司机,李貌松了口气,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李双全拨电话:“李掌柜,你干吗呢?”
李双全正在店里卤蹄花:“在店里呢。”“万师傅让狗咬了。”“啊?”“你放心,我正陪她打疫苗呢。”李双全有些担心地问:“不是常有丽的狗吧?”“麻烦就在这儿,正是。”“你妈什么反应?”“比较平静。”“她只要不唠叨,麻烦就大了。多开导开导她,她这些年让常有丽欺负得不轻。晚上怎么办?尚晋还来吗?”“来。计划不变。”
毛毛赶回了家询问情况。常有丽怜爱地抱着呼噜:“真是个乖宝贝儿。想当年万山红咬了我一口,今天你咬了她一口,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毛毛哭笑不得:“哪跟哪呀!妈,狗咬人就说狗咬人的事儿,您是拔棵萝卜恨不能带出太平洋的泥。呼噜咬了人,咱跟万姨道个歉,不就结了嘛!”常有丽眉毛一扬:“道歉?当年她怎么不跟我道歉?当年她要道了歉我们俩何至于到今天!”毛毛劝道:“都多少年了你还放不下!”常有丽心有不甘:“多少年也不能放下!就因为万山红当年横插一杠子,直接导致我走入了错误的婚姻,一错再错错到今天。”“你走入了错误的婚姻,但是不有了个正确的女儿嘛!照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万姨呢,要没万姨,就没我了。”“你个傻孩子!要不是她,你现在就是和李貌的结合体!那得是全世界女人里头拔尖的!”毛毛耐心相劝:“妈,我觉得这事你得跟万姨道个歉,也借这机会把过节儿消除了拉倒。否则对门对面的,多别扭啊。”
常有丽忽然听到声音,连忙起身,低声地:“别说话——万山红回来了!”蹑手蹑脚向大门口走去,不自觉地使了她自己经常练习的街舞的动作,毛毛想笑,赶紧抓起沙发上一个靠垫摁住嘴巴。常有丽走到门边从猫眼里朝外看,果然是李貌和万山红回来了。
万山红扫了常有丽家的门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和李貌进屋去了。
常有丽也哼了一声,走回到沙发处坐下。毛毛问:“万姨回来了?”常有丽点点头:“她上楼,顿了一步,看了一眼楼道,然后发出了‘哼’的一声,接下来,又这么轻蔑地扫视了我一眼——”毛毛说:“妈,万姨不知道你在门后,她怎么能轻蔑地扫视你一眼?”常有丽冷笑一声:“她轻蔑地扫视了我的门,那不就是扫视我吗?你上学的时候没学过拟人啊?刚才她看我门的时候,就是把那门拟人化了!”毛毛无奈:“呼噜咬了她,她有点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常有丽想了想:“你说呼噜为什么要咬她?”“我又不会狗语,我哪知道啊。”“呼噜以前咬过人没有?”“没有。”“呼噜像咬人的狗吗?”“不像。”“什么情况下,呼噜会咬人?”毛毛想了想:“除非有人揍它。”“正确。所以我怀疑万山红先是揍了呼噜,呼噜才正当反击的。”毛毛摇头:“万姨不会跟只狗过不去。”“她会跟扇门过不去吗?她不还是轻蔑地扫视了我的门一眼吗?因为她把门拟人了,我明白了,她肯定也把呼噜拟人了!她踢的不是狗,是我啊!”毛毛听不下去了:“妈,你要老这么纠结,更年期会一直伴随你到天长地久!现在万姨回来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去不去道歉?”常有丽说:“我得先晾晾她!别让她蹬鼻子上脸!”
李貌给万山红端来一杯水。万山红喝下一口水,长出一口气。
“蹬鼻子上脸!常有丽这是蹬鼻子上脸啊!”李貌劝慰道:“妈,狗又不懂事,跟人没关系。”“貌貌,人为什么爱养狗?”“也有爱养猫的。”“别打岔。问的是人为什么爱养狗。”“好玩呗。”“不对。因为狗忠诚!狗最懂主人的心思。常有丽怎么对我,她的狗才会怎么对我。”“哪儿跟哪儿啊。呼噜咬你的时候,常姨不是也不在嘛。”“不在就是在!故意的。”“那你的意思就是常姨在楼下遥控这只狗咬你?呼噜又不是只电子狗。”“所以,我怀疑——我严重怀疑常有丽使了手段。”“什么手段?”“你听说过没有,有一些人把对头的画像扎成小人,训练自己的狗去咬。等狗一见真人,张口就啃!”李貌笑了:“算了吧万师傅,你跟常姨有矛盾,但毕竟曾经铁磁过,再矛盾也不会到纵狗咬你这份上。”“她什么事干不出来!”“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这次狗咬人的事儿还是就事论事。”万山红咬咬牙:“这次得算算总账。她别老以为我欠着她的!”
那边,毛毛还在劝常有丽:“妈,您要抹不开面儿,我就先去替您道个歉,把药费先给了。”常有丽想了想:“药费可以先给一半,歉不能道。还不知道谁是谁非呢。”“呼噜咬了人,当然是咱担责任。万姨那边没动静,不就是等着咱上门道歉嘛。”常有丽皱眉思索着:“不像。我了解这万山红,这次她像是要憋大的。她怎么不来找我?”“妈,没您想得那么复杂。今天她新女婿上门吃晚饭,哪有时间跟你置气。我送药费去。”“你去探探风也好,要注意观察,看看万山红想出什么幺蛾子!另外,能给我拍张她腮帮子的照片吗?”毛毛没好气答:“不能!”
李貌开门把毛毛迎进屋,两人默契地吐了吐舌头。
毛毛一进来就奔到万山红身边:“万姨。”万山红对毛毛很和善:“毛毛,好几天没见你啦!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毛毛说:“紧锣密鼓。您的伤怎么样了?我看看。”
毛毛掀起万山红的裤管看。万山红赶紧说:“不碍事。血都止了。”
毛毛拿出钱包,掏出一沓钱搁到茶几上:“万姨,我妈让我代表她来向您道歉。这打疫苗的费用也是她让我转交给您的。她改天等您消气了再来看您。”万山红笑了笑:“毛毛,你万姨是个开明人儿,和你妈的事儿就是和你妈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打李貌和你要好,我没管过她,当然,你妈也没管过你。我们在这点上,还都不糊涂。但今天你妈的狗咬了我,得你妈来解决。”毛毛说:“万姨,您和我妈不还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嘛。”“我没要求解决历史问题,现在说的就是狗咬人的事儿。”万山红说着看着茶几上的钱:“毛毛,这是多少钱啊?”毛毛:“打疫苗全部的钱。绝对够。我妈说一次性全付了,以表诚意。”“毛毛,别跟你万姨说谎。地球上我最了解你妈,即使她要付,也只会先付一半。”
毛毛愣住,无奈地看了李貌一眼,等于是默认了。
万山红说:“看,我说对了吧?”李貌好笑:“你们真不愧是冤家对头!”毛毛问:“万姨,那你怎么想的?”万山红说:“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李才正指挥工人把地面上断成两半的地面砖取出来换上新的。一抬头,看见李双全走进来。李才忙迎上前:“爸,您怎么来了?”
李双全看看正忙碌着的工人又看看李才:“换下的砖在哪里?”李才指指墙角。李双全走到墙角,弯腰将两半地面砖拿起来,用手试了地面砖的厚度,端详着。李才凑近,低声问:“爸,这功夫您对付得了吗?对付不了我就告饶了。”李双全微微点头:“好功夫!——怎么惹的事儿?”李才嘿嘿笑着:“助人为乐惹出的麻烦。爸,这麻烦您到底能不能解决?”李双全问:“知道这人谁了吗?”“知道。我有他的比赛录像。”“给我找来看看。”“好嘞!”
李双全问李才:“那尚晋你见过了吧?”“见过了。”“咱李貌能配得上人家吗?”“配得上。绰绰有余。要说配不上也是尚晋配不上咱李貌。”李双全一听:“嗯?这话怎么讲?”
李才忽然明白过来了:“李掌柜,您说话也忒绕了,想问尚晋行不行,反过来问李貌行不行,我告诉您,行!俩人好着呢。好得跟一锅粥一样。”李双全皱眉:“一锅粥?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啊?”李才连忙解释:“比喻。我就是打个比喻。”李双全思索片刻,自言自语:“得,晚上见了就知道了。”
尚晋一整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上门的事。打从下决心考调解员那天开始,到现在快两百天了,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为的就是今天晚上这一刻,千万不能搞砸了!
快下班时来了一胖一瘦两名男子,说是家庭矛盾要求调解。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尚晋耐心在旁调解。
胖男说:“……告儿你,甭跟我耍哩格儿愣!分家都分多少年了,你现在想吃回头草?那拆迁款你就甭想了,镚子儿没你的份儿!”瘦男说:“哥,花开两朵,也都是一枝儿出来的不是?!我要不是掰不开决不求到你门上!——尚调解,你看我们俩的身板就知道我们各自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看我瘦得!”
尚晋细细打量着瘦男。胖男说:“他从小吃什么都不胖!”瘦男伸出胳膊跟胖男的胖胳膊比较。胖男气得抱起了自己的胳膊。瘦男对尚晋说:“尚调解,你看看,你说哥俩对比这么大谁不笑话!”尚晋摇摇头:“同志,你这不是瘦。”
瘦男和胖男都一愣。瘦男问:“什么意思?我这不是瘦难道是胖?你什么眼神儿啊!”尚晋解释道:“你的肌肉已经形成集团军形状了,俗称肌肉群,一块是一块,一块还连着另一块,这要不是常年进健身房练不出这块儿来!”胖男很激动:“尚调解,您火眼金睛啊!”说完转向瘦男:“歇了吧!我强健的好弟弟!原来你天天进健身房,你有这么多闲钱你拉巴一下你哥我啊!”
瘦男有些恼火,朝尚晋问道:“哥们,你是调解员呢,还是挑事员呢?我健身跟我家那房产分配有一毛钱关系吗!”尚晋回应:“一分钱关系也没有。”瘦男又问:“那你提我健身干吗?”尚晋认真地回答:“同志,是你先提的,你刚才让我看你的身板儿,又让我瞧你的胳膊,我只是如实表达了我的意见。”胖男连连点头:“有一说一!不和稀泥!真是人民的好调解员,我要给你送锦旗!”
尚晋继续对瘦男说:“同志,刚才我们达成了共识,身体强弱和房产没关系,这就是一个进步;这样一步步深入下去,什么事情都能弄明白,咱们慢慢来,好不好?”
瘦男有些恼羞成怒,站起身踢了办公桌一脚,还不解气,又随手抄起尚晋喝水的杯子。尚晋慌忙起身阻拦:“那是我女朋友送的!别摔!”
没等尚晋说完,瘦男已经狠狠地把杯子摔到了地上,碎片四溅。
“你自己慢慢来吧!”瘦男说完气冲冲出门走了。
尚晋一脸无奈。胖男小心翼翼地问:“尚调解,多少钱?要不我赔您?”尚晋站起身,叹了口气:“杯子不用你赔。刚才你说那锦旗是真送还是假送?”胖男愣了愣:“我……真送,真送。”“好。一言为定。希望你尽快送来。”
胖男没想到锦旗还有主动要的,有些拧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打着哈哈告辞出门去了。尚晋看着地上的杯子碎片唉声叹气,弯下腰去捡拾。
尚晋正在调解胖瘦兄弟俩的时候,罗永恒气冲冲来到了居委会,找到周茉莉,要投诉尚晋。周茉莉一问原因,说是本来说好了,尚晋把二十八块咖啡钱打到他账户,结果尚晋故意给他打了二十九块,多了一块钱。
罗永恒情绪激动地挥着胳膊:“……这件事情,不光对我伤害很大,还说明尚晋不是一名合格的调解员,因此我代表我以及我母亲和幸福里社区的居民,要投诉他!”周茉莉想息事宁人:“罗先生,不就是一块钱的事儿吗?中国有很多优良的传统美德,其中有一种美德就是能忍能让真君子,能屈能伸大丈夫。这不光是一种美德,这还是一种男人的风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希望您能海阔天空地退一步。”罗永恒问:“怎么退?我已经退无可退。”周茉莉解释:“我想尚晋应该是打错了。您退给他就可以。”罗永恒摇头:“不,这个尚晋思维缜密,绝不会无意打错,一定是主观行为。调解员的本职工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这是小事化大。违背了职业道德。”周茉莉无奈:“罗先生,那您有什么诉求?”罗永恒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当面向我口头道歉;二,写一份书面保证书,保证不再以这样的手段调戏当事人。否则,我将越级上访!”周茉莉只好点头:“把您的联系方式留给我,我回头跟您联系。”罗永恒义正词严:“麻烦你转告一下尚调解员:我是证据学教授,惹了我就是惹了马蜂窝了!”
好不容易送走罗永恒,周茉莉去找尚晋,一进门见尚晋正蹲在地上捡拾杯子碎片。周茉莉早已见怪不怪了:“杯子被人摔了?怪我,忘跟你说了,你屋里的杯子最好换一次性的,要不一周碎上一两个不稀奇。”尚晋苦笑:“周主任,一次性的也不解决根本问题,得设减压室。”周茉莉没明白:“减压室?什么减压室?”尚晋站起身:“一两句话说不清。我尽快给您一个书面资料和申请——您找我有事?”
周茉莉把罗永恒投诉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通,问尚晋:“你为什么多给罗永恒打了一块钱?是不是故意的?”
尚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周茉莉皱眉:“幼稚!他是证据学教授,人家抓住这一点了,让你口头道歉、书面检查。”尚晋问道:“您的意思呢?”周茉莉叹了口气:“有一个叫约翰·斯顿的美国人曾经说过,促使你成功的最大向导,就是从你自己的错误中所得来教训。因此,这个教训对你是非常有意义的。”尚晋一脸惊讶:“周主任,我记得有一次王尔德的名言您都记不住,这次怎么就记住了呢?这个人名比王尔德偏僻多了。”周茉莉回应:“哦,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名人名言的时候没记住名字之后得出来的一个教训。现在我不管跟谁用名人名言的时候,我一定先记住他的名字,否则没有权威性。”尚晋笑着说:“您真是好学啊——那除了我记住这个教训以外,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周茉莉说道:“两点,一、可以口头道歉;二、不做书面检查。你刚参加工作,别顶头就是一个污点。”尚晋心里充满感激:“谢谢周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这一块钱确实不应该打。我愿意道歉。”周茉莉赞许地点点头:“道歉是中华民族一个优良的传统美德——就这么定,回头我去做一下这个罗永恒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