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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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晋接到李貌电话,叫他到幸福里九号会合。尚晋匆匆赶到,李貌正在单元门口等他。李貌本是叫尚晋来商量婚礼的事,忽然想起让奶奶住院的罪魁祸首——尚晋送的那箱酒还在奶奶家,于是拉着尚晋先去了奶奶家。

两人一进门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儿。茅台酒瓶子和箱子还胡乱放在地上。

李貌皱眉抬手在鼻子前拂了几拂:“酒味儿到现在没散。李掌柜还没来得及搬呢,赶紧搬走。”

尚晋收拾好酒瓶,抱起箱子出门。李貌跟了出来,却见尚晋要往上走。

李貌诧异地叫住尚晋:“干吗去?”“送楼上去。”“来就是要转移物证,干吗送楼上去?这不成心惹我爸生气嘛!”“事是我惹的。责任我担。这箱酒就是把它变没了,它也堵李掌柜胸口那儿。我是调解员,不害怕一切人际关系。”

李貌只好跟着尚晋上楼。刚上到六楼,迎面遇见常有丽。常有丽似乎经过了一番用心打扮,虽然是素色系,却比较隆重,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名牌包,也没牵着小狗呼噜。

常有丽一看见尚晋:“嗬!新女婿又来送酒?”尚晋讪讪一笑,避在一边。

李貌连忙转移话题:“真漂亮!有演出啊常姨?”“没演出。看你奶去。”李貌一愣:“哦。明后天就回了,甭麻烦跑一趟了。”“那不行。你奶她跟我关系怎样你还不知道!就是今儿回,我也得去看望她一下。走了。回见。”

常有丽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李貌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她这就是演出去了呀。我得告诉万师傅一声。”尚晋赶紧打住:“不妥。”李貌问:“为什么?”尚晋快速思索了一下:“逻辑是这样的:你告诉了万师傅她会去,万师傅就会不安,再告诉她常有丽是有备而去,她更会纠结,必然肝肠寸断,心神不宁。因为她面临两个选择:一、避开;二、不避。要避开吧,显得她怕了,所以她肯定不会避,对不对?”李貌觉得有道理:“对。万师傅好面子。”尚晋继续分析:“要不避呢,还是面临两个选择:一、装作不知道对方来;二、装作早知道对方来。装作不知道,显然不自然,她浑身别扭;装作早知道,横眉冷对,还是横刀立马?那是医院,也不允许横刀立马啊?所以,一和二都没法选择。”李貌一脸茫然:“那会怎样?”尚晋想了想:“会出现第三种情况——失态!”

李貌犹豫:“可我要不说,万师傅会措手不及啊。”尚晋说:“措手不及最自然。而且你把万师傅想得太简单了。凡是成年人,都有一套自我应急的人际处理系统。万师傅在突然遭遇战中,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反应。这样以后她才不会纠结懊恼。另外,李掌柜还在现场,有他缓冲,两人没准还就此打破友谊坚冰了呢。”李貌一想也是,收起了手机:“嗯。有李掌柜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两人边说边开门进了屋。

送走管红花和尚得志,李才立刻找到苏洁,让她帮忙看看自己的星盘。

苏洁对着笔记本电脑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说:“从星盘来看,你命里是有这么一个师父。”李才问:“他克我吗?”苏洁摇摇头:“他克不着你。但你上次找我看的那个星盘,那郭纯希能克着你。她星盘太怪咖了。”李才说:“先不说那人——你再瞅瞅,我师娘能克着我吗?”苏洁转过头说:“李才老师,从你的星盘里,只能看见跟你有关系的人。师娘跟你还拐着弯呢,信息过不来。要看得拿你师娘的星盘。当然,八字也行,五行也可,属相也凑合。”李才感叹:“看来在玄学方面,你已经学贯中西,融会贯通了啊。”苏洁没听出李才语气里的揶揄之意,有些自得:“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反正有个抓挠我就能看清你命运的雾霾。但如果没你师娘的具体信息,我找不到信号。”

李才点点头:“好。那就先不说师娘,只说师父。我本来是想拜尚晋他爸为师——”苏洁惊讶:“你想进军武林界?不混文艺界了?”李才一笑:“我这笨胳膊笨腿的进什么武林界啊。我本来是想找个由头,让尚晋他爸帮我挡一下砸场子的那个刘克弱。但我看尚晋他爸把这事给弄隆重了,要摆宴布席,要磕头奉茶,逢年过节还要上礼。为解决一个麻烦,引来一辈子的麻烦,得不偿失啊。不美。那我还不如直接找刘克弱认

呢。一了百了。”苏洁嘟囔着:“刘克弱倒是不用找。”李才一愣:“为什么?”苏洁嘴向李才身后一努:“因为他已经来了。”

李才大吃一惊,转身看过去,刘克弱正朝李才这边走过来。

刘克弱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李推手,别来无恙啊。”李才笑道:“无恙,非常无恙。请坐。”

李才拉开一把椅子,刘克弱也没客气,大咧咧地坐下。

刘克弱问李才:“郭纯希在哪儿?”“她自己走了。去向不明。”“她若出了事儿,就是你的原因。我跟警方都不会放过你——你为什么放她走?”“我若不放她走,警方才不会放过我。她是成年人,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跟谁在一块儿就跟谁在一块儿——克弱兄,我们都是成年人。”“对啊。亏你还记得这一点,既然我们都是成年人,说话要算话,那你为什么还不开讲座应战?”“信息社会,瞬息万变,讲座好讲,选题难选啊。”

刘克弱盯了李才一会儿,忽然笑了:“是怕了我吧?”李才干笑:“克弱兄真会开玩笑啊。我虽善良,但无所畏惧。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刘克弱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凌厉起来:“猛士,你若再不应战,我可就不挑日子了。”

一旁的苏洁有些看不过眼了,朝刘克弱瞪眼:“你属藏獒的啊,咬住人就不放。别欺人太甚啊。”刘克弱有些诧异地望向苏洁:“你怎么看出我属狗的?”李才赶紧介绍道:“哦,这位是江湖上人称星座小巫女的苏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天文地理,通古今之变——当然了,她也是我的粉丝。”刘克弱担心地朝苏洁:“你可别被他骗了。”苏洁故意气刘克弱:“我是李才老师的脑残粉儿,不存在骗不骗的问题。”说着竟深情地唱了起来:“你骗我越深,我爱得就越真……”

刘克弱一脸认真:“嗯。确实是脑残了。”转向李才,严肃地说:“本来咱俩只是个人恩怨,你抢走了我女朋友,我对你打击报复,但从这位能看出我属狗的小巫女智商感人的表现来看,你骗了太多中国单纯女性了。所以我必须把你打垮,让全世界看清你的真面目。”李才无奈道:“克弱兄,我没抢你女朋友。”“那我女朋友为什么在你房间里?”“没在我房间里。在我家里——现在也不在我家里了。”“事情越来越严重了。李猛士,李推手,现在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下周六你必须在这儿搞一期讲座。我踢馆,你应战。”“没选题,主要没选题啊。”“选题是你的事儿。选择踢你是我的事儿。下周六见!”

刘克弱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李才沉吟良久,猛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欺名人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苏洁在一旁问道:“李才老师,你要应战?”李才义正词严地说:“作为一个男人,决不能让另一个男人风光太久。这种猖狂之徒、嚣张之辈欠的就是收拾。”苏洁崇拜地看着李才:“汉子!爷们!Man!大处女座威武!”李才不自觉也豪情万丈起来:“哼哼,这师麻烦再大我也拜定了!不就点医药费嘛!”

厨房里,榨汁机正在自动榨汁。尚晋和李貌拥抱在一起热吻着。

尚晋还想进一步动作:“……到你房间吧。”李貌强忍着意乱情迷把尚晋推开:“别惹事。不清楚这是哪儿吗?李掌柜地盘!不要轻举妄动。我有心理阴影。”尚晋认真严肃地一把捧住李貌的脸:“貌貌,你要突破自我,化蛹为蝶,摆脱掉李掌柜给你的束缚。”李貌挣脱开:“别洗我脑。在家里决不能做。是束缚我也认了。李掌柜打人你是没见过!”尚晋一脸不屑:“我是被打大的!不可能有比我爸打人还厉害的!貌貌,我问你,咱们结婚这么仓促,房子还没买,婚后住哪儿?”李貌一愣:“总不能住你那酒店里吧?”尚晋故意露出愁容:“我倒是同意。李掌柜能同意吗?”李貌摇头:“要不咱们借住常姨隔壁那房子?现在苏洁住着。”尚晋撇撇嘴:“万师傅不会同意——我告诉你,很大的可能,就是先暂住这儿。所以,现在突破你的心理阴影很有必要。”李貌想了想,似乎被说动了:“还真是。”

尚晋忽然一把抱起李貌就往外走。

李貌赶紧挣扎:“哎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很有可能暂住这儿,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尚晋笑着:“都一回事儿!”

奶奶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万山红坐在床边昏昏欲睡。旁边床铺的儿媳妇正在跟她婆婆凑一块拿着一个iPad看一个相声节目,两人咯咯低声直乐。

奶奶拍拍万山红,低声道:“我要小便。”万山红打起精神来:“哦,好。走,我扶你去。”

奶奶指了指吊瓶,才刚到三分之一。

万山红小心地问:“能再憋一会儿吗?”奶奶为难地嘟囔着:“我刚才已经憋了一大会儿了。”万山红没经验:“那应该怎么办啊?”奶奶有些为难地提醒万山红:“盆儿在床下。”“盆?什么盆儿?”

万山红忽然明白了奶奶说的是尿盆,顿时有些崩溃:“尿盆啊?我笨手笨脚的哪会这个呀!这我干不了!”

两人都僵住了。万山红忽然想到一个辙:“我找护士去!让她先把点滴摘下来!”

万山红起身正要往外走,常有丽一手拿着一束鲜花一手提着一兜水果迎面进了病房。万山红一愣停住了。

奶奶催促道:“快点去吧,我快憋不住了。”常有丽快步上前:“怎么了?”奶奶说:“我要小便。”常有丽看了看正在打的点滴:“有盆儿没有?”旁边床铺的儿媳妇接了一句:“床底下。”

常有丽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床底下掏出尿盆,起身观察了一下,哗地将隔帘拉开,转头吩咐万山红:“山红,去打盆清水来。”万山红还愣着,奶奶却催了:“去呀。”

万山红回过神来,逃也似的抄起地上一个脸盆出了病房。来到水房,万山红一边接水一边掏出手机给李貌打电话,想向李貌求救,李貌却没接。

万山红无奈,打好水端着脸盆走回病房。

万山红收起手机,往自己脸上拍了点水,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端起脸盆往回走。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说话。

临床的儿媳妇正问奶奶:“阿姨,这是您儿媳妇还是您闺女啊?”奶奶说道:“我哪有这福气啊。不是儿媳妇,也不是闺女。我们是街坊。”常有丽道:“不是您没福气,是我没福气。”奶奶和常有丽默契地笑了。

万山红很是尴尬,进也不是,退更不行,一咬牙还是进了屋。奶奶一见万山红就停了笑,别过了脸去。万山红尴尬在那儿,端着一盆水不知如何是好。常有丽主动上前接过脸盆,端到床边。

“阿姨,我给您洗洗手。”

常有丽拿起奶奶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洗,眼睛故意往地上的尿盆瞅了瞅。万山红顺她视线看见了地上的尿盆,又是一咬牙,拎起尿盆去了水房刷洗。刷着刷着,心中越发觉得既无助又委屈,忍不住掉下泪来。

尚晋和李貌在房间里一通云雨,心满意足地躺在被窝里聊着婚礼的事。

尚晋分析着:“为什么拼婚?一是环保,二为省钱。八万绝对不行,太浪费,不哲学。”李貌转过脸:“你算了吗?就说绝对不行?一场婚礼下来,针头线脑的事多了。”尚晋颇有自信:“这不用细算,推算就行。马得路和毛毛,劈头盖脸大手大脚下来,预算16万,咱俩深思熟虑精打细算加入,不省个三分之一那绝对是智商有问题啊。”李貌有些疑惑:“毛毛挺抠门的一人,她这预算可不是大手大脚。”尚晋一乐:“那得看什么事儿。遇到婚礼,一般女人都搂不住。除非是你这种有头脑的优秀女性。”李貌警觉道:“你爸妈那一套你也学会了?别拿话抬我!”尚晋立刻澄清:“我是那种人吗?你还不了解我?我一向实话实说!”李貌白了一眼:“切!以前你可没用优秀和有头脑描述过我。”尚晋笑着:“那是对你认识得还不够深入。”

两人又搂抱到一起嬉笑着。就在这时,李双全回家了。李双全一进客厅,猛然听到一个男人的笑声,吓了一跳,本能地摆出了一个太极拳的姿势。再一听,笑声似乎来自李貌的房间。李双全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砰”的一脚踹开了房门,和尚晋、李貌一打照面,三人都呆住了。

李双全血脉偾张,浑身颤抖,嘴唇嗫嚅了几下,竟发不出声。

李貌先反应过来,尖叫:“爸,你先出去!”

李双全咬着牙,颤抖着手一指尚晋:“你,起来!”

尚晋还愣着。李貌在被窝里用胳膊肘儿拐了拐尚晋,意思让他听指挥。

尚晋连忙道:“起,我起!麻烦您先出去一下!”

李双全虎着脸盯着尚晋。

尚晋有些尴尬:“……我可没穿衣服!”

李双全脸上怒气更盛,一扭头转身出去了。

尚晋迅速从床上弹起身,下地穿衣服。

李貌赶紧叮嘱:“示弱!示弱!”尚晋极力控制着紧张情绪:“放心!我临危不惧!”

尚晋穿好衣服,深呼吸了几下,赶紧出门去,还不忘把门带好。李貌也急忙起身穿衣服,刚把衣服穿好,就听见外边咕咚一声,伴着尚晋一声闷哼。

李貌赶紧冲到门外,只见尚晋右手捂着左肩膀,半躺半倚窝在客厅把角,一脸痛苦。

李双全站在离尚晋四五步远的地方,瞪视着尚晋。

李貌叫道:“李掌柜,你又打人!”赶紧上前去扶尚晋:“有事没?”尚晋咬牙忍着痛:“没事。我自己摔的。”李貌转头朝李双全瞪眼:“李掌柜,你要对这事负责!”李双全哼了一声:“不是我要负责,是他要负责!还有你,写一份检讨给我!”

李双全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

李貌赶紧扶起尚晋:“感觉怎么样?”尚晋扶着肩膀皱眉咧嘴:“脱臼了。疼。”李貌起身:“我找李掌柜去!”尚晋一把拉住:“干吗?”李貌着急道:“让他给你复位啊。”尚晋摆摆手:“别!他现在浑身冒火星子,一点就着,不要自取其辱。我有办法。”李貌有些不知所措:“去医院?”尚晋忍着疼:“尚掌门不还在北京嘛,找他就行。”李貌问:“他会正骨?”尚晋说:“何止会,跌打损伤他都是专家。你给我妈打电话吧,问问他们在哪儿。”

李貌赶紧摸出手机来,一看有个未接来电:“哎呀,万师傅给我打过电话。”

李貌本想拨回去,但看了看尚晋疼得直咧嘴,又改了主意,调出了管红花的手机号拨打起来。

管红花和尚得志正在一个自动取款机前取款。

管红花念着取款机边上的温馨提示:“在取款之前请注意观察四周有无可疑人物……”左右看了看,自语:“没有。首都的治安还是令人放心的。”尚得志催促道:“别磨叽,赶紧的吧。有也不怕!我就不怕事大。”

这时候管红花手机响了。管红花接起来:“貌貌。”“阿姨,哪儿呢你们?”“我们在街上浏览首都的风景,想感受一下首都的文化气息。”“离我家近吗?尚晋胳膊脱臼了,想让叔叔给接上。”管红花脸色变了:“我们马上过去!”

尚得志和管红花迅速赶往李貌家,见尚晋兀自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询问详情,赶紧帮尚晋接肩膀。

“放松!彻底放松!这是什么买卖,怎么放松不下来?”尚晋疼得直抽冷气:“我已经放松了。”“还不够!肌肉都还疙疙瘩瘩团着呢!再放松,必须彻底放松。”管红花在一旁看着心疼:“行了,你赶紧弄吧。孩子受着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在谁面前都放松,就你跟前放松不下来。他彻底不了。你要弄不了咱们就还是送医院吧。”尚得志说管红花:“你别瞎掺和,肌肉不放松就复位容易挫伤!”又朝尚晋说:“你尽管放松,我早就管不了你了,以后我也不操你的心了。”尚晋一听:“真的?”尚得志叹气道:“真的!”

尚晋神奇地放松下来了。

尚得志赶紧抓紧时间慢慢将尚晋上臂外旋,内收,使肘部沿胸壁接近了中线,再内旋上臂,一声脆响,脱臼的部位接上了。

尚得志松了一口气,放下手:“好了!这是什么买卖!被人打了?”尚晋揉着肩膀:“对。”管红花气愤地说:“我刚刚还表扬了首都的治安,怎么转眼就有人打人。怎么回事?”

李貌有些紧张地看着尚晋。尚晋没敢说实话,含糊道:“嗐,处理一对父子纠纷,打起来了,我上前拉架,被推了一把,脚下一出溜,就这样了。”管红花朝尚得志埋怨:“都怪你!”尚得志一头雾水:“怪我?这是什么买卖!为啥怪我?”管红花说:“他小时候你把他打脱臼了两次,都脱滑轮了!”

管红花忽然想起什么:“这算工伤吧?”尚晋搪塞道:“工作失误,算不上工伤。”管红花说:“这是不可抗力。我要找你们领导反映。这得列入工伤条款——哎你在单位受了伤,怎么跑这儿来了?”尚晋继续圆话:“李貌陪我来找李掌柜正骨,但李掌柜不在家,才又想起你们在北京。”管红花心疼地看着尚晋:“你不是很讲逻辑性嘛。也不知道提前打电话问问。还疼吗?”尚晋转了几圈胳膊:“好了。没事了。”管红花又问:“还能坚持工作吗?”尚晋轻松一笑:“必须。”

管红花松了口气:“能坚持就坚持。刚开始工作,不要给领导留下松松垮垮的印象。对了,正好通知你俩,下了班到山东人家吃李才的拜师宴。”李貌一愣:“拜师宴?尚掌门,李才拜您为师了?他不是学武的料儿啊。”尚得志得意地说:“你哥虽然学武的资质平平,但他心很诚,那真是苦苦哀求啊,我心一软就应了。”李貌抿嘴一笑:“成。我哥有靠山了。”

尚晋又想起一件事,拿过自己的随身挎包,从里边取出一摞钱,递给管红花。

“妈,帮个忙,五点钟蹄花店开门的时候你去把折扣钱退给群众。”管红花没接,从自己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摞钱:“早备好了!下午我跟你爸去办!”李貌有些担心:“我觉得不去更好。”管红花一脸认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让尚晋刚工作就丢了威信。”李貌又说:“李掌柜不会让尚晋难堪的。”管红花看着李貌:“可他明确表示不打折啊。”李貌解释道:“他好面子。不会口头上认的。”尚得志点头:“是爷们。像我。”李貌继续劝说:“根据我对我爸的了解,这事咱们最好不管不问。”

管红花转向尚晋:“尚晋,你觉得呢?”尚晋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脱臼的肩膀:“要不,听李貌的?”管红花沉吟了一下:“不行。万一李双全同志固执己见,不肯打折,我们的工作就无法挽回,因为没法一一找到买猪蹄的群众。我在政界屹立这么多年,一直强调,工作有三头儿:记在心头,做在前头,落在脚头。所以要主动,不要被动。五点钟,我和得志同志,准时出动!”

五点差五分,蹄花店门口如往常一样排着长队,三个山寨李双全也早早地各自推着三轮车远远地守在一旁。

尚得志和管红花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张小桌子,摆在队伍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块临时写就的纸板,上书“折扣退款处” 五个字。管红花坐在桌前,尚得志笔直站在管红花身边。

队伍窃窃私语:“真退呀?”“看这架势不是走嘴儿。”“这俩人儿谁啊?”“李掌柜雇的伙计?”“不会吧,李掌柜从来不雇伙计!”

李双全正在店里做开售的最后准备,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从窗缝里向外看,看到了尚得志和管红花以及桌上的纸板。

李双全有些吃惊,想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哗地拉开了窗板。队伍立刻唰地绷紧,往窗前凑过去。

排在首位的顾客:“李掌柜,来一对!”

李双全熟练地将一只猪蹄装进塑料袋,又舀了一小勺汤,递向首位顾客,随即大声地喊:“李氏蹄花,百年店庆,为谢主顾,今儿免费。一人一只,多不赠送。谢了!”

首位顾客惊喜不已,拿着蹄花转身大叫:“免费免费!今儿免费!”

队伍群情振奋,顾客们纷纷鼓掌欢呼。

旁边三个山寨李双全也不禁站直了身子看着,都有些发蒙。

李山寨心虚地说:“李掌柜这是要火并咱们啊!难道这是冲我来的?”赵山寨气不过:“冲咱们仨来的!火并就火并,他成本比咱们高,他还有房租呢。”孟山寨咬牙道:“我不信他能天天白送,咱跟他耗!”李山寨叹气:“看来也只能打持久战了!”

尚得志和管红花有些惊愕地看着队伍和店里的李双全。

尚得志一迭声地感叹:“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管红花不由得说道:“得志同志,这李掌柜不简单啊。这一举措知道叫什么吗,叫壮士断腕。”尚得志点头:“当然。好歹也是一派掌门,用你的官场术语来讲,他跟我平着级呢,都是正掌门级。”管红花白了一眼尚得志:“你们是江湖人士,不要胡乱模仿我们体制内的级别划分——目前这个结果,对于我们的双边关系来说,是双赢。我很满意。当然,也都在我预料之中。”尚得志看不惯管红花的吹牛做派:“你都预料到了还费这么大劲干吗?”管红花嘴硬:“我虽然一向高瞻远瞩,但也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尚得志:“现在咋办?”管红花手一挥:“转移战场!”

病房里,奶奶、常有丽跟邻床的老太太和儿媳妇相聊甚欢,万山红反倒如外人一般被冷落在一旁,很是尴尬。

常有丽正说着跳广场舞的趣事:“……来砸场子斗舞的多了,都让我给撵跑了。”邻床儿媳妇颇有兴致:“我也想去跳,就是怪不好意思。”常有丽说:“跳舞啊,就是跳头一回不好意思,跳第二回有点意思,跳了三回,再不跳,人生没有意思。你来,我教你!”奶奶插话:“我也能跳吗?”常有丽笑着说:“能!广场人人都可以来,广场舞人人都可以跳。你看,它动作是很简单的。”

常有丽起身,演示了几个简单动作。

奶奶开心地笑着:“不过瘾,有丽,你给我们跳一回看看!”邻床儿媳妇说:“这得有音乐。”常有丽一拍手:“简单!”

常有丽掏出手机,打开里面存放的音乐,把手机搁到窗台上。

手机播放着TFBOYS的《青春修炼手册》:“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常有丽跟着音乐跳起广场舞步来。万山红冷眼看着,暗自撇嘴。常有丽瞧在眼里,却跳得更起劲了。奶奶和临床婆媳俩也拍掌叫好,万山红越发憋屈。

一曲跳完又说笑了一会儿,常有丽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阿姨,我走了。得空儿我再来看您。”奶奶突然问道:“你那驾照学出来没?”常有丽说:“没呢。屡败屡战。一定会学出来的。”奶奶又问:“学了有年头了吧?”常有丽笑着说:“没几年,才学了不到五年。”奶奶摇了摇头:“老听电视里说现在的教学质量在降低,没想到连驾校的教学质量都这么不着调了。”

万山红忍不住扑哧笑了,一笑就停不下来,赶紧竖起二指禅,朝自己的肋骨狠戳了两下,这才止住笑声。邻床婆媳看得有些诧异。

奶奶跟常有丽有些依依不舍:“再来提前言语一声儿,我让李才去接你。”常有丽摆摆手:“不用。公交车方便着呢。”又跟邻床打了个招呼:“回见。有空去公园找我。”奶奶看了万山红一眼,语气礼貌而客气却透着冷淡:“麻烦替我送送客人。”

万山红只好起身送常有丽出门。常有丽知道万山红跟在后边,一晃一扭地显得很得意。万山红窝着火跟着,忍不住抬脚虚拟着踢了常有丽两下。

走了一段常有丽站定:“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儿吧。”万山红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是出来喘口气儿。”常有丽一副胜利者姿态:“狂犬疫苗没耽误打吧?”万山红眉毛一扬:“你说呢?狗跟我过不去,我不能跟我自己的宝贵生命过不去。”常有丽说:“没耽误打就好。先保命。一定要先把命保住。别的都能解决。”万山红听着别扭:“放心。我福大命大,唐山大地震都没把我怎么样,小小一只狂犬还能把我咬死?有些账还没算呢,我会把命保好的。”常有丽纠正道:“呼噜倒不是狂犬——请问,我的道歉你收到了吗?”万山红一愣:“什么?”常有丽说:“我让双全替我捎个道歉的口信儿给你,不知他捎到没有?”

万山红有些出乎意外,一脸茫然。

常有丽明白了:“看来双全还没跟你说。那这事咱们回头再聊。回见了——哦,另外,山红,我觉得你身体可不如以前了,刚才你在走廊里高抬腿,为什么抬不高知道吗,筋儿抽抽了,抻不直了!老话儿说得好,筋长一寸,寿延十年。你瞧,我这浑身的筋儿可全都挓挲着。舒坦!你得加强锻炼了。到我地盘来吧,我教你跳我独家的广场舞。免费哟。”

常有丽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万山红一肚子气,掏出手机给李双全打电话,想质问他怎么回事,李双全却没接。万山红悻悻然又回到病房。

天已经黑了,邻床那对婆媳正在吃饭。饭香飘过来,奶奶直咽唾沫。

见还没有人来接班,万山红有些坐立不安,给李貌打电话。李貌说正在路上。

万山红催促道:“你让师傅开快点啊。是不是又遇见了肉司机?你来开!”李貌觉得奇怪:“妈,司机不肉,晚高峰,堵死了。我奶饿了?你先到医院门口小摊给她买俩茶叶蛋垫补一下。”

万山红无奈挂断电话,朝奶奶问道:“饿了吧?想吃什么我买去。给你买俩茶叶蛋?”奶奶淡淡地说:“不饿。貌貌什么时候到?”万山红回应:“不好说。路上堵着呢——您真不饿?”“我真不饿。”“好。不饿那就等等貌貌。饿了我就去买。”

奶奶其实饿了,却不愿意明说。见万山红果真不去买茶叶蛋就这么等着,有些生气,闭眼休息。

万山红正等得着急,突然尚得志和管红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打包袋。

管红花热情地打招呼:“他奶,我们来看您了!”

奶奶微笑而狐疑地看着管红花、尚得志。

万山红连忙介绍:“这是尚晋他爸,这是尚晋他妈。”奶奶脸上立刻乐开了花:“你们从山东来?坐,快坐。终于有个人说说话了,可把我憋坏了!”

万山红的脸色又是一沉。

尚得志把折叠小饭桌打开摆到床上,管红花打开打包袋,先取出里边一个小碗,又递给奶奶一把小勺:“来,他奶,先吃这个。”奶奶惊喜道:“鸡蛋羹,好,好。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管红花笑着说:“我这人做工作都是想在前头,落到实处,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我问了一下尚晋您爱吃啥。”奶奶开心地笑着:“哦,尚晋是个好孩子,我一眼就相中了。以后你也要常来北京走动。我代表北京欢迎你。我听电视里说,山东发展很快啊。”管红花点点头:“很快,欣欣向荣。这跟国家整体的发展是分不开的。您赶紧吃。”

奶奶喜滋滋地吃起来。

管红花对万山红说:“山红同志,值这一天班累了吧?”万山红竟不知如何回答好:“哦,累吗?还行——李貌一会儿就到,你俩盯一会儿,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告退。”管红花关心地说:“山红同志,不舒服你可不能走,这儿就是医院啊,就是治不舒服的地方。哪儿不舒服你?让得志同志去挂个号。”万山红想赶紧脱身:“老毛病。医生瞧不了。我回家躺会儿就好。” 尚得志连忙说道:“万师傅,晚上我徒弟李才设拜师宴,你得出席啊。”

万山红摆了摆手,出门了。

管红花在伺候奶奶吃鸡蛋羹,注意着措辞:“他奶,你什么时候好上这一口儿的?”奶奶边吃边说:“打小就好啊。就稀罕这口儿!那会儿,鸡蛋比现在稀罕,哪像现在见天儿吃。国家的发展速度真是很快很快的。我很满意。”管红花继续试探道:“我也很满意——他奶,我不是说鸡蛋。”奶奶问:“不是说鸡蛋?那你说什么?”管红花索性直说了:“我是说您喝酒那习惯。”

管红花的话戳到了奶奶的痛处。奶奶叹了口气,停止了吃鸡蛋羹,陷入了自责中,一下无话了。

管红花看着奶奶:“您吃啊。”奶奶兴致全无:“饱了。”管红花顿了一下:“哦,那我就收了。这东西凉了没法吃。这里边还有您爱吃的豆腐、莎琪玛。饿了随时吃——老尚,你这儿招呼着,我把这东西倒外头去。”

管红花出了病房扔完垃圾,没回病房,却转头去了医生办公室。

李貌这时刚刚到达医院,见时间不早了,医生马上下班了,想先去问一下医生奶奶的病情,于是也去了医生办公室。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里面传出管红花的声音,李貌吃了一惊,停住了脚,凝神倾听。

管红花正在向医生询问酒瘾症的问题:“……酒瘾症的危害,我是很清楚的。我会带领我的家人齐心协力把老太太管理好,使她不再接触任何酒精性饮料。但出于对家人的负责,我还想知道,我们家老太太这酒瘾症还有继续遗传的可能没有?”

医生说:“可能是有的。”管红花追问:“肯定吗?”医生解释:“肯定有可能遗传,不是肯定遗传。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管红花表示担心:“今天我上网搜了一下,发现德克萨斯大学有个最新研究,说酗酒有遗传性,跟家族基因有关系。我们家这老太太是隔辈传。现在我们全家上下都很担心啊。”医生说:“根据临床来看,外部环境相当重要。没有诱因,即使有酗酒基因也并不会一定变成酗酒者。关键是创造一个无酒的生活环境。”管红花点点头:“明白了,首都的医生就是不一般。谢谢您的解答,耽误您下班了,抱歉。”医生微笑道:“不客气。有事您再来。再见。”

李貌赶紧离开门口躲到一边的角落里去。不一会儿就见管红花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向病房走去。李貌发了会愣,想了想,也去了医生办公室。

邻床的婆媳出门散步去了。奶奶这会儿酒瘾症犯了,蜷缩在床上喘着粗气,头冒虚汗,牙关紧咬,双手止不住颤抖。管红花赶忙叫来值班护士。护士给奶奶量完血压,又拨开奶奶的眼皮看了看。

护士说:“还好。没事儿。旁边别断人,有事再叫我。”管红花连忙叫住:“哎,护士同志,您不给想想办法啊,战胜病痛不能光靠我们家老太太的坚强意志啊。”护士摇头:“没办法。我们只能观察。”

护士出去了。

尚得志叹气:“这是什么买卖!这是什么买卖!”管红花嘀咕:“这要出了事儿咱俩可担不起啊。”

李貌这时进来了。

管红花赶紧说:“貌貌,你可来了。你看看奶奶这情况。刚才护士来过了,量了血压,看了看眼球,说没事儿。”

李貌奔到床前,熟练地拨开眼皮看了看奶奶的眼睛,放下心来,握住奶奶颤抖的手:“奶奶,貌儿来了。”奶奶艰难睁开眼睛,勉力绽出笑容:“貌儿,你怎么才来。”

李貌从包里取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到奶奶嘴里。奶奶闭上眼睛,舒服了一些。

李貌朝管红花问道:“我妈呢?”管红花说:“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李貌紧张地问:“嗯?不舒服?”管红花安慰说:“别担心。我看没什么事儿。当然,也不是没什么事儿,是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李貌松了口气:“明白了。阿姨,叔叔,你俩忙去吧。晚上不还有饭局嘛。这儿有我就行了。”管红花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出院啊?”李貌道:“我刚去问医生了。医生让明天就出。”

管红花一听李貌见过医生了,有些担心,试探着问:“医生还说什么了吗?”“没说什么。”管红花略微松了口气:“哦。奶奶这症状不还很明显吗?出院不合适吧?”李貌低声地:“这儿治不了。”尚得志问:“那得转院?”李貌回道:“回家就行。以前也犯过。我有经验。”管红花嘱咐道:“那你告诉李掌门一声,一会儿到山东人家,李才拜师,得志掌门邀请李掌门做见证人。地址我发你微信上。”“成。我跟他说。不过不知道他去不去。”尚得志立即说:“不来不行。不来不光是显得我没面子,主要是显得李掌门太没风度了。武林中的事情,武林中人必须捧场啊。这话你转告李掌门啊。”李貌笑道:“好。我转告他。”

万山红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常有丽刚好牵着小狗呼噜出来了。呼噜一看见就汪汪叫着往前蹿。

常有丽大喝一声:“坐下!”

万山红原本就一肚子心事有些魂不守舍,忽然听到狗叫,抬眼见狗朝自己奔来,已惊慌不已,被常有丽一声大喝,心头一哆嗦,腿一软脚一趔趄,竟跌坐在地,跟呼噜坐了个对脸。

常有丽颇感滑稽,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忍住,向万山红伸手:“我让呼噜坐呢,你这么客气干吗。快起来,地上脏。”

万山红没理常有丽,自己一骨碌爬起身来。呼噜立即身子后坐,喉咙里又发出低吼。万山红再也憋不住火,突然飞起一脚,将呼噜踢飞了出去。

常有丽大吃一惊,心疼地上前抱起哀鸣不已的呼噜:“啊,你!万山红,你疯了!呼噜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不,没个三长两短我也跟你没完。我要向小动物保护协会投诉你!我要到你女婿那儿去告你!”

万山红一天来心头的气恼不快都发泄在这脚头上了,心里舒坦了不少:“别光走嘴儿,赶紧告去。你要能告到中央我就在这楼门口给你挂锦旗戴小红花评先进。” 万山红径直往楼里走。常有丽在身后喊着:“会有这一天的。我先去给我们家呼噜做CT。一切后果你就担着吧!”

李双全忙完蹄花店的事也赶到了医院。奶奶睡着了。李貌和李双全坐在走廊长椅上,都有些尴尬。

还是李貌先开了口:“爸,您这年纪,不能再打人了。”李双全仰脸看着走廊的天花板:“我也想问自己,我都这年纪了,为什么还打人?”李貌低头看着脚下:“我把人往家里带不对。更不该在家里做出格的事儿。这以前你规过定我保过证。我道歉。但是你能保护我一辈子?再说了您这是保护吗?您这是保卫!从小我就被您保卫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谈恋爱满打满算就这一回,还跟做贼似的。其余的八字没一撇儿你就给撅了。除了尚晋,我没跟其他男孩拉过手。我现在情商是欠费的您知道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谈恋爱怎么跟男生相处。您这爱像蜂蜜稠点是稠点我也打小喝到现在,可这回都快结婚了你再打人算怎么回事?我不是你的私人财产。”

李双全没说话。

李貌继续说道:“爸,您这爱很伟大,无微不至,无处不在。可我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尚晋是我选择的,实际上我也没得选择,我只谈过这一个!你们也都同意了。您不能再排斥他。”

李双全还是沉默。

李貌也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头:“来的时候我去问了,医生让明天出院。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就行。晚上我哥在山东人家拜尚晋他爸为师,他们邀请你过去见证。”

李貌转头看了李双全一眼,犹豫了一下:“尚晋在路上,一会儿就到。晚上他在这儿陪我。”

李双全鼻子里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手机响了。李双全见来电显示是“青岛管副科长”,没接。手机很快又响了,这回是李才打来的,李双全依然不接。片刻之后又收到一条微信,是万山红发来的:“李双全,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得跟你谈谈。”李双全皱了皱眉头,也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走了。

尚得志、管红花在山东人家饭店订了一个大包间,一大桌子菜。李才叫来了马得路和苏洁作陪。酒早就斟满了,大家都没动筷子,等着李双全和万山红到来。包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几两边各摆一张太师椅。苏洁手里端着一个单反相机,准备拍摄李才拜师的历史性时刻。

众人左等右等,李双全和万山红还没露面。

李才尴尬地说:“甭等了,李掌柜绝对不会来。万师傅更不会来。咱们就开始吧。”尚得志埋怨:“这是什么买卖!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该不来啊。”马得路回应:“同行是冤家。你收徒,收的又是人家儿子,李掌柜能不嫉妒吗?我也认为他不会来。他不来,万师傅也不会来。”管红花追问:“李才,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说你爸不来?”马得路脱口而出:“不受待见呗。”李才本想反驳,想了想又说:“你说得也对,是这样。”

管红花转向尚得志:“尚掌门,以不受待见这个理由来看,李掌门确实是不会来。咱们开始吧。”尚得志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遗憾道:“人有点少啊。不气派,不气派。”管红花:“中央常委才几位?七位嘛。咱们现场人数多少?一,二,三,哦,五位,当然,除了一位工作人员,还有四位。”管红花是把苏洁算入工作人员了。

马得路点点头:“尚掌门,关键是质量,在座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苏洁对管红花的话有些情绪:“除了我。我只是有身份证的人。”

尚得志悻悻说:“那就开始吧。”

尚得志起身坐到了太师椅上。管红花坐到了另一把太师椅上。

尚得志对李才:“按照风雷十二掌收徒仪轨,本应找一位你的师叔来做主礼人,但咱们是急事急办,就破个例,由你师娘主礼。”

管红花微微点头。

李才:“师父,我还有师叔?”尚得志:“风雷十二掌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但师叔你还是有几个的。到时候我会把名单和联系方式给你,凡到了你师叔的地盘上,吃住行都由师叔安排,大小麻烦也都由师叔摆平。这是本门规矩。”李才大喜:“这规矩好。这规矩好——师娘,事不宜迟,菜都凉了。”

管红花起立,侧身一站,朗声说:“中国著名策划人、文化人、网络红人、理想胡同有限公司总裁李才拜中国武术名家、山东省连续五届见义勇为先进模范获得者、风雷十二掌掌门尚得志为师仪式正式开始。”

李才站到太师椅前,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苏洁则开始拍照。

管红花一本正经:“仪式见证者:中国著名投资人、理想胡同有限公司董事长马得路先生。”马得路学江湖人士抱拳作揖:“共襄盛举,荣幸之至。在此我携理想胡同全体员工向尚得志掌门及李才高徒表示热烈祝贺。李才先生作为理想胡同高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今日——”管红花打断:“马总,抱歉,一会儿吃饭时还有自由发言。现在咱们先进行主体拜师程序,好吧?”马得路悻悻地朝苏洁:“我刚才发言的照片拍了吗?”苏洁:“拍了。”马得路这才朝管红花:“好吧。您请。”

管红花继续:“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一项,李才礼拜师父尚得志先生、师母管红花女士。”

管红花说完又坐回到椅子上。

李才有点蒙:“怎么拜?”尚得志说:“这都不知道?磕头啊。”管红花说:“三叩首。”

李才跪下,刚一叩首,门开了,服务员引着李双全进来了。

李才有些窘迫:“爸,您怎么来了?”

李才想要站起来,尚得志连忙阻止:“哎,别动,拜师不可中断。还差俩头呢。”

管红花惊喜道:“李掌门,感谢您出席拜师仪式,马总,请给李掌门搬一把椅子。”

马得路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太师椅边上。

马得路小心地问:“我能搬把椅子坐吗?”管红花:“你级别不够。——请坐,李掌门。”

李双全不吭声,坐下,抱起双臂冷眼看着。

李才硬着头皮继续磕了俩头,想要站起来时又被管红花止住。

“勿动。奉茶。”

李才拿起茶盏想递给管红花。

管红花立即制止:“先给师父。同时要说:请师父喝茶。”

李才将茶盏递给尚得志:“请师父喝茶。”又取起另一盏递给管红花:“请师母喝茶。”

管红花放下茶,又起立,站到一边充当主礼人角色。

“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二项,由风雷十二掌掌门尚得志先生宣布门规。”

尚得志一脸庄重:“李才。”“在。”“本门门规不罗嗦,实实在在,就两条。一、国法不可犯;二、师命不可违。”“国法我肯定不犯。要是违了师命呢?”“轻者由师父出手训诫,重者逐出师门。”李才应道:“好的。”

管红花继续主持:“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三项,由新入门弟子向师父敬奉心意。”

李才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给尚得志。尚得志接过又递给管红花。管红花接的时候顺便捏了捏厚薄,略皱眉头,放进了一边的包里。

“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四项,由师母管红花女士向新入门弟子训示。”尚得志一愣:“有这项吗?”管红花眉毛一挑:“我新加的。以后就有这项了——同志们,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晚上,我们在这里举行尚得志先生收李才先生为徒的仪式,我作为师母兼训示人感到非常荣幸,我不多讲,只讲三点。一、当前,世界局势虽冲突不断,但整体趋于稳定;个别恐怖组织在局部地区制造了一些不安定因素,但终究会被埋葬在和平的海洋。二、具体到国内局势,不是小好,是大好。社会稳定,经济繁荣,当然,也有一些不足之处,比如股市就很让人费解,大起大落的,很不好。希望国家有关部门能处理好。”

尚得志听得云山雾罩:“这是什么买卖!这跟收徒有啥关系。”管红花:“关系大了。得志同志,不要打断我讲话——三、人类习武原为防身,最早防猛兽,后来防强人,现在世界和平,社会稳定,为什么还要习武呢?无他,强身健体而已。所以,李才,入师门以后,不要以强凌弱,不要斗狠好胜,不要意气用事,要加强文化知识学习,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以才服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希望你跟你师父尚得志和谐相处,教学相长。再次感谢各位同志出席拜师仪式——李才,你可以起来了。”

李才身子一动,却没能站起来:“得路,扶我一下。腿麻了。”

马得路上前扶着李才慢慢站起来。

尚得志:“身子骨这么弱?底子太差!从明天开始,你要开始晨练,不许偷懒!”朝管红花:“看来我那信物买对了。”

管红花接着主持:“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五项,由师父尚得志先生赠予徒弟信物。”

尚得志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根跳绳递给李才。

“时间紧,来不及准备复杂的。送你这根跳绳,每天先跳两千下。跳上俩月,你这腿就不麻了。”李才哭笑不得,只好接下:“谢谢师父。”

“风雷十二掌,掌掌都带响儿。仪式第六项,开席!”马得路连忙站起身:“管科长,这就开席了?我还有些话想讲,能加一项吗?”管红花一脸严肃:“马总,武术界各门派拜师都有严格仪轨,随意增减非常不严肃。你跟李才天天在一块,有什么话私聊吧。”马得路悻悻然。

众人再次落座。尚得志坐主位,李双全坐在尚得志右手边。简单寒暄几句后,众人纷纷举杯相互敬酒。一会儿工夫尚得志就已经红光满面了,心情看起来很舒畅。

尚得志语重心长地说:“李才,人活这一辈子,师恩可报,唯独这父恩难报。为师命你敬你父亲一杯。”

李才只好朝李双全举杯:“李掌柜——”尚得志批评道:“今天大日子,叫爸。”李才马上改口:“爸,感谢你——”尚得志不满:“得说您。”李才赔笑点头:“爸,感谢您今天来参加我的拜师仪式,我敬您一杯!”

李双全却没举杯:“甭敬。我来不是为了参加你拜师仪式的。”管红花听出话里有话:“您来还有其他任务?”“有——来道个歉。”

众皆愣住。李才举着杯尴尬在那儿。

尚得志朝向李才:“李才,你先坐下。”

李才仰脖把酒喝了,闷闷坐下。

管红花不解:“双全同志,您说的道歉是什么情况呢?”“不管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事我还是得说,白天尚晋那胳膊是我给弄脱臼的。我作为长辈,先动手打人,是不对的。我必须向你们二位道歉,不该打孩子。”

众人又是一愣。

管红花:“为什么打他呀双全同志?”李双全:“这我就不方便说了。你问尚晋吧。”尚得志忽然一拍桌子:“好!打得好!”

李双全看了尚得志一眼,以为他说反话,尚得志却一脸真诚:“好孩子就是打出来的。不能太娇惯。”管红花皱眉:“尚晋他不是孩子了。”尚得志一脸严肃:“怎么不是?在长辈面前,他永远是孩子。李掌门,我敬你一杯。感谢你替我教育尚晋。”

尚得志举杯,李双全也只好举杯。

马得路也举杯凑热闹:“我加个磅!我也被李掌柜揍过,不,教育过。干!”

李双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

“各位抱歉。我还有事,先撤了。”尚得志满脸疑惑:“这是什么买卖!再喝几盅啊。”李双全无心纠缠,一拱手:“再见。”

李双全约莫十点来钟才到家。进门客厅黑着,李双全一开灯吓了一跳,万山红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还没睡?”万山红板着脸:“心没那么大,睡不着。”

李双全“哦”了一声,径直向厨房走去。

万山红气愤地说:“站住!我要跟你谈谈!”“等会儿。”“我等不了!”

万山红起身追进了厨房,正待发作,却愣住了。

李双全正从包里取出一个打包袋放到餐台上,从里面取出三个打包盒,一个盒里是老汤,一个盒里是七八块老豆腐,一个盒里是两个芝麻火烧,火烧边上还有一小撮咸菜丝儿。

李双全打着灶火,坐上一口小锅,把汤倒进锅里。又拿刀将火烧割开小口,塞了几根咸菜丝进去,递给万山红。万山红下意识接过就吃,咬了一口不禁停住“牛街的?”

李双全点点头。这时老汤已滚开,李双全将老豆腐倒进汤里,稍一加热即连汤带豆腐倒进碗里,又从旁边拈来一棵香菜,也不切,直接用手对撕成数截撒在老豆腐上,然后放上一把汤勺。

李双全问:“哪儿吃?”

万山红没说话,拿着火烧扭头出了厨房。李双全端着碗跟了出去。两人走到沙发处坐下,李双全把碗放到万山红跟前。万山红早就饿得不行了,也不说话,大口吃起来,一会儿工夫就把两个火烧和一大碗老豆腐汤吃得干干净净。

万山红抹了抹嘴:“你去牛街就为给我买这一口堵我嘴呢吧?”李双全:“散个步,捎带手儿买的。”万山红撇嘴:“散步能散到十几里地外?告儿你,吃了你这火烧我这火也还一直烧,我不吃这一套。我还得跟你谈。”

李双全情知躲不过:“那你想谈什么就谈,我听着。”万山红逼视着李双全:“你跟常有丽私下来往,为什么瞒着我?”“我跟她没来往。私下没有,公开也没有。”“没有?”“没有。”万山红追问:“那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李双全辩解:“我不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也没接到过。”“你是没接到,我接的。我一开口她就挂了。她有什么事啊非跟你说?你把通话记录打开,这你抵不了赖。”李双全一脸无辜:“我干吗要抵赖?万师傅,手机是隐私。请你尊重别人。”万山红不依不饶:“我是好心替你接,无意中接到的。通话记录不打开是吧?你肯定删了,我拍下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万山红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李双全起身想走:“无聊。”“还有更无聊的呢,常有丽让你给我捎句话儿,你怎么不给人捎啊?”李双全愣住,又坐下:“你俩聊过了?”“我跟她聊?!她有那么大脸吗!今儿她得瑟到医院去给我道歉,说先让你打了前站捎了话儿。有这事没?”李双全无奈承认:“有。”“你不是跟她没来往吗?”万山红学着李双全腔调,“我跟她没来往。私下没有,公开也没有——刚才嘴还巴巴硬呀。有也没什么,怎么还蒙席盖井地蒙我呀?这算不算无聊啊?”

李双全只好解释:“有一天晨练,公园里碰到了,她突然凑上来说了这么一嘴。我并没答应。”“那你告诉她你不答应了吗?”“也没有。”“那不还是答应了吗?”李双全无奈道:“不,我没答应。我怕她纠缠,摆摆手就走了。”“答应不答应回来都应该告我一声啊?”李双全解释:“怕给你添堵。”万山红嘟着嘴:“我现在就堵得够呛。”“你的人生是围绕她展开吗?”“是她的人生围绕我展开。她展得开,我躲不开。只能看谁别得过谁了。”李双全不想再掰扯下去,看了看时间:“到我睡觉点儿了。我睡了。”

万山红赶紧说:“还有一事儿。”李双全挺不耐烦:“说。”“今天你在我梦里训斥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这什么意思?”李双全诧异道:“你的梦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梦见谁杀人你还派出所报警去?万山红,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要么脑子出了问题,要么生活出了问题。我告儿你,李双全,今儿我被你们弄蒙圈了!”李双全站起身:“洗洗睡吧。没过不去的火焰山。”“我还没跟你谈完呢,我还要谈谈你妈和我的关系。你不觉得你妈对我太礼貌了吗?”“那你想让她对你不礼貌?你知道我的作息时间雷打不动的。天大的事儿也得明儿再谈了。”万山红嘟囔着:“按时睡觉就能长寿了?你就真活一百多岁有意思吗?”

李双全没搭腔,径自回房间了。

万山红像是说给李双全,更像是说给自己:“我看咱们就是两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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