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均安

98 / 102 章 · 11,451

顾明野赶回来的时候,文序在房间里正被子拉过头,一个人躺在床上沉默不语,直到他掀开被子,目睹自家夫郎的眼睛从古井无波到迅速泛红,终于是信了乌榆传的话。

他坐到床边,将夫郎揽入怀中,轻声问道:“怎么了?”

之前御医就提醒过孕夫会出现情绪大起大落的情况,顾明野暗暗防备许久,眼看夫郎每天吃吃喝喝无忧无虑的模样,还以为自己能躲过去,结果眼看都快生产了,夫郎的突然就爆发了。

“我就是,突然想哭了。”文序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想,一个人哭,那也太可怜了。”

“就叫你,叫你……”

眼看夫郎有点喘不上气,顾明野连忙替他顺气,嘴里一叠声哄着:“确实要叫我回来,谁家王夫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最少都得七八个下人在旁边陪着让你撒气,”

文序吸了一口气,哽咽道:“我没有,偷偷哭。”

“对,夫郎很聪明,知道让人把我叫回来。”顾明野奖励般吻了吻他的额头,“为夫回来了,哭吧。”

这句话一出,文序情绪瞬间憋不住,直接决堤般崩溃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他知道孕后期大喜大悲对自己不好,可是就在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难受好难受。

“为什么,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也是我一个人。”

往日里万事不入心的青年,这一刻在爱人怀里,哭得像只被人欺负惨了的幼兽,在等到靠山出现那一瞬间,将所有委屈所有不满尽数宣泄出来。

顾明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妨碍他敏锐察觉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见到了讨厌的人?那我把他赶走好不好?”他低声哄道,“夫郎是不是忘记我们成亲的事情了?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成个屁的亲!”娇弱不了两秒,文序又火了起来,手掌不停地拍着男人的胸口,“连个合卺酒都没有,你都把我肚子搞大了,都没把合卺酒给我补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呜呜呜!”

顾明野一脸懵逼,试图跟夫郎讲道理:“骂我就骂我,骂自己命苦干什么?”

“就是命苦,还不让说吗?”文序吸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同样是新世纪的人,别人都是旅人,就我不一样,说我灵魂不稳,被狗东西扣下,还被骗去打黑工!”

“好不容易回来,还是娘死爹二婚的开局,好不容易避开嫁渣男,还得断了渣爹这门亲!”

文序边哭边骂,哽咽着说一些混乱的话,从父母意外去世,到家里没钱交学费,从去兼职被无良老板扣钱,到下班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

说着说着又开始骂文蕴杰这狗东西婚前装良人,到婚后让他娘打工赚钱。

骂梁夫人眼瞎找了个已婚有子的老男人,她但凡不嫁文蕴杰,指不定文家下人也不会看这位主母的态度忽略他,紧接着又骂到梁夫人她爹那个老举人简直是古代汉尼拔,对亲女儿都吃人不吐骨头。

搞得顾明野一时之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骂梁夫人,文丞相,还是梁夫人她爹。

文序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骂谁,他骂完人又开始骂时局,最后又往被亲戚骗到差点卖房子上面拐,到辛辛苦苦打工读完大学没多久。就进入某个奇怪的世界,被忽悠去打黑工等等。

反正不管时间和时空的顺序,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顾明野搂住他安静地听,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夫郎话里的事他并非全然知晓,夫郎的经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是不妨碍他从对方难过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个信息:他的夫郎委屈了。

顾明野安静听了许久,实在想不出该从哪里开始安慰,最终在怀中哭声渐歇的时候,握住夫郎的手,轻轻放到了孕肚上。

“你看,你有了我,我有了你,未来咱们还会有一个孩子。”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是彼此的家人。”

“以后我陪你出门,会拉着你,不让你摔跤,会护着你,不让别人骗你,不会让人骗你的银子,也不允许让别人对你大声说话。”

“如果是你自己带人出门,受了委屈,也不要憋在心里,回来跟我说,我给你讨公道。”

“夫郎,等孩子出生了,我们补一个成亲典礼吧,好不好?”

文序的手被握着,放在高耸的肚子上,还忍不住一抽一抽的抽泣,闻言扁了扁嘴,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嚎啕大哭,只弱弱道:“我不要典礼,我要和你喝,合卺酒。”

文蕴杰这个渣男,凭什么娶了两任夫人?凭什么那个老举人还有人嫁给他生儿育女?这种垃圾人都能拜堂成亲,怎么轮到他就连洞房都没有?

文序记得成亲典礼有很多流程,他嫌累,他不想要,他只是想着孩子都有了,跟自家夫君喝一杯合卺酒,不过分吧?

可是偏偏当初他们就是没喝,成亲什么该有的仪式都没有,就连成亲的两人,也只有他一人穿了红衣。刚才猛一想起来,文序就觉得特别难受,不知道是因为见了文蕴杰这渣男,还是因为心里憋了太多的气。

顾明野低头看他,最后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十分认真应下这个要求:“好,咱们喝合卺酒。”

文序心满意足地又默默流了一会泪,哭累后,最终在夫君怀里沉沉睡去。

顾明野抱着他许久都不曾放手,眼睛描摹着他精致的眉眼,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疼。

此时静下心来捋了捋夫郎刚才说过的话,发现大部分都在骂男的花心女的瞎,还有一个畸形的家。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收到棉袍的那一天。

他知道夫郎以前,或者说上一世是个男人,不像哥儿一般学过针线活,也没有如同一般的哥儿那样有些细致的心思,所以乍一收到夫郎亲手做的棉袍,说无动于衷是假的。

当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夫郎,你想要什么?”

当时的文序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回了一句想要知道他的私房钱藏哪了。

直到他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次。

夫郎才明白他的意思,一边慢悠悠地翻箱倒柜,一边说道:“愿望啊?那可多了。”

“说最想要的那个来听听。”

文序如同往日闲聊一般开口:“那我想要这天下的哥儿女子得到真正的自由与平等。”

“想要哥儿女子想经商就经商,想当官就当官,想不嫁人就不嫁人,想和离就能和离。”

“我想要他们不以嫁个好人家来判定自己存在的价值,不为了别人施加的目标而去讨好和争宠。”

“唔,大概就是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然后被律法允许自己能去做,不用为了父母之命,或者哥儿女子应该如何的言论裹挟,这样就行了。”

当时的顾明野听完后沉默了,随后才意识到想送个礼物给夫郎,其实也挺不容易。

夫郎哪里是想要礼物呢?短短几句话里,一字一句都在说一件事:夫郎想要一个理想中的国家。

文序的想法对于顾明野这个本就不拘一格的人来说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对于这个时代里延续了数千年的观念是极具冲击力的。

所以这个国家存在的前提,是要有一片可以任己施为的江山。自那天过后,顾明野对于大盛的皇位归属就上心了起来。

皇帝是不可能当的,当了就没时间陪夫郎了。所以还是像在良国一样,培养一个听话又有能力的人,实在不行,对方只要听话也可以。

他想让这个人来坐大盛的江山,想让夫郎期望中的场景在大盛一点一点实现,要是最终成果夫郎喜欢,他就让人照搬会良国,

如果最终成果与夫郎期望的不一样,那也随时可以弃掉,让这里恢复以往的规则。

当时的青年没意识到夫君问的这句话,是对方想送自己一个惊喜的试探。只是随口升华了一下理想罢了,实际上他本就不是会去努力实现这种虚幻理想的人。

他很自私,自私到除了自己,只有零星被认可的人能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可是他又很容易遇到想认可的人。

大概是孤独吧,所以遇到一个还算好的人,他就很容易觉得对方合眼缘。

他好像能说话聊天的人很多,却从不爱聊自己的事,为数不多的几次,都因为顾明野想知道,而他喜欢顾明野,仅此而已。

但是从那日起,到现在,顾明野都在很认真的替自家夫郎谋划一片江山,文序不知道自家夫君在朝堂走到了哪一步,但是不妨碍顾明野安排了个专门唠八卦的人来陪他聊天。

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朝堂上被顾王爷“打压”得抬不起头二皇子明舒。

“表哥我和你说,据说太子烨情断李长擎,李少将军怒砍长舌妇!”明舒一开口,文序就知道他是天生说八卦的人才,怪不得自家小表弟被迷的七荤八素的,瞧瞧人家这八卦说的,有标题,有摘要,还有内容。

就是称呼老是弄错。

“二皇子,你应该叫我皇叔夫,不是什么表哥。”

明舒面不改色,脸皮极厚地摆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我跟着小稚叫也没差,表哥我继续跟您说吧?”

看到文序点头,甚至拿了一把瓜子,跟青石排排坐着准备开嗑,明舒忍不住眼角直抽抽,仿佛看到了自家同样喜欢听八卦的心上人似的。

“太子和李长擎那档子鸡鸣狗盗的事,表哥知道吧?”

看到文序点头,明舒立刻来劲了:“他们前几天闹掰了!据说闹得还挺大,镇国将军府都抬出去几个人!”

“怎么个事?”文序立刻瞪圆了眼,“开始闹别扭搞强制了?还是吃醋殃及无辜了?”

“强制?是有点这个意思。”明舒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准确,“我那哥哥不是得了皇叔的支持么?他也挺笃定自己有价值,所以直接把李长擎扔过头了。”

“可李长擎是谁?镇国将军府唯一的独苗苗!他爹娘宠着呢!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能接受自己能力不如皇叔,被我哥厌弃的事实?”

“所以他一邀二请三威胁都见不着我哥后,就醉酒提剑擅闯太子府了,可把太子府的人吓得够呛,以为他想造反!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抓住关起来,等太子回来定夺。”

说到这里,明舒卖了个关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文序立刻捧哏。

“太子回来听到这件事,立刻去把李长擎放出来了!”明舒一脸牙疼的模样,“完了就被李长擎半搂半抱带主院去了!”

“据我安插在太子府的人说,李长擎去主院那轻车熟路的模样,仿佛他才是太子府的主人一般,而且他在主院呆到天亮了才离开,然后那天太子上朝,才站一会就脸色苍白,一副生了重病的模样。”

文序已经对太子烨这个当断不断,优柔寡断的性格无语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脱身,他倒好,眼巴巴送上去,是真爱无疑了。

“李长擎那边又是怎么回事?真杀人了?”

“这还能有假?为了给小稚说八卦,我在这些人家里都安插了暗探呢!”明舒说起这个就十分自得。

“那天下朝后,也不知道皇叔跟我哥说了啥,反正那天上书房的气氛很尴尬,紧接着听说太子又开始单方面跟李长擎不来往。”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表哥你说,他这性子是不是有点毛病啊?断不断的也不给个准话,前一晚还心软放人翻雨覆云,再一见面就冷情冷脸互不相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压根撇不清关系啊?”

“李家小霸王也是他能牵着鼻子走的?别看李家将军没什么大能耐,当初被婆罗国犯边都能八百里加急求助,可他到底还是有点人马能交给儿子的。虽然如今李将军不再上朝了,但是人家能混到这个官位,多少有点本事在的。”

“这事被李家那个将军夫人知道了,一听自家独苗苗搞上男人了,立刻就炸了,嘴里骂骂咧咧说不出什么好话,还扬言太子勾引的,要说出去让天下百姓评评理,李长擎也是个混不吝的,居然真敢为了太子的名声对母亲拔剑相向!”

“据说那天李家父子两拔剑对立,一个骂儿子不孝亲娘,一个骂亲娘存心不让自己好过,将军夫人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哦豁!”文序嗑瓜子,总算有了当初“看书”时的那种狗血淋头的既视感,“然后呢?真动手了?”

“动了,不过是趁着他爹去兄弟家喝酒不在家。”明舒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那牲口反手砍了他娘的丫鬟,说一定是她们在他娘耳边嚼舌根,李夫人倒是想阻止,可惜她从小溺爱这个儿子,导致李长擎耍起横来,她压根管不住。”

“后面李夫人身边躺了好几具血糊糊的身体,有些还有气,有些倒咽气了,但是不管是不是还活着,李长擎都让人搬去乱葬岗处理了,一点没留面子,吓得李夫人当晚就发了高烧,至今还没好全。”

果然,文序暗叹一句,主角闹别扭,多半是路人遭殃。

“幸好你哥坐不上皇位,否则就他和李长擎这个藕断丝连的闹法,指不定皇宫里的下人都得换一批。”

明舒一听,脸拉得老长:“他是坐不上,现在皇叔都打算把我往上推了。”

“当皇上不好?”文序好奇道,“别的不说,金银财宝多的是。”

“小稚他爹说让我拉我哥下来,否则不会考虑我跟小稚的事,问题是楼家人从不入朝为官,我当了个皇帝,楼家人肯定不会把小稚嫁给我,指不定用完就丢,转身给小稚安排别人!”明舒骂骂咧咧,“皇叔就是想要我痛失所爱。”

明舒能远离朝堂,一直在凉州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自然不是个拎不清的,甚至他比太子烨更能看清很多问题的本质。

从他迟迟无法踏入楼家大门,到文序一回去,他就能被楼家大舅叫去书房谈话时,他就明白一件事,楼家不一定是真的打算让他争夺皇位后才考虑把楼清稚嫁给他,而是想让他把跟文序有冲突的太子拉下来,免得对方得势后针对文序。

“所以我想着大家都是明家人,要不直接把青石推上去吧,反正他才是大伯名正言顺的大儿子。”明舒讨好地看向文序。

“楼家女婿肯定是不能纳妾的,我要是成了皇帝,光是充盈后宫一事就躲不过去,还是青石好,年纪小,没什么心上人,随便充盈后宫,指不定还能找到个真爱。”

青石立刻警惕起来,捏着瓜子挪了挪小椅子,整个人躲到文序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想都别想,我要跟着公子,你自己去当。”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弟也不当,他傻乎乎的只会吃。”

明舒眉心直跳,总感觉自己今天要空手而归,他忍不住看向文序:“表哥你是知道我的……”

文序立刻抬手制止:“别胡说昂,加上今天我俩也就见了两次,你可别说这种让你皇叔误会的话。”

这句话吓得明舒左顾右盼,确认顾明野不在才松了口气:“叔夫,你可别吓我。”

真让皇叔误会,他真的会被吊起来打的。

文序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别打青石和墩墩的主意,我和顾明野都说好了,他们兄弟俩只需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行,不用去勾心斗角争名夺利。”

“你想娶小稚,最好按大舅舅的要求来,至于其他会导致你娶不到小稚的因素,你自己扫平就行了,扫不平就去找顾明野帮忙,大舅舅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说了会考虑,就一定会考虑。”

“就是就是。”青石连连点头,“到时候你都当皇上了,你不点头,大臣也不能逼着你选妃不是?都说后宫不得干政,朝堂的手也伸不到皇上的后宫里啊。”

“你只管去做,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就去找姑爷。”小少年生怕对方撂挑子不干,转头带楼家哥儿私奔,到时候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便十分积极地许诺,“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求姑爷。”

明舒翻了个白眼:“我和你都是他侄子,我求他都不行,你去就行了?”

谁知青石十分自信点头:“对啊,到时候公子肯定帮我一起,姑爷就听公子的!”

明舒更委屈了,但是他也知道吐槽归吐槽,最后还得自己上。

如果真算计青石上位,不说顾明野这个手握实权的皇叔同不同意,就说惹怒了文序这个叔夫,对方一旦生气,楼家那边的问责他就躲不过去。

或许是终于能光明正大把外甥认回来了,楼家几位舅舅恨不得让大盛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楼家对唯一姑奶奶留下的孩子有多看重,几位经商的舅舅几乎隔天就能送一船东西过来。

就连楼大舅都不放心,让除了科举之外,几乎不出凉州的楼家继承人,楼大少爷借着讲学的名头来京城看望外甥。

想起楼清钧准备到来这件事,明舒又积极起来:“对了,大哥应该快到了吧?要不让我来安排大哥的衣食住行吧?”

按目前这个情况,他上位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他提前在大舅哥面前表示自己的诚意,指不定以后上楼家求娶的时候,对方还能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文序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有点心疼他的处境,但是想起对方刚才忽悠青石继位的做法,他就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对方的幻想。

“用不着你,表哥说到时候他住在西府书院。”

就算不住西府书院,也应该住枭王府,本来就是代表楼家来给他撑腰,表明楼家态度的,没道理亲表弟家不住,反而去一个毫无关系的皇子府邸暂。

“这怎么行?西府书院自建成起就没有修葺过,里边的家具十分陈旧。”明舒没想这么多,反而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错。

他振振有辞道:“楼家作为文人心目中的标杆,让楼家的大公子住在一家破书院里,像什么话?要是传出去,其他地方的学子还以为咱们上京城的人不重视楼家。”

文序还没开口,经历过饮香楼开业贺喜的青石就笑了起来,十分欢乐道:“可是,西府书院的山长姓楼诶,据说是楼家的一个远亲,表少爷住自家书院很奇怪吗?”

“回头我要告诉表少爷,说你嫌弃楼家的书院破旧。”

明舒:“!!!”

“我觉得楼大少身为楼家下一代家主,肯定不是那等享乐的人,住书院再合适不过!”

这等生硬的转口让青石乐不可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文序也好笑摇头:“你和你大哥不一样,你按之前商量的来,大舅舅也不会真的让你血本无归的。”

作为盛天帝的孩子,明舒是难得清醒的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父亲的存在不能暴露,在大伯已经有自己血脉,自己无法过继过去,只能被养在凉州的情况下,他也十分知足。

哪怕后来大伯成了皇帝,他也受得住本心,仿佛在凉州扎根一般,几乎不离开凉州,直到盛天帝继位也一样。

他深知自家父兄的品性,也知道皇位这个东西好看不好坐,随性惯了他一点也不想去争这个位置。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无论是心上人的父亲,还是名义上的皇叔,都想把他推上去,哪怕并不是让他当个傀儡,仅仅只是想阻止太子继位,他也没办法拒绝。

他深知有顾明野在,自己想要自由,想要娶楼清稚,就必须按对方的要求来做,所以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也不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反悔不干。

所以他抱怨归抱怨,实际上主要还是想逗文序开心,他十分明白,只要文序开心,他的想法就能在楼家和顾明野的支持下实现。

“叔夫,我就是个胸无点墨的人,皇叔要推我上去,你得跟他说,多找几个人来辅佐我,帮我处理朝政昂。”明舒暗戳戳提要求道,“我只想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这样我的后宫要不要进人,就由皇叔说了算了。”

文序微微挑眉,把自己面临的和楼家大舅的矛盾,转移到顾明野身上,这还叫胸无点墨?

到时候楼家应了他和楼清稚的婚事,万一后宫进了人,那楼家就得找顾明野算账了,毕竟明舒无权无势做不得主,能做主的顾明野又是明舒的叔叔,又是楼清稚的表哥夫,让人入宫闹得楼清稚不开心,楼家不找他找谁?

不过明舒到底是因为自己和太子的冲突,又因为自己偏心青石和墩墩,才迫不得已接下这个担子,所以文序还是安抚了一句:“到时候你安心地登基就行,其他的事情顾明野会给你处理好的。”

得了这句话,明舒离开枭王府的时候都是笑着走的。

另一边,得知二皇子去枭王府,离开时一脸笑意的消息,太子烨狠狠摔碎了手边的砚台。

「他就是想离间我们的关系,到时候你身边无人可用,他就能完全架空你了!」

「自古以来被权臣操控的皇帝,有几人是能在对方的监视下成功夺权的?」

「你以为他是想借你的身份名正言顺左右朝堂?那他为什么不扶持从不上朝的二皇子,反而扶持你这个对朝政了如指掌的太子?」

「如果他真的一心想扶持你,早就把二皇子摁死了,哪里容得对方还能在朝中跟你打擂台!他就是想把你当成靶子吸引二皇子!让你们鹬蚌相争!」

「到时候你们兄弟都出事了,他这个皇叔不就顺理成章登基了吗?操控别人才能左右朝堂,哪里有自己掌权来得安心?」

那日他去放出李长擎时,对方赤红着双眼说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扎穿了他自欺欺人的面具。

如今回头再看,他这个被顾明野选定的人连枭王府都进不得,他那个放养在凉州的弟弟却能三番五次进去找文序聊天,太子烨瞬间信了李长擎的话。

顾明野选定他,而一直被顾明野宠爱的文序却亲近明舒,他们兄弟两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有底气登基的人,但是就如李长擎所说,操控别人哪里有自己掌权来得安心?

眼看盛天帝逝世已经数十天,别说继位大典的筹办,如今民间连到底是谁继位的风声都没传出来。

按理说有太子在,肯定是太子继位,可是二皇子不仅没有暂避风头,至今还能在朝中上蹿下跳,看着也有继位的希望。

朝中群臣跟泥鳅似的谁也不沾,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无法做决定,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实在不能怪太子烨心里不安。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身边的心腹:“送去镇国将军府,亲自交给少将军。”

“是!”

这封信被送到李长擎手上,过了两个时辰,天色蒙蒙黑的时候,一只信鸽从镇国将军府里飞出,振翅往越鲤府方向飞去——可惜没飞出上京城就被人打了下来。

“终于准备动手了。”顾明野看完手上的纸条,正想放在烛火上烧了,想起夫郎还在,又收了回来。

倚在榻上的青年拢着薄被,目不转睛地翻过一页书,“确定城外的越鲤府军队是你的人领头?”

“嗯,西南总督离开那天,费楠就已经带队到了。”

文序算了算时间,不由哑然。

自以为掌控的军队,早就偷偷到了城外,甚至在这封信写下来之前就已经到了,太子烨和李长擎到底哪来的自信夺位?

“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你,你会不会管这些事?”

“不管。”书桌后的男人十分果决,“在找到青石之前,或许会忍一忍盛天帝,如果对方下手太狠,或者大盛乱了起来,确认青石找回希望渺茫,我会带着辰儿换个地方。”

“最差也不过是回良国,反正不会蹚这池浑水。”

当年帮天临帝打天下是闲着没事干,对方人又够义气,索性搞点军功弄个闲散王爷当当,毕竟在良国的时候,看顾安年那么舒服,他也想体会一下这种快乐。

虽然最后也没怎么闲散下来,但是也比在良国的时候天天批奏折舒服多了。

如果不是太子烨派人刺杀文序,顾明野还真不会插手大盛的江山到底谁来坐这种破事。

大盛对于良国来说,就是一个小国家,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存在,连特意派兵远征他都嫌回不了本的那种。

所以大盛一旦有战乱的可能,顾明野绝对会立刻卷铺盖带着夫郎孩子溜之大吉。

只能说原本太子烨和二皇子五五开的夺位局面,因为自己的小心眼,被弄成了地狱开局。

文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是,谁乐意搞得这么麻烦呢?”

但凡太子烨没那么小心眼,没有因为失了面子就来刺杀他,顾明野肯定不会想弄死对方,文思敏求到他头上,他可能也不会顺手一帮。

甚至只要他没有受到威胁,楼家也未必会支持二皇子夺位。

只能说都是自己作的。

又过了两天,正值正月十五元宵节,早就打算好带青石和墩墩晚上去看花灯的文序,因为一则消息打消了计划。

“太子忍不住了。”顾明野出门前替自家夫郎穿好了衣服,“今早李长擎带着镇国将军府和太子府的私兵,一路护着他进了皇宫。”

彼时文序还没清醒,迷迷糊糊道:“几个意思?不是直接打上王府吗?”

“他绑了朝中大臣,看来是想逼我进宫摊牌了。”顾明野无意多说,给夫郎穿好衣服,便抱着他去洗漱,“一会用了早膳再睡,今夜别出府了。”

文序一边漱口,一边瞄着阴沉沉的窗外,含糊道:“嗯,看着要下雪了。”

等文序洗漱好,吃了早膳后,顾明野才带着乌榆进皇宫。

听到今晚不能去看花灯,难得不用看书的墩墩有些失落,青石因为学得快,能每天跟在文序身边吃吃喝喝,他就不一样了,每天被冯淮抓学习。

文序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今晚没有花灯,不过等你叔叔回来后,说不定后面几天就能补上了,到时候叔夫让冯淮给你放假。”

墩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伸手去抓青石剥好的烤花生吃,青石也不说他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反而把装花生栗子的小碗往弟弟这边推了推。

外面没一会下起了大雪,天空黑压压一片,看着令人不安,文序在王府里走来走去,从暖阁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大厅,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青石不明所以,带着墩墩跟在后面,手里还不停剥烤花生烤板栗,剥好就放到墩墩手中的小碗里,生怕公子想吃的时候吃不上热乎的。

梁峰提着小火炉跟在旁边,小火炉上面扣了个防护网,炉中碳火烘烤着放在网上的吃食。

“王夫,要不要先歇歇?”

“不用了,我坐不住。”文序捧着汤婆子,慢悠悠走着,总觉得肚子有些胀气的感觉,胀得他心头憋闷无比。

梁峰只当他担心顾明野,安慰道:“主子那边都安排好了,就是去走个过场而已,您不必太担心。”

文序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多担心,就是烦。”

梁峰不知道王夫在烦什么,但是他知道王夫烦的时候,最好不要出声打扰王夫,所以安安静静做着提火炉的工具人。

大概是宫里的谈判不太友好,下午的时候,枭王府外出现了不少刺客。

冯淮接替了梁峰的工作,在大厅里陪着文序,梁峰则带着暗卫爬上王府墙高处,把想闯进来的人一一射落。

此时王府独占一条街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外面闹哄哄半天,也没有惊动任何百姓,毕竟西城区就不是百姓能来的地方。

文序听着心烦,腰腹又坠胀得厉害,甚至隐隐有些疼痛,他站起身,正想回房里躺一会,一个暗卫就从王府大门方向跑来:“启禀王夫,文丞相要见您!”

肚子猛然抽痛一下,文序面无表情看向大门方向,语气莫名:“他为何求见?”

“文大人说宫中局势未定,怕您在王府出事,想接您回文府养胎。”

文序轻轻笑了一声:“他到底还是没有选择我,出嫁前白叫他一声爹了。”

心思敏捷如冯淮,又怎么会听不出这几句话的意思?他使了个眼色,暗卫立即起身离开。

“王夫,您不必……”冯淮话还没说完,站着的青年猛地晃了两下。

文序扶住桌子,声音干涩道:“冯淮,去通知老管家准备好产房,我要生了……”

冯淮睁大双眼,慢了半拍才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慌忙地跑出去找人。

刺客没能让井然有序的枭王府乱起来,文序一句“要生了”却成功让枭王府众人脸色骤变。

产房早就准备好,老管家接到消息,立刻带着御医和接生嬷嬷进来,先用草药熏了一遍屋子,又点上御医调配好的药粉。

自从文序月份渐大,厨房那边每天都熬着老参鸡汤和补血的红枣粥,王夫如果用不上,府中下人还能沾光补一补。

如今一听王夫要生了,厨房那边灶火不熄,连忙用保温的瓦罐盛出参汤和红枣粥送去产房,还不忘烧几大锅热水备着。

丫鬟们乱中有序地端着热水进入和产房相连的隔间等待,等文序被扶着进产房的时候,她们手上的热水都已经换了好几轮。

大概是孩子在肚子里呆久了,所以急不可待地想出来,文序踏入产房时,已经疼得没了力气,全靠青石和老管家扶着。

“快快,给王夫换衣服,你们把炭盆搬过来!”接生嬷嬷指挥着丫鬟,自己上前扶住了站不稳的青年,“和叔,您带这小孩出去吧,这里交给奴婢就行。”

老管家知道事情轻重,但是看到文序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还是担忧道:“宋嬷嬷,请你……”

他才开了个头,就被宋嬷嬷打断了:“和叔放心,奴婢知轻重,这是咱们良国的齐君,不是什么旁的官员夫郎,奴婢和几位御医会尽力保齐君平安!”

几句话的功夫,被人半扶半抱的青年疼得更厉害了,其他接生嬷嬷替他脱外套的时候,都能察觉到这具身体抖得厉害。

“人参鸡汤端一碗进来!快点!”

“火炉往旁边挪点!一会别妨碍御医!”

“门窗关紧,热水端一盆过来,来个人帮齐君擦擦汗!别给着凉了!”

“烈酒呢?几位御医那边准备好了吗?”

早被布置好的产房应有尽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御医和接生嬷嬷稳中有序地把各项事情安排下去,丫鬟们也被演练过好几次,所以老管家心里十分担忧的场景,在这些人眼里丝毫不慌。

老管家拉着青石走了出去,看着产房的门关上,挡住了忙碌的人影,青石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和伯,公子他……”

小少年脸上血色全无,双眼发直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脑海里都是自家公子疼得满头大汗的模样。

“放心吧,里面的接生嬷嬷和御医都是老手,肯定不会出事的。”老管家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是作为目前府里唯一做主的的,他不能慌。

墩墩被冯淮抱在怀里,从刚才文序说话开始,他就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在他眼里那么厉害,那么有活力的叔夫,第一次这么脆弱,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阵冷风吹过,在围了草帘的走廊外呼啸着,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小孩。

墩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想进产房:“叔夫!叔夫呜呜呜!”

“叔夫不痛!墩墩呼呼就不痛了!”

冯淮连忙抱紧不停挣扎的小孩,一个劲哄着,产房里的青年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没事,叔夫不痛!”

文序被喂了一碗人参鸡汤,刚刚恢复了点元气,憋着一口气喊完,整个人又软倒在床上。

接生嬷嬷细致地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心疼道:“您别说话了,再喝一碗鸡汤,省点力气,一会可千万别晕过去。”

文序此时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被敞开露出高耸的肚皮,腿上却盖着一床被子。此时听到接生嬷嬷的话,正想说这么疼,肯定晕不过去,就看到年过半百的御医拿着一柄巴掌长的柳叶刀在火中炙烤。

文序:“!!!”

艹,没人跟他说生孩子要开膛破肚啊!

这御医有没有行医执照啊?这么大年纪会不会老花眼啊?烛火这温度能不能达到高温消毒的程度啊?能不能给他来点麻药啊?

准备工作做完的御医拿着柳叶刀,安抚地朝文序笑了一下,紧接着一方深色的手帕就遮住了他的视线。

视线全无的文序神经紧绷,手脚却被接生嬷嬷死死摁住,在不知是胎儿想出生还是剖腹手术的剧痛中,时间好像变得很长,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恍惚间的错觉。

等到一声婴儿啼哭声响起,被剧痛模糊了感知的青年微微侧头,一直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又摸了摸脉,紧接着给他喂了一小盏味道古怪的汤药。

随着一句“父子均安”的喜悦声传来,文序困顿地闭上双眼。

顾明野安排的人还是有点靠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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