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99 / 102 章 · 8,809

文蕴杰焦急地站在王府大门,眼看门口没有开启的打算,他不由得急了起来。

自从太子代掌朝政,自己莫名其妙被回家反省后,他就一直无所事事到现在,对朝中动向一概不知,反而跟梁夫人又打又闹最后和离。

直到前不久盛天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却又没听到二皇子造反的消息,他就知道稳了。

就算他和梁夫人和离,他也是文思敏的父亲,那天文思敏身边的陪嫁丫鬟带话回来,也没有指责他,只说太子正在继位的关键时候,不愿父母闹得反面成仇的结果,进而影响太子的名声,不如体面地和离,顾全她太子妃的颜面。

文蕴杰这才点头写了和离书,放梁夫人离开。

文蕴杰这人没有太高的眼界,被盛天帝一手提拔,也只是穷人乍富,不知如何守着这份财富。

他不会去想一个父母和离的女子够不够格当皇后,也忘了如果太子妃娘家势弱,是有可能只封妃,不封后的。

原本和离后,他就在家安分待着,打算等太子继位,自己的女儿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时,再上奏折回归朝堂,却没想到今早他就收到太子那边传来的话。

「如今枭王想废太子,扶二皇子上位,太子已经带诸位大臣入宫商讨继位大典,为了防止枭王狗急跳墙,还请文大人将枭王夫引出王府,太子好以此牵制一二,安稳继位。」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文蕴杰有过一丝犹豫,文序是楼家人,他出了事,楼家岂能善罢甘休?太子这个皇位又岂能得到大盛文人的认同?

可是下一秒,对方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担忧。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以及在诸多刺客围攻下,迟迟不曾回来的枭王,文蕴杰忍不住上前拍门:“快点让文序出来见我!老夫是他亲爹!他这个不孝子是想把亲爹拒之门外吗!”

“快点开门让老夫进去!门外这么多刺客,老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得了这个责任吗!”

王府的门房守在门后,把这两句话听得分明,闻言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高声答道:“文大人莫不是上了年纪,记性差了,咱们王夫早就被剔出文家族谱了,还是您亲自断的亲呢!”

“胡说八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你这个没规矩的下人,快开门让老夫进去!”文蕴杰气得脸红耳赤,没想到连一个门房都敢嘲讽他。

果然是没娘教的东西,连亲爹都能关在门外!

看来他选择帮太子是对的,只要对方成功继位,他女儿就是对方唯一的皇后!

到时候他们拿捏着文序,就能让楼家和枭王投鼠忌器,为太子所用。而作为引出文序的功臣,自己肯定能被重用。所以文蕴杰一点都不担心,锲而不舍地拍门叫喊。

可是文蕴杰却忘了一件事,枭王有多看重自己的夫郎,满朝文武谁都知道,对方此刻正在皇宫里跟太子拉锯,又怎么会没有任何举措,把身怀六甲的夫郎独自留在王府里呢?

反正等到刺客逐一负伤倒地,他也没有拍开枭王府的大门,王府守卫从侧门出来,将刺客一一抓住押往别的地方,一点空子都不给文蕴杰钻。

进又进不去,文序又不肯出来,文蕴杰气得脸色通红,在寒风中用力踹了大门几下。

他想继续喊文序出来,可是他对这个孩子趾高气扬久了,低不下头,说不出什么软话。

他想偷偷潜入王府,又没这个身手和能耐。

他想等在大门这里,等文序良心发现放他进去,却又怕枭王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更怕这个不孝子硬着心肠不开门,自己被冻出个好歹来。

他犹豫不决想回去,却又心有不甘。

不甘心这个被他忽视被他抛弃的孩子,居然能主宰得了皇位的人选,不甘心自己看好的太子,被枭王这个盛天帝的眼中钉比下去。

不甘心自己被妻子厌弃,被儿子拒之门外,被女儿摆着架子回娘家,更不甘心自己身为文官之首,大盛的左相,却狼狈得如同败家之犬一般,孤伶伶地一个人在家。

这春节,还没过去呢。

文蕴杰一介文臣,在寒风凛冽的大雪天站了许久,等他终于停下叫门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发冷,脑袋却仿佛放在火上烤一般,烫得吓人。

亡妻与梁夫人,他选择了后者;儿女与权势,他选择了后者;如今前途与自己,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文蕴杰打着哆嗦转身,朝停在街口的马车走去,才走了一半,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太子烨以为有朝臣在手,又有私兵和大内侍卫在侧,顾明野多少会顾忌一番,结果对方慢悠悠赶来,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着茶水,看丑角似的欣赏他紧张的模样。

李长擎受不了这种无视的挑衅,又看到对方只带了一个侍卫,忍不住想拔刀上前比划一下。他一直对前段时间,太子烨因为有枭王撑腰而冷落他的情形耿耿于怀。

明烨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一马当先冲过去,结果不过一息之间,就被乌榆擒住。

从李长擎暴起到被擒,顾明野连姿势都没有变,此时他轻轻刮了下茶盏中舒展的茶叶,轻声笑道:“镇国将军府的私兵可以缴械投降了,否则你们的少将军可就要替你们受过了。”

太子烨心头一跳:“你们谁敢!”

谁敢?

镇国将军府的私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老老实实离开了上书房。

自家少将军为了太子对老夫人拔刀相向,惹得老将军震怒,此时少将军被擒,看枭王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说没有后手他们肯定不信。

此时为了主子的安危,束手就擒也没什么,要是因为太子背叛主子,那才是真的要命。

镇国将军府的私兵一踏出上书房的门,就被守在外面的大内侍卫给抓了起来,太子烨看到这一幕,眼皮猛地一跳。

他带着私兵挟持大臣进入皇宫时,大内侍卫没有阻拦,也没有听他调动,直到枭王抵达后,大内侍卫瞬间围了上书房,他以为这是拥护他的证明。

可是从对方捆住镇国将军府私兵的情况来看,他好像猜错了。

猜错了也没办法,他已经退不了了。

有这群大臣在手,顾明野总得顾忌一二,现在就耗下去吧,等这群老大臣撑不住的时候,就是他提要求的时候了。

事情看上去也确实如此,拿下李长擎后,顾明野依旧云淡风轻地坐着,时不时让门外的侍卫去御膳房端些糕点和热水来给大臣们。

可是太子烨不允许被捆成粽子的大臣们吃喝一口,就这么耗着他们的体力,想用他们来为自己换取继位的可能。

顾明野叹了一声:“义兄要是知道自己苦心培养的人,从根上就是坏的,估计当初他绝对不会同意过继你,让你承了一个长子的名头。”

此话一出,被捂住嘴的大臣们脸色骤变,与各位同僚面面相觑,又十分大胆地抬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太子,看到对方仿佛承认一般苍白了脸色,他们眼中露出一抹震惊。

“皇叔,只要你答应本宫,把老二贬为庶人,不让他来跟本宫抢皇位,本宫就放了这些大臣。”

顾明野摇了摇头:“晚了。”

如果太子烨没有命人对文序下手,顾明野压根懒得管大盛的江山谁来坐,反正他当初答应天临帝守江山,只要大盛不被灭国就算是履行诺言了。

加上青石的找回,和墩墩慢慢长大,对于天临帝的那点“知遇之恩”也算是报答完了,这大盛,他呆不呆都一样——如果太子烨没有命人刺杀文序的话。

“我夫郎说想要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家,还想让律法一视同仁,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夫郎还说想要女子哥儿能自由自在走出家门,做自己想做的事,或是经商,或游玩,不必为了一个好嫁人的名头束手束脚。”

顾明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漠然道:“不过看你这副模样,也不像有想法、一心为民的人。所以还是算了,这皇位,你坐不合适。”

太子烨咬牙道:“那谁合适?!”

开什么玩笑?让一个哥儿左右国家律法?

女子哥儿不事生产,数千年来都凭借孕育后代,才能依附男子活下去,居然让这种人经商?

恐怕多出几次门都要被世人说一句没有家教,不为良配!

看来李长擎说的没错,枭王就是想自己登上皇位,直接改朝换代!

顾明野讥讽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再说话,只低头喝着新续的茶。

太子烨瞬间失态:“你说啊!本宫不配,还有谁配!”

“我啊!”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明舒缓缓走了进来,“大哥是不是忘了还有我?”

“你?呵。”太子烨轻蔑靠着他,“本宫是天临帝亲封的太子!”

明舒一拍手:“巧了不是?本王也是盛天帝亲封的亲王。”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这个脑壳有包,敢对文序下手的大哥,转而看向淡定喝茶的男人:“皇叔,刚才本王赶来的时候,遇到枭王府的下人了,对方进不来皇宫,让本王给您带句话。”

顾明野顿了一下,轻轻放下茶盏:“说。”

“那下人说皇叔夫生了,让您早点回去。”明舒眨了眨眼,头一次见到顾明野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

“来人,太子行事无状,绑架朝臣,意图祸乱朝纲,立刻拿下太子,押后处理!”

“太子羁押期间,恭亲王代理朝政,文武百官需认真辅佐。”

太子烨慌了一瞬,又想起自己还有私兵,正想嘲讽两句,身边太子府的侍卫长就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太子殿下,得罪了。”

太子烨懵了一瞬,发现身边的侍卫无动于衷,甚至负责看守大臣的那些侍卫还开始给人解绑。

“……为什么?”

侍卫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惊奇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当初先帝登基,立您为太子,就是枭王殿下命属下去保护您安危的。”

如果太子没有对王夫动杀心的话,等太子继位,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回主子的暗卫队去了。

明烨怔住,想起这个侍卫长多次在敌国派来细作暗杀时救下自己,随即想明白了什么,痛苦地闭上双眼,终于信了枭王曾经说的,他对皇位并不感兴趣这句话。

如果他没有对文序下手,是不是现在,他就已经登上皇位了?

可惜没有如果,他睁开眼,急着想表达忏悔的时候,却只看到男人翻飞的衣袂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

得益于孩子出生后,御医喂的那碗带着安神效果的汤药,文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六的中午。

“王夫醒了!!”

“公子醒了!”

“叔夫,叔夫!墩墩在这里!”

床边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御医给他把脉,接生嬷嬷掀开被子,检查了他肚子上的刀口,才笑着给他系好衣带。

“王夫已无大碍,冬日里适合养伤口,屋内碳火不宜过旺,免得伤口不好愈合。等王夫今早已经排了气,可进食一些好克化的东西,明日起需督促王夫多下地走动走动。”

文序松了口气,就知道顾明野找来的御医靠谱。

守了一夜的男人松开了眉头:“你们先退下吧。”

终于能靠近床边的青石和墩墩双眼红肿,蹲在床边眼巴巴看着刚苏醒的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文序又好笑又心疼:“这两只是小兔子是谁家的呀?眼睛怎么这么红呢?”

墩墩丝毫不觉得丢脸,咧嘴笑道:“是叔夫家的!”

青石抿了下唇,担忧道:“公子还有心思说笑,您一直没醒,吓死我了。”

文序浑身无力,只能勉强用手指点了点小孩的指尖,笑道:“御医不是说没事吗?怕什么?”

小孩只是差点被吓死,他可是差点疼晕过去。

青石还想说什么,看到公子苍白的脸,想起姑爷守了一晚上的夜,便十分懂事的拉着墩墩起身:“公子您刚醒,先缓一缓,我带墩墩去厨房看看熬的鸡汤好没有。”

墩墩不太情愿地起身:“青石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去,不用我陪的。”

青石面不改色忽悠小孩:“不行,外面下雪,我怕摔跤都没人知道。”

墩墩想了想,到底还是乖乖跟着他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文序抬眼看向安静站在床边的男人,璨然一笑:“夫君,我醒了。”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顾明野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感觉,他坐在床边,指尖拂过青年毫无血色的双唇,轻声道:“辛苦你了。”

“也还好。”文序十分乐观,“怀小崽子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生的时候总得难受一下,否则以后怎么用生养之恩拿捏他?”

“不用拿捏,他不听话就跟我说,我来管教。”

仿佛想到了以后调皮的孩子惹了祸,会顾明野被追得到处逃窜的场景,文序就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会难产呢。”

没想到顾明野大老远叫来的御医还是个会手术的大夫,安安稳稳让他成功生产。

顾明野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为什么会难产?”

“?”文序茫然地看着他,“哥儿女子容易难产,你不知道吗?”

顾明野脸上的表情更加费解:“只要不是生产是突发急症,难产就剖腹取子就行了,不是吗?”

“而且哥儿压根没有女子的产道,不剖腹取子,如何生产?”

文序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们良国的哥儿女子生产,都是剖腹取子?”

“哥儿一向如此,女子一般都是胎儿过大,不易生产,才剖腹取子。”顾明野眉心微折,“难道大盛不是如此?”

文序:“……你一个在大盛呆了五六年的王爷,问刚刚回来没两年的我?”

甚至他以前生活的地方,鲜少有哥儿这种男身孕子的性别。

顾明野也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无奈道:“我是来当王爷的,哪里知道大盛的哥儿女子的居然还……自然生产。”

文序不信:“天临帝的皇后不就是难产死的?”

顾明野摇了摇头:“她是生产后突发急症,救不回来,所以对外称难产而亡。”

文序暗暗思索一会,觉得可能是羊水栓塞这种放在现代都很致命的突发症状。

“算了,不管怎么样,以后我都不生了!”

顾明野握住他的手,轻声应和:“嗯,回头让御医按时配避子的草药包放在床上。”

“孩子呢?是个哥儿还是小汉子?”

“是个小汉子,在隔壁让乳娘带着,等你身体舒服些再抱他来看你。”

一想到自己生了一个拥有自己和顾明野血脉的小家伙,文序就忍不住开心:“都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咱家儿子倒是会选时间出来。”

顾明野眼神微闪,语气莫名:“可不是,天生就是个掌权的。”

随着顾安年回到良国继续苦逼地干活,良国国君有了齐君,齐君甚至已经怀孕的事彻底瞒不住了。

大臣们倒还好,一听到就不出现的国君还好好的,甚至还有闲心娶亲生子,彻底不敢冒头了,生怕顾明野回去一一清算,以至于顾安年这段时间处理朝政都舒心多了。

可是晟老王爷就不行了,恨不得立刻把文序用十六抬大轿请回良国,等他肚子里的孩子一出来,甭管是男是女还是哥儿,只要是顾家主支的血脉,就立刻给安排一系列储君该学的课程,力图在有生之年让良国国君的皇位在顾家手上延续下去。

毕竟等顾安年娶妻生子后,总不能继续帮堂哥处理朝政,哪怕晟王府一心拱卫皇权,也怕顾安年妻子的娘家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所以无论文序怎么想,顾明野同不同意,这孩子最终还是要回良国继承皇位的。

文序听完缘由,脸色也跟着莫名起来,无论努不努力,都得回家继承皇位,惨还是他儿子惨。

后面这段时间,顾明野都窝在王府里,吃住都跟夫郎在一起,无论文序需要擦身还是吃饭,哪怕是每天都得下地走一段时间,都由他亲自伺候,从不假他人之手。

连明舒三番五次要见小侄子的要求都给推了,最终明舒还是蹭了刚到上京城的楼家大少爷的关系,跟着对方一起来才看到了小青团。

而在第七天的时候,文序也总算见到了自己的小崽子。

不同于刚出生时全身通红,被几个奶娘喂得极好的小家伙有了点白嫩的模样,据接生嬷嬷说,小家伙出生没多久就能睁眼了,一看就是胎里养得极好。

文序腹部的刀口还没愈合,顾明野怕扯到伤口,所以不让他抱小孩,自己亲自抱着给夫郎看,这抱小孩的姿势有模有样的,看样子私底下没少练。

文序亲了小家伙几口,在小家伙醒之前停下了释放父爱的行为,“儿子名字起了吗?”

顾明野摇头:“还没,大名要查族谱,等堂爷爷查完族谱再起,免得和哪位祖宗重名。”

“那就起个小名先叫着吧,”

只要不是危及夫郎安全的事,顾明野一向随他,文序想了好几天,最终定下了儿子的小名。

正巧老管家端着补汤过来,顺便得知了小主子的小名,一脸疑惑道:“青团是什么东西?”

文序偷偷吸了下口水:“一种吃食,用艾草汁液和面,馅料可甜可咸,软糯糯的,还挺好吃。”

“哦,青圆子。”老管家瞬间明白了,“您先把这盅乌鸡汤喝了,老奴一会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艾叶,今晚给您做一碟青圆子吃。”

文序眼睛立刻亮了:“和伯我想吃甜的,芝麻花生馅的!”

老管家笑呵呵应下:“好,您想吃什么馅,咱们就让厨房做什么馅的!”

在老管家和御医,以及接生嬷嬷的要求下,文序在房间里呆足了一个多月才被允许出门走走,所幸冬天寒冷,窝在房间里也不觉得难熬。

一个多月的时间,青团小朋友也彻底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朋友,大概是在胎里呆得久,养得好。也可能是几位乳娘吃得补,奶水好,冬日出生的小家伙一点不舒服都没有,小胳膊腿可有劲儿了。

自从发现文序每天都在慢慢恢复元气后,青石和墩墩也不整天往他跟前凑了,兄弟两三不五时就跑去看小青团,墩墩还十分大方的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小弟弟玩,可惜小青团现在连翻身还是个问题,玩具自然玩不了。

这天,在墩墩的哀求下,青石偷摸带着他逃了冯淮布置的作业,跑到主院的侧房去找小青团,乳娘知道他们兄弟两被主家当成小辈养着,也知道青石很有分寸,便笑呵呵让他们凑近小青团的婴儿床,她们在旁边给小青团纳软底的虎头鞋。

小青团好像已经能认人了,每次看到熟悉的人都会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开始吐泡泡玩,青石见状,去熏笼上拿手帕,墩墩做贼似的看了乳娘一眼,迅速从荷包里捏出一枚糖球,动作隐蔽的递到小青团嘴边:“弟弟快点吃!”

仿佛知道这是好东西,小青团呀呀笑着,舌头一伸嘴巴一抿,就触碰到了糖球的边缘,墩墩手太短,哪怕他踮起脚尖,尽量趴在婴儿床的围栏边,也只能堪堪碰到小青团的嘴角,两个加起来岁数刚好够上幼儿园的小家伙,就这么背着大人偷吃起来。

青石拿着手帕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蠢弟弟在给小青团喂糖,顿时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明、辰!你在干什么!青团还小,不能喂糖!”

墩墩吓得缩回手,眼巴巴看着他:“我没干什么,我就是看弟弟饿了。”

小青团好像知道再说自己,顿时咧开嘴,朝青石伸手,呀呀地笑着,十分可爱。

乳娘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看到墩墩藏在手心里那颗湿漉漉的糖球,也忍不住道:“小公子,少爷说的对,小少爷还小,不能吃糖。”

她们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这些称呼就把墩墩绕了进去,晕乎乎地点头,敷衍着说知道了。

青石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没听进去,给青团擦了嘴角的口水后,便没好气地把墩墩拉去了隔壁的房间告状。

“公子,墩墩老是给青团乱喂东西,昨天想喂芝麻糊,前天想喂炖鸡腿,刚才居然还想给青团喂糖,青团都舔了好几口了!您快说说他!”

看着一脸怒容的青石,再看看心虚低头的墩墩,还有那颗被墩墩握在手里的桂花糖球,文序也是哭笑不得。

孩子懂分享是好事,就是不太听劝。

文序想了想,道:“墩墩,今晚叔夫让厨房做了一桌辣椒宴给你吃,你要吃干净哦。”

辣椒?墩墩瞬间回忆起嘴巴被辣椒打得火辣辣的经历,吓得连忙捂住嘴:“不吃,我还小,小孩不能吃辣椒!”

文序温柔地笑了下:“不可以吃吗?没事的,叔夫觉得辣椒特别好吃,特别想让你吃,所以你今晚要吃完哦。”

墩墩震惊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叔夫怎么忍心让他吃辣椒!

他的嘴巴,他的肚肚,他的屁股,都会被辣椒痛死的!

“你看,你不能吃辣椒,但是叔夫非要让你吃,你是不是特别难受?”文序问道,“所以大人说青团不能吃别的东西,你还非要喂他吃,是不是对他不好?”

墩墩替换了一下,觉得叔夫说的没错,又隐隐有哪里不对。糖是吃了之后嘴巴甜甜的,辣椒是吃了之后嘴巴痛痛的,不一样呀。

可是他又想到,辣椒对大人来说就不痛,可是对他来说就很痛,是不是他觉得甜的糖,弟弟吃着也是苦的?

怀着疑惑的心情,墩墩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掌心的糖,还是甜的,但是可能弟弟吃着就是不一样吧?

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的墩墩愧疚低头:“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不给弟弟乱吃东西了。”

文序赞赏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真乖,以后想喂青团吃东西,记得要先问哥哥能不能喂,知道吗?”

墩墩心虚地瞄了青石一眼,总算乖乖把话听进去了。

王府里的人每天忙着给王夫补身体,给正在长身子的青石和墩墩补身体,还忙着争谁今天去给小少爷洗口水巾,三不五时还接待从隔壁街的西府书院溜达过来的楼大少爷,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而另一边,被关押的明烨就十分痛苦了,斜对面的牢房里关着镇国将军一家,将军夫人每天都在骂他不知廉耻勾引李长擎,害得她们一家蹲大狱,李长擎也不再如同以往在朝堂一般维护他,任由将军夫人满口污言秽语也不阻止。

还有那位没什么领兵打仗的本事,但是心气极高的镇国将军,整天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他,明烨甚至怀疑要不是有牢门隔着,对方能冲过来掐死他。

牢里的日子枯燥乏味,没有书看,没有曲儿听,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狱卒送饭和巡视牢房的时候会闲聊几句。

“吃饭了!一人一碗,洒了就没了!”

牢门被棍棒敲得震天响,吵得人头疼,可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只有明烨和镇国将军一家,想抱怨也没人听。

狱卒打开牢门放下一碗饭菜,又立刻关上了牢门,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去,明烨呆呆靠在角落,听着逐渐远去的说话声久久不语。

“听说文丞相正月十五那日冒着风雪出门,回家时摔了一跤就偏瘫了,现在好像说话都流口水,吃饭都拿不稳勺子。”

“嗐,他也是活该,一双儿女都不认他,夫人还跟他和离了,据说他醒来发现偏瘫那天,文府的下人跑去找太子妃和枭王夫,压根进不了门!”

“枭王夫刚刚生产完没多久,怎么可能有空搭理他?没看到枭王殿下喜得贵子,天天待在王府里照顾夫郎吗?”

“诶,你说那谁都进来了,他的那个妻子怎么不一起抓进来?”

“还能怎么?人家哥哥保下来了呗,绑架大臣的事,一个后宅的女子也参与不了,要我说文丞相这个做亲爹的,还不如继女跟儿子的关系亲。”

“也是,人家哥哥可是枭王夫呢,听说楼家特别宠这个外甥,楼家大少爷都亲自来上京城陪着,就怕枭王夫生产有个意外,或者坐月子不开心。”

“可不是,继位大典下个月就要举办行了,那位还三天两天跑去枭王府,嚷嚷着要见小侄子呢。”

狱卒的声音逐渐远去,明烨缩在墙脚,看到一只肥硕的老鼠跑出来,光明正大地站在碗边吃里面混在一起的饭菜,忽然疯了一般扑过去,把碗摔在牢门上。

“这是本宫的!都是本宫的!”

“文序本来要嫁给本宫的!本宫才是楼家的外甥夫婿!”

“皇位是本宫的!大盛的江山也是本宫的!”

“顾明野他抢了本宫的助力!明舒那个吃里扒外的抢了本宫的皇位!”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一向以文雅亲厚示人的太子殿下,此刻失去了理智,宛如一个白日做梦的疯子一般,不停踩着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饭碗。

藏在牢房角落里的老鼠也被他惊动,吓得到处逃窜,一只老鼠东逃西窜,跑到了关着镇国将军一家的牢房里,吓得那位将军夫人惊声尖叫,惹得镇国将军皱眉骂了几声。

这段安静的牢房里,三个人闹出了一群人的动静,却没有狱卒来看,只有李长擎安静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斜对面牢房里不停发疯的明烨,嘴里低声念叨着:“输了,都输了,什么超品亲王,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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