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莉找尚晋谈话。
“有群众反映,你上班时间跑去跟女朋友喝咖啡,有这事吗?”尚晋无奈道:“群众的眼睛是贼亮的。服了。我确实在上班时间去咖啡馆跟我女朋友李貌喝咖啡了。但这位可爱的群众不知道,我是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周茉莉皱眉:“什么工作?”尚晋解释:“当时我是在调解我女朋友跟我妈之间的一个矛盾。10月4号,我将跟李貌结婚。但我妈提出了一个无理要求,很可能会造成重大冲突。我立即着手调解。”周茉莉不满:“这是你的家事,应该业余时间解决。”尚晋满脸委屈:“周主任,李貌的家就在我的辖区啊。也就是说调解我们家的矛盾不光是我的家务事,同时也是我的分内工作。一个连自己家庭矛盾都调解不好的调解员不是一个合格的调解员。”周茉莉想了想:“要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咱们的调解事项都是要登记备案的,不是你口头说是工作就是工作。”
尚晋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周茉莉:“我妈和李貌的婆媳矛盾我已备案。”周茉莉颇感意外,看了看登记表,赞许地说:“行啊,滴水不漏。”尚晋连忙谦虚道:“严谨。您用严谨表扬我会显得更严谨。滴水不漏有点像是说掩盖得好。其实我是想多做案例,为调解工作提供范本。”
周茉莉点头:“这个想法很好。还有一事儿,理想胡同咖啡馆有人周日约架,你知道吧?”尚晋惊讶地看向周茉莉:“这您都知道?”“不光我知道,上级有关部门都注意到了。让我们把这事解决好。”“说起来也是我们家的事儿,一方是李貌她哥李才,找了我爸助拳,一方是霸王龙俱乐部总教练刘克弱,亚洲搏击大赛冠军。起因是情感纠纷。”“想好怎么调解了吗?”“还没。我原来还想看热闹呢。没意识到严重性。后来我女朋友李貌说这事归我管,我才回过味儿来——主任,您有招儿吗?”“我也没调解过约架这种事儿。没招儿。但有关部门下了指示。”尚晋警惕道:“什么指示?”
周茉莉说道:“李才大小是个名人,而且是个网络大V,一旦约架约成了,不管结果怎样,都将造成很坏的影响,还会有人效仿。所以决不能让双方真动起手来。”尚晋回应道:“这好办。直接通知派出所,让警察出面阻止,这样双方就都消了这念头,面子上也都过得去。”周茉莉谨慎地说:“是个办法,但不可行。他们这儿约架不成,保不齐不到别的地方约,这麻烦并没有真正解决掉。我们调解员不是要把事儿推出去,而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有,调解员能解决掉的,决不可以麻烦其他社会职能部门。这你以前应该学过。对吧?”尚晋连忙点头:“学过。”“那就学以致用。你把婆媳矛盾的家事当工作干,干得很好。那么这事呢,牵扯到你爸、你大舅子,需要你再把调解约架的工作当家事干,希望你也能干好。我相信应该比较容易解决。我等你的好消息。”
周茉莉起身出去了。尚晋摇头苦笑。
过一会儿,小胡带着女朋友小梅进来了。小胡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小梅穿着小区里的保安制服。
“尚晋哥。”小胡礼貌地叫了一声,转头对小梅说:“这是尚晋哥。快叫。”“尚晋哥。”“请坐。找我什么事?”
小胡将手中的袋子往尚晋面前一搁:“哥,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无污染无化学加工非转基因大米,你尝尝。”尚晋摆手:“小胡,我是国家公务人员,不能收礼。”“不多,上秤两斤都不高。土特产不算贪污。主要是多少钱你都买不到。”“小胡,别害我。收了你这两斤大米,就堵了我的路。”小梅惊讶道:“妈呀,你?”“有可能,只是有可能。我这个序列,收了这礼,连可能性都没有了。所以,请你们收回去——找我什么事?”小胡有些不好意思:“尚晋哥,找你是想解决一下我们俩异地恋的问题。”尚晋一脸严肃:“你俩谁要回老家?”“那倒不是。不混出个名堂,我不回东北她不回安徽。小梅,你跟哥说说。哥不会不帮咱们的。”
小梅委屈地说道:“哥,是这么回事,我原来当保姆当得很好,但主家很苛刻,一月只给一天假,跟小胡长时间见不着,为了爱情,我毅然来到幸福里社区当保安,被安排在东门。小胡给马总当司机,在理想胡同咖啡馆随时待命,咖啡馆靠西门近。我跟小胡见面还是很不方便。我跟小区物业主管说了,想调到西门来,主管死活不让。”小胡连忙恳求:“哥,你要给我们做主啊!”尚晋一脸疑惑:“咱这幸福里,从东门走到西门,也就十来分钟吧?”小胡摆手:“我掐表走过,十八分钟多呢,四舍五入就是小二十分钟。”小梅也赶紧接话:“我走是二十一分钟半。”尚晋笑了:“咱们就往大了说,就算半小时,也不算异地恋吧?”小胡一听:“哥你啥意思,不帮我们这些弱势群体呗?”尚晋调侃道:“不是不帮你们,你们这根本不算异地恋啊,溜溜达达二十分钟就照了面了,这不挺好嘛,又不堵车。”“堵心啊。小梅要调到西门,咔咔咔,我们几步就见了面了。半小时省下来干啥不好?非遛我俩?”
小梅又接过话:“尚晋哥,这里边还有一个气人的地方。我在东门当保安,和在西门当保安,是不是都是当保安?”“是。”“那为什么我不能到西门当保安?”“理论上来说,东门能当保安,西门应该也可以。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尚晋抽出一张调解登记表放到桌上:“如果你们同意把大米带回去,这个表你们就填一下,这事儿就算受理了,我调查走访一下,看怎么解决。”小胡伸出大拇指:“哥,你不贪,谢谢!小梅,快谢谢哥呀!哥指定会帮咱们解决!哥不会让弱势群体吃亏的!”小梅立马鞠躬:“谢谢哥!谢谢哥!”
两人高高兴兴地拎着那袋子大米走了。
尚晋正填着调解登记表,一抬头看见奶奶进来了。
尚晋连忙起身迎过去:“奶奶,您怎么来了?”“我不能来?”“不是,我是说有什么事儿给我打个电话,我到您那儿去就行了。”奶奶找着了话头:“我打电话哪有你们那么方便!你们什么时候都能打!”“您电话坏了?”“我的固定电话机没坏。那玩意儿我能随身带着吗?我刚遛弯儿,想你了,想叫你到我家里去吃我刚领的大枣。我没法通知你,就得来一趟。你们多方便呀,呼风唤雨的。”
尚晋明白奶奶的意思了:“奶奶,我一直想送您个礼物,怕您不要。”“什么礼物啊?”“我想送您一个手机。怕您不要,我就没敢送。”奶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哦,那你是买了还是没买啊。要是已经买了,我不要就浪费了,要是没买那就别买了,太费钱。”“已经买了。在我住的那地儿呢。我抽空给您送过去。”奶奶满脸笑容:“好。我倒不稀罕手机,我稀罕跟你们说话儿。这样我到哪儿都能找你们。”“对。奶奶,您先回去。我尽快给您送过去。”“这么快就撵我走?好像我来是跟你要手机似的。我得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来来来,我带您参观一下。”
尚晋领着奶奶进了减压室,给奶奶介绍那些假人和减压物品。
“哎呀你这儿好玩,我能每天来玩一会儿吗?”尚晋微笑:“奶奶,这是办公场所。”“明白,明白,我不给你添乱。”
尚得志和管红花回到了儒生酒店,李才早早在楼下等候。
“师父,师娘,辛苦了。”管红花笑着说:“我们不辛苦。辛苦你的车了。没车还真逛不了那么远。”“师娘,都逛哪儿了你们?”“我让你师父拉着我,从二环转到五环,看了看首都新貌。以前也来过,都是零碎地看,不系统。这次系统看下来,变化真大啊。”“师娘格局就是大,心系首都。”
尚得志转到新换的备胎边上,用脚踩住,双手压腿试了试气压。
李才忙问道:“有问题,师父?”“备胎不能常用,气压也不统一,赶紧换了它。我以前给领导开车时,规定是备胎不能用超过二十四小时。当然,领导都惜命,跟咱们不一样。”李才干笑:“我也惜命。我今儿就去换。”
李才和尚得志管红花告别,开着车直奔4S店,补轮胎顺便做个保养。等候的过程中,李才用手机连着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查看并清除以前的行车记录。看到尚得志驾着车并不是在城里转而是去了郊外,李才有些疑惑,不自觉就认真查看起两人的行车记录,听着两人在车内的谈话。终于听完了,李才一看时间已经三点一刻了,略一思忖,赶紧给李貌打电话。
李貌此时正步行前往约定的幸福西里震云咖啡,一接起电话,就听见李才急切地询问:“你在哪儿呢貌貌?”李貌不想让李才知道管红花约自己的事,随口道:“逛街呢,买点零碎。”“别胡说。是不是快到震云咖啡了?”李貌一惊,四下扫了一眼:“你怎么知道?”“长话短说。我在行车记录仪里发现了我师父师娘的阴谋。”“光天化日的,什么阴谋?”“针对你的。我现在压缩一下,把音频传到你微信上,你务必听一下再去赴约。拜。”
李貌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坐到路边一张长条椅上等候。过了几分钟李才微信发来一个音频文件,李貌打开听着,起初有些诧异,听到最后不禁有些恼火,心想谈事就谈事,还玩这么多花样。李貌准备扭头回家不去赴约了,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
李貌去了路边一家小服装店,买了一床鸳鸯被单,赶往震云咖啡。到了门口附近,李貌把被单展开如同披风一样裹住身子,又掏出墨镜戴上,这才迈步进入咖啡馆。
尚得志老早就坐在一楼靠窗位置有些忐忑地等着李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进出位置,生怕错过李貌。眼看已经到三点半了,尚得志越发焦灼。这时,裹着被单戴着墨镜的李貌进来了,一眼就瞧见了尚得志,赶紧别过脸去低头匆匆走向二楼。上了二楼,李貌迅速扯下被单,摘下墨镜,偷偷往楼下一看,尚得志还坐在那儿盯着咖啡馆门口,显然刚才并没有认出她来。李貌暗暗得意,捂嘴偷笑了一会儿,赶紧去搜寻管红花。
管红花坐在最隐蔽的角落里正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睁眼,见李貌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跟前。管红花一时恍惚,以为是梦,摇摇头,见李貌还在。管红花大惊,站起身来:“这,这——”
李貌笑着说道:“坐啊阿姨。一楼没看见您,我就上二楼来找了。您果然在。是不是您来的时候一楼没地儿了?”
李貌自顾自地坐到管红花对面。管红花也讪讪地坐下,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那什么,人挺多的。貌貌,你喝点什么?”管红花强自镇定,说着按了桌台上的呼叫器。
很快服务员拿着茶单过来,对李貌问道:“您喝点什么?”
李貌见管红花面前一杯白开水,便道:“白开水。”服务员一愣:“你俩点的都是白开水。你们不消费?”管红花连忙圆场:“给我们来一壶铁观音吧。”服务员点头:“好的。”转身走了。
“貌貌,我去趟洗手间。”“好的。”
管红花没敢下楼,径直去了二楼的洗手间,前后左右看看,掏出手机拨通尚得志电话。
管红花压低声音:“老尚,你把人给看漏了!李貌到我这儿了。”
楼下的尚得志一惊,左顾右盼:“啥?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肯定有另一个门儿!”“不用辩解,我现在不是追责,是通知你立即离开这儿。我也只能硬碰硬了。”尚得志如获大赦:“好!好!我立马就走。”管红花提醒道:“别忘了结账,否则会露馅儿。”
管红花回到卡座,铁观音茶已经上来了。李貌给管红花倒茶。
“阿姨,您找我有事?”
管红花端杯喝茶,心念一转,还是开门见山得了,把茶杯一放,淡淡地说道:“有件事儿。”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李貌微笑:“您请讲。”管红花继续说道:“奶奶的酒瘾是遗传性的,这你应该知道。”“知道。”“你想过会遗传到你身上没有?”“没有。”“那你认为会传给李才?”“也不会。”“这是什么情况?”“酒瘾症的确有遗传因素,但并不代表会一定发生,它需要很多诱因。比如,人生遭遇重大挫折,比如,天天郁闷生气。我跟李才都属于乐天派,不会染上酒瘾的。”管红花轻轻哼了一声:“精神可贵,但人生在前进的道路上难免会遇到各种拦路虎,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要重视起来,得有预案。”“什么预案?”“我没多准备,只准备了三个预案,你看看哪个更合适,好吧?”
李貌倒没想到管红花还有预案,只好点了点头。
管红花语气平缓下来:“一、我们陪同你到相关机构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酒瘾风险,如果有,应该怎么注意,咱们全家上下一齐努力。当然,如果李才的风险更大,我们也同样帮助李才。他现在也是得志同志的徒弟。二、若你觉得检查没必要,而对自己又格外自信的话,我觉得可以把这种自信体现为书面文字,就是写一个决心书,虽然这个决心书并不是万能仙丹,但我觉得也有助于更大程度上鼓舞你的精神。这决心书你自己保存,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复印一份作为纪念呢?三、如果你对上述两个预案都不满意,你可以提一个,咱们共同商讨改进。”
李貌一脸无奈:“阿姨,您想得可真周到啊。”管红花心里却有些失落:“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做事情要到边到棱,不能有死角。否则,我不会在的位置退下来。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我都应该是;但从死角的角度来看,我却只能止步于”李貌好奇地问:“您的死角是什么?”管红花端起茶杯又放下:“嘴。我太正直,太无私,说话不绕弯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遇到心胸豁达、头脑智慧的人倒没什么,也许还能惺惺相惜交个朋友。但世上多是小心眼的人,经常因为三言两语就对我有了意见。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简简单单的八字箴言多少人不能真正领悟啊。哦,不说我了,貌貌,我刚才说的这三个预案你倾向于哪一个?哎,喝茶,边喝边说。”
李貌听到最后,突然明白管红花这番话是怕她发火,先用话套住她。
李貌一笑,喝了一杯茶:“我倾向于第三个。”管红花一愣:“那你是什么预案呢?还是你需要时间再想想?”李貌一脸轻松地回应:“我已经想好了。”管红花有些意外:“哦,说来听听。”“没有诱因就不会引发酒瘾症,对吧阿姨?”“这是共识。”“我从小至今,一直活得很阳光,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家庭温暖,生活如意,至今没染酒瘾,偶尔喝一杯,也只当助兴。对吧?”“是的,我很欣慰。”“这也就说明,除非遭遇重大改变,这改变又带来重大生活压力,我才会有引发遗传性酒瘾的可能。对吧?”“很有道理。所以这需要有预案。”“在我可预期的生活中,唯一的重大事件就是结婚,它将改变我原来的生活结构,这有可能给我带来重大生活压力。比如,家暴;比如,家庭失和;比如,经济压力;比如,婚后抑郁;比如,产后抑郁——”管红花打断道:“貌貌,凡事要往好处想。结婚的确是重大改变,但我想会变得越来越好。”“不,阿姨,我认为您说得对,人生还是要有预案。就跟您提醒的一样,我们的家族酒瘾基因有可能遗传,也有可能不遗传,但还是要往有可能遗传的方向想。所以,我的预案就是你们作为我婚姻的另一方,应该出一个保证书。”
管红花诧异道:“我们?我们出什么保证书?”李貌微笑着说:“保证在结婚后不对我的生活造成负面影响,不能有违背我生活意志的行为,不能把封建家长式作风带到家庭中来,等等。虽然这个保证书并没有法律效应,但对我们双方建设美好家庭都有一个良好的激励,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保证我的生活环境里没有诱发我酒瘾症的元素。这是您所希望的。这个保证书留存在您那儿,我是不是可以拍个照片留个纪念什么的呢?这就是我的唯一预案,也就是您的第三个预案。”
管红花看着李貌,瞬间有些茫然:“哦,哦。你是这么个预案啊。”李貌端壶给她倒了杯茶:“对的。您是不是要回去想想?”
管红花慢慢啜饮一杯茶,快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将茶杯放下:“这个预案,我同意。”
李貌倒愣了,看着管红花。
“这个预案非常棒。我原来只是打算从你个人生活习惯入手预防,这是不够的。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乃至思想品性,跟他周围的环境是分不开的。貌貌,你年纪轻轻,但看问题的角度比阿姨准,深度比阿姨深,广度比阿姨广。你要从政,至少是正局级干部水准。”
李貌一时摸不清管红花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只能见招拆招:“我人生愿望清单上倒是有一个从政的心愿,
管红花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要是保留下来该多好啊。当然,现在也很好——好了,今天的会,不,今天的聊天就到这儿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我也赶紧回去起草保证书——服务员,买单!
天朗气清。阳台上摆着各种花花草草,五颜六色,长势喜人。万山红一手拿着浇水壶,一手举着一张化验单对着阳光仔细看——正是常有丽给尚晋的那张呼噜的化验单。
尚晋站在一边:“您看着,我给您浇。”
尚晋接过万山红手中的浇水壶,正要浇水,万山红忽然想起什么:“慢着!你什么命?”尚晋一愣:“什么意思?”“金木水火土。你属什么?懂不?”“哦。我学哲学的,这我门儿清。我乃火命,天生热情。”
万山红连忙劈手夺过浇水壶:“怪不得呢,罪魁祸首原来是你。”尚晋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大溪水命,跟花草有缘,养什么旺什么。但从你上门以后,已经死了一棵仙人掌、一盆太阳花了。高人告诉我,是被火命人克死的。原来是你!”尚晋苦笑:“什么高人啊?阿姨,我告诉您,现在有好多骗子,以看风水、批八字、分析星座为名,专门骗文化程度不高、生活不如意的中老年妇女,您要注意。”
万山红愠怒道:“你说我文化程度不高,生活不如意?”但一转念,又无所谓地说:“你说得也对。这两样我还真占了。”尚晋仍不放心:“您是不是被骗子盯上了?”
万山红没回答,往毗临的阳台瞅了瞅——那是苏洁住所的阳台。两家阳台相连。
“我给你把骗子喊过来。”
万山红说完探头朝隔壁阳台喊:“苏洁——苏洁——苏洁——”
说来也巧,这会儿常有丽刚遛狗回来,边走边给马吃草打电话,但马吃草老不接。常有丽正扫兴,隐约听到楼上有人喊,抬头望去,看见万山红和尚晋站在阳台上。常有丽下意识地抱起呼噜隐到墙角,想了想,快步进楼往家走。
万山红叫了半天没人应。
“懒丫头上班去了——骗子不在家。”尚晋笑着问道:“苏洁呀?她收你钱没有?”“收了。”“多少?吃窝边草,这太过分了!”“两百来块吧。”“她收费还不低呀。”“不高啊。一次一块。苏洁说算命不要钱,人会折寿。所以每次让我给一块钱。我一共给了两百来块了。”尚晋看着万山红有些无语。
常有丽抱着呼噜上了六楼,放轻脚步,先进了自己家门,很快又拿了一把钥匙出来了,径直走到隔壁103房门口,迅速开门进屋。
这间房也是常有丽家的,原先一直空着,后来被李貌和毛毛拿来做成了“家是一座城”设计工作室的样板间兼苏洁的宿舍。
常有丽进了门径直穿过客厅向阳台走去。阳台上还堆放着一些家居装饰的工具材料。常有丽怕被隔壁的万山红看见,索性爬着进了阳台,借助各种家居材料的掩护,爬到了靠近万山红阳台的这一侧,万山红和尚晋的对话声清晰传来。常有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万山红把化验单还给尚晋。
尚晋没接:“存您这儿吧。”“存我这儿干吗啊,又不是我的狗。是常有理让你给我的?”“对。”“于是你就给了我?”“对啊。”“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呢?她让你给我你就给我?你这不遂了她的愿了吗?”“我主要是为您着想,消除您的心病是当务之急。有这张单子,您就不用再怕光怕水的。”“这张单子会不会是假的?”“我网上查过了,真的。”“哦。那这意思就是说我还剩最后那针疫苗就不用打了呗?”“那打还是要打。”“看,露馅儿了吧!这不还是说这单子不保险吗?”“单子也保险,疫苗也保险。双保险。”
万山红想了想,像是问自己:“她为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呢?”尚晋回应:“我认为,常阿姨这么做是向您释放出一种和解的善意。”万山红警觉道:“你给她当说客来了?”尚晋立马摆清立场:“不,阿姨,我是调解员,这是我的工作。我不是她的说客,我是中立的。”万山红心有不满:“也不偏向我呗?”“理论上是这样。”“事实上呢?”“事实正在发生,还不好说。我希望能够做到中立。”“明白了,就是六亲不认呗。那就公事公办吧。我的调解目标你告诉常有理了吗?”“还没有。因为在我告诉她之前,又发生了您踢狗事件。常阿姨也来做了调解申请登记。她说,您是什么调解目标,她就是什么调解目标,希望能对等调解。”
万山红恨恨地说:“生把我往狗的档次上拉啊。你说,这是什么仇、什么恨!年轻那会儿我对她多好,为她我差点儿都丢了工作!”尚晋有些好奇:“这怎么回事?”“那会儿我刚摸方向盘不久,常有理撺掇我午夜末班车之后,拉她出去兜一圈,让她扮演一次售票员——那时候她就爱演!她的理想就是当售票员,热热闹闹,神神气气,看谁不顺眼都能呲打人两句。她就这点出息。”尚晋惊讶地问:“您答应了?”万山红叹了口气:“交友不慎啊。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回来存车时露了馅儿,保卫科、妇联,三堂会审,我顶住各种审查盘问,没供出她来,一人扛下了这雷,说冒着生命危险也不为过。那会儿,丢了工作就跟丢了命一样——你还是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么说吧,当时要是丢了工作,照我这暴脾气哼,你都得转命!”尚晋听得一脸茫然:“跟我有什么关系?”万山红:“,那就不会有李貌了。你娶谁去?”
尚晋笑了:“这么个神逻辑啊。这逻辑倒也成立——阿姨,从您的讲述来看,您跟常阿姨曾有一段甜蜜期——”“不是一段,是好几段,我们经常翻脸,再和好。我瞧不上她那德性,我不能不同情她没朋友,但她竟然不理解我的善良。我这辈子毁就毁在善良和实在上。”尚晋顺着话接:“阿姨,这说明你们再次和好,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件事情我定了个调子,这个调子是李才的原话,可以谈好,可以谈坏,但别谈崩。”万山红一下激动起来:“崩我也不怕。常有丽一辈子常有理,我万山红就不能万山轰?她讲歪理我就轰她!”尚晋忙安抚道:“阿姨,您消消气儿。”
尚晋从包里掏出调解表看着:“您的调解目标是:一、医药费全额报销。二、精神损失费一万元。三、口头道歉兼书面道歉,其中书面道歉须在李氏蹄花店门口张贴三日。四、常有丽从此不可在幸福里九号方圆二百五十米之内无线遛狗,否则万山红有任意制裁此狗之权力。”万山红点头肯定:“对,就这四条,仁至义尽。”尚晋开始工作了:“第一条,常阿姨已同意全额报销您的医药费。您同不同意报销呼噜的伤情体检费?不包括刚才这张狂犬专用化验费。”万山红一口答应:“同意。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模狗样,人什么模,狗什么样儿。当常有理的狗,也难为它了,狗在人手,身不由己。”尚晋继续道:“好。这一条没异议了。第二条,精神损失费一万元。这能不能降一点?”
万山红想了想:“常有理虽然不着调,但我对她的评价还是得公平,她这人,一九开。一分优点,九分缺点,一分热情,九分自私,一分奉献,九分索取。念在她那一上,降一千块钱吧。当然,我不是为钱,也不是想讹她,是要给她一个教训。”尚晋顺势再问:“阿姨,既然不是为了钱,能不能再降一点?”万山红警觉道:“降多少?”尚晋伸出食指:“一块钱。”万山红疑惑道:“八千九百九十九?”尚晋把食指伸到万山门眼前,笑着说:“不,是降到一块钱。”
万山红有些恼了,放下浇水壶,转头看着尚晋:“尚晋,敢情你不是六亲不认。”“那当然……绝对不是。”“你是大义灭亲啊!常有理给了你什么甜头?”尚晋赔笑:“消消气儿阿姨,气大伤身。您听我细讲,讲完您要觉得我还是大义灭亲我就大义灭自己,抽我自己大嘴巴子。您说,九千块钱能不能让您发家致富?能不能让常阿姨伤筋动骨?”万山红压不住火:“不能。但九万能让她嗷嗷叫!我能要九万吗?”尚晋连忙摆手:“那就是讹诈了。要负法律责任。”万山红一转头:“那算了。我不要九万,但一块也不行。”尚晋继续劝说道:“阿姨,您刚才也承认了,九千块钱不能让常阿姨伤筋动骨,也不能让您自己发家致富。原本双方还有挽回的余地,但要是有这九千块钱插一杠子,这辈子你们就只能死掐到底了。再掐出抑郁症来,九十万也白搭。”
万山红犹豫了一下:“常有理是不是想跟我和好啊?”尚晋顺着话接:“就她那得理不饶人的脾气,能为了您去给狗做狂犬检查,这不是想和好难道是想和坏?为什么让您只要一块钱?这一块钱要得带响儿!这就是范儿,这就是气场!从情理,到面子,您完胜!”万山红想了想:“那这一块钱必须有个交接仪式,就跟日本当年投降一样。”尚晋心中窃喜:“可以。第三条,关于道歉,能不能只口头道歉?就不要书面道歉和张贴了。”万山红心有不甘:“可以不要口头道歉,但书面道歉必须有,张贴公告必须有。必须让幸福里的人认识到,常有理也有不占理的时候。”尚晋赔笑继续游说:“阿姨,您踢了常阿姨的狗,也同意付狗的体检费,这说明您承认自己有不对的地方,那您是不是也要向狗道个歉呢?常阿姨向您道歉,她不丢人,没准儿又树立了她能屈能伸勇于认错的光辉形象呢?但您要向狗道歉,无论多小的歉,您的形象都会有点小损失。得不偿失啊。”
万山红一时无言以对,下意识地又拿起浇水壶浇花。
尚晋趁热打铁:“而且,阿姨,接下来我跟李貌和毛毛、马得路是拼一块办婚礼,您跟常阿姨需要双双出席,幸福里老街坊肯定得有几桌,七嘴八舌,三言两语,狗咬人能传成人咬狗,人向狗道歉能传成人对狗作揖。”万山红担忧起来:“幸福里街坊倒确实有这本事。但要这样,我就被白咬了啊?”尚晋提醒道:“还有第四条啊!常有丽从此不可在幸福里九号楼方圆二百五十米之内无线遛狗,否则万山红有任意制裁此狗之权力——为什么是两百五十米?”万山红得意地笑了:“二百五嘛,我影射她!”尚晋继续:“根据数据统计,古往今来,占便宜占在嘴上的,最后都吃了大亏。常阿姨的反弹能力你也知道,你对她含沙射影,她就能对你含沙射人。”万山红犹豫起来:“那三百米?”“您现在想象一下,站在小区门口,您能看出去多少米?”万山红想了一下:“几十米吧。”“那三十米就足够了。您听我说,如果现在赋予您一个权力,美国所有餐馆您都可以随便吃。您会去吃吗?”万山红摇头:“不会。”“同理。对于常阿姨的制裁并不是越远越好,远,代表着不可控,不可知。近,代表着可控,可见,你能看到制裁被精确地执行。”万山红回过神来:“你的话都是偏向常有理,但确实也有那么点儿道理。就这样吧,三十米。三十米之内,我盯死她!”
隔壁阳台上,常有丽听得咬牙切齿,加之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浑身僵硬快支撑不住了,正想换个姿势,手机突然响了,是一首广场舞曲。常有丽慌忙掏出手机,一看是马吃草打来的电话,连忙按掉。
万山红听到了,朝尚晋问道:“你听到了吗?苏洁阳台有人放歌。”
万山红又探身朝隔壁阳台喊:“苏洁——苏洁——”
尚晋不动声色地观察隔壁阳台:“不一定是苏洁阳台,也可能是谁家电视飘出来的声音。”
万山红有些狐疑,想了想:“你扶我,我过去看看。”说着拿张凳子放到栏杆边,准备踩着凳子爬上栏杆。
尚晋慌忙阻拦:“阿姨,太危险,我不能扶您,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万山红探头往下看了看高度,也有些害怕,又从凳子上下来了。
“会不会是我幻听?狂犬病会不会幻听?”“不是幻听,我也听见了。但好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刚才那是什么歌啊?”“节奏太短,没听出来。”
万山红放下水壶:“来,帮我把这盆花挪屋里去。”
尚晋搬起花,跟着万山红进了屋,放下花盆。
“阿姨,那我走了。”万山红转过头:“我想了一下,常有理那张狗的化验单原件我不存,但我可以存个复印件。你方便时给我复印一份送过来。”
尚晋一笑,从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递给万山红。
万山红惊讶:“你早准备好了?”“调解资料都会有备份。再见,阿姨。”
尚晋出门去了。
常有丽听到那边尚晋和万山红进了屋,长出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腿,直起身正要往屋里走,猛然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又慌忙缩回了阳台。
苏洁刚好这会儿回来了。她背着包,手里抱着几本书,刚进屋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毛毛打来的,赶紧把包和书扔到沙发上,接起电话:“毛毛姐。”
“你现在还在忙吗?”“不忙了。”“不忙了怎么还不回工作室?”“地铁上呢,我现在在地铁上,正往回走。有事吗毛毛姐?哎哟信号还不太好呢。”“回来找我一趟。有事找你。”“好的毛毛姐。”
苏洁挂了电话,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闭上了眼睛。
常有丽悄悄从阳台探头看了看苏洁,着急又无计可施。
一会儿苏洁手机又响了,一看来电显示“老妈”,不禁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妈。”苏洁妈妈一口东北腔:“你干啥呢?”苏洁一手捂住话筒,假装放低声音:“开会呢妈。一个很重要的会,回头我给你打哈。”苏洁妈妈抱怨道:“开啥会呀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开会,躲过初一你能躲过十五啊?开会也给我到厕所里去接我个电话。大事!”
苏洁无奈,将手机空中转了一圈:“好。我到洗手间了,妈您说。只有三分钟,因为这个会议我做记录。”苏洁妈妈问道:“张大个子家二丫头最近结婚,请柬送来了,有你名儿,你回不回来啊?”“不回。”“她比你还小一岁呢,这就结婚了!你中学同学大英子春节前也结了,找了个对象,包了三个水库养鱼,一年挣上百万。结婚时流水席,吃了三天。大英子跟你同年,但比你小俩月。人下半辈子是不愁了。你再不结就追不上人家啦!”苏洁不耐烦了:“妈,你净说人家干啥,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苏洁妈妈忙说:“有事。妈给你物色了个对象,养殖野生人参的,一年能挣几百万,在咱们哈尔滨算上流社会了。你照片人家相过了,贼满意。你回来一趟呗。”
苏洁咬咬牙:“妈,我有对象了。”“谁啊?你不是没有吗?”“最近刚谈的。”“别忽悠我。叫啥名?干啥的?家里啥情况?你别打磕绊,给我说出来。”
苏洁一口气说出来:“叫李才,是个干名人的,家里两套房,一个套二,一个套三,有一辆吉普车。正等拆迁呢,一拆能拆出小三千万。那养殖野生海参的算啥!到时候我把你和我爸接北京来,吃香的喝辣的。”苏洁妈妈有些疑惑:“干名人是什么意思?”“你不问他是干啥的吗,他就是个干名人的,就是他是一个名人。”苏洁妈妈不放心地追问道:“名人也得干事啊?他到底干什么的?”“他什么都干,干成了名人。”“你没骗我?”“骗你我不是你闺女!你到网上去搜一下就知道了。我该开会了拜拜!”
苏洁赶紧挂断电话,有些沮丧,待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双手不断地拍打自己的头:“结婚结婚结婚!结你个头!”
发泄了一会儿,苏洁不情愿地起身,拎上包抱起书往外走。
阳台上的常有丽轻舒了一口气。
苏洁刚走到大门口,突然注视地板,感觉不对。她停了下来,转头扫视了一番屋子,又蹑手蹑脚走向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常有丽蜷缩在窗台下,听到脚步声停了,手抚胸口又紧张起来,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捧着手机默默祈祷。
突然苏洁的声音响了起来:“常姨,您在这儿晒太阳呢。”
常有丽浑身一哆嗦,睁开眼,只见苏洁提着一把菜刀站在她跟前。
常有丽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丫头,一言难尽,屋里聊。”
常有丽和苏洁回到客厅。常有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揉着自己的腿。
苏洁把菜刀搁到了茶几上,站在那儿不满地看着常有丽。
“常姨,虽然我寄您篱下,但当时我住进来的时候,毛毛姐对我有承诺,未经我允许,决不随便出入。我这才没换门锁。要不我也不会住进来,要不我也不会不换门锁。”常有丽自知理亏,赶忙道歉:“苏洁,阿姨这里先向你赔个不是。我不该进来。抱歉!抱歉!”“您进来干吗呢?您翻我东西没?”
常有丽略一沉吟:“苏洁,我本来想撒谎进来看看房子住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你是个小巫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也骗不了你,所以我准备说实话,我进来不是针对你。”苏洁往窗台看了一眼,醒悟过来:“您过来窃听万姨?”常有丽不置可否:“倒也算不上窃听,就是一种关心吧。我跟万山红,产生了一些矛盾,今天尚晋到她家调解,在阳台上谈话,我比较关心我跟万山红的友情能不能恢复,我这人一向看重人间真情,就想过来听听进展。但其实我也没听见什么进展。”
苏洁有些懊恼:“但我的进展你听见了。我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常有丽承认:“我不想听。但我耳朵太好使了,一字没落。你的处境我理解,逼婚是父母的责任,是儿女的痛苦。这是天然的矛盾。你放心,我听到的你的话,不管是撒谎跷班,还是想嫁给未来的拆二代李才,我一个字都不说。我这人最讨厌嚼舌头。也希望你能为我保密。今天我没遇见你,你也没遇见我。”苏洁想了想:“你保证?”“我保证!”“好。我信你。”“你也得保证!”“我保证啥?”“保证不跟别人说我到你的阳台上来关心万山红。”“我保证。”常有丽干笑:“以后咱们就是一条道儿上的人了!”
常有丽回到自己家,靠到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马吃草打来的。常有丽这才想起刚才情急之下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刚把手机调过来,马吃草电话又来了。
常有丽接起来:“老马,有你这样打电话的吗,你强迫症啊不停地打!”马吃草电话里辩解:“我不是强迫症,我是受迫害妄想症,比强迫症严重。只要别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我拨回去对方又不接的话,我要么打到对方接,要么就想报警,我会认为你是在对我定位。”常有丽有些无奈:“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你就不能克服自己的心理吗!”“医生告诉我,古今中外,很多大人物都克服不了受迫害妄想症,我一维修工也只能认命了——常有理,你打电话找我什么事儿?”“我准备对你进行治疗。”“你有特效药?”“有。明儿一早你到幸福里公园找我。”“得嘞。你不会害我吧?”“我闺女现在在你们家手里攥着呢。我害你干吗。”“对对对。我有人质。你不会害我。但你老公毛百搭出狱没?他社会关系复杂。”“老马,首先,我跟他离了,他早已不是我老公,其次,他还得一年多才能出来。”“好。等他出来要防着他。明儿见。”
“等等。老马,我在你眼里原形是什么?”马吃草在电话里嘿嘿笑了几声,又学了几声蛐蛐叫:“你是一只蛐蛐儿。”常有丽一愣:“不是大型吉祥类动物啊?”“挺大一只蛐蛐儿。威风着呢。”“万山红是什么?”“不知道。我开了天眼之后,就没再看见她。你们俩还斗着呢吗?”“你就别操这心了。明儿见吧老马。”
常有丽挂断了电话。呼噜依偎上来。
常有丽抱起呼噜,忍不住嘟囔句:“今儿这倒霉催的!”
李貌和毛毛坐在电脑前,一边查看婚纱款式一边聊着天。
毛毛揶揄道:“你今儿把人给撅了,人那么顽固的封建家庭,还能要你做儿媳妇吗?”李貌一脸得意:“我没撅呀。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毛毛看着电脑若有所思:“我不信她真会回去写保证书,很可能是缓兵之计。哎,你把他们俩那对话给我听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李貌不想让毛毛听录音,怕她知道管红花和尚得志去见安心的事儿,便撒了个谎:“那录音李才还没给我呢,他电话里跟我说的管在楼上埋伏。”接着赶紧转移话题:“哎我说,你这婚纱真要定做?租最划算,我还是想租。咱俩身量儿差不多,要共租一件能省不少。”毛毛有些犹豫:“我本来也想租,但马得路想定做,说婚姻一生只有一次,不能草率!”李貌脱口而出:“他倒真自信。”毛毛一愣:“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自信?还是尚晋不自信?”
李貌淡淡地说道:“没问过尚晋。但我不像最早憧憬婚姻的时候那样自信了。”一指工作室的标牌:“‘家是一座城’,李才给咱这工作室取名儿的时候也许没这意思,但我想家真的很像一座城,有进有出,有经营有管理,不是光靠信心就可以。”毛毛转头看着李貌:“你说话越来越像尚晋了,老往人心窝子里捅,不好玩儿。跟你说,我现在就很不自信,老感觉马得路外边有人。”
李貌笑了:“别胡思乱想,你们家马得路对你多好啊。以后有没有不知道,现在指定没有。”毛毛一脸认真:“那天他急头白脸说有没有我他都要结婚。没我他跟谁结婚?口气这么笃定,是不是说明他外边有人呢?”“自寻烦恼。这一听就是话赶话赶出来的。”“是吗?反正我得盯紧点他。”“搞反了,你最好把自己收拾得美美的,让他盯紧你。”“你就这么对尚晋的吧?”“给你支招儿,别往我身上引。我对尚晋有信心,无招胜有招儿。”
苏洁忽然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喘着气:“貌姐,毛毛姐,我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毛毛姐,您吩咐。”
毛毛打量了一下苏洁,有些奇怪:“苏洁,你今年体检没?”“还没。我年龄还小,花钱体检还不如买几吨瓜子嗑嗑。”“你要记住,女人最靠不住的就是年龄。”“毛毛姐,我现在只有年龄,让我先靠一靠。”“靠山山倒,靠水水干。你现在还是靠工作室吧,工作室出钱,赶紧去体检一下。照你这气喘吁吁的样儿,应该是大汗淋漓啊。怎么一滴汗都没出?这能憋出大问题。”
苏洁干笑:“姐你火眼金睛啊,放心,我昨天晚上受了点风寒,今天透不出汗。晚上我去胡吃海塞一顿口水油火锅就把汗排出来了。火锅还报销不?”毛毛回应道:“报,找你李才哥和你得路哥报去,你给他俩干的活比给我跟李貌的多。说正事儿,你帮我个忙,给我找一找国内外最新的关于受迫害妄想症的研究资料、治疗方法和案例研究,尤其是受迫害妄想症最后会不会有攻击性,等等。”
苏洁眼前一下闪现出常有丽在阳台上闭目祈祷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冒出一头冷汗。
苏洁:“妈呀,好险——常姨得受迫害妄想症了?”李貌兴奋地对毛毛说:“冒汗了,苏洁她冒汗了。”又关心地问毛毛:“常姨不会真得妄想症了吧?”毛毛眉毛一扬:“你们就那么想让我妈得妄想症啊?不是我妈。”李貌满脸好奇:“不是她是谁?”毛毛不想说,敷衍道:“一个朋友。这是隐私,要保密的。”
李貌和苏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毛毛自己却憋不住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告诉你们吧。”李貌马上打断道:“既然是隐私,你还是别说了。我最不喜欢听人隐私了。”毛毛推了一把李貌:“讨厌。你就知道我憋不住。”苏洁在一旁扇风:“对啊貌姐,别给毛毛姐憋出毛病来。谁啊谁啊?”毛毛脱口而出:“马得路——”苏洁惊叫一声:“天哪!可怜的得路哥!我早就看出得路哥命里有一横祸!我都不敢告诉他,没想到是这个!”
毛毛看着苏洁,又慢悠悠吐出俩字:“——他爸。”苏洁尴在那儿,找补了一句:“不幸中的大幸啊。”毛毛朝苏洁翻了个白眼。
李貌问毛毛:“马叔妄想了?”“嗯。得路一直连我都瞒着,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李貌心里酸酸的:“我的小板凳、小书桌都是马叔给做的。”毛毛也难过起来:“咱们那一批孩子的小板凳都是他送的。他见马得路喜欢你就又给你打了个小书桌。我们都没有。”苏洁问道:“到什么程度了?”毛毛转头:“到应该好好查一查相关资料的程度了。”苏洁回应:“明白了。我这就去查。”转身要走。毛毛叫住:“回来回来。憋我的事儿我还没告诉你们呢。”李貌讶异道:“不是马叔妄想症的事儿啊?”
毛毛神秘地地招招手。李貌苏洁凑了过来,三人围成一圈。
毛毛低声道:“知道吗,马叔开了天眼啦,现在能看出人的原形。人原来都是有原形的。他看到的马得路是一条龙。”李貌惊讶道:“你呢?”毛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嘛……马叔看到的我是一只孔雀。”苏洁一脸狐疑:“不太灵啊。”毛毛眉毛一抬:“嗯。什么意思你?”苏洁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不灵。玄学我也稍懂一点,不管马叔是因病导致的幻象,还是真开了天眼,我认为,龙都不可能是原形,因为它没有实证,除非是恐龙。”
毛毛有些扫兴:“苏洁,不求真假,就图个好玩。你是不是怕马得路抢了你的风头啊?”“我怕什么,我是真才实学。”“你俩可别往外传啊。否则马得路又会制裁我的逛街次数。”说完毛毛又忽然想起什么:“哎苏洁,你刚才说你看到马得路的人生中有一横祸,你还不敢告诉他,是什么横祸?跟我说说。”苏洁忙改口:“我就是随口那么一吹。我找资料去了啊。”
苏洁出房间去了。
李貌倒来了兴致:“你抽空让马叔看看我原形是什么啊。我要看看我摇身一变变成李貌之前的模样。”毛毛笑着答应:“咱俩什么关系,你排头一个!”
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站在物业管理处门口。他是物业管理中心经理于洋,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腰里别着一个对讲,里边时不时传来各种对话、呼叫、请求。不时有各种物业人员骑着自行车进出管理处,经过他身旁。
于洋对着对讲机发号施令:“西门小刘注意,西门小刘注意,你今天要把岗亭擦干净,东门一直擦得比你西门干净。这两天物业总部会有人暗访。”对讲机里传出小刘的声音:“于总,于总,我们擦不过东门。东门有小梅,她以前是保姆,是擦洗小能手。” 于洋训斥道:“不为失败找借口,只为成功找方法。就这样!”
于洋关了对讲,一抬眼看见尚晋背着包走过来。
于洋啪地打了个敬礼:“必须的!”尚晋一愣:“怎么就必须的了?” 于洋嘿嘿笑着:“不管您怎么的,我都必须的。这是我的人生格言。尚调解员,您今儿来什么事儿啊?”“小胡和小梅的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小胡把状告到你那儿去了?嘿,他也忒不地道了!”“不是告状,他们就是想调解一下。我也想知道,小梅在东门干保安,为什么不能在西门干保安?”
于洋说道:“尚调解员,说小梅,得先说小胡。小胡现在出息了,给天使投资人马得路马总当司机。马得路是——”“马得路我认识。”“哦,那我不说马得路了,我继续说小胡。小胡他在给马总当司机以前,就在西门干保安。马总经常开车从西门出入,就认识了小胡,马总一时糊涂,觉得小胡机灵懂事,就让他当了司机。这你弄清楚了吗?还是我说清楚了?”“你说清楚了,我也弄清楚了。” 于洋竖起大拇指:“聪明!佩服!不愧能当尚调解员。这小梅呢,是个保姆,被主顾辞退了。小胡就来找我,说小梅想从保姆业转到保安业,我念他以前在我手底下工作过,一时糊涂,就同意了。”
尚晋有些讶异:“小梅是被辞退的?为什么?”“是被辞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辞退的。小梅来了,我把她安排到东门,但她要求去西门,说见小胡不容易,我就把她安排到了西门。”尚晋迷惑了:“她之前在西门干过?” 于洋回应:“对。她到了西门以后,不安心工作,天天跟各种住户聊天、搭讪,这我才知道,她到西门来另有目的,还是想找户人家当保姆。”尚晋有些不明白:“东门就不能找人聊天搭讪了?” 于洋解释道:“咱们幸福里,东门那边安置了一些回迁户,普通房型,住的是普通家庭,西门这边是高档住宅,全是有钱人。小梅是想找个有钱人家干保姆。但她这种行为,扰乱了物业跟住户的关系,所以我就把她调回了东门。”
尚晋明白了,想了想:“于总,那把她再调回西门的可能性有没有?” 于洋直嘬牙花子:“哎呀,哎呀,你不知道,这俩人,太难缠,别说西门了,东门我都想不用她了。又怕小胡激动,想不开,来闹事。”尚晋惊讶道:“小胡还闹过事?” 于洋说道:“目前还没有。但话里话外,都长着刺儿。现在这社会,要没事儿,都是人模狗样,一旦有了事儿,个个都是火药桶,我年纪轻轻就能当上这物业经理,靠的不就是这能息事宁人的涵养和智慧嘛。”尚晋笑了笑:“明白了。这事我好好琢磨一下。”
一名物业人员骑着自行车经过。
尚晋好奇:“于总,咱们物业人员都配自行车了?” 于洋得意地回应:“中国物业基本都还是步行办公,我们率先实行了自行车办公,这样能更快地为住户服务。”尚晋点头微笑:“有点儿意思。回见。”
于洋又啪地一个敬礼:“必须的!”
从物业管理处出来,尚晋又匆忙赶去李貌的工作室。
李貌收拾东西正准备下班,见到尚晋还有些意外:“你不要跟你爸妈吃饭吗,来这儿干吗?”“大事儿。你可不准批评我啊。”“你得先说。”
尚晋从包里掏出一部苹果手机,搁在李貌面前。
李貌看了一下自己的苹果手机:“我这手机挺新的啊,又没出新版,你花这钱干吗?瞎殷勤!”“不是送你的。”
尚晋伸手进包又取出一部苹果手机,调皮地看着李貌。
李貌惊讶:“什么情况啊你?”尚晋笑着说:“一部给奶奶。一部给李掌柜。”李貌一愣:“奶奶要什么手机?李掌柜那手机也没坏啊。你吃饱了撑的?”“长远打算,这是长远打算。”“你说明白,否则去给我退掉。”
尚晋忙解释道:“奶奶到我那儿去,说到了手机。”“奶奶跟李掌柜说了多少次了,李掌柜不让买。我也就没敢买。你就是买,也不用买苹果这么贵的啊。给她买个老年机多好,字儿还大。”“奶奶眼不花。而且,为什么买这手机呢,为什么买两部呢,你的手机是苹果的,我的也是,万师傅也是。”“万师傅那是我买给她的礼物。”“李掌柜的不是,所以给李掌柜换掉。你把咱们几个的ID地址给设成一样,这样以后比较方便照顾奶奶。”李貌疑惑道:“照顾奶奶?”“你没发现奶奶记忆力出现一点问题了吗?”“发现了。”“我观察了一下,奶奶属于逆行性遗忘,现在还不严重,但以后会越来越重,有这么一部手机,可以防止奶奶走丢。”李貌不解地问:“什么叫逆行性遗忘?”尚晋假装严肃:“忘了我批评你的了?凡是网络搜索能搜得到的,不准问啊!手机你送给奶奶和李掌柜吧!走啦!”
李貌拿着两部苹果手机先去了奶奶家。奶奶见到手机高兴得合不拢嘴,等李貌一走,立马找出老电话本来,喜滋滋地挨个打过去。
李貌回到家把另一部苹果手机送给李双全。不出所料,李双全坚决不要。
“我不要!我手机又没坏,不用换。”李貌劝说:“尚晋都已经买了。”“他这是没事找事!要给你奶奶买手机我还不会买啊,用得着他?”李貌问道:“爸,你为什么不愿意给奶奶买手机呢?”“你奶奶你还不清楚啊,爱占人点小便宜,十几年前被人给电话骗了一次,现在电信骗子都不打固定电话了,你要给她弄个手机,她还会上当。”“我奶奶现在不给人留电话号码了。”“那是不留固定电话了,我给她定的规矩。要给个手机你看她留不留,她会主动给人留的。”“我已经给她定好规矩了,不让她给陌生人留电话。”李双全仍然拒绝:“反正我不要。”
“我给你看个功能你就要了。”
李貌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查找我的iPhone软件,给李双全看。
“你看。奶奶在家呢。她在哪儿你都能看得见。”
李双全看了看来了兴趣:“有点意思。”指了指那部新的苹果手机:“我要用这个也能看得见?”李貌忙说:“能啊。我把咱们家的ID都设置成同一个了,奶奶无论在哪儿你都能看得见。”
李双全想了想:“那我也换了吧。”李貌一拍手:“这就对了!”
尚晋陪着尚得志和管红花在烧烤摊吃烧烤。尚晋和尚得志手里各攥着一瓶啤酒,没用杯子,就对着瓶喝。
管红花什么也没吃,在深沉总结:“我先说三点:一、虽然我步步为营,但还是低估了对手——”尚晋打断:“妈,李貌是我对象,不是您对手。”管红花语气加重:“尚晋,你妈我已年过半百,吃的亏比你吃的盐多。我记得我在自传中写过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可以回答你这个关于对手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的双手之外的任何手,都是你的对手。对手,指的不都是敌人,它更多指的是跟你旗鼓相当的人,你全力以赴想要争取的人——我的自传,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尚晋后悔自己多嘴:“妈您继续说第二点吧。”管红花一脸认真地继续:“我第一点还没说完呢——我低估了对手,这是我的责任。但你爸,也就是得志同志,把李貌给漏到了二楼上,也是难辞其咎。”尚得志一脸茫然:“这是什么买卖。一定有个旁门左道。”管红花回应:“我打听了,人家只有那一道门。”
尚得志摇着头喝啤酒。
“爸,别自己喝呀。我敬您一杯!”
尚晋拿瓶子和尚得志的酒瓶轻轻撞了一下。
尚得志见儿子主动敬酒很高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小半瓶一口喝光了。
尚晋挥手喊道:“老板,再来瓶啤酒。”
老板答应着,迅速送过来一瓶。
管红花继续说道:“二、李貌反客为主,以我之道还治我之身,由让她写保证书,变成了我写保证书,显露了极大的智慧。作为我的儿媳妇,我感到了压力,但作为儿子的媳妇,我又替尚晋感到欣慰。三、这份保证书我要认真写,希望它能对我们的家庭建设起到重要作用。”尚晋迫不及待地举起酒瓶:“爸,我妈这三点总结得太好了,我必须敬您一杯!”
两人又碰瓶喝,尚得志很兴奋。
管红花对尚得志说:“你少喝点,明天不还比武嘛。”又转过头对尚晋说:“别劝你爸了!不劝他都能喝大,你一劝他还不喝傻!”
尚晋放下酒瓶对尚得志说:“爸,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说。啥事儿?”
尚晋本想借酒劝阻尚得志不要比武,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爸,明天下午你有把握吗?”尚得志有些郁闷:“我本来很有把握,让你们说得没把握了。不就是过个招嘛。”转身对管红花问道:“上午你都看见了,我功夫不减当年吧?”尚晋一惊:“上午我爸怎么了?”管红花回应:“你爸练了一趟拳给我看——尚晋,你刚才想说什么?”
尚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爸,妈,上级有关部门已经了解到这次比武的事了,专门下了指示。”管红花问道:“什么指示?”尚晋硬着头皮回答:“决不允许动手。”尚得志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刚才频频给我敬酒,是想让我失信于人啊,不带劲。”
管红花劝说道:“得志同志,我们得听上级指示。”尚得志忍不住激动起来:“把李才给晾那儿?不中!我答应的事儿,我必须出头。”管红花感到有些迷茫:“你这不是为难尚晋吗——尚晋,要是动了手呢?”“上级没说动手的后果。”“尚晋,你应该跟你领导说你处理不了这事。”“妈,我就是处理这事的。我不能逃避。”尚得志不耐烦了:“你们不用操心。明天我一招制敌,让上级有关部门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
三人吃完烧烤返回儒生酒店,一进大堂,就被前台经理叫住了。
“尚先生,管女士,留步。”
三人站住。
前台经理拎起一个袋子快步走了过来。
“尚先生,管女士,有位李先生来找过你们,看你们不在,便留下了这个,还写了张纸条。”
尚晋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对蹄花。
管红花接过纸条,展开,念着:“尚掌门、管女士:蹄花一对,不成敬意,冷亦可吃,热食最佳。”尚得志点头道:“看看!看看!这是什么买卖!李掌门就是讲究,知道我明天摆阵,这是给我助阵呢。事儿大了,不打是不可能了!”
尚晋暗暗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