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商场,买了一大堆保健品,又去菜市场买了菜。路上经过一家书店,万山红想起管红花的话,跑进去买了一本《资本论》,这才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常有丽带着林姐站在奶奶家门口按门铃。常有丽手里拎着一块豆腐。林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他们在挨家挨户抄水表,收水费。
奶奶打开了门。一看是常有丽满心欢喜,堆起笑容。
常有丽笑着说道:“阿姨,我们查一下水表。”奶奶招呼着:“快进来。快进来。”
常有丽、林姐进门。林姐去抄水表。常有丽把豆腐给奶奶搁冰箱里。
“阿姨,豆腐给您搁冰箱里了。老张头家的,筋道。”奶奶一脸高兴:“对对对。除了老张头的,都炒不成团。”
常有丽打量着屋里奶奶领来的各种免费物品:“嗬,您又缴获了不少战利品啊。越来越多了。”奶奶走过来:“你看好哪样,拿!”常有丽边看边说:“还是您留着用吧。”奶奶得意地说:“别跟我见外,都不花钱,白领。我领垮了好几个了。”常有丽笑:“您怎么知道人家垮了?”“不来了。不来了就是垮了呗。”
林姐走了过来。
奶奶问:“多少钱?”林姐:“阿姨,别着急,让咱们常楼长算算。”常有丽转过头:“我算什么呀?不都你算吗?”
林姐对常有丽使个眼色。常有丽这才接过小本,一看数字吓了一跳,低声问林姐:“你是不是老花眼了?”“我早年近视眼,不会老花眼的。”“你陪阿姨侃几句,我去看看。”
常有丽走到水表处查看,确认数字没错,很是纳闷儿,又回到客厅问奶奶:“阿姨,这一个月都是你自己住吧?”“对啊。一直我一人儿——多少钱啊?我给你取去。”“阿姨,这次水费,今儿咱先不结算,改天再说。”奶奶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结算啊?”常有丽:“楼里有地方跑水,需要大家分摊一下,该摊多少还没算好呢。等算好了就来找您。”奶奶:“哦,好。那你可得赶紧找人查查啊。水可不能浪费啊。”常有丽:“嗯。您放心。那我们先走了。”奶奶:“你们不坐会儿啊?我给你们洗苹果吃。”常有丽:“不了,阿姨,我们还得继续抄呢。”
奶奶又忙问道:“有丽,还有一事儿,最近这楼里怎么热闹起来了啊?人进进出出的。”常有丽回应:“都装修呢。”奶奶担心道:“难道又有人传这儿要拆?”常有丽微微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奶奶双手合十祈祷:“老天保佑,千万别拆啊。”林姐在一旁说:“拆了住大房子!更好!”奶奶一脸忧虑:“我不想住到燕郊去。”常有丽问:“谁说您要住到燕郊去了?”奶奶说道:“拆了的那些老街坊,好多都住到燕郊去了。那儿还是北京吗?”林姐摇头:“不是了。”
常有丽安抚地说:“阿姨,您不会住到燕郊去的!谁让你到燕郊住,您就跟我一块儿住!”奶奶伸手在常有丽额头上点了一个赞:“阿弥陀佛。”
常有丽和林姐从楼里出来,边走边低声商量。林姐分析说:“要么水表坏了,要么水管坏了,否则她一个人怎么一个月能用八吨水。”常有丽也觉得奇怪:“我让人来检修一下。看是哪儿的问题。”
林姐忽然戳了戳常有丽,低声道:“万山红来了。”
常有丽扭头瞧去,见万山红背着包,左右手各拎着一个购物袋,正往家走。万山红远远地也看见了常有丽和林姐,想停下又绕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身子往下一蹲,假借是购物袋换左右手,迅速从背包里取出刚买的《资本论》握在手里,将封面朝外,右手握在胸前,直起身继续朝前走。
常有丽低声对林姐说:“你邀请她来跟咱们跳广场舞,我看看她什么反应。”林姐迟疑地问:“你这什么心理啊?”“真诚地邀请啊。”“你怎么不自己邀请?”“我不能跌价儿。”
这时万山红已经走到两人跟前。
林姐笑着打招呼:“山红,买东西去了?”
万山红站住,傲娇地回应:“不是。专门买书去了。顺便买了点东西。”
常有丽不屑地看着万山红胸前的书,又往上打量她的腮。
林姐随即问道:“怎么不来跟我们跳广场舞啊山红?街坊邻居,还有退下来的老同事都在呢。”万山红眉头一扬:“我不爱蹦蹦跶跶的,以前想看书没时间,退休以后时间大把大把的了,就把这当年的爱好捡起来了。活到老,学到老嘛,我时刻更新着自己的头脑,升级着自己的生活。” 万山红不自觉地用了管红花的话。
林姐有点接不住了,转头看向常有丽:“你看看,你看看,有丽,山红这一读书确实升级了,这词捅得我都有点接不上了。”万山红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再见,林姐。”
常有丽忽然开口了:“山红,留步。”
万山红回头看着常有丽。常有丽打量着:“山红,最近还好吧?”“非常好。”“那就好。但我一直想问,你的脸怎么有点歪呢?”万山红一听来气了:“骂谁呢?你的脸才歪呢!”“我是好意提醒你,你的脸歪了。”“我也好意提醒你,你的心歪了。”林姐在一旁劝说:“山红,有丽确实是好意,她早就发现你脸歪了,都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要不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歪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歪。”
万山红扫了林姐和常有丽一眼:“狼狈狗为奸。”气呼呼转身走了。
林姐纳闷道:“有丽,狼狈是我和你,那狗是谁?”常有丽看着万山红的背影:“呼噜。”林姐:“哦,狗不是个比喻,指的就是狗啊。”常有丽沉吟了一下:“看来,万山红还是对呼噜耿耿于怀,我得保护好呼噜。”林姐叹气:“要我说你们俩就是没事儿找事儿,连带着我也吃了挂落儿。也不知道她指的我是狼还是狈。”常有丽转头看着林姐:“她指的你是狼。”“你怎么知道?”“直觉。”
安心正在办公室里看资料,袁滚滚推门进来:“安姐,你上热搜了!”安心惊喜地问:“是吗?太好啦!哪期节目这么热?”袁滚滚不好直说:“不是节目,是你跟刘一手先生的事儿。你自己看吧。”
安心心知不妙,赶紧打开手机上微博查看,一看热搜关键词是“安心傍上土豪刘一手”。又点击热搜,出来一系列标题,安心一看不禁站了起来。
标题字字诛心:
——安心携手土豪未婚夫刘一手,做掉《调解三人组》顶梁柱史航、谭飞
——史航、谭飞愤然退出《调解三人组》,背后黑幕原来是这样
——钱色结合挤走创始人老臣,《调解三人组》面临人事地震
安心呆了一会儿:“热搜能删吗?”袁滚滚摇头:“我们删不了。”“其他媒体呢?”“已经有视频节目在跟进报道,还有大量的自媒体在发稿。”
安心扭身朝外走去,径直去了台长办公室,走到范台长跟前,将自己手机往前一递:“范台,这热搜是怎么回事?”范台没接安心的手机:“我刚才已经看见了。”安心忍住情绪:“范台,如果广告商撤出,日不落就来兜底,这只有咱俩知道,媒体是怎么知道的呢?”
范台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安,我这人,一向局气,从不传闲话的。这个事情虽然是咱俩谈的,可不是只有咱俩知道。一个是我通知了台里的领导班子,否则大家不会同意你录这个样片,再一个呢,我又找史航、谭飞谈了一次话,因为我本来把人家留下了,现在又不用人家了,必须得告诉人家原因,这个底我是要透的。这俩人的手段我是略知一二的,否则他们一出去造谣,说我潜规则你的都可能有。你说,我这样一个公正清廉的形象,传出去我潜规则你,那多可怕啊。”
安心强忍着怒火:“别人不会信的。”“嗯?你什么意思小安?你是不是说我形象很差啊?”“您形象不差。您很儒雅。范台,您得替我想想,现在这个热搜让我很被动。”“被动吗?无非也是一个事实。”安心有些激动了:“这样外界会认为我靠的是傍大款抱大腿找靠山上的位啊!我亲民、善良、无辜、人畜无害的人设就崩了!人设一崩万事空啊!”
范台:“怎么可能?你不是有信心做好你的节目吗?只要你的节目做好了,广告商不撤资,这不证明了你不需要你老公的钱吗?全世界对你都会刮目相看的。”安心悻悻地说:“还是未婚夫。还不是老公——范台,这是洗不白的。这新闻一出,至少人家会说刘一手给我做了背书,我才能把史航和谭飞挤走!”
范台看着安心:“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您能出面让人把热搜撤了吗?”“很抱歉,小安。我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安心觉得头晕眼花:“范台,这个爆料把我变成了一个溺水的人。我现在有点缺氧。”范台安抚道:“小安,在娱乐圈工作,得有一定的承受能力。”忽然又担心起来:“你男朋友给你接盘的事儿属实吧?否则我就成溺水的人了,我就缺氧了。”安心顿了顿:“属实。您不会缺氧的。您忙吧,范台。”
安心转身又回到办公室,袁滚滚还在等她。
“安姐。”安心淡淡地问:“节目准备得怎样了?”“这两天就可以录了。等您的准话儿。”“好。你忙去吧。”
袁滚滚出去了。安心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刘一手打个电话。
刘一手此时正在上海日不落集团总部办公室里,站在母亲张开兰跟前,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张开兰正大发雷霆:“你怎么管理的女朋友?她怎么敢拿我们日不落集团给她背书?日不落最终是要上市的,怎么可能这么轻佻地给谁背书?让全社会怎么看我们?让证监会怎么看我们?是你给她的这个承诺吗?”刘一手紧张得满头大汗:“妈,我没有。”张开兰怒气冲冲:“没有就更可怕了!”
这时刘一手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安心打来的。
“妈,安心来电。”“先不要接。”刘一手顺从地直接挂断了电话:“您别生气了。我会向她问责的。其实我觉得,她并不是可怕的人,您见了就知道了。她跟您没法比。”张开兰气呼呼地看着刘一手:“你说我可怕?”“不是。是说她不可怕。”“我说可怕也不是说她可怕,是说你可怕。”刘一手迷茫了:“我?”“对。就是你!你都跟她交往多长时间了,还摸不透她的脾气,还判断不出她的行为,这不是很可怕吗?!你这样浑浑噩噩能扛得起日不落吗?你觉得你这样可怕不可怕?”刘一手唯唯诺诺:“可怕。可怕。”张开兰语气咄咄逼人:“日不落现在处在什么阶段你最清楚,如果她节目砸了广告商撤资了,日不落集团真能接手吗?我们接得了吗?”刘一手连连摇头:“接不了。接不了。”“那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刘一手快速地整理了下思路:“我想双管齐下:第一管,我要严重警告安心,日不落集团的愿景是上市,不能受干扰,她以后不准打这张牌;同时,让她去跟电视台领导汇报,日不落集团并没有给她背书的想法,然后让《调解三人组》以节目组的名义发一个声明,就说这事是以讹传讹,以挽回日不落集团的被动。”
张开兰面无表情:“第二管呢?”“第二管就是,如果第一管不好使,我就出面去找安心的领导,由我亲自出面澄清。反正一定不能让日不落集团当背锅侠。”张开兰一脸不满地训斥道:“你这不叫双管齐下,你这叫前仆后继。”
刘一手小心翼翼地问:“妈,您有什么办法?”张开兰板着脸:“安心的行为非常错误,极其严重,相当出格。但是,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记得记得。”“那就给我讲一遍。”“我能坐下说吗?”“不能。站着说。怎样才能日不落?首先得人不落——说吧。”
刘一手低着头悻悻地说:“当年,你跟我爸做生意——”“不是我跟你爸做生意,是你爸跟我做生意。”“对,我爸跟你做生意,赚了点儿钱,他就找了个小三卷钱跑了。”“哪天跑的?”“您生下我,出哺乳期的第一天。”
张开兰自顾自说起来:“这个男人狠啊!他知道如果不出哺乳期就跑,我就可以告他,但出了哺乳期,这事就没有法律问题了。他一秒都没有等。他就是哺乳期最后一天的凌晨12点以后离开的家门。一手,你明白吗?”刘一手站得腰疼:“妈,我明白。您都跟我讲过几十遍了。”张开兰一瞪眼:“你不耐烦了?”刘一手立刻解释道:“没有。我是说我记得很牢靠。”
张开兰语气中充满了怨恨:“我当时发誓,以后不再相信任何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留一手。所以给你起名一手。本来不想让你跟着那个负心汉姓刘了,但是跟着我姓张你就变成了张一手,不符合我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就便宜了他,还是让你姓刘。刘一手的寓意就是跟谁都要留一手,知道吗?”刘一手连连点头:“我都留着呢。”张开兰又道:“你刚才就没留。安心的行为是不对的,但是她带来的效果却不一定是错误的。”刘一手听得一头雾水,抬起头说道:“妈,我不是很明白。”
张开兰叹了口气:“我的糊涂儿啊。安心这新闻上了网络热搜,你知道网络热搜上一条多少钱吗?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咱们日不落集团上过网络热搜吗?”刘一手一愣:“没有。”“你这不省了上百万广告费却达到了上百万的效果吗?”刘一手更不解了:“可这是个负面新闻。”张开兰一字一句地分析道:“对于《调解三人组》是负面新闻,对于日不落,不是;对于安心是负面新闻,对于你,不是。因此,我们应推波助澜,把这件表面上的坏事变成实际中的好事。”刘一手恍然大悟:“一切听您吩咐。”
张开兰这时才指了指沙发:“就座吧。”刘一手如获大赦:“谢母亲大人。您请具体指示。”“立即让集团的公关部和品宣部行动起来,在媒体发出消息,确认日不落集团给安心节目背书的新闻属实,打造你的好男人形象,重情感,有担当,借着当下热搜的势头,争取把你和日不落集团也送到热搜榜上。视频、文字都要有。记住,让这俩部门不要忽略了自媒体的力量。”
刘一手点头:“好的。但是,如果安心的节目真的砸了怎么办?”“那就弃卒保车。”刘一手犹豫了一下:“妈,我是真的喜欢安心。”张开兰淡淡地说道:“还不到弃卒保车的时候,不讨论这个。赶紧去安排和录制消息吧。妥了以后咱们立即进京。”刘一手松了口气:“是!——我什么时候给安心回电话?”“先不用回。让她忐忑。”“……好。”
万山红正在给李双全一一展示买来的保健品:“这是核桃仁,补脑的;这是西洋参,补气的;这是冬虫夏草粉,管神经衰弱的……”李双全打断:“万师傅,你刚才不说你的身体内已经有抗体了吗?”万山红点头:“有了。”“那你还补这些东西干吗使啊?”“这不是给我补,是给你补啊。”“我补什么补?我从来不吃这些玩意儿。”“你不是亚健康吗?我今儿找地方咨询了,亚健康就得补这些东西。”李双全心疼地说道:“你花这冤枉钱干吗啊!”万山红一愣:“什么叫冤枉钱?得赶紧给你把亚健康调理过来啊。”“我自己能调理。你这些玩意儿能退吗?”“不能。”“反正我不吃。”万山红火了:“你不吃我吃。人保健医生说了,这玩意儿不光能调解亚健康,还能预防亚健康呢。”
门铃响,万山红起身去开门,一看是尚得志。尚得志笑眯眯地问道:“李掌门开始做饭了吗?”万山红以为尚得志和管红花要来蹭饭:“并没有。最近我们家由我掌勺。我的手艺你知道,水平太低,就不邀请你们过来吃了。”尚得志又问:“那你做了没有?”“没有啊。”“太好了!太好了!没做就太好了!你们四个晚上到这边来吃饭,就算暖房了。”万山红有些意外:“这么突然?”尚得志笑道:“一家人有什么突不突然的。李貌、尚晋我已经通知了,都来。李才有事来不了。”万山红推辞道:“我得跟李掌柜商量一下。”尚得志脖子一伸,冲着屋里:“李掌柜,一定来啊。”不等李双全答话,尚得志一转身走了。
万山红转过头对李双全说:“你都听见了。他们叫过去吃饭。”李双全摇头:“不去。我早就提醒过他们了,三日为请两日为叫当天叫提溜。怎么还提溜我!”万山红表示赞同:“对。不去。拿谁添人头呢。”
李双全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晚饭你准备做什么?”万山红发愁道:“我二十年没动过铲啊勺的了,反正李貌、尚晋不在家吃,今儿晚上咱俩先对付一下,我煮俩鸡蛋,熬锅小米粥。再切点咸菜丝。”李双全哭笑不得:“你做的这是早餐啊。”万山红尴尬地笑笑:“吃饱就行呗。我听说有很多人都过午不食呢。你得让我先熟悉一下,大餐一时半会儿我做不了。”李双全说道:“不用做大餐。晚上你炒俩菜吧,一个芫爆里脊,一个土豆丝。里脊,芫荽,土豆,都是现成的。我就着喝杯酒。”万山红皱皱眉:“芫爆里脊问题不大,就是大火颠大勺,我这手劲儿有;土豆我切不了丝,刀功不行,我给你炒土豆块行吗?”李双全无奈地:“也行。”万山红站起身:“那我做去了。”
万山红去了厨房。
李双全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看见管红花在“家是一座城”的微信家庭群里发了一个菜单,他放大看了一下:
今夜菜单
凉菜:海米炝芹菜、酸辣海带、拍黄瓜、油炸花生米。
热菜:大虾烧白菜、葱拌八带、辣炒蛤蜊、小蘑菇炖鸡、流亭猪蹄、红烧带鱼。
主食:山东大饽饽。
李双全的眼睛都直了,真切地咽了一下口水,想了想,起身也进了厨房。万山红正在笨拙地切土豆块,李双全当即改了主意:“山红,我想了一下,还是到那边去吃吧。”万山红转过头:“你改主意了?”“还是要为李貌着想。就这么一墙之隔,她到了,咱们不到,让人看着不局气啊。”
万山红看了看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痛快地放下刀:“你说得也对。”
李双全、万山红去了隔壁房子。菜已经摆上桌了,一会儿李貌、尚晋也到了,众人围坐一堂,准备开饭。
管红花端起酒杯:“在座的各位好。欢迎大家参加晚宴,我跟得志同志不禁感觉到脸上生辉。开席之前,我不多讲,我讲四点——”
万山红脱口而出:“不是三点啊?”
管红花微笑着说:“三点式讲话结构是我的基本盘。四点乃至七点的结构我在讲话中也常使用。一、这桌菜是青岛本地特产,青岛在北京工作的同志得知我在北京后,为表达对我之前对青岛做出的贡献,特意快递了这么一桌美食,人已走,茶没凉,这是对我工作和人品的双重表彰。作为我的家属,想必你们也会为我感到自豪。”
尚得志在一边听得直咧嘴。
“二、唐朝白居易有两句诗写得非常好:每因暂出犹思伴,岂得安居不择邻。什么意思呢,就是人生必须要找一个好邻居。那么,我跟得志为什么不到外边找个房子呢?因为我们就想跟亲家做邻居。俗话说,千贯买田,万贯结邻。俗话还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搬到这里来,那就是两家人真的变成了一家人。我偶尔也看过一些狗血电视剧,婆媳斗,岳母跟婆婆斗,夫妻斗,前妻跟现妻斗,后妈跟亲妈斗,这对于建设和谐社会是非常不好的。我们要做一个典范。三、为了使尚晋和李貌的婚姻得到更多的祝福,也为了保持我们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优良传统,我们决定回青岛再办一次婚礼。这个已经得到了尚晋跟李貌的大力支持。我们也诚挚地邀请李双全先生和万山红女士到青岛一并参加婚礼。”
李双全立刻回应道:“我去不了。”万山红也跟着回应:“我也去不了。”
尚得志有些尴尬,忙催促道:“赶紧吃吧,好好的菜都凉了。”
管红花顿了顿,继续道:“我还有最后一点,也就是第四点,明天我跟得志同志就回去筹备青岛婚礼了。那么这个房子里还有点花花草草希望山红同志能帮我照顾一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万山红郁闷地看着管红花:“啊?为什么找我?”“本来,我可以找常有丽同志帮我照看,因为她是我的房东,有这个义务;但跟常有丽比起来,咱们的关系更近一些,我若是绕过咱们这个一家人的关系去找常有丽,让外人看起来,咱们不团结。所以我就由近及远。如果山红同志不方便,我就找常有丽。”万山红干脆地回绝:“不方便。”
管红花郁闷了:“好。那我就找有丽同志了。来,咱们同举杯,共祝愿,家庭和睦,祖国昌盛。”
众人开始喝酒吃菜。
管红花忽然想起什么,对万山红说:“山红同志,有丽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万山红警惕地看着管红花:“什么话?”“她说你的腮有点歪。”
万山红一天来的委屈爆发了:“你们成心是吧?合伙来欺负我呢是吧?欺负我有瘾是吧?”管红花愣住:“山红同志,何出此言啊?”万山红忿忿地说道:“常有理说我嘴歪了我不生气,她天天编派我;老林说我嘴歪了我也不生气,因为她是常有理的跟班儿跟屁虫。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个国家干部,怎么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呢?”管红花没料到万山红反应如此激动:“我就是转达她对你的关心。”
“这是关心吗?”万山红拍了拍自己的两腮,“你看看,这脸是歪的吗?”管红花看了一下:“看不出来。”
“我脸没歪,你起什么哄呢?这是不是也是常有理的主意?成心硌硬我?”管红花辩解道:“山红同志,我真不想硌硬你!有尚得志同志作证。”尚得志无奈道:“这是什么买卖。一家人作什么证啊?”
万山红伤心地放下筷子:“你们啊,个个儿都是人精儿,就欺负我这么一个老实人!这饭,我吃不下。”
万山红起身要走。
尚晋忙叫住:“万师傅,且慢。您请坐,我有话讲。”
李貌赶紧拉万山红坐下。万山红耷拉着脸:“你要说什么?”尚晋说道:“万师傅,你的脸确实是歪的——左半边。”众人都惊讶地看尚晋,又看万山红。万山红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腮。李貌知道尚晋不会乱说,也很惊讶:“尚晋,怎么回事儿?”
尚晋一脸认真地说:“从我第一次见万师傅,到今天,我发现万师傅都只用右边咀嚼。我想你左边的牙应该出了问题。”
万山红愣愣地看着尚晋。“长期用一边吃,另一边会萎缩,脸不对称,看上去就是歪的。”李貌盯着万山红的脸:“妈,是这样吗?”万山红木木地点点头:“是。我左边后槽牙早就不中用了。”李貌一惊:“你怎么不说啊?”万山红难过地说:“我原来想的是能吃就行啊。我没想到脸会歪啊。”
李貌转头埋怨尚晋:“尚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尚晋微微一笑:“我早都安排了。”“你安排什么了?”“牙医啊。再过几天不就是万师傅的生日嘛,我给万师傅的生日礼物就是给她约了一个牙科诊所,是个德国牙医。本来想保密,现在只好提前说了。”李貌一听忙对万山红说:“妈,到时候我陪你去。”
万山红吧嗒吧嗒掉眼泪。李貌赶紧拿餐巾纸给万山红擦泪:“妈,怎么了?别这样。”万山红哭着说:“我万山红万万没有想到啊,发现我脸歪了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我的仇人。”李貌劝慰着:“怎么不是自己人,尚晋早就发现了。”万山红满脸泪水:“常有理发现得更早。”
尚得志赶忙打圆场:“不说这事了,咱们喝起来,吃起来。”
“我吃不下,先回去了。”万山红起身走了。
尚得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哎呀,这,这——”
尚得志忽然发现管红花也在掉眼泪,吃了一惊:“老管,你怎么也哭了?”
大家都看管红花,竟然也是满脸泪水。李貌赶紧又拿餐巾纸给管红花擦泪。
尚得志有些慌张:“老管,怎么回事,这是哪一出啊?”管红花感慨道:“人山红同志好歹还有个仇人,能看出她脸歪了。我连个这样的仇人都没有。”李貌听出点什么:“您的牙不是不是也坏了?”管红花伤心道:“右边磨牙有两颗早就退休了。这几年我一直用左边吃呀。一个发现的都没有。”
尚得志担心地说道:“尚晋,你赶紧瞅瞅,你妈的脸歪了没?”
尚晋认真看了看:“没歪。”尚得志一脸迟疑:“万师傅脸歪,你妈的脸怎么不歪?”尚晋分析道:“估计是我妈爱讲话,腮部肌肉用得多,给平衡了。”尚得志松了口气:“没歪就好。来,大家吃起来!”
管红花问尚晋:“真没歪吗?”“真没歪。”“以后我讲话的机会不多啊,会不会歪呢?”尚晋善解人意地说道:“妈,一、您多讲话给我听;二、马上也给您约个牙医。”管红花这才满意:“很好。也要德国的。”
安心在大屏幕上放刘一手接受采访的视频。刘一手:“当然,我必须支持安心,我会用尽我一切力量保护她。”记者:“刘总,您真是一个深情的男人。那这是您主动的要求还是安心老师主动的请求呢?”刘一手:“安心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女性,她没有请求我,是我主动要求为她托底的。”记者:“仅仅是情感方面的驱动吗?”
刘一手:“当然不是。作为一个现代企业家,也作为一家正在谋划上市的集团负责人,我不会贸然做出决定,那对我的股东是不负责任的。但这次我为什么要托底这个节目呢,有这么几个原因,首先是《调解三人组》是一股正能量,给人民群众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带来了一些普遍启示,这样的节目我们必须给予支持。其次呢,这个节目面临改版,改版意味着创新,创新意味着进步。当然,创新也意味着风险。我们日不落集团愿意跟《调解三人组》一起承受这个风险。最后呢,我们还有一个实力的保证,日不落集团是百亿级别的企业,对于这样一个底我们是有底气的,是托得起的,连一个小目标都算不上。”
安心关掉了视频,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刘一手的电话。
刘一手、张开兰此时正并排坐在飞机的头等舱里。
刘一手见到安心来电,想接但又不得不请示:“安心又来电。”
张开兰懒洋洋地说道:“不用接。让她自己反思吧。”
刘一手悻悻地看着屏幕上安心的名字。张开兰低声问:“你发朋友圈了吗?”“没呢。”“为什么不发?”“没来得及。”
张开兰左右看了看,依然低声:“我早给你规定过,一进飞机头等舱,要发朋友圈,最好带自拍。否则咱们花这冤枉钱干吗?”刘一手有些犹豫:“我怕让人看出炫耀。”张开兰说道:“一、身份比你低的人不认为你是在炫耀;二、为了防止少部分人,你加一点吐槽就把炫耀带过去了。来,咱俩自拍一张。笑得灿烂点。”
张开兰举起自己的相机,跟刘一手自拍了一张。
“我把图修一下。”张开兰熟练地把图修好,点击发给刘一手:“图发给你了,你就发这张自拍,文字你这么配:飞机永远这么不靠谱,又延误了,还好这次跟永远满世界跑的母后大人在一起,享受一下久违的母爱。”
刘一手面露难色:“妈,这趟航班没延误。”“除了咱俩,谁知道咱俩坐这趟航班?所以,除了咱俩知道它没延误,谁还能知道它没延误?”“我的秘书知道咱俩坐这趟航班,她订的票。”“屏蔽她你不会吗?”刘一手顿了一下,随即称赞道:“母后大人圣明!”
刘一手依言开始操作手机发朋友圈。张开兰看着刘一手,暗自叹了口气。
安心拿着手机在看刘一手的那条朋友圈,想了想,决定再拨一次刘一手的电话,结果手机已关机。安心眉头拧了起来。
李貌和毛毛在办公室里聊着。
李貌问:“那刘一手和她妈什么时候来啊?”毛毛一脸轻松:“等通知呢。就这几天。甭着急,稳坐钓鱼台。”李貌有些焦虑:“那砖是从外边晕上的色儿,我坐得住,砖坐不住。时间长了不行。”
毛毛打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给李貌看,得意地说:“我弄了个恒温罩儿,防晒防雨防冰雹。”李貌一脸钦佩的表情:“真敬业呀你。”毛毛嘿嘿一笑:“必须的呀。就是不敬业,那也得敬钱不是。更何况,给安心这一单做好了,以后不愁没活儿干。她婚礼一办,来的明星大腕儿还不得排队找咱们。”
李貌转而问道:“安心这两天联系你没?”毛毛摇头:“没有。估计忙节目的事儿吧。哎,尚晋去录节目一期多少钱啊?”“不知道。尚晋没跟我说。”“你得问呀。”
李貌犹豫了一下:“你说,安心为什么要找尚晋去做节目?”毛毛看着李貌:“担心了?”李貌笑了笑:“真没有。我就是好奇。”毛毛想了想:“用你婆婆管副科长的讲话模式来说,我不多讲,我只讲三点:一、熟悉。熟悉带来安全感。二、尚晋能说会道,参加过辩论大赛,现在又在调解第一线,客观条件已经具备。三、买一送一,尚晋去还能带个李才。这不就齐活了吗?要我是安心,我也得这么选啊。”
李貌若有所思:“那你就是说,安心选尚晋,是个客观情况?”毛毛拿起手机:“不但客观,而且非常客观。你看看这个新闻,我刚刷出来的。”
毛毛将手机递给李貌。李貌一看是条视频新闻,标题是:安心男友刘一手确认日不落集团将为安心节目改版做接盘侠。
“安心算盘打得山响。她对尚晋只会动心思利用,不会动感情使用。放心了我的姐?”李貌白了一眼:“我本来就没多心。”毛毛撇撇嘴:“亲闺密这么假着说话就没劲了啊。”
马得路坐在露台上,拿着手机也在看刘一手的采访视频,口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看着看着,忽然感觉到后颈有呼气袭来,扭头一看是小白站在身后伸着脖子看。
“干吗呢你?你这是偷窥啊。”“得路兄,你看的这是公共视频。我手机上也能看,谈不上偷窥。”“那你怎么不在你自己手机上看啊?”“我刚才路过不小心就被刘一手刘总的话吸引住了,忍不住跟你共同观看了几分钟。对啊,我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看呢。”
小白坐到马得路边上,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翻找视频。
马得路皱起眉头:“小白,换手机了?”“换了。最新款的。用起来真是麻利方便,内存也大,以后我看武侠小说根本不用看纸质书了,下载就行——”“你那点钱省着花!别老霍霍儿。”“我没霍霍儿。就是买了几身衣服,买了一个包,换了个手机,买了块表,请了串珠子。”
小白从脖领子里掏出一串珠子向马得路展示:“哦,还买了辆电动车。”
马得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就这还没霍霍儿啊?衣服包手机我都理解,你弄块表干吗啊?手机不就能看时间吗?”小白指指马得路的手腕:“得路兄,你也戴着表呢。”“我这是身份的象征。不是用来看时间的。”“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嘛。我也不用它看时间,也算是个装饰,也算是个象征。”
“把你表亮出来我看看?”“甭看了。没你的好。”马得路警惕道:“我看看——你是不是买了块比我还贵的?”
小白很不好意思地亮出手腕,马得路一看气炸了:“你怎么买了块跟我一样的?”小白尴尬地笑着:“我刚接触奢侈品,还没有了解更多品牌,我又怕上当受骗,所以只能先以您为参考。你看,我的裤子和鞋子跟你都是一样的。”
马得路往下一看,欲哭无泪。两人的下半身穿着一模一样。
马得路无奈道:“人家最多是撞衫,你这是要撞人呢!就差件上衣了,否则我就被你给山寨了!”小白补刀道:“你这件上衣我也有。今天没穿。”马得路崩溃了:“你不能跟我有点区别吗?”小白嘿嘿一笑:“以后肯定有区别的。现在还在摸索。”马得路无语道:“你摸索一下李才。”小白一脸真诚:“他跟你不能比。我更欣赏你的穿衣风格。”
马得路无可奈何,只能语重心长地说道:“小白,这是一个差异化时代,咱俩不能穿得一样。苏洁不是你的星象学属相学心理学顾问吗,你再让她给你兼一个着装顾问。”小白皱眉:“她不行。她收入太低,奢侈品商场她都没去过几次,顾不了我的问。”马得路头疼:“那好,这样,我让你毛毛姐给你当顾问。你以后要再买衣服,找她。好不好?”“收费吗?要是收费的话——”“免费。”“成交!”
马得路可算是舒了口气:“给我去拿瓶啤酒。”小白有些意外:“您最近不是戒酒了吗?”“今天得喝瓶压压惊。”“还是喝黄啤?”“白啤吧。”
小白转头向屋里招呼:“小黄,来。”小黄走了过来。
“给马总来一杯白啤。”小黄点头:“好的小白哥。”转身要走。
小白忙叫住:“别走,还有我呢。给我来杯马天尼。”“好的小白哥。”
小黄转身进屋拿酒去了。马得路觉得稀奇:“马天尼?你平时不喝马天尼啊。”小白嘿嘿一笑:“你平时也不喝白啤啊。”马得路明白了:“我喝你的姓,你就喝我的姓,跟我较劲呢吧?”小白讪笑着:“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马得路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
晚上,李貌照旧拿日记本写着日记。尚晋在看《调解三人组》调解对象的资料。李貌边写边说:“尚晋,给你妈也约一个牙医吧。”“等把青岛婚礼办完回来再约。”“好——谢谢你给万师傅约了牙医。”尚晋听着不太适应:“你一客气我就觉得陌生。你最好对我颐指气使一点。”
李貌顿了顿,问道:“资料看得怎么样了?节目什么时候录啊?”“就最近几天吧。”“录一次给多少嘉宾费?”尚晋愣住:“这我还真没问。”“你不问,他们也应该说。这事哪能白不提黑不提。你要觉得你跟安心的关系不方便问,你可以让李才问呀。”
尚晋赶忙澄清:“哪有什么不方便问的。我问。要说不方便,李才最近才真是不方便。”“李才怎么了?”“她妈回来了。”李貌没反应过来:“她妈?她妈不就是——”忽然明白过来,扭脸看向尚晋,惊讶地问:“她妈回北京了?”
尚晋点头。“谁告诉你的?”“李才本人。”“李掌柜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
李貌无心记日记了,略一思忖:“李掌柜肯定知道了!他最近不对劲儿就是这个原因。可千万别让万师傅知道——李才什么反应?”“她妈约他见,他拒绝了。”李貌思考着:“她是过路还是长住呢?”尚晋转过头问道:“这重要吗?”李貌一脸严肃:“非常重要!”尚晋明白了:“回头我打听打听。”
马得路一脸愁苦地在客厅里拖地。
常有丽在一边自己给自己打着节奏,练习着广场舞舞步。
“妈,不能请个保姆吗?我一天使投资人,还是一文化公司的总裁,拿出这么大的精力和时间干家务不合适吧?”常有丽自顾自地跳着:“生活面前,人人平等。”“我不是说我有多高等,是说不应该把我的时间浪费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等毛毛怀孕了,就请个保姆。那时候你就解放了。”
马得路举起拳头挥了一下:“我要争分夺秒。”常有丽突然转过头:“但今天晚上不准行房哈。”“为什么?”“你今天喝啤酒了。”马得路震惊:“这您都知道?您怎么知道的?”常有丽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常有丽自顾自打着节奏练习着舞步。
马得路一脸拧巴,自己呼了几口气,用手拨拉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是纳闷:“没酒味儿呀。”
毛毛在卧室里练习瑜伽。马得路进来,仰头躺到床上:“毛毛,咱们住到通州去吧。”“不去。太远。你爸那迫害症太吓人。他一人住好些,不用幻想谁迫害他。在这儿亏待你了?”“做牛做马呀。我马得路原本早就摆脱掉手工劳动了。你说马云会在家拖地吗?马化腾会在家拖地吗?现在我变成你们家的杂工了。”“那叫分工,不叫杂工。妈做饭,你拖地,我洗碗。三权鼎立啊。你要不想拖地,跟妈换也行,跟我换也行。”
马得路想了想:“做饭不熟悉,洗碗太油腻,我还是拖地吧。我要找个保姆妈也不让,说要想找保姆必须得等你怀孕。我马得路算是虎落平阳了。”马得路沮丧地叹气。
毛毛一听不高兴了:“你骂我妈是狗呢?”马得路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我能骂咱妈吗?我敢吗?再说了,现在拿人跟狗打比方是骂人吗?妈多喜欢狗啊。说真的,我在妈眼里肯定不如呼噜有地位。”毛毛坐起来:“那还用说,就是我,也不如呼噜。那是我买给妈的。那时候她还没跳广场舞,空虚寂寞冷,靠呼噜的陪伴走过艰难岁月。行了,别郁闷了,干点正事吧。”
马得路没明白:“什么正事?”
毛毛把瑜伽服的左肩膀往下褪了一下,露出了半边香肩,挑逗地看着马得路。
马得路更郁闷了:“不行。妈不让做。”毛毛惊讶道:“啊?这她也管?凭什么呀?”“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我今儿喝酒了。”“你不是答应不喝了吗?”“下午让小白气着了,我借酒消愁。”
“怎么了?”马得路一脸不忿:“我戴什么,他戴什么,我穿什么,他穿什么。好容易才说服他,让他活出他自己。”毛毛笑了:“整个一暴发户嘛。你怎么说服他的?”马得路一脸坏笑:“我说以后你再买衣服,让你毛毛姐给你参考当着装顾问,他好歹算是答应了。”毛毛眉毛一扬:“我凭什么给他当着装顾问啊?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伺候他?”“你不伺候他,他就穿成我,你伺候不伺候?”“你为什么不给他当?”马得路无奈地恳求着:“我有什么衣服你最清楚。你得帮我。否则我没法出去见人了。”
毛毛心一软:“好吧。答应你——过来吧。”“不行啊,喝酒了。”“喝多少?”“一瓶。倒是好啤酒。不伤人。”“你能不能有点文化自信,就咱俩这优秀基因,还怕那一瓶不伤人的好啤酒?男儿当自强!”
马得路想了想,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毛毛:“我要自强不息!”
咖啡馆打烊了,箱子姑娘拖着箱子和李才一块出来,两人在寂静的道路上走。
箱子姑娘心情有些凝重:“李才老师,我感觉我红不了,您不要在我身上花时间了。”李才转头看着她:“你喜欢唱歌吗?”“喜欢。”“那就唱嘛。不要考虑红不红。只要你红红心中有个蓝蓝的白云天就行。”“可是,我觉得你在考虑。”李才语气轻松:“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我这人,不考虑事儿睡不着。当然,我也没有特别给你考虑,搂草打兔子,捎带着的事儿。”
箱子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是捎带着,你就不会去找绿鹦哥了。”李才惊讶道:“这你都知道?谁告诉你的?不可能啊,你又不认识卢庚戌。”“其实,你找了绿鹦哥之后,他就派经纪人来找过我。”“找你干吗?”“他说我不适合唱歌,愿意给我一笔钱,让我开家淘宝店,或做点其他生意。”李才皱眉:“不美。你没答应吧?”箱子姑娘悻悻地回应:“如果答应了,怎么还会跟你走在这里。不过我现在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并不适合唱歌。”
李才想了想:“我觉得你适合——好,跟你说说我的计划吧。本来我想先推你,把你捧红。现在看来,得调个个儿了。我会先红。当然,我是红过的人。我在文艺界,其实已经红了。但是我的大众知名度还没打出来,等我上了《调解三人组》,爆红以后,我就有了更多推你的机会和实力。”
箱子姑娘很难过:“我有霉运,不想连累你。”李才笑了笑:“最近已经好多了。演出不再停电了,跟你走不再崴脚了,吃青豆不崩牙了,走路撞不到电线杆了。连苏洁都敢跟你住一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正在转运。”箱子姑娘迷茫地看着李才:“我还应该继续唱吗?”“你必须唱下去。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李才往天空一指。两人仰头望去,是北京难得的好天气,星星闪烁,布满了苍穹。
箱子姑娘感慨道:“我真羡慕你。每天跟家人在一起。”李才淡淡地说:“你知道吗,我有两个妈妈。”箱子姑娘意外地看向李才:“我不知道。”“你见到的万师傅是李貌的妈妈,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李掌柜离婚了,去了美国。不过,最近她回北京了。”“你见到她了?”“还没有。她想见我,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见她。”“见啊。为什么不见?亲人能见就要见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还没有想好。”
箱子姑娘竟有些激动:“我想见我妈妈,见不到;你能见,却不见——真羡慕以后嫁你的姑娘,她会有两个妈妈呢。”李才苦笑道:“别人才不会像你这么想。也许会觉得是负担。或许我会真因为这个找不到另一半呢!要是我不幸落单了,你恰好也落单了,不如嫁给我算了。”箱子姑娘有些慌张地说:“李才老师,你不要拿我开玩笑!也不要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箱子姑娘忽然停下脚步,仰望星空,双手祈祷。
李才问:“你干吗呢?”“我向星星许了个愿,愿你妈妈能早日见到你。”“为什么不是许我早日见到她?”“因为决定权在你这儿。愿望,从来都是许给渴望的。”
箱子姑娘又继续朝前走去。李才望着箱子姑娘单薄的背影、大大的箱子,眼神不禁柔软起来。
毛毛和马得路正在收拾打扮,准备穿衣服出门。马得路犹豫着穿哪件。
毛毛已经穿好了:“赶紧的呀,磨蹭什么呢。”马得路皱眉:“我怕跟小白撞衫啊。”毛毛转过头:“笨!你想穿哪件穿哪件,穿好了给小白发个自拍就行了。”马得路茅塞顿开:“对啊。”
小白也正在住处对着镜子穿衣打扮。手机一响,进来一条微信。小白查看,见是马得路发来的一条语音微信:“小白,我马上把我今天的穿着自拍给你。”
小红在一边听见了:“白总,马总穿什么还得向你汇报啊?”小白装模作样地说:“嗨,马总见我总是穿得很得体,向我取经呢。”
小白有些紧张地看着手机屏幕。过会儿马得路的自拍发来了,小白一看哭丧起了脸,马得路的穿着竟然跟他一样。
小白只好走到衣柜前换衣服。
小红觉得奇怪:“白总,您怎么又换衣服了?这一身多飒啊。”小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一身我推荐给马总穿。我再换身别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跟小黄支持您跟马总正面PK。”“做人要厚道。我不忍心把马总比下去。”
小白利索地换上另一身衣服。
“小红,小黄,过来给我掌掌眼。”
小红、小黄走了过来。小红伸出大拇指:“白总,有钱就是好,真不白给。这衣服,褶子是褶子领儿是领儿。”小黄也赞叹道:“白总,这衣服别说穿您身上,穿谁身上它都不跌份儿。真的,我跟小红都心疼您这么花钱!您对您自己可真是够破费的呀!”小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对自己破费,我就是一身破绽!”小红继续拍马道:“您都没破绽了,还不赶紧创业啊,我跟小黄还等着集体跳槽到您这儿呢。”
小白一脸得意:“创业的事儿我得请教一下我大哥。”小红一愣:“老家你大哥?”小白转过身:“不。是日不落集团人称日不落掌门人的刘一手刘大哥。他是我创业顾问。”
天气很好,管红花和尚得志在公园里散步。管红花边走边问:“得志同志,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尚得志一脸的惬意:“满意啊。很满意。有吃有喝的,北京住一段,青岛住一段。多好的买卖!”管红花语气淡淡地:“好吗?你不觉得日子就这么白白流过去了吗?你没有紧迫感吗?”
尚得志想了想:“我没有,没什么急着要办的事儿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管红花有些失落:“当然。不满是向上的车轮。我觉得目前的生活太安逸了,太按部就班了。其实,我还年轻,还是能给组织干点儿工作的。我的从政经验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可惜。”
管红花正叹息着,手机响了,管红花一看,惊喜不已:“得志同志,单位给我来电!难道是要返聘我?”“赶紧接吧。接了就知道了。”
管红花接起电话,“嗯、哦”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尚得志刚想问什么事,就见管红花身子一软往下一瘫,尚得志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她。“老管,你怎么了?”尚得志说着把管红花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管红花神情木然:“老尚,我犯事儿了。”“犯什么事儿了?”“有人举报我,纪委接手了,组织通知我,让我立即回去接受调查。”尚得志震惊:“这,这是什么买卖!你没干什么对不起组织的事儿吧?”管红花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一头雾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给我买张票吧,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听从组织的召唤。”
尚得志也坐到长椅上:“这事儿得告诉尚晋、李貌他们,李掌柜和万师傅也要通知。”管红花:“家丑不可外扬啊。”尚得志:“纸包不住火。万一你进去了呢,也得让尚晋、李貌他们做好准备。”管红花想了想:“那就通知他们吧。”
管红花、尚得志找到尚晋、李貌,把事情一说,两人也都很震惊。
尚晋紧张地问道:“妈,你得明确告诉我,你身上有事儿没有?”管红花一脸迷茫:“大事儿肯定没有,小事儿我搞不清楚啊。”尚晋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管红花回应:“明天。”尚得志看着管红花:“我跟你一块回去。”“别呀。别被一锅端了。”尚得志安慰道:“我不怕端,我没事儿。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管红花情绪有些激动:“得志同志,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光明磊落不坦坦荡荡?”尚得志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陪你回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管红花:“我还没落难呢,组织对我进行调查,并不代表我出了问题。尚晋,李貌,跟你们说的意思,就是我怕万一我这边有什么事儿,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尚晋、李貌也拿不出主意,只好泛泛地安慰了管红花几句,又赶紧给他们买了当天最晚一班返回青岛的动车票。
管红花把常有丽约到了咖啡馆,点了些咖啡和点心,想拜托她帮忙照看一下房子。常有丽却一口拒绝:“老管,今天这咖啡和甜点,我请。但你这个钥匙我不能接。”管红花不解地看着常有丽:“为什么?根本没什么事儿啊,就是隔三岔五进去看看,暖气管漏水没有,角角落落里还有几盆小花,你给浇浇水。没别的。”
常有丽摇头:“不行不行,我真抽不出时间。我每天遛狗跳舞买菜做饭,还要给幸福里社区居民打抱不平谋福利,我没时间给你照看这房子。再说了,这事轮多少人也轮不到我啊。你为什么不找万山红?”
管红花没说话。常有丽明白了:“万山红不接,对吧?”管红花默认了。常有丽又想了想:“不接你找双全啊,哦,双全不行,他也是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主儿。尚晋跟李貌呢?”管红花叹了口气:“我们这次回去,是为了大力筹备青岛婚礼。筹备好了,尚晋、李貌也得回去。所以索性找个闲人,把这事负责起来。”常有丽眉毛一挑:“合着你觉得我是个闲人?”“现在觉得你不闲了。”
常有丽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忙得很。你要出门,我也得出门。我一年一度的韩国时间就要到了。”管红花一愣:“什么叫韩国时间?”常有丽解释道:“我每年都会抽出几天时间到韩国旅行一趟。放飞自我,感受生活。”管红花:“有丽同志,年年去韩国感受生活?不会产生腻烦的旅行感受吗?”常有丽一脸得意的神情:“不会啊。我爱吃韩国的冷面。还有,韩国近嘛。欧洲也不是不能去,远。呼噜我一天都离不开。所以只能找个近一点的地方。”管红花说道:“日本倒也不是很远。”常有丽看了一眼管红花:“日本是个多震国家,我恐震。而且我一直认为,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去了。”管红花笑了笑:“在恐震方面,你跟山红同志是一样的。哎,咱们刚才聊什么来着,怎么聊到地震了?”
常有丽回到主题:“聊到谁来给你照看这房子——有一个人非常合适。”“谁?”“李才。”“他多忙啊。”“再忙,他也是尚掌门的徒弟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他干。”管红花叹息道:“看来,也只能在风雷十二掌这个门派框架内解决这个问题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晚上还得赶火车。”
常有丽故作惊讶:“坐飞机多快啊。”管红花板着脸争辩道:“作为一名干部,出国旅行都有限制,所以我喜欢在国内的列车上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等会儿。管科长,我听说处级以上干部出国才有限制啊,你是副科级干部——”“没有副科级这个说法,正确的说法叫副股级。”“——你是副股级干部,限制不到你吧?”“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在实际中,这跟个人要求有关。我是以正处级干部的要求来规范自己的。”“嗬,您这觉悟,简直了!”“谈不上觉悟,就是一个自律吧。这个心路历程在我的自传中有,等出版了以后你可以细细品味一下。”
常有丽不服气地回应:“好。我一定好好品味。管处长,不,管科长,您回到青岛以后,也别忘了把我的广场舞分享给青岛的父老乡亲,让他们也好好品味一下来自首都的时尚风。”管红花一脸不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的广场舞到了青岛我估计会水土不服。服务员,买单。”“今儿我买。”“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再会。”管红花说着拿上钥匙走了。
常有丽嘀咕:“嘿,还真让我买啊?以后真不能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