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和苏洁走在往咖啡馆的路上。
“苏洁,你妈准备什么时候走?”“她不准备走,她还想跟你谈谈。”“绝对不行。我绝对不会再跟她谈了。”“那你想个法子,让我妈主动离开北京。”“我能有什么法子。我自己的妈我都搞不定,我能搞定你妈?”“你是说你哪个妈你搞不定,我帮你搞啊。”
李才苦笑:“我哪个都搞不定——哎,苏洁,这是不是你的阴谋啊?”苏洁一脸无辜:“什么阴谋?”“你喜欢我,用了悍母逼婚的方式来向我告白和试探,看看我能不能接受?”“李才哥,这是箱子姑娘跟你说的吧?”“不是。是我自己感悟到的。”“你感悟个啥呀,这一看就是女性思维。”
李才敬佩地看了一眼苏洁:“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洁扬起眉头:“我是谁,我是集星座属相两种文化于一身的东方女巫。”“甭吹了,是不是你的阴谋?”“不是。我就是想有这阴谋,我妈能同意吗?”“也对。”“别被人灌了迷魂汤!”“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李才哥,今儿天气真好啊。哎,要是没人逼婚就更好了。”
苏洁心下发愁,跑去了尚晋办公室,进了减压室。
尚晋正在减压室里整理东西:“找你貌貌姐呢?她人不在这里。”苏洁满脸愁容:“我找其他人。”尚晋转头:“谁?”
苏洁看着五个主题的假人,不知道打哪个好。
“怎么没有逼婚这个主题?”尚晋用手一指:“逼婚属于怄气类主题。你打怄气那个吧。”“好。”
苏洁走到怄气那个跟前,猛力出拳击打。
尚晋惊讶:“嗬,看来逼得不轻。谁逼你啊?”苏洁一边打一边像说唱一样:“我妈!我脸上还有青春痘,我去年还长高了一厘米,我还在发育期,为什么逼着我结婚? 我打!我打!我打!”尚晋提醒道:“光打不是个办法。”
苏洁停了手:“尚晋哥,你有办法?”尚晋思索了一下:“你搜集一些逼婚致人自杀的案例,想办法让你妈看见。”苏洁想了想,摇头:“算了吧,我妈一直认为我脸皮厚,不会自杀的。”尚晋随口道:“你妈说得倒是也有些道理。”苏洁一愣:“嗯?”尚晋意识到说溜了:“哦,你打。继续打。”赶紧出去了。
苏洁又看了一下假人的主题,挪到“情感”主题前,一通猛打,打得气喘吁吁实在打不动了才停手。
出了减压室,苏洁想了想,决定还是向尚晋求助。
尚晋说:“逼婚不算什么大难题,女孩子都会遇到。现在的父母,平时不让孩子谈恋爱,孩子刚参加工作就得结婚,你就是网络购物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吧?——你把我这个观点告诉你妈,她会理解的。”
苏洁说:“问题不在这儿?”尚晋一脸茫然:“在哪儿?”苏洁:“在于我撒了个谎,说我有男朋友了。”“撒谎不好。你没法圆啊。”“我圆了,我又撒了个更大的谎。我说我男朋友是李才哥。我妈信了。”尚晋咋舌:“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不,这还不够大。最大的问题是李才哥为了帮我,假装当了我一回男朋友,我妈对李才哥意见很大,最近准备跟李才哥谈谈。但李才哥只答应装一回,不想装第二回了。”
尚晋没想到这么复杂:“你找我是想让我说服你妈?”“不,我是想让你说服李才哥再装一回我男朋友。”“苏洁,你要端正一下你的思想。撒谎已经错了,再找李才装你男朋友就是大错了,如果再让李才装下去,就是大错加大错了。”苏洁恳求:“我被逼无奈啊。你给我出个主意吧尚晋哥。”
尚晋想了想:“只有一个主意:开诚布公。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你妈说清楚。”苏洁一听着急了:“那她就更会逼我结婚了。还会把我领回老家。你们都会想我的。”尚晋严肃地说:“你先别这么自恋。这个事儿,你先跟你妈坦白交代,然后我再跟你妈谈。我给你搞定这事儿。”苏洁苦着脸无可奈何:“我试试吧。”
苏洁想来想去无路可走,只得听从尚晋的建议,回去后跟妈妈坦白了。苏洁妈妈果然大怒,当即下令苏洁立即跟自己回老家去。苏洁好说歹说,把妈妈拉到了咖啡馆,又赶紧打电话把尚晋叫了过来。
尚晋到了咖啡馆,苏洁妈妈兀自怒气未消。
尚晋礼貌地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苏洁的朋友,我叫尚晋。”苏洁妈妈冷淡地回应:“你好。”尚晋转头:“苏洁,你的事儿都跟阿姨说了吧?”苏洁耷拉着脸:“我交代了,我妈不从宽。”
尚晋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苏洁妈妈。
“阿姨,这个资料请您看看。我想对您会有帮助的。”“我不看。你说吧。”尚晋耐心地说道:“阿姨,这个资料的大概我可以跟您说说,但具体的一些案例还需要您带回去看。这是一份逼婚数据和案例调查。有逼婚被逼到自杀的,有逼婚被逼到闪婚又闪离的,有离家出走的,还有被逼到出家的。总之,这个数据和案例调查我觉得很有启发性。”
苏洁妈妈一听气又上来了:“你们吓唬我?”尚晋忙解释道:“不是吓唬您阿姨。我觉得说大道理,您比我们懂。我也调解过很多逼婚案例,幸福里小区就有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我正调解。正因为这事儿,我才做了这个很翔实的全国逼婚数据案例调查。您不妨看看,看看总没有坏处吧。”
苏洁妈妈最终还是拿走了那份资料。
苏洁忐忑不安:“会有用吗?”尚晋胸有成竹的样子:“婚姻这事儿,很难以理服人,只能以事实服人。你等着看结果吧。”
第二天尚晋一上班,苏洁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兴奋地说:“尚晋哥,尚晋哥,我妈撤退啦!”尚晋很欣慰:“我就说嘛,以事实服人。祝贺你。不过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苏洁又开始调皮:“我这不是找不到嘛!要不,这个问题你也帮我解决吧?”尚晋一口回绝:“拉倒吧。这事儿我真解决不了。”“你不是什么难题都能调解嘛。”“我只调解,不说媒。”苏洁不自觉地用上了尚得志的口头禅:“这是什么买卖!”
手头上没事,尚晋又骑上自行车在幸福里社区巡视。正骑着,忽然被一名男子拦住。
男子拿着一张照片:“同志,你看见过这个人吗?我听说她在附近出现过。”
尚晋一看,照片上的人竟然是杨樱,心里咯噔一下,摇头:“没见过。”
男人又找别人询问去了。
尚晋猜测十有八九是杨樱的家人找上门来了,赶紧骑上车去鲜花店报信。到了店门口一看,却见店门紧闭,门上贴了一张通告:此店已关,感谢往日顾客。后会无期。
尚晋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杨樱发条微信,对话框却弹出一句话:对方还不是你的朋友,请加好友认证。
尚晋愣住了。
李才把理想胡同咖啡馆原先的演讲和讲座区稍微改造了一下,增加了灯光和音响设备,让箱子姑娘每晚到咖啡馆驻唱。
尚晋、李貌和毛毛、马得路的婚礼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安心那座豪宅的设计和装修工程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安心也不催,只偶尔发微信问一下情况。
管红花、尚得志再次来到北京,帮忙筹备婚礼。婚礼细节问题几家人不免争执不断,管红花每每祭出婚礼总指挥的大旗,才勉强把意见统一起来。
很快,日子到了婚礼的前一天。
管红花、尚得志、万山红、常有丽四个人在将一堆彩票分装进回礼包里,每个回礼包里装六张福利彩票。万山红和常有丽坐得远远的。常有丽手腕上还拴着遛狗的绳子,呼噜蹲伏在她脚下。
常有丽有些不满:“我跟马吃草满北京都转了,连丰台都去了,我都能当糖果贩子了,价儿也跟人谈好了,这又不用了。往里装彩票!”
管红花不急不慢:“有丽同志,你和马吃草同志的工作精神和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往回礼包里装福利彩票这件事儿,尚晋一在群里提出,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我想这里边有三点值得称赞:一是移风易俗,送糖块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嘛,现在糖块也不稀罕了;二是社会公益,买福利彩票,也是慈善贡献的一种;三是充满未知,明天婚礼来宾可以在现场打开彩票,我们把今天晚上的中奖号码写在现场的电子屏上,万一有人中了一等奖呢?那是几百万!我们是什么心情?”
常有丽脱口而出:“那我得嫉妒死啊!”
众人愕然。万山红鄙夷地看了常有丽一眼。
常有丽也觉得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当然,我是开玩笑。我才不嫉妒呢。多大点钱啊。一等奖也还不到我半套房钱。”
尚得志突然问起:“李掌柜呢,他怎么没来?”万山红也是脱口而出:“他一北京爷们,怎么会来干这零碎活!”
尚得志尴尬地看着手中的彩票和回礼包:“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
管红花解围:“你出去活动下腿脚吧。这活儿我们仨就干了。”
尚得志如获大赦,赶紧起身出去了。
减压室里,十二个女孩围着五个假人,也不分主题,一通乱打。其中一个女孩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拍摄。另一个女孩说:“拍什么,打呀。”拍照的女孩说:“我拍下来发给马得路。”其余女孩纷纷赞同:“好,那我们再加把劲儿,姐妹们,卖力点,打起来!”
马得路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地边喝茶边刷朋友圈,忽然进来一条微信,打开一看,正是十几个女孩奋力打假人的视频。马得路看得龇牙咧嘴,脑袋不禁左摇右摆,好像那些女孩的拳头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马得路赶紧把在外面忙活的李才叫进办公室来。
马得路惊慌地说道:“才哥,出了点儿我不知道是小还是大的麻烦事儿。”李才警惕道:“什么麻烦?”马得路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说:“明儿就要结婚了,我有些小感慨,就想跟以前恋爱过的那些姑娘打个招呼。我图省事,便弄了个微信群发,但我今儿才知道微信不能群发,太不人性了!我一群发,发现竟拉了一个群。”李才有些幸灾乐祸:“my god!不美!——你赶紧把我拉进去,我看看情况。”马得路眉头紧皱:“才哥,太不美了!更大的麻烦是我一紧张,我就退出来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们说什么没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了。”
李才又问:“她们之前认识吗?”“互不相识。”“几个?”
马得路有些扭捏。
李才不耐烦了:“说啊。不说我怎么给你出谋划策。”“十二个。”李才惊讶:“一打啊?你怎么这么励志!”马得路赶忙找补:“这方面,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李才一脸坏笑:“是不是跟毛毛同时谈的?”马得路立刻澄清:“不是。在毛毛之前。跟毛毛一确立关系,我就再没跟任何人谈过,即便猛扑我的数不胜数我也没动心过。”李才点点头:“这就好。这样的话,这件事可以定性为小麻烦。跟前任告别,在全世界都不乏先例。但此事需要保密,不可再告诉第三人。”马得路迟疑道:“我用不用让她们中间谁把我再拉进去?”
李才想了想:“你还想跟这些前任还有什么后续吗?”马得路连连摇头:“绝对不想。”“那就彻底做个了断——把她们全部拉黑。”“太黑了吧?我一向没你那么残忍。”“是果敢——得路,拉黑她们,一是对你和毛毛好,你的意志没那么强大,彻底断了念想好。二是对她们好,不要再活在你的阴影里——你绝对伤了不少姑娘。”
马得路还有些犹豫:“你不是老讲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吗,第一期讲座你就讲的这个。”李才笑了笑:“那是因为有人想听。我得追求收听率,观众想听什么我就得讲什么。分手了还做朋友的,那是因为双方人缘都太差。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马得路仍不放心:“她们不会明天组团去婚礼上闹吧?”李才叹了口气:“你偶像剧看多了。谁会这么无聊!你删了就行,要让毛毛发现蛛丝马迹,你就等着你丈母娘的核武器吧。”
马得路不得已听从李才的建议,打开微信通讯录,挨个删除那些女孩的号码,边删边叹气:“已经沦陷了。现在我爸在她手上,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原来看见了谁的原型就告诉我,现在对我封锁了。”李才一听忙问道:“我原型是什么啊?”马得路心不在焉:“问我丈母娘去——好了,十二星座删完了。”李才惊讶:“十二星座你集齐了?”马得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故意的。小概率事件。我后来一算,我这十二个前任竟然分布了十二个星座。”李才调侃:“得路,你的心长得好大啊。集了星座就行了,收心吧,可别再想着集属相了!”马得路苦笑:“我心早收了,没戏了。才哥,我原来很同情你有恐婚症,现在我真羡慕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真的还想再单身个两三年。”
李才同情地看着马得路:“不要同情我,也不要羡慕我,亲爱的马总,你这就是恐婚症。”
下午,李貌、尚晋、马得路、毛毛、李才以及苏洁、箱子姑娘、安心几个人齐聚咖啡馆,商讨次日婚礼的流程。安心担任婚礼主持人,把流程详细说了一遍。
“流程大概就是这些,如果有机动情况,我会现场随时调整,你们听我指挥就行。”
众人点头。
马得路心里一直惦记着刘一手:“安心,您跟刘总说了没有,我非常殷切地希望他能出席我的,不,我们的婚礼。”安心:“我跟他说过了,但他时间不行,来不了。”马得路失望:“唉,刘总不来,少点精彩。”毛毛推了他一下:“马得路,你出息点儿,咱们跟刘总不沾亲不带故,人家为什么要来啊?你这不为难人家嘛!”马得路说道:“婚礼有时候也不仅仅是一个婚礼,它还是一个社交平台。咱们弄那么好一场地,不就是广交天下豪杰嘛。一举两得是商业领袖的通常做法。安心,刘总一手老师是不是也是这样?”安心微笑:“你们思路一样,但他是一举十得。”马得路满脸遗憾:“看看!看看!我们对婚礼的利用还是不够。应该婚礼搭台,经济唱戏。”
李貌听不下去了:“你太不单纯了马得路!你婚礼的主角是毛毛,别搞不清楚主次。婚礼对男人来说是个甩不掉的累赘,对女人却是个提着心的殿堂。身在曹营心在汉,你有那青龙偃月刀吗!”
李貌说着瞄了眼尚晋。
尚晋点着头:“精辟!按照我的极简主义作风,根本就不需要婚礼——”猛然注意到李貌在看着自己,赶紧改口:“但是,婚礼它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所以,该办还是得办——更所以,得路,你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你的婚礼,还是要以毛毛为主。”马得路没料到一不小心成了众矢之的:“怎么又绕我这儿了?毛毛,你理解我吧?”毛毛有些伤心:“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理解我自己,为什么能够忍受你把婚礼变成商业融资洽谈会、狐朋狗友大聚会、撒出去的红包回收会。”
毛毛看着李貌:“你知道吗,我一看他列的那婚礼名单差点羽化成仙。”李貌干笑:“挺好了。你知道尚晋列了多少?”毛毛问:“更多?”李貌回应:“零。他一个也不请。来宾都是我们这边请的。”马得路觉得不可思议:“你以前送出去的红包不回收一下?”尚晋淡淡地说:“我就没送过。我从不出现在别人的婚礼上,也不送人红包。”安心顺口道:“这我可以作证,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
话一出口,安心自知失言。好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刘一手打来的。
安心站起来转了个身接电话:“喂,一手。哦,好的。”又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一手推掉了明天上午在上海的一个跨国谈判,明天早班飞机飞过来。”
马得路激动地挥拳:“谢谢刘总!谢谢刘总!加一个环节,让刘总讲个话。”安心微微皱眉:“现在时间已经很紧张了。”马得路想都没想:“把李才讲话减掉!”李才哭笑不得地看着马得路:“得路,我现在明白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了。”马得路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瞬间可以被取代,但随时都可以再归来。李才,咱们是灵魂战友!我出去抽根烟释放一下刘总到来的喜悦。”
马得路说着起身出去了。
李才问众人:“都还有什么事情?”
箱子姑娘举手。李才示意:“说。”
“我觉得我当伴娘不合适。”李才一愣:“为什么?”“我怕给人带来不好的运气。”“没事。你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从定下你做伴娘那天,定下的几个伴郎不是拉肚子,就是崴了脚,所以明天让苏洁女扮男装跟你搭配。苏洁是星座小巫女,她能压制你。”李貌觉得莫名其妙:“李才,你为什么一定要让箱子姑娘当伴娘?你难为人家姑娘!”李才一脸认真:“马得路是婚礼搭台经济唱戏,我是婚礼搭台文化唱戏。明天我跟马得路还请了一些文艺界的人士来,我要让箱子姑娘唱首歌,然后让她尽可能多停留在台上,多方位展示。”
箱子姑娘显得不情愿:“李才老师,我能不参加吗?”李才态度坚定:“你不能。我不是李才老师,我是你经纪人!你必须听经纪人的,否则后果自负!”李貌好奇地问:“箱子姑娘,什么后果?”箱子姑娘怯怯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后果,光知道自负。”李貌笑了:“甭听他瞎白霍。”
傍晚时分李貌去了蹄花店。蹄花已经卖完了,李貌帮李双全收拾东西。
李貌打趣道:“李掌柜,按说我明儿结婚,您应该大休三天,以示祝贺。”
李双全迟疑了一下却道:“貌貌,明儿我就不去了。”
李貌愣住,看着李双全。
李双全避开了李貌的眼神:“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我不希望我婚礼上没有您。我婚礼上不能没有您。”
李貌鼻子一酸,哭了。
李双全拍了拍李貌的肩膀,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不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李貌抽泣着:“爸,哪有女儿结婚父亲不出席的!我想不通。您这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尚晋不满?”李双全说道:“我对谁都没意见。这门婚事,我很满意。这些年,我跟你妈——主要是我,确实走了很多弯路,想给你找个完美的丈夫。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尚晋批评我其实批评得很对,没有完美,我就拿自己当标准,我的确是拿自己当了尺子去量别人了。”李貌追问:“既然您满意,为什么不去?”李双全顿了片刻:“貌貌,我没勇气站在那儿。”
李貌又愣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饭后,李双全在客厅里写毛笔字,写的是《兰亭集序》。
万山红本来正跟李貌在房间里絮叨明儿婚礼的事,李貌说爸爸明天不打算参加婚礼,万山红一听急了,扭头冲到客厅里朝李双全嚷嚷。
“你不去我也不去!闺女不是我一人的!”
李双全平静地写着字,没接话。
“你这是给谁难看呢?不管你是给谁难看,都是我跟李貌难看。”李双全边写字边说道:“万师傅,有你在,就够了。”万山红若有所指:“你晃点不了我。李双全,你有事。你心里有事。”
李双全手一抖,字竟写歪了。
李貌打圆场:“妈,我同意我爸不去了。”万山红更激动了:“你同意我没同意啊。合着咱们家你们说什么是什么?我就一点发言权都没有?”李双全无奈道:“让你去不就是你有发言权嘛。”万山红不依不饶:“别欺负我没文化。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一个人有没有发言权,不是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他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就跟你爸一样,想去你婚礼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也跟你奶一样,人家没有护工她也要没有护工。还有李才,想回来住就回来住,不想回来住就外边租房子。就可着我一人儿欺负啊?”李双全停下手中的笔:“万师傅,说事就说事,别再捎上妈了。她现在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万山红气呼呼地说道:“我觉得痴呆也挺好。糊涂是自己的,麻烦是别人的。”
李双全写不下去了,抓起写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万师傅,人各有志,各遂心愿,你喜欢参加貌貌的婚礼你就参加,我不想参加我就不参加。互相理解一下吧。”“从来都是我理解你,你想过要理解我吗?地球离了谁都转,你爱去不去。”
万山红转身气冲冲地回了房间。
李双全又拿出一张宣纸来写字,对李貌说:“看,你妈这么快就想通了。地球离了谁都转。要向你妈学习——你也早点休息吧。”
毛毛在家和李貌等人聊微信,敲定最后的细节,约定次日一早,马得路先来接毛毛下楼,然后尚晋再上楼接李貌。
常有丽走了过来,把一张纸递给毛毛。
毛毛接过问道:“什么呀?”常有丽说:“根据咱老北京风俗,明儿马得路上来请你下楼,不能轻易出门,得拿些问题难为他一下。我给你设计了这些问题,答案我也给你搁上头了,不符合答案不能出门。”
毛毛扫了一眼纸上的问题:“这些问题太low了吧?”常有丽一愣:“什么?”毛毛改口说:“太低端了吧。”常有丽认真地说:“低端高端你都给问全了,否则很容易被他一锅端。”顿了一下,常有丽一声叹息,神情黯然:“这都是我的血泪教训。你一定要问。”毛毛见母亲神情不对,只好答应:“好好,我问,我问。”
次日一早,一辆装扮成婚车的大公共停到了幸福里九号楼下。
车身上写着:始发站——幸福里九号 终点站——幸福。
车上已经坐了一些双方家庭的亲戚、街坊。大人小孩都有,热热闹闹。马吃草坐在角落里。尚得志、管红花陪奶奶坐在一起。奶奶穿了一件旗袍,相当隆重。
马得路、尚晋一身新郎官打扮,带着迎亲人马早早在楼下等候着。箱子姑娘充当伴娘,苏洁女扮男装充当伴郎,小白、小胡则分别充当摄影和摄像。
看时间差不多了,马得路和迎亲人马上楼去接毛毛,尚晋继续等候。
管红花和奶奶闲聊:“阿姨,您年轻时候一定是美人。”奶奶疑惑地道:“我现在不是了?”管红花笑道:“是。当然是。”
奶奶突然紧张地一摸身上,站起身:“忘带钱了,我回家取去。”管红花不解:“您取钱干吗?”奶奶着急:“买车票啊。不买车票哪行。”管红花笑着:“您坐下。坐下。车票我都帮您买好了。”
奶奶伸出大拇指在管红花额头上点了一个赞:“赶明儿我还你票钱。”
马得路和迎亲人马进了卧室请毛毛下楼。不想毛毛掏出常有丽给的那张纸来,非要马得路回答了问题再说,还要求摄像给记录下来。
马得路无奈:“你赶紧问吧。”
毛毛看着纸问:“过年在谁家过?”“在你家过。”“当不当我妈是亲妈?”“比亲妈还亲。”“会不会打我?”“想打也不敢。”“正面回答。”“不打。”“会不会冷暴力?”“不会——毛毛,你问的这些问题是20世纪人结婚问的,现在谁还问这个。快下楼吧。”
毛毛看看纸上的下一个问题,有些为难,不自觉看看常有丽。常有丽咳嗽了一声。
毛毛只好接着问:“谁管钱?”
马得路环视了一下屋内,有些不悦:“毛毛,你觉得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合适吗?今天的主场不是这儿,是婚礼现场。我得赶过去照顾来宾。”
毛毛又看向常有丽。
常有丽一脸不高兴:“得路,既然你那么急着去,你去吧。你去现场吧。我看你不是娶媳妇,你是赶集。这集,我们娘儿俩不赶。”马得路慌了:“好好好!我回答!我回答!家里钱你管。”指着毛毛手上的纸:“你那里边不管有多少问题,我都回答是!我决不反悔!——要再不走,堵路上,毛毛,咱这婚可就结不成了。还有,咱们是拼婚,你得给人尚晋、李貌留点时间。”毛毛这才起身:“走啦!”
马得路和毛毛匆忙下了楼。小白、小胡一路跟拍。
马得路对尚晋说:“好家伙,折腾了半小时!你快点上去吧。尽快把李貌迎下来,时间紧张。”
尚晋赶紧进楼,小白、小胡跟上。
李貌、万山红和苏洁、箱子姑娘正在客厅等候。
“阿姨,貌貌,咱们走吧。”
尚晋向李貌伸出手,李貌伸手拉住尚晋站了起来:“妈,咱们走吧。”
万山红有些愣怔:“这就走了?”李貌回头:“那还要干吗?”万山红说:“按风俗,不是要刁难一下新郎吗?”转头朝苏洁和箱子姑娘说:“你们怎么不拦一下啊?我听动静,毛毛、马得路好一顿折腾呢。”
李貌不以为然地说:“万师傅,我跟尚晋商量好了,掩耳盗铃的事儿就不干了。走吧。”万山红摇头道:“那不行,该有的咱得有。风俗都是有讲儿的,没有不吉利。”
尚晋往下一蹲:“貌貌,阿姨说得对,这风俗就是先苦后甜的意思,不经过火焰山,取不到真经嘛。你刁难一下我,我把你从六楼背到一楼。这难度比得路和毛毛那难度大。”李貌笑着往尚晋身上一跳:“出发!”
尚晋背着李貌下楼。
李貌一扭头见万山红没跟上来,怕尚晋累着:“我妈落后头了,把我搁下吧。”尚晋说道:“不累——李掌柜呢?怎么没看见他?”“他不来了。让我向你和你父母表达歉意。”“应该是我向他表达歉意。”
李双全此时正戴着墨镜在街道上暴走,已经走了一头的汗。他肋部的伤似乎还没好,时不时按一下肋骨。
万山红最后一个走出楼道口,抬眼看见公交车,呆了。李貌事先没告诉她婚车是大公共,这算是给万山红的一个小惊喜。
人都已上车。上下车门已关好。
李貌在窗户边招呼万山红:“你来开车!”
万山红激动地跳上驾驶室,刚要启动,忽然想起来:“没带本儿!”
李貌笑着掏出万山红的驾驶证:“这儿呢。给你带好了!”
万山红高兴地发动了车子,向婚礼现场驶去。
别致的婚车沿途引来了不少人注目。阳光洒进车内。万山红英姿飒爽。
箱子姑娘在弹吉他唱《芬芳之旅》:
我会穿过田野穿过村庄
穿过开满鲜花的山岗
我会遇见你在人海茫茫
我会牵你的手穿过热闹的街巷
我会穿过时空穿过无常
穿过生命散发的芬芳
我会陪着你在人海茫茫
我会拥抱着你穿过地久天长
我们此时此刻微笑着
感受着幸福溢满的对方
我们此时此刻幸福着
拥有着无比灿烂的时光
我会穿过田野穿过村庄
穿过开满鲜花的山岗
我会遇见你在人海茫茫
我会牵你的手穿过热闹的街巷
我会穿过时空穿过无常
穿过生命散发的芬芳
我会陪着你在人海茫茫
我会拥抱着你穿过地久天长……
婚礼现场立着一道圆形充气拱门,左右挂着一副对联:
喜今日赤绳系定 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永偕 桂馥兰馨
横批:永志不忘
婚礼现场,嘉宾们陆续入场。小黄、小红、小梅负责接待,给来宾送回礼包。入场处立着两个红包箱,一个写着尚晋、李貌,一个写着马得路、毛毛,上面都贴着微信收款码和支付宝收款码,下方写着:欢迎微信或支付宝转账。
周茉莉来了。小黄递上回礼包。
周茉莉一愣:“回礼包不都走的时候再领吗?”小梅神秘地说道:“周主任,有惊喜。这是这次婚礼出新出奇的地方。”周茉莉看着小梅:“你认识我?”小梅讨好地笑着说:“周主任您好,我叫小梅,是幸福里社区西大门的保安。但其实我是一个保姆,而且是一个高端保姆,俗称月嫂。”小梅说着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名片,您若有高端朋友需要用月嫂,请随时联系我。我将提供优质的服务,体贴的呵护。多少钱都买不到。”
周茉莉没想到一句话引出一堆话,只好接过名片,赶紧进入婚礼现场。
婚礼现场前排区域,李才拉着箱子姑娘在介绍给文艺界人士。
“高老师,这是我旗下艺人箱子姑娘,我非常看好的新一代歌者,还望您多多关注,多多提携。”高老师有些迟疑:“李才兄,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靠传统推歌手那一路推不动了。现在歌手能出来都是靠综艺选秀。怎么不去试试啊?”李才:“选秀主要靠吼,箱子姑娘是低音,她唱歌是灵魂的低语。在这个时代,低音低语意味着低调低收入。今天箱子姑娘也会唱一首。您多指点。”高老师一笑:“没问题。”
马得路也在跟很多人打招呼,口里都是各种总。
“张总,理想胡同公司我又整合了很多内容进去,现在我用两条腿走路,一是大数据利器,二是互联网思维。三年之内,理想胡同肯定上市。日不落集团的刘一手您知道吧?”张总一听:“知道啊。”马得路故作轻描淡定地说:“他对我的理想胡同非常感兴趣。今天我也把他叫来了。”张总倒有些惊讶:“真的。”
这时安心走了过来,对马得路说:“一手来了。”
马得路抬眼一看,刘一手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来,急忙迎上前去。
“刘总一手先生,您好!”安心介绍:“一手,这是理想胡同文化传媒董事长马得路,也是我大学闺密毛毛的先生。”刘一手很客气:“马先生,久仰。”马得路激动道:“岂敢,岂敢——刘总,您这边坐。”
马得路将刘一手让到预定位置上,自己坐在刘一手旁边。
安心说:“你们聊吧。我得去试麦克风。”转身离开了。
马得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一手:“刘总,这是我名片。”
刘一手看了一下马得路的名片,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在瑞士军刀厂定制的名片,递给马得路。
马得路接过名片,内心狂喜,手不自觉地在抖动:“谢谢刘总,谢谢刘总。”刘一手淡淡地问道:“咱们可以加一下微信吗?”马得路受宠若惊:“当然当然当然。应该我先请求加您。”
马得路小心翼翼收起名片,跟刘一手互扫微信。
李才领着箱子姑娘过来了。
“刘先生您好。我是李才,这是我旗下艺人箱子姑娘。”刘一手礼貌地回应:“哦,您好。”转头看着马得路:“这位是?”马得路忙介绍道:“李才是我旗下的顾问、策划,也分管我下边一部分文化板块的经营。”
李才递上一张名片。刘一手看了一眼收起来。
刘一手微笑:“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名片。”李才说道:“没关系。刘先生,方便扫一下微信吗?”刘一手耸耸肩膀:“抱歉。手机没电了。改天,改天。”李才点点头笑着说:“好的。打扰。”
马得路见刘一手显然是高看自己而瞧不上李才,内心大为感激。
李才带着箱子姑娘要走,就听见哗啦一声,刘一手坐的那把椅子居然散架了,刘一手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马得路赶紧起身去扶刘一手:“抱歉!抱歉!”
李才和箱子姑娘也有些诧异,愣在那里。
马得路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才哥,拜托领箱子姑娘远点!”
李才回过神来,赶紧拉着箱子姑娘离开。
尚晋抽空跟尚得志和管红花说了声,说李掌柜不来参加婚礼了。
管红花义愤填膺:“这是一起家庭外交事件,李掌柜这是冲咱俩来的。”尚得志劝说:“老管,我一般不发表反对意见。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过了。”管红花问道:“哪儿过了?”尚得志分析道:“李掌柜不来参加婚礼这个事儿我也没想通,但我觉得其中肯定有个道理。我当了那么多年领导司机,领导的想法我从来就没想通过,但人家其实是有道理的。我估摸着,李掌柜还是心疼闺女,见不得这个场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就不敢来了。人家不会针对咱们。”
管红花还是愤愤不平:“心疼闺女心疼到不来?难道李貌嫁咱们家是掉火坑里了吗?何况,并没有嫁到咱们青岛。还在北京戳着呢。而且不来还不提前说。按照对等外交报复性原则,咱们也得撤一个。”尚得志一听觉得太过分了:“这是什么买卖。要撤你撤。都是一家人,谁报复谁啊。不带劲。”
常有丽这时走了过来。
“管总指挥,李双全怎么没来啊?”管红花没好气地回应:“我只是接到通知,说他不来了。至于为什么没来,并没有进一步了解。”常有丽也有些意外:“怎么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啊——哎你说会不会是老万跟他吵架了啊?”管红花一脸不屑:“有丽同志,我从不干涉,也不谈论别家内政。”常有丽撇撇嘴:“好正义啊。”扭头去别处了。
马得路还在跟刘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时有人过来跟刘一手打招呼。马得路忽然冒出个主意,插空低声对刘一手说:“刘总,我有个不情之请。”刘一手示意:“请讲。”“我想请您做我的证婚人。”刘一手惊讶:“你到现在还没找证婚人?”“找了一个,但是我觉得如果您给我证婚的话,会是我一生的荣耀。”“那会不会伤害到原先的证婚人呢?”“不会。原来的证婚人就是刚才过来跟您打招呼那个李才。他是我人生的候补,随时可以上下场。”
刘一手想了一下:“好的。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马得路兴奋道:“多谢刘总!——我通知他们去。”
马得路乐颠颠去找李才,说要换刘一手当证婚人。李才老大不高兴,但也只好同意——马得路没注意到,就在他跟李才掰持的时候,十二星座前女友都悄然进入了婚礼现场。十二个人都是一样的包、一样的手表、一样的头饰、一样的鞋,区别只是胸前别着不一样的星座吉祥物。
李双全戴着墨镜还在街上暴走,忽然手机响了。
李双全一看号码一愣,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接了起来。
对方是他的前妻、李才的母亲徐子雯。
徐子雯的声音:“方便吗说话?”“方便。”“今天貌貌结婚?”“嗯。”“你不在现场?”“不在。”“像你。”“有事儿?”“我回来了。”“住几天?”“长住。”“我给你送钥匙。”“好的。”
婚礼现场,一切准备就绪,婚礼正式开始了。安心拿着话筒走上台:“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我是主持人安心。我主持过很多场节目,但主持婚礼还是第一次。非常高兴,也非常紧张。若有不当之处,请大家多多包涵。”
众人热烈鼓掌。
安心继续:“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爱情是婚姻的前奏,婚姻是爱情的堡垒。今天,在这万物生长的日子里,我们将见证两对新人的幸福。首先我们举行的是马得路先生和毛毛小姐的婚礼。有请新郎新娘入场。”
音乐起,毛毛挽着马得路从拱门处入场,苏洁和箱子姑娘跟在后边。
“亲爱的朋友们,在庄严神圣的婚礼进行曲中,新郎新娘向我们走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他们肩并肩,手牵手,心连心,目光交会在人生的前方——”
马得路边走边左右点头,轻轻挥手,挺胸微笑,风度翩翩。
“他们走得是那样甜蜜,那样轻柔,那样坚定,那样稳健——”
马得路正走得自我感觉良好,忽然瞥见那十二星座女孩一字排开坐在一排,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一齐挥手微笑:“嗨。”
马得路猝不及防,如遭雷击,脑子里“轰”地一下,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把毛毛也带倒了。宾客愕然,全场骚动。
安心镇定自若:“哦,他们可能沉浸在幸福之中,没有小心脚下,摔倒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勇敢站起来。”
毛毛穿着婚纱一时爬不起身,还以为马得路是不小心摔倒,小声懊恼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安心还在台上打趣:“看来新郎是太激动了。在这样一个日子,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身后的箱子姑娘和苏洁忙扶起毛毛,马得路却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毛毛喊着:“得路,得路。”见马得路没反应,毛毛又推了推:“得路,得路。”马得路仍然没反应。箱子姑娘在一边惶恐不已,以为又是自己带来的霉运。
毛毛迅速翻了翻马得路的眼皮,高声喊道:“现场哪位是医生?有医生朋友吗?”
众人这才意识到出了状况,一片哗然。
安心有些意外:“哦,看来不是激动,可能出了点状况,请大家不要动,不要乱——有医生朋友吗?有医生朋友吗?”
有人举手:“我是儿科医生。可以吗?”安心忙回应:“麻烦您过去看看!多谢!”
儿科医生快步往毛毛那边走。
坐在前排等待的尚晋和李貌吃惊地对视一眼。
李貌说道:“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起身往毛毛那边去。李才也跟了上去。
马吃草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叫起来:“阴谋!有人害我儿子!还有人要害我!”一把抓住旁边常有丽的手:“报警!快报警!”
常有丽被掐得直咧嘴:“光天化日,没坏人!”
马吃草松开常有丽,抬眼四处扫射,一眼看见刘一手,脸色一变,奔过去抓住刘一手,大喊着:“我抓住坏人了!就是他害我儿子!”
刘一手莫名其妙,想甩开手,奈何马吃草紧抓住不放,摆脱不掉,很是狼狈。常有丽赶紧上前去拉,也拉不开。
常有丽扭头冲管红花叫道:“总指挥,赶紧派你老公来帮忙啊!”
没等管红花开口,尚得志箭步上前,两手一握马吃草的胳膊,马吃草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刘一手。尚得志将马吃草拎起来按到了他原来的座位上去。
常有丽忙对刘一手解释:“抱歉啊刘总。我这亲家这儿有点问题。”指了指自己的头,小声道:“受迫害妄想症。请原谅。”
刘一手额头出了汗,边擦汗边摆了摆手。
儿科医生在查看马得路。毛毛、李貌、李才、尚晋、苏洁、箱子姑娘围在一边。
箱子姑娘惶恐地看着李才,小声念叨:“李才老师,都怪我,都怪我!”李才示意她不要说:“淡定。淡定。”
李貌紧紧握住毛毛的手,安慰她:“没事的。医生在呢。”毛毛惊慌失措地说:“刚才还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呀。”
毛毛下意识四下张望,看见了那一排姑娘。
毛毛示意李貌:“李貌,你看,那排女的是你们那边的人吗?”
李貌看了一下,摇头:“不是。”
十二星座姑娘注意到了李貌和毛毛在看自己。
双鱼座姑娘对狮子座姑娘说:“哎,她在看咱们哎。咱们要不要撤?”狮子座姑娘瞟了一眼:“怕什么?不撤!”天秤座姑娘有些担心:“已经把他吓昏了,可以了吧?”狮子座姑娘语气坚定:“坐好了,都别那么心虚,咱们是来送祝福的。现在撤,事儿就扣咱们头上了!”
儿科医生检查了一番束手无策:“得送医院了。”
毛毛原本还很坚强,这下也忍不住哭了。没想到旁边的箱子姑娘跟着哭了,比毛毛哭得还伤心。这下毛毛倒纳闷了,不哭了,看着箱子姑娘。
“你哭什么啊?”毛毛有些难以置信,“难道——你跟马得路有一腿?”李才插话:“瞎说什么呢!她是哭她自己那磁场!尚晋,有办法没?送不送医院?”尚晋走上前:“不急。我学过急救,我来试一下。”
尚晋俯下身子,施展昏厥急救手法。片刻之后,马得路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有些迷瞪。
马得路语气微弱:“怎么了?怎么了?”尚晋伸出手指晃着:“这是几?”“这是手。”“几个?”“五。”
尚晋松了口气:“没事了。得路,你刚才昏倒了,现在觉得行不行?要不要继续?”
马得路这时已经醒过神来,不敢往星座姑娘们那儿瞅,一咬牙:“拉我起来,继续!”
尚晋和李才把马得路拉起来,全场掌声雷动。
毛毛关心地问道:“得路,怎么回事?”马得路轻声说:“没事。低血糖。早饭没吃。”李才对箱子姑娘:“看,跟你没关系。”
箱子姑娘长出了一口气。
马得路对李才说:“让主持人继续吧!”
李才举手示意安心继续。
安心继续主持婚礼:“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有惊无险福必大,好事多磨人自强。让我们以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上台。”
马得路和毛毛走上台。苏洁和箱子姑娘紧随其后。
安心上前关心道:“欢迎你们。马先生,您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马得路回应:“不需要。但我需要吃点东西,垂直性低血糖犯了——谁有巧克力?”
一个小男孩跑上来,递给马得路一块巧克力。马得路扔嘴里嚼着。
小男孩说道:“新郎叔叔,记得要还哟。”马得路一乐:“你这辈子以后的巧克力叔叔包了!”小男孩调皮地笑了:“说话算数,不算数我就找你丈母娘!”
全场哄笑。小男孩跑下去了。
台下的常有丽倒挺得意,对左右众人说:“看,连小孩都知道我这人局气!”
安心回到主题:“诗咏关雎今夕祝,三生石上契情长。好,让我们言归正传,首先有请新郎、新娘跟大家打个招呼。”
马得路恢复了精神:“大家好。我是马得路,很抱歉刚才让大家担心了。我是一位天使投资人,今天我娶一位心目中的天使回家。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见证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自己可以摔跤,但我决不让我的天使摔跤。”
众人鼓掌。
毛毛有些激动:“大家好,我是毛毛。来的都是亲朋好友,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刚才马得路摔倒,我很懊恼,觉得婚礼不够完美,正想责怪他,发现他晕过去了,那会儿我就想摔倒算多大点事儿,只要人不出事就行。后来那位儿科医生建议要送医院,我就想婚礼泡汤了,但因为我闺密的先生尚晋学过急救,又当场复活了马得路,婚礼又可以进行了。一波三折,让我觉得今儿只要能把婚结了,就圆满了。今天,我很幸福!”
众人鼓掌。
毛毛接着打起了广告:“各位亲朋好友,我还要多说一句,今天这个婚礼场地是由我跟我亲闺密李貌的‘家是一座城’工作室设计的。如果大家觉得有可取之处,你们可以把你们家装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只赚设计费和施工费,不赚材料的差价。谢谢大家!”
众人笑。
安心微笑着接话:“我刚把我跟刘一手先生的新房交给‘家是一座城’来做了。值得点一百个赞。广告时间完毕——毛毛是我大学亲校友,精明过人。在婚礼上插入这个广告,正是她的风格。我们的大学学费是从家里要的,但她的大学学费是从我们这儿赚的。她去市场上批发了袜子、头花、内衣,倒手卖给我们。今天我戴的这个头花就是当年她卖给我的。”毛毛一脸得意:“我要高价收购回来!”
众人鼓掌大笑。
台下的常有丽得意地对坐在她两边的人说:“都是我教的。大学四年,没花过我一分钱。”
万山红坐得不远,听得直撇嘴。
台上,安心继续:“现在,有请马得路先生、毛毛小姐的证婚人刘一手先生上台。”
刘一手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台。
“女士们,先生们,很荣幸担任马得路先生和毛毛小姐的证婚人。马得路先生年轻有为,毛毛小姐美丽聪慧,可谓天作之合。我在此宣布,马得路先生和毛毛小姐的情感是真挚的,将受到大家的祝福,手续是合法的,将受到法律的保护。大家都知道,我的企业叫日不落,我借这个名字,祝愿马先生和毛小姐的情感永远日不落。”
大家鼓掌。
毛毛悄悄问马得路:“你看左前方四十五度,那排姑娘不是李貌那边的,你请的?什么人?”马得路哪里敢看,一口否认:“不认识。不是我请的。一会儿我问问李才,是不是他请来的文艺界的什么人。”
台下万山红问坐在旁边的李才:“证婚人不是你吗?又把你换了?”李才尴尬掩饰:“没换,是我让出去的。前后脚担任两次证婚人,我觉得有些重复。”万山红根本不信:“备胎啊你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婿竟然随上丈母娘了。你以后再跟马得路打交道,多几个心眼吧。”李才毫不在意的样子:“没事。我们之前合作得很好。”万山红仍坚持自己的观点:“之后就不一样了,马得路婚一结,立马丈母娘附体。不信走着瞧。”
万山红说着不自觉地朝常有丽那边看过去,常有丽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眼神互刺了几下。
安心继续着婚礼流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天我们的新人为这一浪漫神圣的时刻准备了信物,现在,请新郎、新娘互相把信物取出来。”
马得路和毛毛取出戒指。
“请新郎新娘互相给对方戴上戒指。”
马得路和毛毛互相戴戒指。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新郎给新娘把戒指戴上了无名指,同时也戴上了责任,新娘给新郎把戒指也戴上了无名指,同时也戴上了幸福。现在,请新郎、新娘以及现场在座的朋友们,一起跟我做一个爱情的证明题。请大家双手合十——”
安心边说边做手势代表大家。众人跟着安心的要求和手势练习。奶奶也十分虔诚地跟着做。
“请将两手的中指向下弯曲相对。好,很好。大拇指代表我们的父母,食指代表兄弟姐妹,中指代表你自己,所以要弯曲起来。无名指,也就是新郎、新娘刚才戴戒指的无名指,它代表夫妻,小拇指代表子女。现在,让我们开始一一展开手指。先张开我们这对大拇指,大拇指能够张开,代表我们有一天会长大出门跟父母离开;再张开食指,代表着我们的兄弟姐妹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会离开自己;再张开小拇指,子女长大,就要出门去寻找他自己的生活,注定要分开。好,现在,大家试着张开无名指,这时候大家发现什么了?”
马得路和毛毛都打不开自己的无名指,互相看着。
众人也都打不开。交头接耳议论:“——真打不开嘿。”“——什么情况?”
安心微笑着:“无名指打不开,因为它代表夫妻,真正的夫妻,是一辈子都不要分离的。朝夕相处,携手相扶,相濡以沫,风雨无阻。让我们再次祝福这对新人。也请新郎、新娘互诉衷肠。从新郎这儿开始,一定要情深意长。”
马得路看着毛毛,刚要说话,台下十二星座姑娘一齐娇声喊了个“好!”
马得路吓得一哆嗦,将本该说的“毛毛”说成了“貌貌”:“貌貌——”
毛毛一愣:“嗯?”
其他现场的人都没怎么听出来,但李貌、尚晋、万山红、安心、常有丽等人都觉得奇怪。
马得路迅速矫正过来:“毛毛,亲爱的毛毛,千言万语,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众人鼓掌。毛毛注意观察着那一排姑娘。
“现在请新娘诉衷肠。”
毛毛想了想:“我想提一个要求,不知你能不能满足?”马得路一愣:“什么要求?”“你得先说能不能满足,你要不满足我就不提了。”马得路有些忐忑:“万一我做不到呢?”“分分秒秒都能做到。”
“让我们鼓励一下新郎!”安心带领大家鼓掌。
马得路一看不答应也不行了,索性豪爽地答应:“好!我答应!”
“现在有请新娘说出她的要求。”
毛毛说道:“我要求跟马得路互换QQ密码。”
全场都一愣,接着都笑了。
马得路有些凌乱:“哎,哎,这,这——”安心在一旁笑道:“新郎,您刚才可是一口答应的哟。”
毛毛看着马得路。
马得路无奈地掏出手机,写了密码发送到毛毛手机上,对安心示意:“已经发送到她手机上了。”
安心微笑:“好。我们的新郎说到做到,已经把QQ密码发送到新娘的手机上了。现在有请我们的新娘把她的QQ密——”
马得路打断:“谢谢主持人。我不想知道她的QQ密码,我希望能够给我爱的人留一个私密的空间。”
众人又鼓掌。毛毛略微有些尴尬,又忍不住看了十二星座姑娘一眼。
双鱼座姑娘低声道:“看见没,她老瞅咱们呢。”天秤座姑娘说:“她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狮子座姑娘冷冷地说:“现在感觉没感觉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跟马得路以前QQ聊过没?”姑娘们纷纷点头:“聊过聊过。”“有些还少儿不宜呢!”“哎呀哎呀我啥都跟他说过啊!”
狮子座姑娘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要是马得路没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那就有得好看了!”
安心继续主持:“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现在有请新郎、新娘双方的家长代表——新娘的母亲常有丽发言。”
常有丽上台。看得出她今天打扮得非常隆重。
“亲朋好友,父老乡亲,各位街坊,大家好。我是毛毛的母亲常有丽女士。很多人都认识我,不认识常有丽的,应该也都听说过常有理。”
众人哄笑。
“为什么给了我这么一个尊称呢,因为我这人爱讲理。有理你抽我嘴巴子我吭都不吭一声,没理你翻我一个白眼儿我都要打上你家门去。但是我说的这是在社会上,在家里我是不讲理的。家,它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我的闺密、铁磁、老对手万山红女士,他们家的微信群的名字是‘家是一座城’。朋友们,万山红女士也在现场,万女士,请您站起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万山红懊恼别扭极了,但这时不站又不合适,只好站起来转身朝大家招了招手。
“好,万女士您可以坐了。‘家是一座城’这个名字很好,意思是家庭跟一座城一样,需要管理,需要合围,但我们家的微信群名字是什么呢,是家是一口锅。这口锅,什么都得往里搁。所以,我代表双方家长送你们八字箴言,得路,毛毛你们要记住:出门讲理,回家讲情——尚晋,李貌,一会儿我就不再上台说了,现在也把我自创的这八字箴言送给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谢谢大家。”
常有丽下了台。
安心走到台中心:“好!让我们恭请新郎新娘下去歇息。稍事休息,我们马上进行第二对新人的婚礼。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在第二对新人上场以前,我们给大家准备了一个节目,有请民谣歌手箱子姑娘上场,箱子姑娘将带给我们一首歌曲《大铁锤》。”
台下尚得志吓了一跳:“一个姑娘家唱大铁锤?”管红花白了他一眼:“艺术创作,你不懂。”
箱子姑娘拖着箱子抱着吉他上场。
安心继续介绍:“箱子姑娘签在著名策划人、推手李才旗下,是近年来冉冉升起的一棵民谣奇葩。之前箱子姑娘曾经组过一个双人组合,叫红嘴绿鹦哥。后来因为爱情,两人黯然分手,绿鹦哥大家知道是谁吗?就是神曲马良。”
台下一片惊呼。
常有丽更是瞠目结舌:“神曲马良是我广场舞的御用歌手啊!大腕儿!”
箱子姑娘坐到箱子上。开始弹唱《大铁锤》:
我只是一把
大铁锤
我就戳在这儿
你们有了困难
就来找我
我是你的大铁锤
你是我的谁
来爱我吧
如果我不是一把大铁锤
来找我吧
其实我只是一把大铁锤
你会爱我吗
如果我只是一把大铁锤
你会找我吗
如果我不是一把大铁锤
我是你的大铁锤
你是我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