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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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晋陪着李貌在医院看护奶奶,困了就轮流在折叠床上眯一会儿。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尚晋去外面给奶奶和李貌买来早点,这才匆匆赶回去上班。刚到幸福里社区大门口,忽然接到杨樱电话,说鲜花店出事了。尚晋赶紧赶过去,到了鲜花店一看,只见满地都是被踩烂的鲜花,一地狼藉。杨樱正在打扫。

尚晋问怎么回事,杨樱也不清楚,说早上一过来就发现店门大开,店被人砸了。两人一合计,肯定是那个土大款派人干的好事。

尚晋忙问:“报警了吗?”“没有。不报了。我出了我的气,他出了他的气。扯平了。”尚晋想了想:“其实,这是好事儿。”杨樱不解:“怎么就叫好事了?”尚晋解释道:“他砸你的店,表明他不会再砸你的人。这我就放心了。经济损失总是可以补回来的。”杨樱一听有道理,心里也踏实多了。

尚晋回到居委会办公室,刚坐下喝了口水,常有丽抱着小狗呼噜气冲冲找上门来了。

常有丽“啪”地把一份宠物医院的诊断书拍到了尚晋面前:“这事儿,你必须秉公处理!”

尚晋看看趴在常有丽脚下的小狗:“常阿姨,按规定,宠物不能进办公室。让呼噜外边等会儿怎么样?”

“不行。它是当事人,也是受害人,跟我一块来报案,有权坐这儿听听。别瞧不起呼噜,好赖话它都能听懂,好坏人也能分清。在它眼里,你是个好人。在我跟呼噜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你是它认可度最高的好人。罕见。”

尚晋连连点头,由衷地赞美:“太准了!它是怎么辨别的?”常有丽一脸得意:“一系列指标,磁场形体眼神儿什么的,没法儿细说,必须人狗合一才能感觉到它的感觉。我跟我的呼噜早就人狗合一了。”尚晋笑道:“好。让它屋里待着吧。这狗挺灵,罕见。”

尚晋拿出调解登记表填写:“常阿姨,那您的调解愿望是什么?”常有丽想了想:“首先,我想知道,呼噜因不明原因自卫性接触你丈母娘事件,和你丈母娘泄愤性怒踢呼噜事件,这俩案子是一块断吗?”尚晋道:“我们不叫断案,叫调解。按照一事一议原则,分开调解,这样不容易乱。”常有丽又问:“一码归一码也好。狗咬人事件你丈母娘的调解愿望是什么?”尚晋抬起头,笑着说:“当事人的调解愿望都是保密的。这不能提前告诉您。”常有丽撇撇嘴:“不告诉拉倒,也不能逼着你背叛你丈母娘。不过狗咬人那事儿你丈母娘什么愿望,人踢狗这事儿我就什么愿望。”尚晋点头回应:“好。可以。常阿姨,登记完了,您回吧,我会及时调解。”

常有丽不乐意:“尚晋,你这工作不是很积极啊,狗咬人那事儿怎么还不调解?是不是因为牵扯到你丈母娘,里边有猫腻还是狗腻?”尚晋忙解释:“万师傅疫苗还没打完,心理不稳定,老疑心自己会得狂犬病,不想在疫苗打完前调解。这事过了气头儿,反而容易调解。要说有猫腻狗腻,也是对您有利。”

常有丽摇头叹息:“唉,山红太脆弱了。”说着又摸出一张化验单,递给尚晋:“把这化验单给她,我给呼噜做了个全面检查,一切正常,不携带狂犬病毒,也不携带世界上任何一种病毒。让她撒着欢儿活吧,我还等着她跟我死磕呢!哦,还有,这个检查是为了消除你丈母娘的疑心病,我自己付费。”一指尚晋面前那张诊断书:“这张,是在调解里边的——呼噜,走了。”

常有丽起身牵着小狗离开了。尚晋舒了一口气,困意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李双全和万山红、李才也早早赶到医院,和李貌会合,准备接奶奶出院。很快办好了出院手续,收拾好东西,一行人搀扶着奶奶出了住院楼,走到李才车旁,奶奶才反应过来,警觉地问:“去哪儿这是?”

李貌开心地说:“回家啊奶奶。”奶奶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我想再住几天。”奶奶说着就往回走,李貌赶紧拉住:“已经办完出院手续了,没咱们地儿了。”

奶奶望向李双全,严厉道:“谁让你办出院的?我说要出院了吗?”突然捂住胸口:“哎哟,哎哟,我心口窝儿疼,气儿上不来了。”

奶奶身子一软想瘫坐到地上,被李貌托住了。众人都看惯了奶奶的这种表演,没人惊慌。

李貌搀扶着奶奶:“上车,奶奶。上车坐会儿就好了。”奶奶还想装:“貌儿,快安排抢救吧,我憋得慌。我闷啊我。”

李才笑着走了过来,一把将奶奶抱起,轻轻搁到了车后座上,又招呼李貌、李双全、万山红:“上车。”

李貌学奶奶的样子在李才肩膀上点了一个赞,被奶奶看见了。奶奶叫:“不准学我点赞!”

一行人上了车,李才驾车往回走。李貌和李双全一左一右护着奶奶坐在后座。奶奶手捂在胸口依然假装不舒服:“闷,我还是闷。小才,我要出了事儿,你担得起吗,白疼你了。要不是奶奶,你小时候得多挨多少打啊。”

李双全:“妈,要不要喝口水?”“不喝!”李才解释道:“奶奶,我是不愿意你待那里头,没病也憋出病来了,你看外边这天儿多蓝,你一出院雾霾我都让它们散了,又敞亮又自在。你看看这乌泱乌泱的人,又热闹又喜庆。哟,那不是咱幸福里张大爷吗,旁边那大妈谁啊,不会又续了一个吧,嗬,你再瞅瞅那外国老太太,精神矍铄,奶奶,人跟你一个岁数,背双肩包瞎溜达呢。”

奶奶被李貌说得禁不住往车外看。

“哪儿呢?张大爷呢?他续的那弦呢?外国老太太呢?”李才一笑:“车太快,甩后边去了。”奶奶不依:“那你掉头回去,我跟你张大爷多会儿没见了,照面都打了不能不招呼一下啊。”李才忙说:“前边不让掉头。警察盯着呢,咱们要做首都好市民。”奶奶点点头:“是。咱不能给警察同志添麻烦。那咱们去趟老地方再回家,走吧。”

李才瞥了一眼万山红,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双全。

李双全问:“什么老地方?”

万山红本来一直眯眼养神,这时也疑惑地转头看着李才。

李才却道:“李貌,还是你说吧。”“奶奶想去琉璃厂。”李双全莫名有些紧张:“去那儿干吗?那儿怎么成老地方了?嗯?你们去过几次了?”

万山红明白了奶奶的意思,脸色一沉,从后视镜里注意观察着坐自己后边的李双全。

李貌只能实话实说:“就最近半年的事儿,我带奶奶去过两次。”李才跟腔:“我也是两次。”奶奶看着李双全:“怎么?你不让去?不让去就把我送回医院!”李双全忙解释:“你不是闷吗,喘不动气吗,你现在应该回家躺着!”奶奶不开心地说:“躺够了,我要站站,走走,溜达溜达!”万山红突然插话:“双全,妈这要求很合理啊。散散心对身体好。李才,拉奶奶到老地方。什么老地方新地方的,我也跟着开开眼。”

李双全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车子开到了琉璃厂附近停车场,众人都下了车,李双全却坐在车里没动。

李貌试探着:“不来,李掌柜?”“夜里没睡好。车里眯会儿。”万山红话里有话:“来都来了,不去看看你的老地方啊?”李双全不悦:“逗什么闷子!”

李貌等人搀扶着奶奶走远了。李双全朝车外打量着,神情颇有些不安。

李貌、李才、万山红和奶奶拐进了一条胡同里。奶奶这时兴致和精神头儿都上来了,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儿原是个早点铺,油条炸得好。炸油条的师傅姓周,胖墩墩的,爱笑,脸上有个痦子。小才,还记得吧?”“油条我记得。痦子没印象了。”奶奶兴致很高:“就知道吃——这儿,原先是个澡堂子,一到晚上往外冒热气。貌儿,现在那仨字我看不太清,是什么?”“棋牌室。奶奶,上次我跟您说过,您忘了?”奶奶不承认:“没忘。忘不了。棋牌室嘛。我就是看看又换了别的没。”

四人走到一座四合院门口站住了。

李貌看了万山红一眼,迟疑了一下,朝向奶奶:“奶奶,前边那院里有棵白果树,三百多年高寿了,走,今儿我带你去看看。”奶奶拒绝:“不看。我就想进这院儿瞅瞅。”

奶奶说着拔腿就往里走,李貌等人只好跟上。

这是个三进四合院。说是四合院,其实已变成生活气息浓厚的大杂院。奶奶领头,四人径直走到第二进三间紧锁的正房前。

万山红这时已经明白了,这儿是原先李双全和前妻以及奶奶的住处,心中虽有不快,但因为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四下打量着。

奶奶指着靠西一间,对李貌:“貌儿,我就住这间。冬暖夏凉。好好的房子,怎么没人住啊。糟践了,糟践了。”万山红问李才:“你住哪间?”“我哪间都住过。这儿得保护好,以后就是李才故居啊。待我财务自由以后,把它买下来。整个院儿我都给收了——万师傅,到时候想住哪间你随便挑。”万山红感觉好笑:“那我真谢你了!”

西厢房走出一个中年妇女,一口河南口音:“找谁啊你们?”李貌赔上笑脸:“您好,我们不找人,就参观参观。打扰了。”奶奶指着正房,问中年妇女:“请问,这房就这么空着?”中年妇女回应:“空着。没人住。”奶奶又看了看西厢房:“这房原住着康医生,他卖你了?”中年妇女:“我哪买得起,租还咬牙跺脚的呢。康医生搬三亚去了,我们租的他家房。”“我在这北房住过几年。最近老梦见这儿,梦见这儿的人,真真儿的,这不,回来看看。”“哦,那您看吧。不过那屋玻璃都上了色儿,啥也看不见。”

中年妇女又回屋去了。李貌扶着奶奶往院子里四处溜达。

李才趴在窗户前找各种角度往里瞅,什么都看不见。

万山红也忍不住上前打量:“这房子现在得值多少钱啊?”李才一脸神气:“钱?这都不是钱的事儿!这地段,这风水,这底蕴,有钱你买得着吗?我告你万师傅,这房子有讲儿。”“什么讲儿?”

李才在正中房间门口站定,面北背南,以手掌作尺,从鼻梁处向前直刺出去:“它,屹立在北京城的中轴线上,俗称龙脉,从这儿一条直线下去,毫厘不差就是故宫,就是皇上龙椅的位置。甭说别的,我在这屋里做的梦说出来就能吓死人。谁我都不敢说。”万山红:“说出来吓吓我吧。唐山大地震我都死过一回了,不那么容易被吓死。”李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在这屋里,只要做梦,就是登基。”万山红瞪大眼睛:“什么登基?谁登基?”“我啊。只要做梦,就是我当了皇上,正在登基大典上发布施政纲领,周围妃子站得浩浩荡荡,一望无边。”

万山红实在憋不住,扑哧笑了,一笑就不可收拾,弯着腰捧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李才觉得不对,忙招呼李貌:“李貌,李貌,万师傅好像老毛病犯了。”

李貌快步过来,略一观察,学李双全伸出二指禅,在万山红腋下点了两下,没奏效,万山红还是笑个不停。

李貌对李才:“你劲大,你来点穴。”李才无奈:“爸没教我这绝招,我不会点穴!”李貌在万山红腋下比画了一下:“就这儿。你点就行,用点力。”

李才抬指运力点到万山红腋下,万山红疼得哼了一声,蹲到了地上,但依然没有止住笑声。

李双全坐在车里心事重重,左等右等不见李貌他们回来,有些焦虑,摸出手机,熟练地滑了几下,点开一个隐藏的软件,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那个四合院正房前的视频监控画面。李双全惊讶地看到万山红正蹲在地上笑,李貌李才在一旁束手无策。

院子里万山红蹲在地上已经笑出了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奶奶注意到院子里其他房间中有人探头出来察看,觉得有些丢人,叹了口气。

李貌想拉万山红起来。

万山红摆手,艰难地:“岔气了,起不来,叫你爸来吧。”李貌对李才:“给李掌柜打电话。”

李才刚掏出手机还没拨打,忽见一个戴墨镜的男子大踏步走到万山红身旁,一指点在了她腋下,笑声戛然而止。

李才、李貌这才发现男子正是李双全,有些惊讶。

李双全:“扶万师傅上车。”说完扭头又匆匆走了。

奶奶没认出来:“谁啊,谁啊,这谁啊?”李貌:“我爸。”李才:“你儿子。”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往家驶去。

奶奶有些扫兴:“还没看上几眼呢。下次我一人儿来。”

没人接话。李貌悄悄握住奶奶的手。

“貌儿,奶奶跟你说,这儿才是北京。出了四九城,那不叫北京。”

李双全悄悄把墨镜摘下来搁进包里。万山红一边揉着被点的腋下肋骨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他。

李才调侃:“李掌柜,没想到你戴墨镜很酷啊。以前没见你戴过——哎怎么又摘了?”李双全一脸严肃:“路况复杂,好好开你的车吧。”

临近中午,管红花给尚晋打电话,叫他过去一块吃午饭,顺便开个会。

尚晋到点赶到了儒生酒店,一家三口就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尚得志要了瓶啤酒喝着。

尚得志对尚晋:“想喝你也来一杯。”尚晋回应:“下午还要上班。”管红花跟腔:“不要把劝酒风气带到首都。趁午饭时间,咱们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管红花打开一个记事本。

尚晋指指菜:“一会儿菜都凉了。先吃饭。”管红花一本正经地说道:“开会重要,不用管我。我不多讲,只讲三点。第一,我跟你爸这次进京,主要为解决房款问题而来,但又发现了新问题。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第二,这新问题就是李貌家族的酒瘾症遗传,根据我目前的调研走访及先前证据,李貌遗传酒瘾症的可能性近乎百分之百。第三,那么,怎么办?”尚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这是杞人忧天。”管红花继续:“李貌奶奶的主治医生我也问过了,他也跟我持同样的态度。”尚晋解释:“我没发现李貌有酒瘾。”“你现在能看见你耳朵吗?”“看不见。”“看不见,但耳朵它真实存在。”“那你什么意思?”管红花很诚恳地说:“李貌是个好姑娘——”尚得志点点头:“好姑娘。好姑娘。”管红花继续道:“我们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隐患就退婚,这不符合我们家的主流价值观。但我们也不能不防患于未然。因此,我跟你爸想了一个方案,就是让李貌写一个不喝酒的保证书。”

尚晋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你们的主流价值观?”管红花质疑:“你好像有不同意见。”“你们没有权力让别人写保证书。”管红花解释道:“还是三点:一、李貌不是别人,是我们儿媳妇,是晚辈,是要跟你携手走一生的人;二、我们不光为你负责,还要为你们以后的孩子负责,必须去除一切酒瘾症可能;三、我们也要为李貌负责,这并不是限制李貌,这是为李貌好。”尚晋抵制道:“这是不可能的。李貌不可能接受你们的无理要求。”“李貌的工作我来做。”“我反对。”管红花义正词严:“家庭议事原则,少数服从多数。”

管红花举起了手,转头看尚得志,尚得志也举起了手。

管红花宣布:“议案通过。反对无效。”

尚晋无奈地看着爸妈:“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事情办妥什么时候回去。”尚得志也说:“这你不用操心。我们不会撇下你不管的。”“在这次进京事务清单上还有两项次要事务。一项是联系出版界的人,谈谈我的自传出版问题。这我已责成李才去办。另一项需要你来办。”尚晋问:“什么事儿?”“你联系一下安心,我跟你爸想去《调解三人组》的录制现场看看。”尚晋一听有点急:“那有什么可看的!”管红花辩解:“我们常看这节目,很想看看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退休了,我们要开阔一下眼界。”尚得志帮腔:“那吵架是真吵吗?有时还你撕我打的,不知道真假。想过去看看。”尚晋挺无奈:“都是真的。”尚得志兴致不减:“那更得看看了。”尚晋一脸不悦:“这事我办不了。我跟安心早就没信儿了。”管红花一脸疑惑:“失联了?”“我答应过李貌,不再跟安心联系。”管红花想了想:“这我倒能理解。那就算了。”尚晋长出了一口气:“李貌保证书那事也算了吧,别节外生枝。”管红花坚决道:“那事,不能算。”

尚得志忽然双手一拍:“老管,不对,不对。”管红花以为尚得志也要反对她:“得志同志,要识大体,顾大局,跟对人——什么不对?”尚得志:“你那进京事务清单上全是你的事儿啊。那我跟着来干啥?这是什么买卖!”管红花松了一口气:“也可以酌情给你加一项。”尚得志平淡地说:“我想看看北京的夜生活。”管红花一拍桌子:“批准了。”

中午时分,幸福里社区公园里人不多。常有丽和毛毛坐在一条长椅上,像是在等人。

毛毛嘟囔道:“照我说,就该再晾他几天!不理他!敢跟我冷战,我冻死他。”常有丽:“没理他。理的是他爹。”“那不一样嘛。”“毛毛,咱们又不是真不打算跟他结婚,这就是互相掰手腕。掰手腕不能靠蛮力,得有手腕儿。根据你添油加醋的转述,我觉得问题出在他爸身上。所以今天约了老马,咱们会会他。能说服老马,小马不在话下。”“要说不服呢?”常有丽一副神气的样子:“老马这样的人我要都说不服,能被人尊称为常有理?”

毛毛:“马叔是哪样的人?”“胆小如鼠,鼠目寸光。倒是个好人。好得像是个窝囊废,三脚踹不出屁来。他跟我和万山红前后脚招的工,他在维修班,有次集团淘汰旧电器,他弄了台电视回家,本来没人知道,但他胆儿小,第二天想送回去,被保卫科逮住了。换别人就送派出所了,保卫科长一看是他,嘱咐他千万别声张,就把电视扣下,把人放了。”毛毛点点头:“这科长倒还不错。”常有丽一撇嘴:“什么不错,势利眼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挖公家墙脚,只为自己谋利。那电视他转手就送人了!”毛毛一脸疑惑:“又送人了?送领导了?”常有丽:“哦,那什么,他送给我了。你小时候看的电视就是那台。”毛毛愕然:“为什么送你?”常有丽得意扬扬:“我是出纳啊,报销都得经我的手。单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不贴乎我?小时候你的零食玩具,都是我这位置换来的。万山红跟我做闺密,那叫高攀。那会儿我红火着呢,她苦司机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同事不理。哼。”毛毛一噘嘴:“什么事你都能扯上万姨。也是醉了。”

毛毛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四下张望:“马叔怎么还没到。”常有丽倒有耐心:“再等等。从郊区过来一趟不容易。”“妈,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您别生气。”“商量呀。我是个民主妈,除了我反对的,什么都能商量。”毛毛小心试探:“要是马叔和马得路咬死不同意的话,管钱这事就算了吧。”常有丽警觉地问:“你被马得路策反了?”“你别把生活搞得跟间谍片儿一样。我是觉得,毕竟婚礼是他们出钱,咱们侵略人家主权不合适。”常有丽一脸不悦:“谁侵略谁?他们已经把你从我这儿掳走了知道吗?再说了,什么事我不是以理服人,更何况牵扯到钱的事儿,我更是要清清白白。你说,你、得路、老马、我,咱们四个谁最会管钱?不是抠门啊,要论抠门那肯定是老马。就说管钱,管理钱的才能。是不是我?”毛毛点点头:“这倒是。”

常有丽得意地道:“我最会管,那就说明应该我管。在你俩跟李貌他们拼婚之前我提过这事没有?别说提,我想都不想。为什么?因为无论花多少钱,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又花在了羊脑袋上,花多花少都是花,肥水不流外人田。拼婚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双方的钱往一块花。听上去是双方,实际上牵扯到四个家庭。这针头线脑千头万绪的,没个明白人儿行吗?”

毛毛将信将疑:“这么说,你真不是为了自己?我原以为你就是想掌握财权跟万姨斗,另外也图个花钱方便。”常有丽心思被点破,稍微语塞了一下,马上找词儿为自己辩驳:“你这么说,真伤了为娘的心。我干这么多年出纳,分分厘厘都清清楚楚。本想发挥余热,给你们做点贡献,被马得路误解,被老马误解,我都认,没想到自己闺女还认为我有私心。我能有什么私心?办婚礼要的是个细,这事男人靠不上。得路他妈去世得早,我不操心谁操心?这操心事谁爱干啊!我天天跳舞遛狗多自在啊。要连你也这么看,老马我也不见了,我还真不管了!”

长椅底下忽传出一声大喝:“我不同意!”

常有丽和毛毛吓得跳起身来,低头看过去,只见长椅下面爬出一个人来,身上穿着跟公园草皮一样颜色的迷彩服,帽檐低垂,戴着墨镜。

毛毛掏出手机:“我得报警!”常有丽用手一拦:“别!”辨认了一下:“是你吗,老马?”

“是我。是我。”老马爬起身来,摘下了帽子,往下拉了一下墨镜,又迅速推上去。

常有丽转向毛毛:“你还说我把生活搞得跟间谍片儿一样,是我搞的吗?卧底就在咱眼下,你发现了吗?话没掉地上就被人耳朵收了!”毛毛吃了一惊:“马叔,您怎么在这里?”“你妈约的我啊。”“我说的是您怎么在椅子底下。”老马神秘一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常有丽和毛毛对望一眼,均觉得老马不正常。

常有丽脱口而出:“老马,防谁?防我跟毛毛?”老马一脸得意:“毛毛我不防。主要是防你。”常有丽被噎住:“嘿,你个老马,出息了,明着踩乎人啊!”

老马诚恳地问常有丽:“你们刚才的谈话非常好。你的心里话我也都听见了。你找我来就是想管婚礼花钱的事儿,对吧?”常有丽一口回应:“对。”老马爽快地表示:“我同意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了。”“那我走了。再见。”

常有丽赶紧叫住:“哎,口说无凭啊。”老马质疑道:“不信我?”常有丽解释道:“是尊重你。有你的授权我才好管事儿。”“这还要授权?怎么授?”

常有丽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授权书。又掏出一支碳素笔,连同授权书一起递给老马。

老马边看边念:“兹授权常有丽女士全权掌管毛毛、马得路婚礼费用之使用。授权人横杠。”常有丽指着授权书说:“授权人就是你。你在这横杠上头签个字就可以了。”老马狐疑道:“这都准备好了?这好像是个陷阱啊。你俩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在椅子底下,故意说那一套话儿给我听,让我上当?我肯定早就暴露了!”常有丽诚恳地说:“你潜伏得很好。我们没发现。”“我不信你——毛毛,你俩到底发现我没?”“要是早发现了您,我妈不会说您是窝囊废。”老马点点头:“这倒是。看来不是阴谋。”

老马又看了一眼授权书:“常有丽,毛毛和马得路婚礼这一句不对吧?”常有丽不解:“怎么不对?”“男在先女在后才对啊。”常有丽退让一步:“那就男在先女在后。”

常有丽从老马手中拿回来纸笔,在毛毛和马得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对调号:“行了,调过来了。”

老马又看了看,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马吃草。

老马边签边念叨:“马吃草,吃草的命,我一辈子就毁这名儿上了。”

老马将授权书递给常有丽:“得嘞!钱你花,账我查。想骗我,没门儿。”

老马拉低帽檐,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警惕着四周往前走,几步后却又转回来,绕着常有丽转了两圈,前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嘿嘿笑着。嘴里嘟囔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常有丽被看得有些发毛:“搞什么鬼呢老马!什么原来如此?”老马一副神秘的样子:“保密!”

老马快步走了。常有丽和毛毛茫然看着老马的背影。

常有丽问:“你最近见过他吗?”毛毛想了想:“没怎么见过。马叔这是怎么了?”“谁知道他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浑身发麻。看上去像是脑子挂了——这得问马得路去啊!这太吓人了!”

苏洁正在工作室里打扫卫生。有人敲门。

苏洁喊:“进来。”

楼下咖啡馆的店员小红和小黄进来了。

苏洁问:“你俩怎么上来了?”小黄笑道:“你是小巫女,找你有点事儿。”苏洁示意:“好。你们坐下说。”小黄四处张望着说:“这里没监控吧?”苏洁一乐:“这得问我们毛毛总。我不了解。我心里坦坦荡荡。我无所谓。”小红说:“我们也无所谓。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苏洁有些好奇:“什么情况?直接说吧。”小黄清了清嗓子:“马得路马总一直不给我们涨工资,我们俩很苦恼。”苏洁问:“是只不给你们俩涨还是都不涨?”小黄气愤地回应:“都不涨。小白、小胡他们也不给涨。”苏洁又问:“你俩是想给你俩涨还是一块涨?”小黄嘿嘿一笑:“我们俩能涨就行。”

小红看看苏洁忍不住问:“苏洁,我听说,你的工资也没给涨,你是不是也没招啊?”苏洁眉毛一横:“我会没招儿吗?我有的是。”小红问:“什么招儿?”苏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敲山震虎。”小黄:“什么意思?”苏洁:“你先甭管什么意思,这得把小白和小胡拉进来。”小红:“小白不行,最近他身体不舒服。不参与我们的提高工资行动。”苏洁:“那就把小胡拉进来。你俩先去跟小胡谈谈。”小黄:“好。”苏洁:“要试探着谈。以防对方提前透露给马得路。”

苏洁把所谓敲山震虎的计划跟小红、小黄说了,两人都觉得有戏,当即兴冲冲下楼去找小胡谈谈。小胡问:“什么事儿啊?”小红神秘地说:“想跟你谈谈涨工资的事儿。”小胡一脸茫然:“涨工资了?谁涨工资了?”小黄解释道:“没有谁涨工资。咱们的工资一直不涨,这事儿你怎么看?”小胡有些迟疑:“我没什么看法。我尊重马总的决定。”小红一听:“哦那就算了。”小胡转了转眼珠子:“你们什么意思啊?难道你们想涨工资?”小黄乐了:“涨工资谁不想。当然,你是不想。”小胡连忙解释:“我不是不想,我是没机会啊。”小红白了一眼:“那你刚才还说尊重马总的决定。”小胡挠了挠头:“我不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嘛。”

小红、小黄对视一眼。

小黄压低声音:“我们有个计划,你加入不?”小胡点点头:“我加入!”

小红、小黄又把苏洁的主意跟小黄说了一遍。原来,苏洁的敲山震虎计划其实就是想当着马得路的面演一出《半夜鸡叫》,借周扒皮来控诉马得路对三人的剥削行径。

小胡听了连连点头:“好主意!”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又去找苏洁,开始排练《半夜鸡叫》。小红、小黄是长工,小胡演周扒皮。

小胡借口上厕所,偷偷溜进了马得路的办公室。

“马总,我有事情要汇报。”马得路头也不抬:“什么事儿?”小胡说:“小黄、小红要谋反!”

告完密,小胡赶紧回到咖啡馆大堂,在苏洁指导下,跟小红、小黄一块排练。

苏洁嘱咐道:“一会儿马总进来的时候,你们要卖力地演。”小胡打起精神:“好!”

这时小红远远瞥见马得路从办公室出来,赶紧示意:“来了来了!”

几个人开始夸张地表演《半夜鸡叫》,把小胡扮演的周扒皮摁在地上一顿揍。

马得路慢悠悠走了过来:“你们干吗呢?”小红回答:“我们在苏洁的指导下排练《半夜鸡叫》呢,控诉黑心的剥削人民的周扒皮。”马得路不解地问:“排练这个干吗?”小黄说:“年会的时候演。”马得路一听:“离过年还早呢。”小红连忙接话:“有备无患嘛。”苏洁一本正经地汇报:“马总好,小胡演周扒皮不够投入,因为他不是这个阶级的。要不您来演这个周扒皮?”马得路哭笑不得:“你是想让我本色出演吗?”

苏洁一愣。

马得路沉下脸:“甭给我演戏了。想敲山震虎吗?还是想涨工资?”

苏洁、小红、小黄都愣住了,下意识都看向小胡。

小胡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告密。”

马得路叫道:“小红、小黄。”“在。”“这个月你们的奖金没有了。小胡。”“在。”“这个月奖金加倍!”小胡一脸惊讶:“谢谢马总!”

苏洁一看情势不妙:“散了吧。”转身就走。

马得路在后面喊:“苏洁,以后不要干涉我公司事务。”“我是打抱不平。”“再干涉我就告诉你毛毛姐了。”

苏洁回头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李才开车带着尚得志和管红花去了一家著名的出版社,面见著名出版人金女士。

管红花热情地说:“金同志,您出版的书来之前我临时在网上调研了一下,质量高,社会反响强烈。好多名人都爱在你这儿出书,说明你们公司兵强马壮,当然,这跟您个人的勤奋、执着和独到的经营策略也是分不开的。我在一些采访您的文章中发现你身上有很多优秀品质,我是非常欣赏的,比如您的果敢——”

金女士客气地打断:“管女士,感谢您的欣赏。今天不是谈我,主要是谈您的书。请您介绍一下您的书。”李才提醒:“师娘,机会难得,谈书,主要是谈书。金老师特别忙,我跟金老师谈话,都没超过十分钟的时候。”金女士纠正道:“不,是五分钟。”

李才尴尬一笑。

管红花从容说道:“看来您对时间很重视,您这一点我很欣赏。书是我们今天会见的主题,是必须要谈的。我不多谈,只谈三点。第一点,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坎坷人生路》。顾名思义,就是写人生旅途中遇到的各种坎坷。试想,漫漫人生路,谁能不坎坷?但凡有正常心理感受能力的人看到我这个书名都会心潮澎湃。一个好书名非常重要。对吧,金同志?”金女士点头回应:“对。”管红花继续:“第二点,我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对官场有深刻体会——”金女士打断:“这倒是个点。请问您官至何位?”管红花回答:“区委宣传部理论科副科长,但是我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我们科长年没设正科长,我就是一把手。”金女士又问:“您在地级市还是省会城市?”管红花说:“排名非常靠前的地级市。”金女士礼貌地笑了笑:“明白了。您继续。”

“我把我在官场的深刻体会倾情总结出来,对中国官场中人将是震撼启示,而且我展示的是正能量,对中国官场价值观也是一次积极的推动。根据我的观察,写官场的书一般都卖得非常好。一个好题材非常重要。对吧?”金女士回应:“对。”“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不能钻在钱眼里,我准备把我的稿酬献给国家。如果数额巨大,也可以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但为了避嫌,我不参与管理,交给公正廉明的人来办。这一点,我爱人尚得志同志也是支持的。”尚得志在一旁说道:“必须支持!”

金女士耐心听完管红花的长篇大论:“管女士,李才是我朋友,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您这书我们出不了。很抱歉。”管红花一愣:“为什么呀?”金女士解释道:“图书市场不景气,我们调整了战略,以后只出名人书籍。”尚得志连声道:“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

管红花有些懊恼:“金同志,虽然我们初次相识,但是我也要直言不讳,目前文化市场乱象丛生,跟你们这种没有文化担当的行为是有关的。名人不也都是从无名开始的吗?不是名人难道就不能出书了?我个人的书不重要,但是你们这种只给名人出书的想法是需要警惕和反思的。”金女士笑笑:“谢谢管女士的提醒——我还有个会,失陪,抱歉。”

三人灰溜溜地走出出版社,李才开车送管红花和尚得志回酒店。

李才心里满是歉意:“怪我,怪我。我不知道他们调整为只对我这样的名人出书了。他们以前也为普通人出书的。”管红花叹气:“首都出版界真让我失望啊。”尚得志劝慰着:“这是什么买卖。你才见了一家就失望了?李才,你继续帮着找找,你是名人,有面子。我们是两眼一抹黑儿。”管红花也说道:“正是。我是宣传口儿的,对出版口儿不熟悉。这事就托付给你了。正如你师父所说,你是名人,好办事。而且作为一个名人,我觉得你也应该承担起更大的社会责任。”

李才苦笑:“哎,好。我尽力——师父,您什么时候走?”尚得志转头问管红花:“咱什么时候走?”管红花看向李才:“你有事儿?”李才道:“就还是刘克弱踢馆那事儿。再躲就不像话了。想趁师父在的时候,灭了丫的。”尚得志不解:“丫的?”李才解释道:“丫就是他的意思。”尚得志立刻懂了:“灭!灭丫的!”

李才迅速拿起手机,给苏洁发了一条语音微信:“苏洁,苏洁,周日下午两点,在理想胡同举办李才第29场讲座,主题是传统武术到底行不行。你在微博、微信尽快把通知发出去,刘克弱踢馆的消息要放在醒目位置。事儿搞得越大越好。”

管红花在一旁提醒:“李才,我们待不到周日。”李才愣住:“这,师父,师娘,我的讲座都是固定周日开。而且讲座需要通知,得给大家报名时间。”尚得志转过头:“管科长,这事我已答应李才,必须得帮啊。”管红花犹豫了一下,说道:“李才,咱们是自家人了,我也不瞒你,目前我跟你师父的经济情况处在低谷,这次来京的预算撑不到周日。”李才一听倒放心了:“哦,师娘你早说啊,这不是问题。从今儿起到你们走,衣食住行我包了——本来这就是我分内的事儿,徒弟不能白当啊。”

管红花点点头:“这倒是。从风雷十二掌的门规来说,是这样的。不过衣食不用你管,你就负责住行吧。以后来北京,都按这个规矩。”李才倒吸一口冷气:“哎。没问题。师父,师娘,以后你们要常来北京玩啊。”尚得志乐呵呵道:“这还用说。以后肯定是常来常往了。”李才暗暗叫苦。管红花一本正经地说:“得志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虽说现在有动车高铁,速度快了,但毕竟还是上千公里的距离,怎么可能常来常往。你当这是串门呢?”李才赶忙附和:“还是师娘说得对。跨省走动还是比较麻烦。我可以到青岛去看你们。”管红花说:“那倒也不用。我的想法是,移民北京。”

李才浑身一哆嗦,车竟然熄火了,赶紧重新发动。

尚得志也颇感意外:“这是什么买卖。搬北京来干什么?”管红花叹了口气:“事关重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回头开一个家庭会议深入讨论。”李才忙问:“师娘,现在送你们去哪儿?”“回宾馆。我跟你师父休息一下,倒一下时差。”李才诧异道:“倒什么时差?我国虽然地大物博,但也没听说青岛和北京还有时差呀。”管红花看着车窗外:“你师父一生循规蹈矩,没见识到什么灯红酒绿、绚丽多彩的生活,所以想看一看北京的夜生活。”尚得志点着头:“好好睡一觉。得好好睡一觉。起来看夜生活。”李才差点乐出来:“我师父不是给领导开过车吗,光景不少看啊。”管红花说:“是领导没少看。你师父那时候只能看路。”李才笑道:“师父受委屈了。晚上让您老人家体验一下夜生活。”尚得志不服气:“我还不老。”

尚晋和李貌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聊着。尚晋把中午家庭会议时管红花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貌惊讶道:“你妈真要这么干?她不知道这是侵犯人权吗?我不会让步的。”尚晋一脸无奈的表情:“我也坚决反对我妈的这种无理行径。但她一定会这么干,你我要做好心理准备。”李貌心有不悦:“我不用准备,就俩字:休想!需要准备的是你,你应该去阻止她。不能让我们两人短兵相接。”尚晋一脸沮丧:“我阻止不了。”李貌看着尚晋,有些生气:“怎么蔫了?你不老教育我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尚晋回应道:“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但有解决不了的人。我妈我爸就是我解决不了的人,其余世界上的人我倒是都能摆平。”

李貌一撇嘴:“你想摆平我?”尚晋被说中了心思,稍一犹豫便索性承认:“是的。”李貌气乐了:“好,你跟管副科长倒是一致对外。”“家庭内部矛盾,只有深浅,没有内外。”“摆吧。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摆平我。”“我是这么想的,家庭关系中,婆媳之间最敏感,要避免发生直接冲突,所以这件事情最好避实就虚,咱们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能说得明白一点吗?”“就是你先写一个保证书糊弄一下他们,他们走了,咱们还一切照旧。”

李貌盯着尚晋没说话。

尚晋有些发毛:“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安全感。”李貌冷冷地说:“我也需要安全感。”尚晋赔笑道:“你有我嘛。我就是你的安全感。”“尚晋同学,请注意,你现在跟你妈持同样的反动立场。我感觉现在嫁给你很没有安全感,你们是一个腐朽的封建迷信家庭。”“一纸空文。又不是真让你不喝酒。”“我根本就不爱喝酒。我没有酒瘾。”“所以根本构不成对你的约束。”“但是构成了对我人生主权的伤害,严重的伤害。我爱不爱喝是一回事,禁止我喝是另一回事。”“你的心理要强大。国家总统会跟一个村干部较劲吗?你跟我妈的差距就是国家总统跟村干部的差距。她伤害不了你。”“别偷换概念。你妈敢让国家总统写保证书吗?这保证书我绝对不会写。”“你一向很有智慧啊。”“激将法?让你失望了,其实我只是很有志气。”“我先替我妈道歉。”李貌一愣:“苦肉计?”尚晋摇摇头:“行了,别风声鹤唳的。你真以为我有三十六计呢。好吧,我放弃摆平你了。我提前道歉就是想让你拒绝我妈的时候别太狠。她好面子。但凡能低头,也不至于一辈子只当个副科长。”

毛毛和常有丽从外边走进来,李貌连忙起身迎上去。

“常姨,来喝咖啡?”常有丽笑道:“我哪有这闲工夫,来找马得路说点事儿。”毛毛问小白:“小白,马得路在不在?”小白回应道:“马总上午九点就来到了这里,九点半的时候又出去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又回来了。根据我的观察,后来马总一直没出去。因此,现在马总应该在这里。”常有丽皱起眉头:“哎哟我的妈呀!小白你能改掉你这罗里罗嗦的毛病吗?”小白立正站好:“报告无所不能的常有理阿姨,不能。我的个人说话风格在幼儿园小班期间就确定了。”毛毛对李貌说:“我们先去找马得路说点事儿。回头聊。”李貌点头:“去吧。”

毛毛和常有丽正要往马得路办公室走,被小白叫住:“且慢。毛毛姐,马总不在他和李才老师又安静舒适又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在——你们那儿。”

小白指了指楼上。

毛毛疑惑地望了一眼楼上,和常有丽匆匆上楼去了。

楼上工作室里,马得路正跟苏洁聊着。

“……总而言之一句话:男女关系一把锯,她咋来,你咋去。”马得路不解地问:“谁知道她咋来啊?”

门一下被推开,毛毛和常有丽进来了。

苏洁赶紧站起身:“毛毛姐,你来了。常姨,您也亲自来了。”毛毛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俩在这密谋什么呢?”马得路赶紧解释道:“我来问一下我今天的星盘。”毛毛训斥苏洁:“不是说了上班时间不准搞封建迷信吗?扣工资五十。”苏洁说:“哎你已经把这条废了。”毛毛想起来了:“哦,我那说的是工作室内部可以做学术性预测交流,仅限于我、你、李貌三人。对外不能废——马总,进来一趟,有话问你。”

毛毛、常有丽和马得路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毛毛顺手把门关上,又拎了把椅子往空地上一放,对马得路说:“坐那儿。”

马得路只好坐上去。毛毛、常有丽坐到对面桌子后,如同审讯般。毛毛对常有丽说:“开始吧!妈。”马得路一头雾水:“什么情况啊?”常有丽说:“得路,问你几个问题,别紧张,你有一说一就行。”马得路一听反倒紧张起来了:“我不紧张。我没什么可紧张的。”常有丽对毛毛说:“看见没,人家是真没把咱俩放在眼里。”毛毛哼了一声。

常有丽问道:“得路,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们?”马得路苦笑:“我袜子上破个洞毛毛都知道,你说我还有什么能瞒住?”常有丽又对毛毛说:“以后不要给得路洗袜子,包括其他内衣。一点家务都不做的男人难成大事。这也是为得路着想。”毛毛点头:“哎。”马得路一脸拧巴。

常有丽继续:“得路,以后内衣你自己洗。另外,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瞒着我和毛毛的事儿,这事你说比较好。”马得路歪着脑袋又想了一下:“我银行卡密码、手机密码、微博密码、微信密码……这么说吧,除了QQ密码,我一切密码毛毛都知道。你说我还有什么可瞒的?还有什么可值得瞒的?”常有丽问毛毛:“QQ密码为什么不知道?”毛毛说:“我的他也不知道。我们第一次上床那天互相交换了密码,到最后商量了一下,说还是要给彼此留一点空间,就都保留了QQ密码。”

常有丽转过头:“哦。得路,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可直接问了。”马得路点头:“随便问。”“你爸他最近好吧?”马得路一愣:“……好啊。挺好。腿脚利索着呢。”“脑子呢?利索不?”马得路明白了点什么:“你们见过我爸了?”

毛毛取出马吃草签过字的授权书,递给马得路:“我们刚见完他。”

马得路看完授权书,有些不高兴,质问毛毛:“见我爸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常有丽忙解释道:“不怪毛毛。我约的你爸。我们是老同事、老街坊,你没出生前就认识,我约你爸不用还得你同意吧?毛毛,把授权书收回来。”

毛毛上前把授权书拿了回来。

常有丽又问:“婚礼总指挥现在就是我了。这你没有异议吧?”马得路有些茫然:“我爸现在脑子有些不太……灵光,你们是不是上了什么手段?”常有丽得意道:“恰恰相反。你爸给我们上了手段,穿迷彩服,装土行孙,窃听我们的谈话,听到了我俩对你们家的一片丹心,这才心悦诚服地签了这授权书。”马得路微微点头:“嗯。倒像我爸现在的行事风格。”常有丽说:“好。总指挥的事就这么定了。现在说说你爸,他到底怎么了?”

马得路叹了口气:“刚拿到拆迁款那会儿,多疑,失眠。这还算正常。但后来我就发现他老爱打听咱们幸福里那些不好的事儿,天天在家琢磨研究。”常有丽问:“什么不好的事儿啊?”马得路想了想:“比如,原来三号楼那金胖子,拆迁款到手变成了赌徒,赔了个精光又欠下几百万,一根绳子吊死了。”常有丽突然想起:“老金还欠我两百多块呢。他人挺好,就是好赌,把自己作死了。”马得路无奈地说:“不,我爸不这么认为。经过深入研究分析,还实地勘测了,我爸认为,金胖子不是自杀,是他杀,是被债主害死的。他要报警,几次被我拦住了。”

毛毛一听精神了,拉了张椅子坐到马得路跟前。

“没准你爸真看出了疑点呢?一般来说,不正常的人看不正常的事儿能看出不正常来。”马得路干笑:“他能看出什么疑点?他那分析报告我看了,瞎掰——阿姨,你也是嫌疑人,排第二十几名。”常有丽点头说道:“哦,对。我也是债主。你爸倒是挺严谨。”说着居然有些失望,“我排得很靠后啊。”毛毛很兴奋:“挺靠前了!”常有丽打住:“别瞎掺和。让得路继续讲。”

马得路接着说:“一号楼大飞吸毒,吸到贩毒。这知道吧?”常有丽回应:“知道。判了个无期。”毛毛一脸惊讶:“你爸也认为不正常?”“对。我爸认为大飞是被人下了套儿。而且下套的这个团伙还没有被一网打尽。为此他还去探过大飞的监。大飞说没人害他,就是他自己空虚好奇。我爸不信,觉得大飞不敢说实话,怕外边的犯罪团伙害他家人。他到现在还在一直调查。”

马得路说着说着不自觉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悠着:“反正这么说吧,调查来调查去,他觉得现在也老有人要害他。”毛毛说道:“被迫害妄想症!”马得路转身看着毛毛:“对。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最早的时候,他只是疑神疑鬼,但后来就出现了幻觉,邻居装了个大锅收卫星电视,他就觉得人家是在用电波辐射他。而且他还能看出人的原形——我在他眼里竟然是一条龙。”

马得路话里竟还有些得意。毛毛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呢?”马得路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属不属于天机。”“少废话!快说!”“你是一头牛。”“我不属牛啊?”“这跟属相没关系。原形,他幻觉中看到的是原形。”“李貌呢,她是什么?”“我爸失常以后再没见过李貌。我平时不让他出门,尤其不准再回幸福里这片儿。”

常有丽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瞅我呢——这么大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跟毛毛呢?”马得路解释道:“一、我爸偶尔不犯病的时候,跟我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让告诉别人,尤其是不愿让幸福里的老街坊知道。当然,他也不愿意进精神病医院治疗。二、李才给我出谋划策,说最好谁也不告诉,否则影响我在天使投资领域的名声和地位。三、我觉得告诉你们也没用,白担心。”

毛毛说:“马得路,这事我跟我妈有知情权,一是可以帮你想办法,二是被迫害妄想症发展到最后会有攻击性的,咱们结婚以后我有潜在危险。”常有丽也说道:“所以过门不过身。你们结婚以后住我那儿。得路,你就算上门女婿。你爸精神失常这事儿我们得重视起来,我认为他现在已经很严重了。这事我负责到底,必须把他掰过来。”马得路看着常有丽:“阿姨,医生都没什么招儿。”常有丽自信地说:“那是因为他不懂广场舞。偏头痛偏瘫我都治了好几个。这事交给我了。”马得路很感动:“阿姨,不,妈,局气!我没白娶您闺女!谢谢您!”常有丽叹气道:“别谢我,谢我闺女你媳妇吧。我主要还是为了毛毛。摊上这么一个公爹,算她命里一劫。我要不把你爸治好,最后疯了是谁的麻烦?”

常有丽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我在你爸眼里是什么?”马得路讨好地说:“那肯定得是大型吉祥类动物。晚上回家我问问他。”“不。我要亲自跟他谈。从现在起我就是他的主治导师。”

尚得志回到酒店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管红花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会儿心事,轻轻起身出去了。

管红花走到旁边尚晋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确认屋里没人,这才掏出房卡开门进屋,关好门,掏出手机,调出一个电话号码,想了想,拨了出去。

这个号码的主人正是尚晋的前女友、著名主持人安心。安心正在开车,接通了车载电话:“喂。”“喂。您好,安心。”“您好。哪位?”“我管红花,尚晋之母。还记得我吗?”

安心有些诧异:“哦,管阿姨啊,您好。当然记得。您找我有事?”“抱歉打扰。我跟尚晋之父尚得志同志都爱看你的节目,不知能否现场观摩一下?”安心没有直接回答:“您跟叔叔在北京?”“对。我们在北京。”“您来北京公干?”“没有公干。我们都退休了。来是为了尚晋的婚事。”安心来了兴趣:“哦,阿姨您刚才说是想看节目录制对吧?”“对对。”“明天上午我们就录一场。您跟叔叔来吧。咱们互加一下微信,我把时间地点发您。”“哎,好的,谢谢你安心。”

管红花挂了电话,舒了口气,又四下看看,屋子里有些凌乱。管红花撸了撸袖子,动手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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