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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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李双全照例出门暴走。家里人都知道,这是李双全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都要走上几个小时。李双全出了小区,上了大街,走了一个多小时,拐上了琉璃厂大街。继续走了一阵子,又一拐,进了一条胡同——赫然正是上次奶奶、李貌等人去的李家老房子所在。

到了胡同里李双全就开始警惕起来,走走停停,生怕遇见熟人。到了那个四合院门口,李双全前后左右观察了一下,见没人注意,随即掏出一副大墨镜戴上,匆匆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只有一名妇女在晾晒衣服。李双全没停留,走入更深一进,从另一侧再转回三间正房前的时候,妇女已不在了。李双全快步走到正房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屋,随手把门关上了。

到这时李双全才放松下来,摘下墨镜,脱下外衣,在三间房内来回走了一圈,走到卧室里停下了。

阳光照在床上。李双全躺了下去,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李双全在老房子里躺了约莫一个小时才起身,打开屋子里一个老旧的衣柜,取出一套中式练功服来。李双全换上练功服,站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出门去了。

刘克弱正在休息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徒弟高大勇走了进来,说有人找,在训练厅等他。刘克弱有些纳闷,去了训练厅,只见一名男子正背着手在训练厅场子中央溜达。

刘克弱上前问道:“您找我?”

来人转过身来,正是李双全。

“刘克弱刘教练?”刘克弱狐疑地打量着李双全:“我是。您哪位?”“我叫李双全——李才他父亲。”

刘克弱微微一凛:“李氏五行推手掌门人?”李双全微笑:“更准确的身份是李氏蹄花的老板。”刘克弱有些疑惑:“那你是以老板身份来找我,还是以掌门人身份来找我?”“都不是。我是以李才父亲的身份来找你。李才没学过武,你踢他馆没有道理。”“但他应了战。”“所以我今天替他来跟您试两手。”“那我们应该下午在咖啡馆的场子里见。”李双全:“在这儿,对大家都有利。”

刘克弱挑衅地看着李双全:“我明白了。你怕输。”李双全倒是一脸坦然:“是的。”“那你要是输了呢?”“我带犬子上门赔礼道歉,他答应您的,他去做。”“好。那我就不让你们当众出丑了。”

刘克弱大步走到了场子中央,站到了李双全对面。学员们都围了上来。

李双全看看左右:“刘教练,让你的学员也都散了吧。就留咱俩,过过手。”刘克弱冷笑:“我们打比赛,没人兴奋不起来。”李双全坚持:“咱们这不是比赛,就别那么兴奋了。让他们散了吧。”刘克弱想了想:“好吧。您跟我父亲是一辈人,我尊重您的要求。”

刘克弱转头朝高大勇:“大勇,你带他都出去,把门带上。”

学员们不情愿地都出去了。门也关上了。

李双全神情平静地对刘克弱一拱手:“刘教练,咱们开始吧。”

高大勇等一众学员在门外等着,议论纷纷,都觉得不能目睹刘教练痛揍这个什么五行推手掌门人实在是人生遗憾。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学员们正待一拥而入,却见李双全独自走了出来。只见李双全额头微微冒汗,一手捂着下肋部,低着头,一言不发径直向外走去,步伐明显不像刚进来时那样轻松从容,显然是受了伤。

学员们赶紧拥入训练厅,却见刘克弱站在大厅中间发着愣。众人拥上前去,七嘴八舌地问:“教练,什么结果啊?”刘克弱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当然是他输了。”众人鼓掌欢呼。高大勇说:“您没下重手吧?我看那人伤得不轻,走路都瘸了。”另一人说:“教练肯定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他还能自个儿走出去?”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刘克弱打断道:“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就别传出去了,给他一个面子吧,毕竟是一个派别的掌门。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众人又一通夸奖。高大勇问:“那下午的场子还去不去?”刘克弱想了想:“你替我去一趟,告诉他们切磋取消了。”高大勇有些迟疑:“他们要问原因我怎么说?”刘克弱顿了顿:“你就说,和为贵。”

众学员散了。刘克弱把一名俱乐部工作人员叫到一旁,低声吩咐:“小五,你去把今天训练厅里的监控录像全部删了——不许跟别人说!”

李双全从俱乐部出来,径直去了附近一家医院。看见医院大厅里乌泱乌泱的人群,摇摇头,转身又走了。李双全回到了四合院,休息了一会儿,换上来时的衣服,听了听外边没动静,迅速闪身出去锁门走了。

幸福里社区公园,广场舞神曲嘹亮欢快。常有丽领着一群中老年男女跳舞,一边跳一边张望,可马吃草却一直没有出现。常有丽心里嘀咕,寻思要不要给马吃草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来不来。忽然间,常有丽注意到广场舞队伍后排有个人很奇怪,穿着裙装,戴着墨镜,动作笨拙别扭很不协调。

常有丽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常有丽示意前排的林姐替自己上前领舞,随即穿过队伍朝后排走去。

那个奇怪的人见常有丽过来转身想走,被常有丽一把抓住。

“老马,何苦这身打扮!来了怎么也不打招呼!”

此人果真是马吃草。马吃草有些沮丧:“这你都能认出来,我的化装术太失败了!”“不是你化妆术失败,是你的舞姿出卖了你。在我这地场上,没有跳得你这么难看的。来,跟着我跳。”

常有丽在马吃草旁边一招一式地示范。马吃草跟着模仿,慢慢地也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李双全没事人似的回到家,准备午饭。万山红催着他动作快点,说早点吃完一块去咖啡馆给李才助阵。李双全却说要忙活蹄花店那摊子事,走不开。万山红倒奇怪:“李才的事你一点都不关心?”李双全也不说破,淡淡地说:“他不是拜了师父吗?有他师父在,用不着我操心。”

理想胡同咖啡馆门口已经挂上了李才第二十九场讲座的海报。

李才、李貌、马得路、毛毛、苏洁围坐在桌旁商量着。

李才有些沮丧:“从你们的分析来看,输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很有可能成为文艺界的一个笑柄。”马得路一脸不忿:“这刘克弱要真赢了,我找人打丫的。”毛毛忙打住:“你还天使投资人呢,一身胡同串子的味儿。”马得路更来劲了:“江湖事,江湖了。这是男人的世界。”

毛毛撇撇嘴不再理他。

苏洁觉得气氛有点凝重,想缓和一下:“李才哥,输也不怕。顶多就网上热乎两天,随便哪个明星离个婚劈个腿你这事就过去了,咱们还该吃吃该喝喝。谁还能记得你输了?”李才并不领情:“我自己记得啊。”

李貌一直低着头发微信没说话。

李才目光转过去:“貌貌,你怎么一点都不替哥担忧啊?”李貌没抬头:“我胸有成竹,你输不了。我想好了,下午不让你师父出战。”李才迟疑道:“那让谁?”李貌抬起头来:“我。”

李才一愣,连连摇头:“那我宁愿认输。”李貌笑了笑,脸上露出从容自信的表情:“我出战是一个策略,赢不了,但也不会输。刘克弱是亚洲搏击冠军,输我他丢人,赢我他更丢人。所以只要我宣布出战,他一定会不战而退。”李才一时无法接受:“这太鸡贼了吧?”李貌叹了口气笑着说:“这不都是为了你嘛。你惹了亚洲搏击大赛的冠军我的哥哥,全亚洲我们哪儿找赢他的人去——就这么定吧。我已经跟尚晋说了。”

尚得志和管红花早早到了尚晋办公室,在减压室里热身备战。尚得志对着一个假人不断连续出掌。假人被打得东倒西歪。尚晋在一旁站着,管红花躺在减压椅上休息。

尚得志一听李貌要替他出战当场急了:“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李貌出战!”说着狠狠一掌击出,假人突然被打漏气了,像是叹息一声,倒在了地上。

管红花从减压椅上坐起来:“这算毁坏公物吧?”尚晋连忙回应:“没事,妈,这算日常劳损。”尚得志仍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这是什么买卖。不经打!怎么可能让李貌出战?尚得志这辈子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你作为我的儿子,得有点骨气。”

尚晋正待开口手机响了,一看是周茉莉,赶紧接起来:“喂,周主任。”

“尚晋,你调解好了没有?如果没调解利索,我们就要动用警力了。”“调解好了。保证不打。”

尚得志朝尚晋瞪眼,尚晋当没看见。

周茉莉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好的。但你下午还是要去现场,把情况记录一下。”“好的。您放心。再见。”

尚晋挂断电话。

尚得志瞪着尚晋:“我可没保证不打。”尚晋突然改口:“爸,我一向不喜欢使用拳头解决问题,但这次,我支持您。”

尚得志愣住。

尚晋解释道:“我说保证不打,是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派出所就会来强行制止。我支持您帮李才打这一场,无论输赢,只为承诺。”

尚得志突然一掌把尚晋拍了个趔趄。

“好儿子!”

时间接近下午两点,大厅演讲区人已坐满,等着李才上场。万山红、李貌、尚晋、尚得志、管红花、毛毛、马得路、苏洁等人都坐在第一排。罗永恒母子俩也坐在人群当中,他们显然是来看李才出洋相的。

常有丽领着马吃草进了咖啡馆,想进演讲区坐下,被小红拦住。马吃草此时已是正常打扮。

“常阿姨,得有报名。人坐满了。”“我们还用报名。加两把椅子。”小红转头招呼苏洁:“苏洁,苏洁。”苏洁转头看见常有丽和马吃草,赶紧捅了捅马得路和毛毛。马得路和毛毛连忙起身迎过去。万山红等人也都回头看着。常有丽和万山红目光一碰,又都闪开。

马得路惊喜地问:“爸,你怎么来了?”马吃草指指常有丽:“她把我扽来的!”毛毛对常有丽笑道:“就知道你会来看热闹——小红,加两把椅子到第一排。”

常有丽下巴一抬:“不。小红,你给我加两把椅子在那上头。”

常有丽指了指二楼栏杆。那儿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演讲区。

小红看着马得路:“马总,加哪儿?”马得路气派地指示道:“我的地盘我做主!听我丈母娘的!”

小红撇了撇嘴,招呼小黄搬椅子去了。

万山红坐在前排,忍着不回头去看常有丽,不提防一抬头,竟看见常有丽跟马吃草已经到了上头。两人的目光又碰到了一块。这次常有丽没闪开,得意地看着万山红。

万山红哼了一声,起身想走,被一旁看在眼里的李貌拉住。

“哪儿去,马上开始了。”万山红愤愤地说:“她骑我头上,我坐不下去了。”李貌劝解道:“你现在走,说明你怕她!”万山红一想也是,悻悻然又坐了回去。

李才摇着一把扇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走上了台,一鞠躬,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苏洁振臂高喊:“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

台下来的多是李才的粉丝,一齐高喊:“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李才李才,推开心灵雾霾!”

李才只好又鞠了一个躬,抱拳感谢。

“大家好,人生在世,要么创造自己的热闹,要么观看别人的热闹。大家今天能够来看这一个热闹,我感到非常荣幸。你们受累了!”

众人鼓掌。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传统武术有没有实战性,大家都知道,中国武术有非常强的观赏性,或行云流水,或刚劲有力,但到底能不能打呢?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很多年,至今尚未有定论。今天我们除了讲座,还将有一场切磋,双方分别是霸王龙俱乐部总教练刘克弱先生和我的师父、风雷十二掌掌门尚得志先生。师父,麻烦您起身跟大家打个招呼。”

尚得志站起身,转身面向众人抱拳施礼,复又坐下。

李才继续:“刘克弱先生还没到,我们就不等他了,先开始讲座——几年以前,在北方大学里边,也发生了一场关于武术的辩论赛,主题跟今天一样。当时那场辩论赛的双方主辩手也到了现场。尚晋,李貌,跟大家打个招呼。”

尚晋跟李貌起身跟大家招了招手。

李才介绍道:“这位尚晋先生,所持观点是传统武术是花架子,没有实战性,李貌是我妹妹,学过一点太极推手,她的观点是传统武术具备实战能力。辩论赛中,尚晋赢了。”

尚晋面露得意。

“但辩论赛结束以后,李貌跟尚晋约了一次实战比试。结果如何呢?大家请看大屏幕!”

李才按动手中的遥控器播放视频。

地点是一个大学操场,李貌与尚晋相对而立,有几名同学在围观。能看出是手持摄像机录制的,画面稍有些晃动。

李貌看着摄像机:“可以开始了吗?”

摄像师是毛毛的声音:“开始吧。李貌,好好收拾一下他!”

另外几名同学跟着喊:“李貌加油!尚晋泄气!”

只有一个女生在喊:“尚晋加油!”镜头摆过去,竟是安心。

台下的万山红晃了一下神儿,只觉得眼熟。

大屏幕上,李貌摆出一个起式,尚晋有点不屑地站着。

尚晋说道:“我是一男的,不会主动打你。你上手吧。”

李貌移步上前,手搭上尚晋肩膀,尚晋手一扒拉,李貌反手一推,尚晋噔噔噔后退几步,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几位同学欢呼。摄影师的手都笑得抖动不已,冲上去给了尚晋一个特写。

尚晋有点儿蒙:“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只见尚晋又翻身站起,这次他有些小心了,重心下沉,稳住下盘,目视李貌。李貌上前,双手搭住尚晋手臂,先推后引,这次尚晋以嘴啃地的姿态趴在了地上。

尚晋恼羞成怒,撑地跃起,不便出拳击打,上前做出擒拿姿势,想扭住李貌手臂,李貌绞住尚晋右臂,一绞一送,尚晋哎哟一声躺到了地上。

摄像机镜头又跟上来。这时安心上前扒拉了一下镜头,镜头对准了安心。

安心伸手一挡:“别拍了同学!”毛毛的声音:“输了还不让拍啊!愿赌就要服输!”安心说道:“你有点人道主义好不好!得送尚晋去医院!”

台下的万山红越发疑惑,轻声自语:“这是安心吗?”

这时画面戛然而止,视频已经播放完了。大厅里掌声雷动。

尚晋如坐针毡。尚得志一脸遗憾:“这是什么买卖!”管红花依旧一脸严肃。

李才继续他的讲演:“大家刚才看到了,李貌用太极推手战胜了尚晋。如果李貌没学过推手,我想尚晋要打赢李貌是毫不费力的,这说明,这说明——”

突然间,李才看见郭纯希拖着一个箱子进来了,不禁有些心神不定。

郭纯希把箱子一放,坐了上去,安静地看着台上的李才。

李才定了定神:“咱们继续——这说明,传统武术是有实战性的。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争议呢?这是因为,中国武术的表演性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坐在二楼的常有丽根本无心听讲座,一直低声和马吃草嘀咕着。

“你先给我看看万山红。”

马吃草盯着万山红看。

常有丽问:“看见什么了?”“胖了。万山红胖了。”“是不是很难看?”马吃草摇头:“不难看,倒比以前瘦的时候好看了。你看那脸,多富态。”常有丽气恼道:“让你看原形,你看长相干什么!”马吃草不紧不慢地说:“不看长相,哪能看出原形——嘿,哟,这个呀她是。”常有丽急切地问:“什么?什么?”“一匹小马。”常有丽愣了愣:“比我大呀——你再看看,看清楚点,你会不会把驴看成了马?”“驴和马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就是马。”

常有丽有些泄气:“我是蛐蛐这事你谁都不准说啊。”“我不说。”常有丽指指万山红旁边的管红花和尚得志:“旁边那几个你都给我看看。就第一排那几个。那女的,装模作样那个。还有那男的,不可一世那个。”

讲座已到尾声,刘克弱还没露面,众人都等得有些心焦。

李才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但不知为何,刘克弱先生并没来。我们再延时三分钟,如果他没来,那么我们这场比武就算以平局结束。在此我也宣布,为保障社会稳定,以后我将不会再接受任何身体接触性挑战。”

这时高大勇匆匆进来了。有人注意到高大勇穿着霸王龙俱乐部字样的衣服,叫道:“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扭头去看。高大勇走到台前,朝李才一拱手。李才也急忙一拱手。

高大勇气喘吁吁地说:“李才老师,我代表我们刘教练来通知您,他不来了,比武取消了。”

台下一片哗然。尚得志更是连连道:“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尚晋则长出了一口气。

李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朝高大勇问道:“刘教练为什么取消呢?”高大勇解释:“我们刘教练不光练搏击,业余时间也参禅。他最近悟透了一个人世间最宝贵的道理:和为贵。他还让我转告您,跟您的恩怨一笔勾销。”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李才忽然看见郭纯希拖着箱子转身向外走去,赶忙高喊一声:“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说完急忙朝郭纯希追过去。

郭纯希刚走出咖啡馆大门,李才追了出来:“郭姑娘,请留步。”

郭纯希站住,转身看着李才。

“郭姑娘,是不是您找了刘克弱,跟他达成了协议,他才不来的?”郭纯希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没有。”“你不要瞒着我。否则他不会不来。”“李才老师,您博学多才,请启动您智慧的大脑想想,如果我跟他达成了协议让他不来,我还来这儿干什么?”

李才正待开口,粉丝们从咖啡馆里涌了出来,围住了李才:“李才老师,想跟您合个影。”“李才老师,麻烦您给我签个名。”

李才只好一一配合。

罗永恒和母亲也从咖啡馆出来了。

李才客气道:“罗先生,抱歉!没满足您的心愿!”罗永恒义正词严地说:“我有证据证明,你们这是一次配合好的炒作。我要在网上写文章揭露你们!”李才却很平和:“谢谢。期待您的文章,欢迎您成为我们炒作的一部分。”

罗永恒母子离开了。粉丝们也纷纷散去。李才舒了一口气,抬眼张望,郭纯希已经不见踪影。李才不禁有些失落。

李才回到咖啡馆,把尚得志、管红花请到自己办公室里休息。

尚得志依旧有些不忿:“不带劲!不带劲!这不瞎耽误工夫嘛!”管红花听得不耐烦了:“得志同志,不打是好事。五十多岁的人了,老成一点。”李才怕尚得志不依不饶,只好撒谎:“师父,刚刚有知情朋友跟我说,刘克弱不来,是因为他打听了一下您的情况,没把握赢您,没敢。怪不得呢!”尚得志精神一振:“是吗?咱们是地方拳种,北京这边也能打听到风雷十二掌的威力吗?”李才装作一脸认真地说:“网络社会,什么犄角旮旯儿的事儿都能人肉出来。而且,师父,我是您徒弟了,以后掌门人不就是我嘛,以我的知名度来说,咱们这风雷十二掌已经是全国的拳种了。”尚得志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我徒弟,有可能是掌门人,也有可能不是。自封不行——憋一下午了,去趟洗手间。”

尚得志出门上洗手间去了。

管红花看着李才:“为什么跟你师父撒谎?”“师娘看出来了?师父给我助拳,得让师父有面儿啊。”“一个谎出,十个谎扑。十个谎出,赢也是输。”李才一愣:“谁的格言?”管红花得意又低调地说道:“你师娘我。”

马得路、马吃草、万山红、毛毛、李貌、苏洁围坐在咖啡馆大厅里,喝着饮料吃着点心。众人都既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马吃草。

马吃草有些拘谨:“得路,怎么都看我呀?”马得路找个理由:“都有日子没见您了。”毛毛又要憋不住了:“马叔,其实我们都知道了。”马吃草紧张道:“都知道什么了?”毛毛笑着说:“知道您有特异功能。您就给我们看看吧。”

万山红满脸狐疑:“什么特异功能?老马,你成骗子了?”马吃草越来越不解:“谁说我是骗子?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李貌忙打住:“妈你别多说话,听着就行。马叔现在能看出人的原形。”

万山红惊讶地看着马吃草。

毛毛忙说道:“都是自己人。”马吃草看着苏洁:“这个我看着眼生。”毛毛打消他的警惕:“这是我跟班。也是自己人。”苏洁撇撇嘴不以为然。

李貌迫不及待了:“马叔,我们原形都是什么啊?”马吃草眯着眼睛:“天机不准泄露。”李貌更好奇了:“谁不准?”马吃草幽幽地说:“她也不准我告诉别人不准我泄露天机的人是谁。”李貌猜到了:“常姨威力无穷啊。”毛毛鼓动马吃草:“马叔,别听我妈的。你该说说。”马吃草坚决摇头:“做人要有信用。我答应你妈不说了,我就不说。”

万山红气愤地说道:“老马,你好糊涂啊!”马吃草居然有些惊喜:“是吗?我糊涂了吗?”万山红叹了口气:“也就我万山红这直肠子能跟你说——你真糊涂了!”

马吃草起身握住万山红的手:“老万,谢谢你!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我一直想活出糊涂的境界,今天终于做到了!”

万山红瞠目结舌,抽出手,转头朝马得路喊道:“得路,别光忙着赚钱,带你爸好好检查一下吧。”

万山红站起身,看了一眼李貌:“跟我来。”把李貌拉到角落里,低声道:“录像里头扶尚晋那女孩怎么跟那主持人安心长得那么像?”李貌装糊涂:“长得像吗?”“很像啊——是不是就是她啊?她怎么那么心疼尚晋啊?”“就是她。”“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尚晋不跟她联系了吧?”“不联系了。”“那我先回去了。今晚有安心的节目。我再瞅瞅她。”“行。你回吧。晚上我不回家吃了啊。我哥请吃海底捞。”

尚晋把常有丽请到了居委会办公室,说了一下昨天他和万山红沟通的结果。

常有丽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常有丽一向有理讲理,这幸福里没人儿不知道,所以人都尊称我常有理。万山红这两百五十米的限制范围对我是一种侮辱性条款——”

尚晋打断:“常阿姨,从哪儿来的两百五十米?”

常有丽意识到说漏嘴了,掩饰道:“你说的两百五十米!我刚才听见的。”尚晋辩解道:“从咱们谈话开始,我没说过两百五十米,我说的是三十米。”常有丽嘴硬:“你刚才录音没有?”尚晋摇摇头:“没有。录音的话我会提前征得您同意。”

常有丽一听没录音有底气了:“尚晋,你绝对记错了,我耳朵听得真真的,你说了一次两百五十米。”尚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的。咱不纠结这个,可能是我口误。”常有丽咬住不放:“你承认是你口误对吧?”尚晋:“是。”

常有丽由衷地说道:“尚晋,我打心眼里欣赏你!有错大胆承认——不管是你口误的两百五十米还是三十米,它本质都是对我自由的一种限制。”尚晋直接问道:“这一条您不同意?”“我同意——但我同意,不是怕了她,也不是万山红有理,是因为接下来咱们两家要拼婚,不能因为我跟万山红的个人恩怨影响你们的人生大事。等婚礼过去,我再继续跟她磕。”“那我就安排那一块钱的交接仪式了。”“可以。这万山红是喜欢硬币呢还是纸币呢?”“您两样儿都带吧。到时候让万阿姨自己挑。”常有丽未置可否地哈哈笑了一下:“尚调解员,辛苦你了!”尚晋客气地笑笑:“职责所在,不客气。”

李双全天擦黑了以后从蹄花店回到了家,一反常态没做饭,在外面饭馆打包了几个菜当作晚餐,吃饭的时候还破天荒喝起了黄酒。

万山红越吃越别扭:“你今天怎么想起打包外边的菜了?”李双全边吃边说:“路过这家饭馆,想起你爱吃,就进去要了这几个菜。都你爱吃的吧?”万山红将信将疑:“今天你怎么喝黄酒了?”李双全指着一道菜:“这道海蜇皮,不配黄酒,太煞风景。”

万山红又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李才输赢啊?”李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自己惹的事儿,自己兜着。我早就说了,不管、不问。他不又拜了个师父嘛,好大本事!我怎好再插手插嘴?”

万山红想了想,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米饭。

李才把尚得志和管红花请到了自己住处,叫了海底捞火锅外卖,又叫李貌、尚晋、苏洁作陪,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吃着喝着。酒过三巡,李才有些醉了。

尚得志吃得满脸油光:“这是什么买卖!能想着把火锅送人家里头!李才,你日子很滋润啊。我虽然有你师娘做饭,可她不但比不了李掌门,也不如你这外卖!”管红花不满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才有些得意:“哪里啊,师父,原来这还住着几个其他女孩,根本不让往家里叫,怕火锅儿味上她们的衣服。”苏洁好奇:“走得干干净净?”李才满脸遗憾:“一个没剩,一个没剩啊,都给我克跑了。全是人品信得过的脑残粉儿啊,多热闹啊,那时屋里多热闹啊,莺歌燕语啊。”李貌插嘴问:“哥,就下午来咖啡馆那女克星克的?”李才点点头:“就她,郭纯希,我屋内其他女孩都叫她倒霉蛋儿。这倒霉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倒霉啊。”苏洁一脸认真的样子:“是的。我看过她星盘,有一股紊乱能量。”李才心里隐藏着一丝伤感:“喝口凉水都塞牙,在别人那里是形容词,遇见她,就是动词。我吃青豆都被崩过牙。”

尚晋忙打住:“世界上有笨蛋、浑蛋、变蛋,但没有倒霉蛋。你们都是有为青年,别迷信。”李才感慨道:“尚晋,不是我们迷信,倒霉蛋儿是郭纯希自己承认的。她是我脑残粉儿,很想靠近我,近距离感受我的人格魅力,但是怕带给我霉运,毅然远离了我。同时强大的磁场也让其他女孩子都远离了我。生生把我从贾宝玉变成了苦行僧啊。”

苏洁趁机道:“李才哥,我搬你这儿住吧!”李才拒绝:“不可。你在毛毛家他们那房子里住得不挺好吗?”苏洁不满意地说:“那是‘家是一座城’的库房好不好?睁眼就是一堆三合板。貌姐,对吧?”李貌边吃边说:“是库房不假。但从没占用你那房间和客厅吧?”苏洁撇撇嘴:“反正是寄人篱下。”李貌抬起头看着苏洁:“你那不是寄人篱下,是工作室给你提供的住房。常阿姨一直想出租挣钱,被我跟毛毛摁住的。北京你到哪儿找那么方便的宿舍去。再说了,到李才这儿你一样是寄人篱下!”苏洁心有不甘:“在寄女人篱下和寄男人篱下之间,我选男人。貌姐,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啊。”李貌淡淡地回应:“知道。你对你毛毛姐有意见。”

苏洁索性放下筷子:“我对毛毛姐没有意见,只有感恩。因为跟她工作了以后,世界上就没有再扛不住的工作了。我不可能再找到比她还苛刻的人。每次吩咐我工作,先问,苏洁,你忙吗——我要说不忙,一顿剋儿,这么多工作你为什么不忙起来。我要说忙吧,又是一通呲儿,干了多点工作啊就嚷嚷忙?为什么不迅速把手头工作做完?”尚晋接话道:“不怪毛毛。怪你回答的方法不对。”苏洁一愣:“那怎么回答?”尚晋一脸诚挚的样子:“不管她问你忙还是不忙,你都回一句:毛毛姐,您有什么交代,我马上去办。”苏洁无奈:“好。我先试试,如果有用,你跟貌姐结婚的红包我多加一百块钱——其实我想换房住这事跟毛毛姐也没关系。貌姐,您可不知道——算了,不说了。”

李貌追问:“怎么了?常阿姨私下找你了?”苏洁不打算说了:“没事。水逆了。”

一直不说话的管红花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在座的没外人——”

大家又把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苏洁。

苏洁一脸无辜:“我是貌姐跟班儿、李才哥粉丝。不拿自己当外人。”

管红花:“——我把给李貌的保证书写好了,我当众念一下,貌貌要觉得哪儿欠缺,咱们可以随时改。”

管红花从兜里取出一张纸,又掏出老花镜。

尚晋惊讶:“妈你近视了?”

管红花随口应着:“老花了。”说着举起纸来念:“保证书,李貌:你好。鉴于你的合理要求,即结婚以后,若婆家保证不给你重大压力,你便能保证不酗酒,不染酒瘾。故,我们三人向你保证,在你结婚以后,不增加你的生活负担,不改变你的生活爱好,给你提供一个和谐美满、健康阳光的生活环境。尚得志、管红花、尚晋。”

管红花放下保证书,看着李貌:“你若同意,咱们双方就签个字。”

李貌干脆地回应:“管阿姨,我没意见。但是,保证书都只是保证方签字,被保证方是不用签字的。”

管红花一愣。她写的保证书其实也暗含了李貌的保证,本想使个小花招让李貌变相地也签个保证书,却被李貌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给堵了回去。

“哎呀,哎呀。考虑不周,考虑不周啊。不带劲。不带劲。”

管红花边说边掏出笔:“得志,尚晋,我们是个负责任的家庭。签吧。”

三个人都在保证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管红花把保证书递给尚晋:“尚晋,保证书搁你那儿,抽空复印一份,原件给我,复印件给貌貌。”

尚晋看了李貌一眼,李貌没言语。

李才一脸醉意:“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再敬您一杯!”举杯一饮而尽。

李貌着急道:“慢点喝你!别喝出酒瘾症!”话一出口李貌觉得不妥,不自觉看向管红花,管红花果然脸色有些沉。

李才却兀自亢奋不已:“今儿个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我要多喝!”

酒足饭饱,尚晋一家三口先行告别,步行回儒生酒店。

管红花说道:“我现在有点放心了。”尚得志也有些微醺,对尚晋笑道:“你妈前半辈子工作是看文件,就相信纸面上的白纸黑字。我就不信字儿。”

管红花又严肃起来:“我不是指保证书。我放心的是,从今天晚上来看,他们这个家族酒瘾症遗传到李才身上的概率比李貌大。”说着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一块心事。”

尚晋有些别扭:“妈,您这心里话可千万别让人听见。有损您的形象。”

管红花仍保持着高冷的语气:“尚晋,你小看了妈的境界。我不是从家庭角度看这件事,我是从女性角度来看,如果这个酒瘾症不能避免,我希望发生在男性身上。我们女性太苦了。这是一种很大很大的情怀。你长期不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不是很了解我的精神境界。我准备跟你爸搬到北京来,这样我们就团聚了。一个家庭,最好在一座城。”“妈,这事,咱们从长计议吧。”“我已经想得很长了。”

李才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在客厅里声情并茂地演讲,李貌、苏洁都拦不住。

“我怕郭纯希来,郭纯希来了,我怕李掌柜不来,李掌柜就没来。郭纯希为什么来我知道,可李掌柜为什么没来我不知道。今天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坎啊,他为什么不来?他是我的监护人啊。”

李貌哭笑不得:“哥,你早过了十八岁了。”“因此,我要隆重感谢万师傅——我先吐一会儿再回来感谢。”

李才踉跄着去洗手间了。

苏洁感叹:“酒后吐真言。李才哥这么在乎父爱啊。”李貌撇撇嘴:“他主要是怕尚得志打不过刘克弱。”

李双全这天早早上床睡了。万山红却睡不着,侧过头看着李双全,犹豫了一会儿,摸过手机,对着李双全的脸拍了张照。闪光灯一闪,李双全哼了一声,吓得万山红一动不敢动。好在李双全没醒,万山红悄悄下床去了客厅。

万山红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经意看到了李双全的包,下意识朝卧室方向看看,没动静,迅速拿过李双全的包,打开查看,从里面掏出一副墨镜,又掏出一串钥匙。

万山红戴上了李双全的墨镜,发着呆,有些茫然。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忽然心念一动,拿出自己的钥匙串,和李双全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地对比。

万山红拿出手机,把李双全那串钥匙拍了下来,又给戴墨镜的自己来了张自拍。万山红看着手机里的自拍照发着愣。

清晨,李双全和李貌在公园里练习推手。李貌还惦记着昨天的事:“李掌柜,昨天您怎么没来?”“早就说了。这事我不管。”“您不上心,我哥还有些伤心呢。”“有他师父上手,何必我上心。”

说话间不小心牵动了肋部伤处,李双全哎哟了一声,强忍住没去按肋部。

李貌赶忙扶住:“爸,您怎么了?”李双全摆摆手:“没事。受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一上班,尚晋就把万山红和常有丽一起请到了居委会调解办公室。两人如同武侠高手一般对峙着。

尚晋开始工作:“现在,进行精神赔偿费一元人民币赔付仪式。万阿姨,您希望是硬币还是纸币?”万山红冷冷地说:“硬币不严肃,纸币。”尚晋转向常有丽:“纸币。”

常有丽伸手从口袋里一掏,掏出一枚硬币:“哎呀,不好意思,我出门忘带纸币了。就用这硬币吧,价值是一样的。”说着把硬币递向万山红:“老伙计,对不起了。”

万山红无奈地刚要接,尚晋打住:“等等。”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微笑着递给常有丽:“我怕您忘带,给您准备了一张。甭客气。”

万山红赞赏地看了尚晋一眼。常有丽悻悻地接过纸币,单手递向万山红。

万山红没接:“老伙计,严肃点,我们这不是还钱,是道歉呢。道歉得用双手。”

常有丽双手捏住那一块钱递向万山红。

万山红这才伸手:“尚晋,给我们拍张照片。”

万山红双手抓住一块钱的另一侧。尚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照的一刹那,常有丽扭过了头。万山红得意地说:“尚晋,给我和你常阿姨都各发一张,做个纪念——老伙计,你用微信吧?”

常有丽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用啊。不过我一般不加人,一般人不加,所以不好意思,万山红,你的请求我拒绝了,我还不能加你!”

不等万山红答话,常有丽一扭身快步出了门。

万山红愣了下急忙追上去:“哎,哎,哎,谁要加你了?”

万山红追到门口,常有丽已经没了人影。万山红恼火地回头冲尚晋嚷嚷:“我说要加她了吗?我说要加她了吗?”尚晋忙打圆场:“您没说。您只问她有没有微信。”万山红懊恼:“我就不该问。我就不该问。”

中午吃过饭,尚晋约李貌一块去买自行车。两人去了附近一家自行车专卖店。尚晋看中了一辆车:“我喜欢这颜色。”李貌却指着旁边一辆:“我喜欢这个。”尚晋不假思索:“行,听你的,就要这辆。”

李貌有些意外:“不再去别的店里看看啊?”“挑自行车又不是挑人。费那事干吗。”“挑人你是货比三家了?”“别话里找话,那样幸福感会降低。”“跟你妈学的。你妈是话术高手。”“高手不也还是败给了你。”李貌听这话得意地笑了。

交完钱,尚晋骑上崭新的自行车,带着李貌往回走。

李貌从后面搂着尚晋的腰:“你做好结婚的准备了吗?”尚晋蹬着新自行车,浑身充满了力气:“从跟你谈恋爱那天起就时刻准备着!”“我们会幸福吗?”“我们会追求幸福。”李貌不满意:“你不正面回答我。”尚晋笑了:“这答案上帝才能给。你摸我右边的裤兜。”

李貌把手伸进尚晋的右边裤兜,摸出了那份保证书的复印件。

尚晋迎着风喊道:“一切保证都是愚蠢的!”

李貌将保证书复印件撕成了碎片,刚想扔到风中,尚晋叫道:“等等。”

尚晋快速蹬了几下车,停到路边一个垃圾箱旁。

尚晋手一摊:“请。”

李貌做了个鬼脸,把碎片扔进了垃圾箱。尚晋继续向前骑行。李貌把脸贴到了尚晋背上。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物业经理于洋打来的。尚晋只好又停下来接电话。

于洋在电话里喊着:“尚调解员,你赶紧过来。赶紧的!必须的!”尚晋问道:“怎么了?”“3号楼有对小夫妻打起来了!动手了!我先报你,你不管我就要报警了!”尚晋忙说:“报我就可以!不用报警了!我马上来!”

尚晋快速骑到幸福里社区,放下李貌,又风驰电掣地骑到3号楼。

于洋正在楼下等着,见到尚晋像见了救星:“你可来了!”尚晋回应:“必须的!”

尚晋停好车,跟着于洋进了楼。一进楼道就听见一户人家传来争吵声。

男子的声音:“我今天就要认清你的真面目!”女子的声音:“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于洋上前拍门:“开门,开门。”

里面争吵声猛然停了。男子问:“谁啊?”“我物业经理,于洋。”“关你什么事儿啊,走开!”

尚晋靠近门口:“你们好,我是社区调解员尚晋,这是我的调解证,请你们从猫眼里看一下。”尚晋把调解证搁到猫眼前:“请你们开一下门,我了解一下情况。”

男子说道:“我们不需要调解。”女子的声音又传来了:“需要。我们需要调解。”尚晋耐心地劝说:“先生您好,如果不开门,我们就只能报警了。”门终于开了。尚晋和于洋进了屋,见一对男女在客厅里正虎视眈眈。尚晋又开始工作了:“请问你们二位为何争吵啊?”

男子一脸气愤:“你问她!”女子也怒气冲冲:“他今天一早起来,非要让我卸妆。这是什么道理?”尚晋问男子:“为什么要让您太太卸妆?”男子叹了口气:“好。那就家丑外扬吧。调解员,我跟她从认识到结婚,两年。我这几天才琢磨过味儿来,就是从认识她到现在,我就没见过她卸妆的样儿。她就连睡觉,都带妆睡。”

女子辩解:“我工作太累,来不及卸妆换妆。”男子质疑:“你每天都累?每天都来不及卸妆?我受骗了!我上当了!我今天非要看看你的真面目!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丑,才会两年不卸妆!”

尚晋转头问女子:“是这样吗?”女子一脸委屈:“我不丑,也不漂亮。但化了妆还能看。见他第一面时我就化了浓妆,跟我本人有点差距,因为我很喜欢他,就没敢再卸妆。”男子态度坚决:“我并不是看颜值的人,但她这是对我的欺骗!”

尚晋继续问女子:“您现在敢卸妆面对您先生吗?”女子低下头:“不敢。我怕他失望。”男子突然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我已经失望了。算了,我也不看你真面目了,咱们离婚吧。”女子想了想:“好。”

尚晋内心惊讶但没表露出来:“女士,您就算离婚也不愿意卸妆?”女子很坚定:“不愿意。这是我个人隐私和意愿。请你们走吧。我不需要调解了,我知道他,他不会接受我的。”男子同样坚定地说:“她说得对。你们走吧。她答应离婚,这事就好办了。”

于洋没想到是这种结局:“尚调解员,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啊。你再使使劲吧。”

尚晋摇摇头,对那对男女说:“你们好好协商一下。如果还愿意调解,到居委会调解办公室找我。”

尚晋示意于洋跟自己出门。

于洋满脑子疑惑,一出门就问:“你为什么不调解了?”尚晋解释道:“调解工作不是你想象的让两人和好,而是让两人面对现实。现在这两个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具体的事情需要他们协商。而且,卸不卸妆是这位女士的权利,我们无权干涉。”于洋有点明白了:“我还以为调解工作就是和稀泥的呢。”尚晋拍了拍于洋的肩膀:“希望你正确理解我们调解工作。”于洋立正答道:“必须的!”尚晋又轻声嘱咐:“你多观察这家住户,有什么问题再给我打电话。”于洋点头:“得嘞!”

尚晋骑上自行车走了。

傍晚,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门铃一响,奶奶醒了,敏捷地下地去开门。常有丽一手牵着呼噜,一手拎着一个盒子出现在门口。

奶奶欢天喜地:“有丽,快进来、快进来。”常有丽牵着呼噜进了门,把盒子递给奶奶。奶奶一看:“面包!”“热乎乎暄腾腾。我给您抢的傍晚头一炉儿。”“哎呀,哎呀,你什么都能掐着尖!”“也有掐不着的!你们家双全那蹄花我就抢不着第一对!”“哪天想吃,我就让他给你留着!”“哎,谢阿姨。”

奶奶招呼常有丽:“坐呀,坐。”“不坐了。今天牵着呼噜不方便。”“你牵着它干吗,放开,让它自己撒欢儿去,咱俩说说话。”常有丽一本正经:“不行。我现在没有撒开的权利。咱们这九号楼内外三十米,我必须牵着遛。”奶奶不解:“国家规定?”常有丽撇撇嘴:“您儿媳妇定的。”奶奶有些糊涂了:“山红?她哪有这权力?只见你欺负她,没见她欺负你啊。”

常有丽一脸无奈的表情:“是这样。呼噜咬了您儿媳妇万山红一口,万山红告到了您孙女婿尚晋那儿,尚晋经过调解,让我三十米之内不准无线遛狗。就是没绳儿不行。唉,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绳。我就牵着吧。”奶奶一把夺过狗绳抛到地上:“在我这儿我说了算。”

常有丽赶紧捡起来:“阿姨,这不成。我这人您还不知道,说到做到。我走了。晚上见。”奶奶疑惑地问:“晚上你还来?”“不来呀。您不知道?咱们晚上不是开会吗?”“不知道。开什么会?”“晚上开会,讨论毛毛李貌他们结婚的事儿。”“不知道啊。在哪儿呢?”“社区得路李才那咖啡馆。八点。我走了,阿姨。”

常有丽转头出门去了,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到了晚上,尚晋一家三口、李貌一家三口加李才、毛毛常有丽母子外加马得路,一群人齐聚理想胡同咖啡馆办公室,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小狗呼噜蹲在常有丽脚下。常有丽手不离绳。绳的顶头是个中国结,很醒目。

苏洁坐在桌子最边上,对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充当会议记录员。

李才宣布会议开始:“大家好,今天咱们凑一块说说尚晋和李貌、毛毛和马得路拼婚的事儿——”

门忽然开了,小红忽然领着奶奶走了过来。众人都一愣。

小红边走边说:“奶奶说她来开会。”

众人都面面相觑。常有丽则暗自得意。

尚晋赶紧起身:“奶奶,您坐我这儿。”

尚晋起身把奶奶扶到自己椅子上,小红从外边又递进一把椅子。尚晋拉过来坐下。

李双全劝说:“妈,这儿没您什么事儿,点灯熬油地太累,您回去休息吧。”奶奶眉毛一扬:“我不累。”李双全懊恼地问:“谁通知你来参加的啊?”奶奶没好气地回应:“反正不是你——没人通知我。”

万山红看常有丽。常有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才打圆场:“奶奶精神可嘉。欢迎奶奶出席会议——咱们谁先发言。”

管红花打断道:“李才,会议不能这么开,得有程序。这样,我来主持吧。”

管红花掏出一本笔记本,打开,显然是有备而来。

管红花照着笔记本念着:“尊敬的常秋琴女士——”

众人瞬间都有些愣怔,面面相觑。

马得路问道:“谁常秋琴啊?”奶奶也愣怔道:“常秋琴谁啊?耳熟。耳熟。”

管红花以为记错了,低头检查自己的日记本。

李双全有些惊恐地看着奶奶:“妈,您叫常秋琴!”奶奶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辩解:“我就是考考他们,看看谁知道我叫常秋琴。”

万山红、常有丽都佩服地看了管红花一眼。

管红花一脸从容地回到会议主题:“咱们重新开始——尊敬的常秋琴女士,尊敬的常有丽一家,尊敬的马得路一家,尊敬的李双全一家,还有我们——即尚得志一家。以及辛苦的会议纪要人员苏洁同志。大家好。鄙人管红花,今天很荣幸受邀来主持这场跨越两城的四方会谈。我们汇集到此地是为了两对新人的婚礼。在此请让我代表四方人员向两对新人表示热烈的祝贺。”

尚晋、李貌和毛毛、马得路没想到这么正式,忙站起来鞠躬。管红花提醒:“其实此处应该有掌声。”说完便带头鼓掌。奶奶跟着鼓,李才和尚得志热烈呼应,其他人都只是意思一下拍几下巴掌。

管红花继续:“群龙不能无首,人群不可没头。咱们进行会议第一项,选出婚礼组织委员会领导班子。”万山红插话:“没说今天要选举啊。”管红花始终保持平缓严肃的语气:“不要担心,就是举手表决,不复杂——根据中央简政放权的精神,咱们婚礼组织委员会的领导机构也不宜庞大,要合理构建,咱们可以设总指挥一名、副总指挥一名、秘书长一名。其余都为工作人员。有不同意的请举手。”

没人举手。

管红花继续往下:“马得路和毛毛这一方,听说已经选出了常有丽同志作为指挥人,很好。尚晋和李貌这一方呢,我提议万山红同志作为指挥人,你俩联手作战。不知万师傅同意不?”万山红本能地拒绝:“我不跟她联手。”管红花立刻改变方案:“那我提议,李掌柜和常有丽同志联手。”万山红抢先道:“不同意!”李双全也面露难色:“不合适。”管红花一脸镇定:“那要这么看来,我只能提议我作为这一方的指挥人了。我愿意为大家服务。有不同意的请举手?”

没人举手。万山红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管红花趁机马上进行下一项:“好。总指挥的人选出来了,是常有丽同志和管红花同志。这两位同志各自做一个演讲,然后大家举手表决。有丽同志,您先来。”

常有丽警觉道:“不,你先来。”

管红花从容应对:“好。我只说三点:第一,大家都知道,我是在宣传部门工作,官至理论科副科长,副职正干,上传下达,经验丰富,统筹有序。第二,我给我们单位的同事,给一些再婚的领导甚至三婚的领导,都曾组织过婚礼,至少在十场以上。这个经验我想在座的都不具备,有丽同志应该也不具备。第三,我希望能在总指挥这个位置上,发挥出在政坛生涯中积累的宝贵经验,为四个家庭作出我应做的贡献。谢谢大家!”

李才带头,众人鼓掌。

常有丽不甘示弱:“好。我也只说三点:第一,管副科长干了一辈子副科长,那干副手的经验绝对丰富。所以我认为管副科长干副总指挥,更能发挥她宝贵的经验。这么多年的副手经验,说实话,是罕见的。不能浪费。第二,管副科长,你们科几个人?”管红花回应:“加我是四个。”常有丽一脸得意:“减你是三个。也就是说,你只管过三个人。我在幸福里公园广场,管着多少人呢?上百中老年妇女及三十来个中老年男人。全都服服帖帖的!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他们就得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第三,我在北京,方便呀。你在青岛,怎么总指挥。不切实际。”管红花心有不悦:“补充一点:当选后,婚礼前后,我都驻京,同时我也在准备移居北京。”常有丽咄咄逼人:“犯规了啊。说三点就是三点。那我也补充一点:当选后,我自掏腰包请大家吃烤鸭。”

管红花收住:“好。咱们开始表决。因为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不愿意投票的,可以弃权。”

除万山红和奶奶外,其余人都唰地举起了手。奶奶本来没明白怎么回事,见其他人举手,也跟着举了起来。常有丽拼命给奶奶使眼色,奶奶没看见。

李双全悄悄按着自己的肋部:“我弃权。听大伙儿的。我先回去休息了。”李双全说着就起身往外走,又回身嘱咐李貌:“貌貌,一会儿送你奶奶回去。”李貌点头回应:“哎。您走吧。”

管红花继续:“好。现在决定权交到了万山红同志的手里。万师傅,请您表决,您选谁。”

万山红没想到自己成了胜负手,不自觉有点小激动,看着常有丽,毫不犹豫地说:“我投管副科长。”

管红花对常有丽微笑道:“恭喜你,有丽同志,恭喜你当选副总指挥。现在我任命李才为婚礼秘书长。”常有丽不甘心:“哎,不对啊,怎么什么程序都你说了算?”管红花仍是一副从容淡定的表情:“程序是我提的,但我刚才都征求过大家的意见了。程序是正义的,是合法的。”

常有丽还没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稀里糊涂我怎么就成副的了?”管红花淡淡地说:“群众关系搞不好,一般就是副手的命运。我也吃过你一样的亏,退休了才想明白。”常有丽转过头:“得路,毛毛,你们对我当副的有意见没有?”

“没意见。我认为您应该当副的。”马得路说完见常有丽瞪眼赶忙找补:“因为这样您有更多时间去订礼服,做造型,把时间花自己身上。”常有丽有些失落:“我主要是为了你们,我自己倒不重要。”毛毛赶忙圆场:“那不行啊。李貌、尚晋那边,长辈人多势众,咱们这边,就您撑场了。必须漂漂亮亮的!”

常有丽心里略微舒坦了点:“哦,还真是。行吧,副的就副的,我不争名夺利。”一扭头见万山红一副胜利者的目光看着自己,又有些气不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奶奶:“奶奶,吃块巧克力。尚晋,你还别说,你送我这巧克力还真挺好吃。”说着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来撒到桌上:“谁饿了谁吃啊,别谢我,尚晋送的。谢尚晋就行。”

万山红果然脸色又沉下来。

常有丽得意地剥了块巧克力想往呼噜嘴里塞:“呼噜也来一块。”

尚晋赶紧阻拦:“停!不能给狗吃巧克力!会致死的!”常有丽赶紧缩回了手,有些后怕:“真的吗?”管红花补刀:“我一个同事的狗上个月就是吃巧克力吃死的。大型犬还好,你这样的小型犬一吃必死。”

常有丽不悦道:“管副科长,您说话最好说全乎一点,别含糊着说呀,是我这样的小型犬吗?是我养的呼噜这样的小型犬。否则让社会上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听了还不得偷着乐出毛病呀。不过,尚晋,还是谢谢你救我狗命呀——啊呸,不对,我怎么自己也犯这含糊说话的毛病。”

众人暗笑。万山红强忍着没笑出声来。常有丽悻悻然。

管红花继续行使领导权利:“很好。有丽同志也很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嘛。既然大局已定,咱们现在分派具体任务。”

管红花考虑问题面面俱到,分配任务井井有条,很快一五一十地跟每个人都交代清楚了,连万山红和常有丽都不由得暗暗佩服,心说总指挥交给她,大伙儿还真都省了不少心。

九点多会议圆满结束了,众人各回各家。

管红花特意把李才拉到一边交代了几句:“李才,你拉一个婚礼筹备委员会的群,把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拉进来,按照我们既定方针去做。再拉一个咱们两家的群,便于内部交流。”李才点头答应:“哎。好。”

管红花又道:“我明天一早的头班飞机,跟你师父飞回青岛。”李才如释重负:“回去好,回去好。”“处理一下事务就尽快赶回来。”“师娘,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筹备工作我们能干好。”“在其位,谋其职。”“师娘,明天一早我来送您。”“我今天晚上提前订个滴滴专车就行了。年轻人都爱睡个懒觉,明天踏实睡你的。”“哎。师娘体贴。”

尚晋和尚得志、管红花一道回到了儒生酒店。

尚得志对今天会议的成果显然是心悦诚服:“老管,你想当总指挥就能当上,这辈子我被你压着,也算是服了。”管红花语气中充满自信:“掌握了选举秘诀,再利用好群众关系,选谁是谁。”不自觉又有些感慨:“我要是提早明白这一点,何至于政坛不振。”

尚晋走过来:“妈,明天你们什么时候走,我给你们订票。”管红花收起思绪:“不是明天走,是今天夜里走。票我已订好。去咱们家现在只剩一趟慢车了——得志,上去取行李吧。”

尚得志应了一声,匆匆上楼去了。

尚晋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妈,干吗这么着急,明天坐高铁走多好。”管红花:“我跟你爸想在高铁时代再坐慢车感受一下生活,晃晃悠悠明天一早就到家了。”

尚晋知道母亲是想省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等尚得志取了行李,退了房,尚晋打车送爸妈去火车站,一直送到进站口。

临进站时管红花嘱咐:“尚晋,赶紧把首付交了,把房子买了。房子是一天一个价儿。”

尚晋目送尚得志、管红花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不知怎的,鼻子忽然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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