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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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才一大早开车到了儒生酒店,准备送尚得志、管红花去机场。到了楼下一打电话,尚晋说他们已经走了。李才惊讶,怎么这么早就有航班?尚晋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说他们昨天晚上就坐火车走了。李才诧异,师父师娘唱的这是哪一出?尚晋也不能明说母亲是既要面子又想省钱,只好解释说爸妈怕麻烦大伙儿,所以虚晃一枪提前离开了。李才倒是松了一口气,但想到管红花说过不久后可能长住北京,不免又有些头疼。

尚得志和管红花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夜,次日中午终于到了青岛。回到家,顾不上休息,尚得志就直奔老鹰开的茶楼。

老鹰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喝茶哼小曲儿,见到尚得志热情地招呼:“哟,老尚,来喝茶?”尚得志一摆手:“不喝了,我刚从北京回来,赶紧来看看我那玉。”“老尚,不是你那玉,是我那玉吧?”“老鹰,合同里写着呢,我可以随时买回来,这就说明主动权在我这儿,主动权就是主权,既然主权在我这儿,这块玉就还是我的——没毛病吧?”

老鹰一急用上了尚得志的口头禅:“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我觉得目前至少得说这玉是我的。否则我心理上过不去。”

尚得志看老鹰真急了,忙改换语气:“老鹰,这样,咱俩搁置争议,先不说是谁的玉就说这块玉——你把这块玉给我看看,行不行?”老鹰点头认可:“搁置争议好。咱们这样哈,暂时搁置争议,一块玉,对外两种表述,但在咱们两人之间,就说这块玉。没毛病!”“好好好!没毛病!你赶紧拿出来给我看看。你不会是给卖了吧?”“我是那缺钱的人吗?”

老鹰起身从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那块玉,递给尚得志。尚得志接过来仔细端详,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尚得志有些心疼:“上边有你的汗味儿。你手心儿爱出汗。”老鹰伸出手说:“玉,就需要汗的滋润。汗手养玉。”尚得志一脸怀疑的表情:“有这说法吗?谁说的?”老鹰得意道:“我研究出来的。看完了吧?放心了吧?”

尚得志依依不舍地把玉还给老鹰。

“老鹰,以后我再去外地的时候,你得定期拍你和玉的自拍照片给我看,得让我时刻确认它还在你手里。”“嘿,我买了你这么块玉,真是买了一堆麻烦。要不你赶紧买回去吧!”“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买回来的。我绝不能让它明珠暗投!”“行,好。那我就期待着你让它光彩重生。”“没毛病。”“这是什么买卖!”

小胡、小梅又来找尚晋,询问调解结果。尚晋直截了当问小梅:“你想调到西门,是不是想找个好人家当保姆?”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尚晋说:“小梅既然身是保安、心在保姆,何不直接找一份保姆工作?”小胡解释道:“不好找啊哥!这不才曲线救国嘛!”小梅也满脸委屈:“哥,你不知道,我们底层人群,在北京混,可难可难了。”尚晋有些无奈:“不是有很多家政服务公司吗?去登个记。”小胡:“登记过。都是些低端工作。端茶倒水,拖地擦窗,给孤寡老人做做饭,给学前儿童领领路。小梅早过了那个初级阶段了,她是高端保姆。”尚晋一愣:“我不懂你们保姆界。什么叫高端保姆?”

小胡对小梅说:“把你月嫂证拿出来给哥看看!”

小梅从包里掏出一本月嫂证,递给尚晋。尚晋打开看着。

小胡凑到尚晋身后念着:“李小梅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中国就业培训技术指导中心举办的月嫂岗位培训班学习以后,经审核,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和技能,特发此证。中国就业培训技术指导中心——看看,这戳盖的!这大钢印!多少钱你都买不到!”

尚晋把证件还给小梅:“月嫂不是更容易找工作吗?”小胡回应:“哥,我们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合适的主家。因为签有保密协议,我不能告诉您真实名字,但很多大明星、大富豪,都请小梅做过月嫂。所以小梅现在的身价很高。这就跟明星出场费一样,叫上去了就不能再降下来,除非是过气了。小梅现在正在气头上。所以我们现在不接工薪阶层和一般性中产阶层的月嫂工作。”尚晋越听越蒙:“那你们接什么样的?”小胡笑了笑,摊开手开始算计:“我跟小梅深入研究过,我们主要接这样的工作:一、富一代的梅开二度或者三度,就是富豪离了婚,又找了年轻的,这时候生孩子比较隆重,小梅可以出场,这个钱最好挣,月嫂费之外还经常有小费;二、富二代的第一胎,这月嫂费给得也比较高;三、拆二代。我们比较喜欢给拆二代做月嫂。因为这钱是拆出来的,不知道往哪儿花,打高尔夫也花不了多少,又想当贵族,就往生孩子身上招呼,给得也多。主要这三块,当然也给单身妈妈和一些中产阶层家庭干过,基本算半公益活动。”

小胡说得头头是道,尚晋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你这是中国社会各阶层生活状况分析啊。”小胡一惊:“哥你怎么知道的?我日记本里这文章小梅都没看过。”尚晋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小胡,既然小梅有月嫂这技能,那么干保安是屈才了。我觉得还是让小梅到月子中心去报个名,在保姆行业里找保姆工作是容易的,在保安行业里找保姆工作太绕了。”

小胡仍然坚持:“哥,我在保安岗位上不就找到司机工作了吗?您还是继续给我们调解一下。我可以保证:调到西门以后,小梅绝对不再主动跟业主进行业务沟通。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对于我们这些没知识的人,就不能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了吗?”

尚晋只好点头:“好吧。我再试试。”

小胡、小梅连声称谢,告辞离开了。

尚晋正想出门,梅然光来了。梅然光感慨:“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尚晋老弟,通过最近我对一些事件的调解和观摩,我觉得我心胸开阔了,视野宽广了。”尚晋警觉道:“你不是要辞去志愿者的职务吧?我建议你在这个位置上多贡献一点儿。”梅然光摇头:“不,我不是要辞去这个光荣的职务。我是在想,你能不能找一个比我更有钱、视野更宽广的人来指点一下我的投资格局。”尚晋头疼:“比你还有钱的人,你不认识很多吗?”梅然光一脸真诚:“我不相信我认识的那些人。你介绍的人,我相信。”

尚晋正想说我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人,忽然灵光一动:“哎,还真有一个!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下!”梅然光高兴了:“多谢!今天我请你吃泡面。”

尚晋出了办公室,直奔李貌的工作室,路上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到了李貌办公室,将一串糖葫芦往李貌面前一递。

李貌挺开心:“呀,糖葫芦,好久没吃了。你也吃呀。”“这串是给毛毛买的。”“她出去了。你吃了吧。”“糖葫芦我总觉得不卫生,我从来不吃。”李貌嗔怪:“那你就给我吃啊?”尚晋笑:“你不是爱吃嘛。一年就吃个一两回,没事儿。”“就吃一两回我就一次吃两串吧。”

李貌把另一串也接了过去:“给我送糖葫芦,还是有事儿?”尚晋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点小事儿,想照会你一下。”李貌问:“什么事儿?”

尚晋回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李貌奇怪道:“干吗啊神神秘秘的?”尚晋凑近李貌,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个消息,徐子雯回来了。”李貌一时没明白过来:“谁?徐子雯是谁?”“李掌柜前妻啊。”“哦,她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是社区调解员,知道的事儿比你们多好几倍。”“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好几天了。”“回来好几天了,你怎么才告诉我?”“因缘不起,烦恼不生。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为什么?”“她回来也许不想打扰李掌柜呢?我跟你说了,万一你再透露给李掌柜呢?这不就会产生一些烦恼嘛。”李貌一脸迟疑:“那你为什么又说了?”

尚晋笑着解释:“因为我想找徐子雯帮个忙,就不能不说了。我呀,准备让徐子雯跟我那边的志愿者梅然光谈个话。梅然光有钱不知道怎么花,好几十个亿。他想找个几百上千亿的掌控者谈一谈,看接下来怎么办。”李貌这才明白过来:“这种情况,不是找比他更有钱的人谈,应该找心理医生。”尚晋无奈道:“找了,他把好几个心理医生都谈崩溃了。现在没心理医生敢接了。他现在主要找我谈。”李貌担心地问:“他不会把你也谈崩溃吧?”尚晋拍拍胸脯:“我是学哲学的,崩不了。但他投资方面的事儿我解决不了,正好徐子雯回来了,我想让她谈。”李貌惊讶:“她上百亿?”尚晋低声说:“她供职的公司做文化地产的,市值上千亿。”李貌睁大眼睛:“那得赶紧让李才认亲啊。”尚晋忙打住:“别这么市侩啊。李才是文化人。”

李貌嬉笑:“文化人也是人啊,他一直苦恼兜儿比脸干净。我希望他能有个财务靠山。”尚晋提醒:“你先别跟李才说。徐子雯自己有打算。”“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她到居委会来办一个出入境手续的证明,我们就认识了。”“她知道你身份了吗?”“知道啊。调解员。”“我是说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了吗?”“不知道。但我主动介绍了。”

李貌来了精神:“哎你能不能帮我跟毛毛联系一下,她在国内的文化地产我跟毛毛可以做设计啊。”尚晋听不下去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联系不了,到时候让毛毛自己联系吧。走了。”

尚晋说着往外走。

李貌撇嘴:“理性动物。”尚晋回头:“这就是你爱我的原因——今年不准再吃糖葫芦了啊。”说完出门去了。

李貌不以为然,拿着糖葫芦自拍。

李才接受邀请,去798社区参加一个名为“中国当代艺术往何处去”的研讨会。类似的研讨会、论坛李才每个月总要参加几起,作为嘉宾每次都能从主办方那里拿个三五千不等的车马费。虽然李才一再强调自己身为文化名人参加此类活动是职责所在,但李貌、马得路等人却一致认定他就是冲着那几千块的车马费去的。

今天的研讨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李才照例发表了一通精彩演讲,获得掌声一片。出了门,主办方工作人员恭敬地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李才走到没人处才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是三千块钱。

李才把信封揣进怀里,往停车处走,忽然看到前方围了一群人,中间一名女子的身影似曾相识,连忙上前查看。

女子正是郭纯希。此时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和一名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在人群中相对而站。郭纯希脚边放着她那个随身的箱子。中年汉子脚下则有块白布,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个人的疼,就是所有人的疼。

中年汉子声情并茂地念着约翰·多恩的一首诗:“谁都不是一座孤岛/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郭纯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得有些紧张。

中年汉子念完诗,看着郭纯希:“扎吧。”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举起了手机准备拍照。郭纯希更紧张了,哆哆嗦嗦地举起刀,不敢动。中年汉子鼓励郭纯希:“扎啊!你扎啊!你往我肩膀头子上扎,扎不死我的!扎出血就行!”

郭纯希还是没动。

中年汉子着急:“如果你不扎,今天我这行为艺术就失败了!我不允许失败!”

郭纯希哭丧着脸:“我不扎了行不行?”中年汉子吼道:“不行!不扎你就得赔我两千块!我今天必须让人类感觉到,一个人的疼,就是所有人的疼,谁都不是孤岛,谁都不能自成一体!”

郭纯希突然就崩溃了,眼角盈出泪水,刀子啪地掉到了地上:“我扎不了!扎不了!”

中年汉子怒了,从地上的衣服里掏出几页纸:“有协议的!不扎你就要赔我两千块!”躲在人群后的李才看不下去了,挤上前,掏出刚才那个信封,啪地扔到了地上的白布上。郭纯希和中年汉子都一愣,抬眼朝李才看过去。郭纯希愣住了,悲喜交加。李才走上前:“哥们,里边是三千块。希望能赔偿你的失败感。”一手拉住郭纯希一手提起她的箱子:“咱们走。”

郭纯希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李才拉到了他车旁。

李才拉开车门:“上去。”郭纯希心怦怦直跳,却矜持着不肯上车。

李才心有不悦:“干吗?非得我强行拉你上车是吗?”郭纯希被说中了心事,拉起箱子转身作势要离开。李才是真烦了,一把抱起郭纯希。郭纯希不自觉地惊呼一声,没来得及反抗,已经被扔到了车后座上。李才关上车门,又把郭纯希的箱子放进了后备厢,上车,发动。

郭纯希坐在后座上,呆看着李才,心里小鹿乱撞。

李才问郭纯希怎么回事,郭纯希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原来她这些天一直居无定所,钱也快花完了。下午她无意中逛到了798,迎面遇见了那个中年汉子。中年汉子胸前的衣服上印了一行字:“你想赚两千块吗?”郭纯希好奇,上前询问,中年汉子说他要进行一次行为艺术,只要拿刀在他肩上扎几下扎出血来,就能获得两千块报酬。郭纯希禁不住两千块钱的诱惑,咬咬牙就答应了,还跟中年汉子签了协议。没想到事到临头,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幸好李才及时出现她才脱身。

李才听得摇头叹气不止:“你不能再这么漂着了!北漂也没你这样漂的啊!”郭纯希垂头不说话。李才想来想去,拉着郭纯希去了理想胡同咖啡馆。他让郭纯希在外面喝咖啡等着,自己把马得路拉进办公室里密谈。李才刚把想法一说,马得路就炸了:“绝对不行!李才,你别害我!”“你小点声——得路,你说!我害过你吗?”“当然害过啊!不止一次两次呢!这咖啡馆不是你忽悠我能开吗?现在一分钱不挣,每天往里赔!”“我这不一直在想辙呢嘛。我建议让郭纯希来驻唱就是放大招啊。”“你把一倒霉蛋儿搁店里,你是想负负得正呢,还是想以毒攻毒呢?”“你一天使投资人,社会精英,怎么也信这些小道流言呢?”

马得路指指李才的嘴:“所有流言,都是从您这嘴里来的。要么你以前说了谎,要么你现在说了谎,不管你是什么时候说了谎,反正你说了谎。郭纯希驻唱这事,绝不可能。你要说我迷信,我就迷信了。人日不落集团的刘一手比我更精英吧?迷信着呢!他绝不跟属兔的合作,这都是立在他们公司章程里的——幸亏我不属兔。”李才听得烦躁:“不讨论属相。我就问你,马总,如果王菲来驻唱,你同不同意?请正面回答。”“别想这用话儿绕我。她不是王菲。“但她是下一个王菲。”

马得路愣住,看着李才。

李才得意地笑:“没想到吧?”马得路无语:“是的。没想到你这么荒腔走板。李才,咱俩是合伙人,你口开了,我不能抹你面儿,咱老北京这点人情我还得认。郭纯希这女孩,我赞助她三万块钱,助她渡过生活难关,你让她到别的咖啡馆去唱。若她花完了这三万块还困难,你再来找我就是了。李才,你别为难我了。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吉利。”李才皱起眉头:“得路,这咖啡馆有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对吧?”马得路不明所以:“对啊。我占大股我说了算嘛。”李才一咬牙:“你让郭纯希进来驻唱,我让百分之五给你。”

马得路又愣了一会儿:“百分之十。”“百分之八。”

马得路看了李才一会儿:“世上无难事,人间有真情。我被你感动了。成交!”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办公室的灯突然灭了。

马得路喊:“小白!小白!”

一会儿小白推门进来了:“马总,马总,千年不遇,电线短路!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马得路一声暴喝:“在这胡咧咧什么,修去!”

李才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李才把郭纯希拉回了自己住处,稍事安顿,把郭纯希叫到客厅。

李才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罐啤酒,朝郭纯希命令道:“脱。”

郭纯希抱着双臂站在李才跟前,有些战战兢兢:“难道您要潜规则我?”

李才皱眉:“我没兴趣潜你。快脱吧。”“脱几件?”“看你的天性也不够解放,就脱到内衣吧。”

郭纯希还在犹豫。

李才放下手中的啤酒罐:“郭姑娘,你也是我粉丝,知道我的能量。我准备包装你,把你捧红。我得看看你的身材,才能决定你走什么路线。我现在看你的眼光是一种艺术眼光,不带性别。”郭纯希咬着嘴唇:“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李才一惊:“谁?谁这么说的?”“我来北京后,遇见过好几个要开发包装我的人,都这么说。”“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上来抱我。”“然后呢?”“一个被我顶断了鼻梁骨。一个刚抱住我,派出所正好进来查房,后来他被判了十二年。”李才惊讶:“就这事?”“通过这事,查出他靠给人包装这名义,祸害了不少姑娘——还有一个,扑上来抱我的时候,摔到地上,脑梗发作,偏瘫了。”

李才听得有些愣怔:“哦,这样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他们让你脱你就脱啊?”“我以为他们的眼光是艺术眼光——还脱吗?”

李才倒有些进退两难了,想了想,看了看房门,过去把插销插上,回来坐下,猛灌一口酒:“脱。”

郭纯希开始脱衣服。脱完一层还有一层。如魔术师。李才惊讶道:“穿这么多衣服你?”郭纯希低下头:“箱子装不下的就穿身上。”

郭纯希又脱了几层,只剩下内衣站在李才跟前:“李才老师,请您以艺术眼光视察。”李才打量了郭纯希一番,皱眉摇头:“穿上吧。胸不够大,皮肤不滑润,抄不了近道了。”“什么是近道?”“性感路线。这是离走红最近的路。”“那我还能走什么路?”“除了性感路线,还有偶像路线,但你这年龄,不上不下,你这颜值,不尴不尬,也走不了。你的声线是小嗓,又走不了高亢路线。比较难。”

郭纯希穿好衣服,想了想,忍不住问:“那我就无路可走了?”“在我这儿,没有无路可走。常规路线走不了,咱们就得出大招儿。有了!我让你走苦情路线。”“从出生那天起,我就在这条线路上。”

“人类有两大心理特征,一是笑话出丑的人,二是同情受苦的人。从今儿起,你就不再叫郭纯希了,没有辨识度,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李才四下扫视了一下,看到郭纯希的大箱子,眼睛一亮:“你的家就是一口箱子,你就叫箱子姑娘。箱子姑娘,箱子姑娘,答应啊。”郭纯希连忙 “哎”了一声。

“从此以后,你上台演出都要拖着这口箱子。这是你的命运标志。把你吉他拿出来。”

郭纯希打开箱子拿出吉他。李才打量着吉他,指着直板:“这儿,要写上箱子姑娘四个字。”又指着琴箱:“这儿,我找我妹李貌,给你画一个拉着箱子在走啊走的苦情姑娘。长发飘逸,命运飘忽。你演出的时候不能笑,但嘴角可带一点苦笑。不管观众给多大的掌声,你就像没听见一样——”

郭纯希打断:“李才老师,这吉他是我妈给我留下的念想,不能随便往上刻字画画。”李才一脸认真:“当然不能随便,是很认真地往上刻。咱俩还要签份合同,我把你捧红了,你不能一走了之,得给我赚三年钱。因为我捧你这些招儿实际上都是准备捧我自己用的。箱子姑娘,咱俩钱怎么分?”郭纯希有些茫然:“你说了算。”

李才想了想:“你红之前,吃穿住行都算我的,你红了以后,咱们第一年五五分,第二年六四分,你六我四,第三年二八分,你八我二。第四年,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郭纯希迟疑道:“要是红不了呢?”“那我就找个人把你嫁了。你不也是父母双亡了嘛,我就当你娘家人。”“要是嫁也嫁不出去呢?”

李才一时无语,看了看郭纯希,起身转了一圈。

“箱子姑娘,我一直想破解你身上的霉运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还没找到奥秘所在。但我组织了一段富有哲理的话,本来想在你首场演出上场前告诉你,但我想现在告诉你,希望你能醍醐灌顶。把你手机拿出来。”

郭纯希拿出手机。

“把录音功能打开。”李才说着清了清嗓子,“箱子姑娘,你永远不改变的话,你就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只有当你开始学会改变,你才会有所谓的运气。只有当你很能够接受自己以后,你才会遇到另一个很接受你的人。只有你想成为想拥有的那个人的时候,你才会遇到另一个想拥有你的人——听懂了吗?”郭纯希茫然地看着李才:“不懂。”李才不以为然:“不懂是正常的,我太深奥。知道我为什么单身吗?就是因为我太深奥,因为深奥,所以孤独。这段话每天早晚,你要各听一遍。要像熟悉唐诗宋词那样熟悉它——现在把你朋友圈打开,把你名字改成箱子姑娘。”

郭纯希打开手机操作。

李才又嘱咐道:“记住,以后世界上只有箱子姑娘,不再有郭纯希。别人叫你箱子姑娘你才能答应。因为中国汉字是象形的,每个汉字都是咒语,都有加持力。”

郭纯希点着头,看着李才,满眼都是崇拜之意。

“最后,我们确定一下关系。你要明白,我并不喜欢你,我只是希望能够帮助你,就跟我帮助过的很多姑娘一样。我对你没有其他想法。”“我明白。否则刚才你就扑上来了。”“你也不要对我有其他想法。因为我感觉你对我有些暗恋,我要终止你这个苗头。”

郭纯希看着李才,摇了摇头:“你是个好心人,李才老师。但我对你只有崇拜和感激,没有暗恋。”李才故作轻松:“那太好了。你确定?”“我确定。因为,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他也曾很爱很爱我。”“甩了你的那个浑蛋搭档?”

郭纯希点点头。

“你们那个组合叫什么来着?”郭纯希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红嘴绿鹦哥。我是红嘴,他是绿鹦哥。离开我,他就红了,我就还一直这么惨绿。我现在想,他幸亏离开了我。”“这浑蛋到底谁啊?他真有那么红吗?”

郭纯希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示意李才听。下边广场上飘来了大妈跳广场舞的强劲有力的歌曲。

“这就是他。”李才惊讶:“神曲马良?”“正是。”李才眼前一亮:“有门儿。你现在还爱他吗?”

郭纯希关上窗户,走到沙发前,打开了一罐啤酒,喝了几口。

郭纯希幽幽地说:“很爱很爱他。因此我希望他能离我很远很远的。我不想把霉运带给他。”李才点点头:“我确定你不喜欢我了。因为如果你真喜欢我,不会离我这么很近很近的。但这是个好消息。本来我就觉得只靠苦情路线还有点单薄,加上你跟神曲的奇情,妥了!”

李才拿起啤酒罐朝郭纯希一举:“来,干——”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沙发后边墙上的一张国画掉了下来,画框刚好砸到了李才的后背上。

李才龇牙咧嘴地从牙缝里挤出了第二个字:“——杯!”

上午时分,一辆豪车停在了理想胡同咖啡馆门口。一名墨镜女子从车上下来,竟是安心。安心打量了一下咖啡馆,往里走。车上下来两名男人想跟着,被安心摆手阻止。

小白看见安心进来,略微愣了一下,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上前招呼:“您好。您几位?我们这儿几位的桌都有,单间也有——”

安心指指楼上,举步上楼。

小白疑惑地盯着安心的背影看着,终于想起来了,激动地低呼:“调解三人组!调解三人组!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活的安心!”

李貌、毛毛和苏洁正在“家是一座城”工作室里用幻灯片看各种结婚照效果图,屋里没开灯,还刻意拉上了窗帘,一片昏暗。

三人边看边评点。

毛毛叫道:“这种风格我觉得可以,要不就用这个摄影师。”李貌摇头示意继续下一张:“太做作。”毛毛不服气:“我就喜欢这种柔情蜜意年华永驻的感觉。苏洁,你觉得怎样?”“你俩别折腾我了。我只负责放幻灯片,不负责评点。”“鸡贼。”“毛毛,你看这个摄影师风格,简洁流畅,怎样?”“太素。结婚照得浓烈。”

有人敲门,苏洁去开门,安心出现在门口。

“您好。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欢迎来到‘家是一座城’。”

“我有套庭院需要设计装修。”

李貌、毛毛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溜进了里间办公室。

“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

苏洁回头见李貌和毛毛已经不在了,偷偷一乐。

苏洁问道:“您贵姓?”“安。”“安小姐,请进。”

苏洁领着安心往里面办公室走。

里间办公室里,李貌和毛毛已经摆好了架势。毛毛假装在看一份施工图纸,李貌则假装在跟客户通话。

苏洁敲了敲门。毛毛喊:“请进。”

苏洁将安心请进里间。苏洁:“毛总,这位安小姐想找我们谈一单业务。”

“安小姐,请坐。”毛毛起身将安心让到会客区沙发上,“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牛奶?”“咖啡。”苏洁回应:“好的。”

苏洁转身出去了。毛毛歉意地说:“我们设计师正接个电话,马上就好。”

李貌这时正拿着电话侃侃而谈:“这种古罗马风格,一般家庭hold不住,所以我很少做这种设计……对,所以建筑的审美,不光是建筑的美,它体现的是人、心灵与空间的结合。这种古罗马风格我一般只给豪门巨富设计。我相信您的这个家居风格会成为京城大家庭的家装方向。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见。”

李貌挂断手机,走到会客区,跟安心握手:“你好,安小姐。”

李貌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安心这时才摘下墨镜,微笑着:“久违了,李貌同学,毛毛同学。”

李貌和毛毛同时认出来了,惊讶道:“安心?”

苏洁刚好端了一杯咖啡进来,惊喜地快步上前放下咖啡,掏出手机递给毛毛:“毛毛姐,给我拍张合影!”

苏洁说着往安心身边一靠,安心微笑着没说话,毛毛只好拿着手机拍照。

苏洁拿回手机看了看,激动地对安心说:“我妈,李貌她妈,都特喜欢你,你可招中老年妇女喜欢了。喝,使劲喝,一会儿我再给你倒。”

苏洁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迅速编辑文字,将合影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文字是:今天比较惬意,跟主持人安心姐姐的下午茶。摩卡的味道还是那么合我心意。岁月静好,安之若素。

李貌、毛毛和安心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微妙。

安心打量着工作室:“你们这儿真别致。李貌,毛毛,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系,但也算熟的啊。”李貌不咸不淡地回应:“熟吗,咱们?”

毛毛问道:“安同学,您这次来是——”“我有一套庭院,找了很多设计师都不行。这不,找到两位同学这儿来了——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毛毛一听有活干就来劲:“没忘,没忘。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咱俩是亲同学啊!咱还掐了一架呢记得不?你差点把我那摄像机给摔了——庭院在哪儿?户型图带了没?有照片吗?”

毛毛暗中一个劲地给李貌递眼神。李貌瞧不上毛毛的热心劲儿,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前。

安心回应:“潮白河边上。户型图没带,照片手机里都有。”

毛毛朝外边喊了一嗓子:“苏洁,忙吗你?”苏洁已经学乖了:“我马上过来。”

苏洁拿着咖啡壶推门进来,给安心续咖啡。

毛毛迫不及待:“苏洁,安小姐的手机里有些房子的照片,你给导出来,咱们放大屏幕上看看。”“好嘞——安小姐,跟我来。”

安心起身跟着苏洁往外走。

苏洁一脸兴奋边走边回头:“您可不知道,我一发你的朋友圈,爆棚了!点赞的超多!”

两人出了门。李貌赶紧拿起手机查看苏洁发的朋友圈,一看皱起了眉头。这时她手机响了,是万山红打来的。李貌接起电话:“万师傅。”万山红显然也看到了苏洁的朋友圈,语气有些兴奋:“那安心真在你屋里?”李貌皱眉:“是。”万山红激动地说:“真的呀?她去干吗啊?”李貌有些心乱如麻:“装修房子的事儿。”万山红:“给我要个签名啊。我能去合个影吗?”李貌没好气:“不能。我还要工作,先挂了。”

毛毛凑了过来,低声道:“大单!高端!咱们得接啊!咱俩拼婚的费用绝对挣出来了!”李貌心不在焉:“她这是来示威的吧?”“李貌,说句你不高兴的话,咱们跟她不是一个阶层,她示不着威。”“她显摆?”“你就不能理解成是咱们这工作室有实力,她慕名而来?”

李貌哼了一声:“她不是慕名而来。”毛毛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一丁点儿。”

毛毛正待开口,手机响了,是马得路打来的。毛毛接起来:“喂。”马得路正在楼下咖啡馆办公室里:“我刚看到苏洁微信,主持人安心在你们那儿?”“在。”“天哪——她先生在不在?”“不在。她先生是谁啊?”马得路恨铁不成钢道:“你不知道她先生是谁?”毛毛不耐烦:“不知道,快说。”“刘一手啊!日不落集团老总,全球都有他的餐馆,我的偶像之一,跟我同龄,钱却差着三代。安心找你们干什么?”“装修她的一套别墅。”“我的天啊!肯定是他们的婚房。你们一定要接下来!我要借此机会认识一下刘一手!他正在跨界,没准我们有合作机会!我要不要上去认识一下刘太太?”毛毛也没好气:“不准!”

放下手机,毛毛又朝李貌说道:“貌貌,你多心了。人安心装修的是婚房。”李貌一听:“婚房?嫁谁啊她要?”“餐饮王子刘一手。我吃过,死贵——她不是来抢尚晋的。这下你放心了吧?咱们得接啊!”

苏洁推开门探头进来:“毛总,李貌老师,照片导出来了。”

李貌和毛毛出了办公室到了外间,在大屏幕上通过幻灯片观看照片。

安心的房子是一座河边庭院,周边环境和外观煞是美观大气,内部空间更是如城堡般宽敞雄伟。毛毛、苏洁不时地低声惊呼赞叹,李貌则不动声色。

看完照片,李貌、毛毛和安心又回到里间坐下商谈。毛毛问安心:“你的预算是多少?”“上不封顶。”“符合您的身份。风格呢?”“我听专业人士的,希望你们能拿出几个方案。”

李貌插话:“我们还没说接呢。”毛毛一听忙解释道:“我们很慎重的。李貌尤其慎重,对客户负责。”安心微笑:“我喜欢你们这样的专业态度。如果你们接,现在就可以签单。”

毛毛看着李貌,心里暗暗着急。

李貌却问:“安心,这是你的婚房?”安心淡淡地说:“不完全是。我先生的公司总部在上海,他常驻那儿。这边主要我住。”“你什么时候结婚?”“大约在深秋。”“你结婚前装不完。”“不赶时间。我先生北京还有几套房,我们结婚时可以住其他的房子。”

毛毛有些惊讶:“你们不在上海结?”安心看着李貌:“他的关系主要在北京。李貌,大学时我看过你们的毕业设计作品展,你的让我眼前一亮,至今不忘,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李貌并不感冒:“我那是室外环境的设计作品。”安心一脸真诚地笑着说:“如果你们接了,作为回报,我愿意为你们主持婚礼。”

毛毛激动了,一把握住安心的手:“谢谢!谢谢!李貌,你看,咱这老同学,局气!”李貌面无表情:“让我想想,然后回复您。”安心拿出手机:“好的。那咱们能扫一下微信吗?”

毛毛连忙伸出手机,安心扫了一下,又看着李貌。李貌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机。

李貌、毛毛、苏洁送安心出门,刚下楼梯,忽然听到一阵热烈的掌声,抬眼一看,都哭笑不得。

只见马得路带领着小黄、小红、小白、小胡等人站在楼梯下列队相迎,热烈鼓掌。小白和小胡站在楼梯尽头两端,俩人抬着一卷红地毯,正准备随时展开。咖啡馆里一些顾客不知怎么回事,也都凑过来看热闹。

安心倒有些愣了。

小黄、小红齐声念道:“世上无难事,人间有安心。热烈欢迎《调解三人组》节目主持人安心莅临理想胡同咖啡馆。在此,著名天使投资人、理想胡同咖啡馆董事长马得路先生携部分员工向安心老师致以美好的敬意。”

安心无奈地一笑,走下楼梯。刚走到楼梯尽头,小胡、小白将红地毯用力一滚,地毯展开。马得路恭敬地伸出手:“安小姐,请。”

安心踩着红地毯朝外走。马得路跟在一边介绍自己:“我是天使投资人,是这家店的老板,也在外边投资了一些其他项目。哦,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毛毛的老公。”

安心停住了脚步:“哦,您好。”马得路故作幽默:“怎么样,毛毛眼光不错吧。”安心冷冷地说:“我觉得您眼光比毛毛的眼光优秀多了。”

马得路听出了安心的揶揄之意,讪讪地接话:“安小姐是主持人,口才果然厉害——安小姐,我非常欣赏刘一手先生的经商天才,希望您能转达我对他的滔滔敬意,更希望有机会结识刘先生。刘先生现在也跨界投资,高攀一句的话,我们也算是同行。”安心回应:“我会转达的。”马得路继续保持着热情和兴奋:“安小姐,能合个影吗?”

安心微笑点头。马得路一招手,小白上来拍照。

毛毛已经气得不行,等安心一出门,立刻快步下楼。

毛毛咬牙切齿道:“马得路,你是丧权辱国啊!”马得路讪笑着:“我怎么觉得是开疆拓土呢。”毛毛拉着马得路走到玻璃门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那谄媚样儿!”

“毛毛,你知道她老公刘一手的身家和地位吗?这正是我需要的资源。哎你知道不,刘一手名片是纯金的,每张就值两百美金,瑞士军刀厂定制,暗藏十八种功能。”“按一比十,两百美金两千块钱。两千块钱换个模样你就稀罕了?看你那点出息!”“你根本不懂上流社会,那名片仅仅是名片吗?人家是有编码的,不是信赖的人不发。一旦发了,就意味着交上朋友了,进入人家朋友圈了。不是两千块钱的事儿,多少钱你都买不到。”毛毛听不下去了:“多少钱都买不到这句话是小胡的口头禅。你别被你司机的价值观给带沟里去——以后像今天这种丢人的事你少干!”

李貌、毛毛回到办公室,李貌把行车记录仪里尚得志和管红花的对话放给毛毛听。

毛毛听完直撇嘴:“就这还瞒着我?咱这闺密关系越来越生分了啊。”李貌解释道:“不是为瞒你。是为了不让尚晋知道我知道。”毛毛仍是不满:“瞒尚晋怎么瞒到我这儿来了?用尚掌门的一句名言来说,这是什么买卖。”“我跟你说了,你肯定就跟你妈说了,对吧?”毛毛想了想:“有可能。”“跟你妈一说,就等于是跟全世界说了。对吧?”“那倒是。那为什么要瞒着尚晋让他不知道你知道呢?”李貌淡然地回应:“一个人的烦恼就是一个人的烦恼,说出来,就变成了两个人的烦恼。何必呢。”毛毛眉头一扬:“装什么圣女!在我面前还装!你是留着当后手呢!”

李貌被说穿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有那么大心计吗!”“你有,这不是坏事。我跟你说啊,你,安心,尚晋,这都是往事了,不要再提,现在是我们面临安心这单大活儿,必须啃下来。上不封顶啊我的亲闺密!”“毛毛,这么一单大活儿,为什么能找上我们?”“咱水平高啊!”“咱水平高目前只有咱俩知道。咱们还没代表作。”“她这庭院就会成为咱们的代表作。”李貌深吸一口气:“你容我想想。”毛毛无奈:“你赶紧想吧!”

尚晋把徐子雯请到了办公室。徐子雯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徐女士,让您受累了。”“没事儿,但暴发户我可指点不了啊。”“这位梅先生还不算暴发户,他是煤老板。”“煤老板啊?这更难指点。”“您尽力就好。”“行。”

梅然光拎着一个纸袋进来了。尚晋连忙介绍:“徐女士,这就是我们社区调解志愿者梅然光。”梅然光礼貌地问候:“徐女士您好。”徐子雯也微笑着回应:“梅先生您好。”

尚晋起身让位:“梅先生,你坐我这儿。你俩聊着,我去办点事。”梅然光微笑着:“好,你去,放心,这儿有我呢。”

尚晋出去了。梅然光举起纸袋:“您喝什么?有咖啡,牛奶,果汁。”徐子雯指指面前一杯白开水:“我喝水就好。”“好。我尊重女性的选择。徐女士,我真没想到,您作为一个女士,竟然比我财富更多。”“我没什么财富,财富是我们集团的,我只是经手。”“那贵集团有多少财富啊?”“市值三千多亿。”“哎呀,哎呀,这,这,我跟你们比,就是牛毛啊。”“你跟普通人比,你就是牛身子。不要这么比。”

梅然光点头:“对对对,不这么比,人比人,气死人。徐女士,我就是想问一下,在当今世界格局下,像我这些有个几十亿的,应该怎么去规划自己的财富?”徐子雯淡淡地问道:“你是想去挣更多的钱,还是想不让这些钱贬值?”“这我还得跟您说实话,我还是想去挣更多的钱,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做贡献。”“先去学校回炉吧。”“我回过炉了,在人大和北大分别读了哲学和国学。修养应该说已经加深了。”“那是基础。你还是得去学正规的经济学课程。”“我怕我跟不上啊。”“你当你读中学呢,还跟上跟不上,你要跟上谁呢?你跟上你自己就可以了。”

梅然光想了想:“我能跟着你吗?”徐子雯有些不解:“跟我?你跟我干什么?”“我想跟你当你的助理,看你怎么调动上百亿上千亿,然后我再调动我这小几十亿就是小菜一碟了。”徐子雯拒绝:“我有助理了。”“助理还嫌多啊。我又不要钱。我补贴一点钱都可以。”徐子雯不耐烦了:“您这岁数,不适合当助理了。梅先生,隔行如隔山,我也给不了你太多启发,我送你九个字吧,这九个字是我的好朋友刘震云老师送给我的。”梅然光一脸兴奋:“好好,我知道他。我读过他一本书,《吃瓜时代的儿女们》。文笔很不错,思想很能绕。哪天你介绍一下,我跟他谈谈。等会儿,我录一下,别记不住。”

梅然光急忙地掏出手机,对着徐子雯开始录像:“请讲。”

徐子雯眼睛并没有看向镜头:“走正道,不旁骛,不着急。”梅然光如获至宝:“哎呀,好,好,走正道,不旁骛,不着急。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我啊。”

徐子雯站起身:“好。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梅然光:“不留下来吃碗泡面啊。”徐子雯:“我不吃泡面,谢谢。再见。”

徐子雯出门去了。

梅然光自言自语:“看来泡面还是得少吃啊。”

尚晋从办公室出来,去找到物业经理于洋,跟他商量小梅换岗的事:“于总,小胡小梅都下了决心,以后决不骚扰业主了。再给年轻人一次机会吧。”于洋问道:“你替他们担保?”尚晋想了想:“我担保。”于洋点头:“那成。”

于洋抓起对讲机:“东门小梅、东门小梅,西门小吕、西门小吕,你俩即刻换岗,其他不变。”对讲里传来小梅的声音:“晓得!”小吕的声音:“明白!”

尚晋倒有些惊讶:“这么快?”于洋一脸得意:“我们物业的管理宗旨是:有事就干,不要扯淡!”

这时就只见小梅和小吕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路过于洋、尚晋时两人交会,如足球运动员上下场换人伸掌相击,各自远去。

小梅还高喊了一句:“谢尚晋哥!”

于洋笑道:“这小梅嘴甜着呢!”尚晋一拱手:“谢了于总。”“甭客气。”

尚晋和于洋告别,掉转车头准备离开,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看,猛然看见苏洁那条朋友圈,脸色一变。

尚晋点开李貌的手机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却又拨出另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对方是安心。

“你找李貌干吗?”“我找她装修房子啊。她这么快跟你说了?”“她没跟我说——北京这么大,你干吗找李貌啊?你先生那么大本事,找国际设计师也找得来啊。你不要无事生非。”“我就喜欢李貌的设计风格——她没跟你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是名人,到哪儿都有人发朋友圈。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我想见你。”

尚晋一愣:“当年说不要再见面的是你。”“我长大了。”“你找李貌就是为了见我?你绕不绕啊?你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有些事不必绕。我想见你。”“你发过誓说不再见了。”“女人的话你也信——晚七点,昆仑顶层,旋转餐厅,不见不散。”

没等尚晋再说,安心挂断了电话。

尚晋有些茫然,愣了会儿又再回拨,安心的手机却已经转到秘书台了。

尚晋想了想,给安心发了一条短信:我不会来的。

发完短信,尚晋骑上自行车往回走。骑到半路,看见常有丽跟马吃草迎面走来。

尚晋连忙下车打招呼:“常姨,马叔,你们哪儿去?”马吃草看看常有丽:“这行动能告诉犀牛吗?”尚晋乐了:“哈哈,马叔,我的原形是犀牛!”常有丽懊恼道:“不是不让你说吗?”马吃草惊恐地捂住嘴:“我到大门口等你。”说完匆匆走了。

常有丽叨叨着:“看,你把人吓得!”尚晋问道:“马叔好点没?”常有丽叹气:“我这不什么都带着他嘛,让他明白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心中有阳光,眼前就有扇窗。今儿我带他去看看糖果、喜帖、烟酒还有回礼包这些玩意儿。看看哪儿便宜。总指挥不在,什么事我不得靠上。哪像万山红,除了盯着我遛狗,还是盯着我遛狗。”尚晋赔笑:“您辛苦。常姨,您家有男人鞋吗?”

常有丽警觉道:“干吗啊你要?你不知道这是隐私吗?”尚晋笑了:“常姨,我没兴趣打听您隐私。最近幸福西里出现了一个系列盗窃案,还没破,盗贼主要针对单身女性和家里只有女性的家庭,这不,我已经通知一圈了。您弄双男人鞋搁门口就行。”常有丽恍然大悟:“哦,这样啊。行,我知道了。家里男人鞋是没有的,但我可以找一双。马得路的臭皮鞋就行吧?”尚晋连连点头:“绝对行。”

常有丽仍有些迟疑:“哎尚晋,是不是今天你没遇见我你就不打算通知我了?”“不会。 我都会通知到。”“你都通知一圈了都没通知到我,是不是见到我就搂草打兔子捎带脚通知我,见不到就黑不提白不提了?”“常姨,被迫害妄想症的主要症状是什么?”“无端怀疑别人,事事往坏了想,是人没个好。”尚晋笑着:“再见。常姨。”

尚晋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

常有丽过了会儿才回过味来:“嘿,你敢编派我!你等着!”

尚晋特意找来两双男鞋和一个鞋盒,去了奶奶家,把鞋子和鞋盒摆在奶奶家门口。

尚晋嘱咐奶奶:“奶奶,这个鞋盒和这两双鞋,您千万别动啊。过几天您就把两双鞋调一下个儿。再过几天,您就拿走一双,再过几天,您就再拿回来。明白了吗?”奶奶迷糊:“这什么意思啊?”“奶奶,您胆儿大不大?还是胆儿很小?”“大。我什么都不怕。”“那我就告诉您,最近出了一个盗窃团伙,专偷单身的女性家庭。弄双鞋搁这儿,他们就不偷了。”奶奶听了一脸怒气:“这些小偷真可恨!有本事偷单身男人的啊!”尚晋乐了:“偷单身男人也不对。他们就是没胆儿。您记住换鞋了吗?”奶奶回过神儿:“哦。记住了。我倒不怕小偷,我就怕你们不常来——你饿不饿?我给你炒鸡蛋吃。”“奶奶,我还有事,得走了。”

尚晋转身想走,看到奶奶渴盼的眼神,心软了,一拍脑袋:“哟,忙忘了,我还真饿了,奶奶,您赶紧给我炒吧。多加个鸡蛋!”奶奶高兴了:“哼,我就不信还有不谗鸡蛋的!等着!我给你多加俩!我买的促销大减价的鸡蛋,又便宜又实惠!”

奶奶欢天喜地往厨房走,但又转身用大拇指在尚晋身上按了一下。

尚晋笑:“奶奶,这是赞啥?”奶奶满脸笑容:“赞你留下来吃我的炒鸡蛋!”

管红花在家也看到了苏洁那条关于安心的朋友圈,眉头紧皱思考了半天,叫尚得志:“得志,得志。”

尚得志没反应。管红花起身出了书房到客厅,也没见尚得志。

管红花喊:“尚得志!”尚得志应了:“我厨房里呢。过来。过来。”管红花惊讶:“你在厨房?”赶紧往厨房走去。

管红花走进厨房,呆住了。尚得志竟不知从哪儿鼓捣了一个跟李双全家一模一样的五味神神龛,正在安装。

“得志,你这干什么呢?”“请了个五味神。李双全做饭好吃就靠这个,他们家那蹄花儿也全仗这五味神保佑。你每天拜拜,至少先把菜的咸淡味儿做出来。”管红花一时难以接受:“尚得志,你不是不信神不信鬼吗?去了趟北京,变化了?”尚得志一脸认真:“我觉得,人还是信点啥好。我这半辈子过去了,原来觉得吃啥都行,但吃了李双全做的那顿饭,还有他做的猪蹄子,把我味蕾打开了,我觉得人生有奔头了,升华了。”管红花鄙夷地说道:“你堕落了!结结实实地堕落了!要拜你拜,我不拜!我不迷信!”

尚得志转了话题:“你找我干啥?

管红花把手机朋友圈翻给尚得志看。

“今天安心去李貌他们那儿了。我在想是不是咱们惹出来的。”尚得志费劲看了半天:“这不是跟苏洁喝下午茶吗?”“苏洁那是吹牛呢。安心肯定是去找李貌的。”“那跟咱有啥关系?”“咱们前几天去录过安心的节目啊。咱们跟安心说过尚晋要结婚了,我想想啊,可能还说过李貌的名字。哎呀,不够慎重,不够慎重啊。难道尚晋当年把她给蹬了,她报复来了?”尚得志觉得不至于:“她是名人,做事哪能这么埋汰。你要不放心,你就打电话问问尚晋。”

管红花略一思忖:“不能打。坐山观虎斗,不,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尚得志装好了五味神龛,插上香。摸了摸兜,没打火机。

“我拿打火机去。”尚得志出了厨房。

管红花看了看五味神的神龛,探头朝外看了看,见尚得志进了房间,急忙回过头来,对着五味神的神龛虔诚地深深鞠了一躬。

安心站在健身房窗前,用手机先是拍了窗外的夜色,又自拍。

安心将夜色照和自拍照发了一条朋友圈,所配文字是:这旋转的夜,这旋转的岁月,这不旋转的自己。

刚发完没几秒钟,毛毛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赞。安心微微一笑。再一抬头,看见尚晋已经站在她身边。

安心看了看手机:“分毫不差。你还是老习惯。”尚晋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你还是那么自信。知道我一定会来。”安心微笑:“你发的短信是‘我不会来的’。你的语言习惯我也了解,如果你真不来,你会发‘我不会去的’。”

安心走上一台跑步机,开始缓步走。

尚晋也上了旁边一台跑步机。两人的速度一样,都是缓慢走着。

“你见我不是只想见我吧,说吧。”“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叙叙旧。”“假话。”“尚晋,你不要把我说的目的性那么强。”“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自己。你就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女孩。没有褒贬,客观评价。事实是你算准了我会给你打电话。”“我倒确实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说服李貌接手我那套庭院的设计施工。”“还是假话。”

李貌在电脑上看着安心那所庭院的全景照片。看了会儿,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日记本,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素描图来。图上是一张别墅全景的素描,竟然跟照片上的庭院有点像,旁边写着:人生愿望清单第六号 四十岁时,要住这样的房子。

李貌看着素描图,有些感慨。客厅里突然传来万山红的叫声:“快来!快来!李貌!你快来!”李貌赶紧起身出去,见万山红正惊讶地指着电视。

“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他俩怎么钻里头去了?”

李貌一看,电视里正在播放《调解三人组》,管红花正在头头是道地发表言论。李貌不自觉也愣神了。

万山红问道:“你介绍去的?”李貌摇头。“那是谁?李才!对,肯定是李才。这李才对师娘比对娘近啊。我让他要个签名啥的都不给要。哼,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妈,其实也不是我哥。”“那是谁?你知道!谁?”

李貌坐到万山红旁边:“我倒真知道。是管阿姨自己联系的。”万山红不信:“且!她有这本事?要说常有理有这能耐我信。她一小副科长有娱乐圈人脉?”李貌略有迟疑:“其实有件小事,没跟你说。”万山红警惕地转过头:“不说的事儿都是大事。”

李貌点点头:“毕业那年,尚晋带安心去过青岛他们家。所以管阿姨自己认识安心,不用别人介绍。”万山红一脸惊讶:“尚晋被甩了?”“什么呀,尚晋甩了她。”“凭什么呀?”“反正就是尚晋把她甩了。还有,那会儿安心还只是在电视台实习,没出名儿呢。”“那你的意思是,要是那会儿就出了名儿尚晋就不甩她了?也就没你们后来的事了?”

李貌无奈道:“一张纸烧成灰还能倒回去吗?有些东西不能往回追!万师傅你可要注意啊,什么事儿都这么倒就是更年期来临的表现。”万山红更来劲了:“来就来呗,早更早好——哎你说这次会不会是尚晋给他们联系的?”李貌摇头:“不会。尚晋答应过我,绝不再跟安心联系。”万山红深沉地想了想:“男人的话,不可不信,不能全信。今儿安心找你干吗?”“要结婚了,想装修一套房子。”“多大的房子?”“别墅。很大——你自个儿看吧。”

李貌说着往房间走去。万山红在背后喊:“你接吗?”“没定呢。”

李貌回到房间,坐下想了想,拿起手机想给尚晋打电话,忽然又改了主意,用微信发出视频通话邀请。

尚晋和安心这会儿已经从跑步机上下来,坐在休息区喝饮料。

“所以,我还是会出现在你婚礼上,虽然不是以新娘的身份。”“这是你的目的?”安心自嘲道:“这是我的愿望。虽然从新娘变成了司仪。”尚晋觉得无聊:“无实际意义。何必自欺欺人。”安心提醒:“接电话。”

尚晋这才发现放在一边的手机在闪,一看是李貌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犹豫着。

安心静静地看着尚晋。

尚晋还是接通了视频:“李貌。”“你没在宾馆啊?”“没呢。在外头谈事儿。”“哦,没什么事。那你先吃,等你回去再聊吧。”

李貌迅速截了一个图,这才挂断视频。

李貌仔细查看截图,看着尚晋身后的背景,又调出了安心刚才发的朋友圈照片一对比,一下子心里雪亮:尚晋和安心在一块儿!

李貌沉吟了一下,抓起手机给毛毛发了条语音微信:“安心那单活儿,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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