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说

97 / 102 章 · 9,862

“我就说他熬不过去,怎么就不能早一点,起码到了奈何桥还能少排几个时辰的队。”文序一边抱怨着,一边让人端来姜汤,二话不说给顾明野灌了下去。

“一会去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我在寝宫里安排事情,没吹什么风。”顾明野一口喝完,被又辣又甜的味道刺激得直皱眉,“放红糖了?那是给你补身体的。”

“补身体,补身体,我一个人能喝上千斤红糖?”文序没好气道,“青石墩墩还有和伯他们跟着一起喝了三天,那些装红糖的大缸也没见少个一缸半缸的。”

让全府的下人一起喝倒是能快速消耗一些,可是是红糖这玩意贵啊,文序舍不得,最终也只是给每人包了半斤的红糖放进年礼中,可是枭王府的下人不多,一人半斤顶多下去几百斤,剩下的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顾明野略微心虚,当初听到御医说红糖补血,适合产后的人补身体,他也没多想,让人去内务府搬空了其中一个库房的红糖,回来才发现搬多了。

可是搬都搬了,总不能再送回去吧?反正这玩意儿放着也不怕坏,谁知道夫郎这么火大。

青石从浴房跑出来,“公子,热水放满了!”

文序二话不说赶人去泡澡,顾明野挣扎道:“大年初一的,我还没给青石压岁钱。”

文序瞪了他一眼:“等你泡热乎了再给也不迟。”

顾明野无法,只能起身去泡澡,熬了一夜没睡,泡完澡后一准犯困,等会泡澡出来,他得先把小孩们的压岁钱给了。

文序留在房间里,十分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幸好没有置办春联红灯笼之类的,否则昨天晚上就得换下来扔了。”

青石从桌子上拿了一块糕点吃着,闻言有些可惜:“不能留着明年再用吗?反正也没有坏。”

文序摇了摇头:“普通人家或许可以,但是我们王府不可以,甚至有官职的人家,无论官职大小都不行。”

不仅仅是用旧的寓意不好,还有就是身为朝廷官员代表朝廷,代表皇上的脸面,一些拿不到错对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且不说明年换了一个新皇帝,自家还在用先皇在位时买的春联好不好听,就说你一个当官的,门外春联的红纸都褪色泛黄,旧成什么样了,还往门外贴,是想让百姓觉得皇上苛待你们,发的俸禄不够你们□□联?

反正这种事普通人家没忌讳,他们却得多注意点,免得落人话柄。

青石听完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文序揉了揉他的头发:“陪我等了一晚上了,困不困?饿的话就去吃早膳,干吃糕点不饿?”

他不说还好,一说青石就打了个哈欠:“是有点困,等下陪公子姑爷一起吃了再睡。”

“墩墩呢?你离开一晚上,他没吵着找你?”

“没,昨晚荀公公带他一起睡的。”青石皱了皱鼻子,“姑爷说墩墩出生的时候,父亲沉浸在母亲去世的事情里,是荀公公带的他。”

也是在天临帝意外去世,他发现太子和盛天帝在偷偷寻找墩墩的时候,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趁顾明野入宫的时候,将墩墩交给他的。

“我没想过荀叔叔会成为太监。”青石闷闷道。

他是认识荀公公的,这是父亲的同窗好友,据说是个亲缘浅的人,以前春节,父亲都会带对方来家里一起过。

虽然父亲不常在家,回家也是先看明烨的功课,母亲也一味用世家子弟的规矩要求他,但是荀叔叔却能发现他的小兴趣,会撺掇父亲回家的时候,带他一起去后山游水摘果,一起烤窑鸡吃。

所以那天看到顾明野把身穿内侍服的荀公公带回来时,青石是难过的。

文序也挺难过,因为荀公公一见面就跟他道歉,说当初去文府宣读圣旨的时候,因为提前得知太子妃规制的婚服是男子款式,以为他会嫌弃枭王,嫁给太子,所以态度有些冷淡。

实际上文序都忘了当初是荀公公来宣读圣旨的,更不知道原来当初对方对他态度冷淡。

对一个陌生人,对一个宫外的人,态度冷淡不是很正常的吗?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当时看到顾明野眼底的深色,文序就知道这人开始吃醋记仇了,别的不说,就荀公公那句“太子妃规制的婚服是男子款式”,就足够他生了孩子身体恢复之后,顾明野这狗东西借此理由,折腾得他下不了床!

这段时间对方憋得多狠他是知道的,为了不出意外,哪怕太医说可以适当进行房事,对方都不为所动,他每天都是顶枪入睡。

文序叹了口气:“放心吧,荀公公讲义气,你爹也有良心,皇宫就皇后一个,所以也不需要防什么,你荀叔叔还是个叔叔。”

不仅对好友的决定十分支持,事成后担心好友身边无可用之人,还打算净身入宫,天临帝能让人阉了他才怪。

荀公公的活动范围就在办公的地方,住处更是上书房侧面的小房间里,后宫是一步也不去,皇上防谁也不会防他。

青石怔怔听完,回神后立刻笑了:“太好了!那荀叔叔就可以娶秋叔叔了!”

一听有八卦,文序立刻凑了过来:“让我听听怎么个事。”

于是青石以一个小孩子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双亲皆亡,连着守孝六年,错过了多次科举,期间还被订了婚的竹马父母退婚,结果那家的哥儿不怕等成老哥儿,毅然决然选择等待的故事。

文序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那哥儿还等他吗?”

青石点了点头:“等的,结果荀叔叔出孝后参加了科举,落榜了,打算再准备三年,秋叔叔的父母就立刻给他说了一门亲事,结果当天夜里秋叔叔就跑了。”

“所以秋哥儿跟你荀叔叔在一起了?”

“没有,估计是知道自己不见了,父母回去荀叔叔家找人,所以秋叔叔没去找他,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荀叔叔,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青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跟着父母来上京城的时候,还是没听到他的消息。”

文序听完十分唏嘘,如果当时这位荀公公打算准备三年后再继续科举,说明秋哥儿跑的时候,陈氏王朝还没有亡。

如今时过境迁,当初起义时又四处叛乱,也不知道秋哥儿能不能在胡乱的世道里活下来。

不过看荀公公如今的模样,也不像已经心死的状态,所以吃瓜归吃瓜,文序是半点不敢去问当事人的,万一荀公公绷不住,哭出来怎么办?

主仆二人聊着,等顾明野洗漱出来后,一起用了早膳,青石拿着顾明野给的红纸包,开开心心回去补觉了,文序也压着顾明野补觉。

“赶紧睡吧,盛天帝一死,你的事情就多起来了。”

顾明野搂住夫郎不放,十分咸鱼道:“一想到等他头七后,还有那么多事,我就头疼。”

文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你明天让太子烨写好和离圣旨,等头七一过,直接放手不管,让明舒去拉他下来不就行了?”

“哪有这么容易,我还得从后宫带走一个人,总得多走几趟。”

“后宫?谁啊?”

“荀公公的夫郎。”顾明野打了个哈欠,抱着夫郎上床躺着。

文序愣了一下:“哈?他的夫郎?”

不是还有个等他的竹马吗?就这么把人忘了?

“嗯,据说当初等了他好多年,后来家人不同意,那哥儿跑出来后,又偷摸找他去了。”顾明野闭着眼睛,声音低沉地把内情说了出来。

“后来义兄推翻陈氏,怕宫中还有余孽,荀公公自请净身,想入宫帮他,所以在封后大典的后一天,义兄做主给他们赐婚了。”

“晚上帝后住后宫,荀公公和他夫郎就在上书房的偏房里住,白天他在上书房伺候义兄,他夫郎就去后宫伺候皇后。皇后身死后,他的夫郎就在后宫当个扫洒的宫人,反正每月都有月银,去哪儿干活不是干?”

放在宫里,总比让夫郎去宫外一个人生活强吧?

文序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在顾明野这里听到八卦的后续。

以前他一直以为在现代生活过的自己,跟这里的人会有代沟。后来遇到顾明野,张夫人的时候,他还觉得可能也就这两人行事风格不拘小节,十分合眼缘,感情早就去世的天临帝也是个不守规矩的。

让一个身体健全的男人入宫?还让对方夫郎一起入宫?甚至到了晚上,一对夫妻住后宫,一对夫妻住前殿?

对方这种思维和行事,挺不像一个在封建王朝长大的读书人的。

“我早该想到,能让你这么尊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老古板呢?”

顾明野笑了一声:“嗯,他跟别人不一样。”

八卦听完,文序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行了,快点放开我,你赶紧睡觉吧。”

顾明野低头,凑近夫郎颈侧深吸一口气,闻到熟悉的清香,松懈的神经越发困顿:“陪我睡一会。”

文序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最终还是选择闭上眼,陪自家夫君睡了个回笼觉。

*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顾明野一觉睡醒后,和暂住在王府里的西南总督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去了皇宫。

用了晚膳后,秦简被他爹叫去演武场活动筋骨,文序让青石扶着去散散步,卢泠鸢眨巴着眼睛跟过来,哪怕已经在王府住了好几天,她还是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兄长,你真的是枭王妃啊?”

“假的。”文序慢悠悠散步,“我是哥儿,应该叫枭王夫才对。”

卢泠鸢才不在乎这种文字游戏,一脸魔幻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不疼?果然还是在做梦。”

瞥了一眼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文序坏心眼道:“你掐脸试试呢?”

下一秒,一声痛呼声响了起来,“原来不是在做梦啊!”

卢泠鸢白嫩的脸上多了道红印子,文序无奈道:“都成婚了,怎么还这么好忽悠?”

卢泠鸢小声叭叭:“在西南总督府里,也没人敢忽悠我啊。”

婆母早逝,公爹又不再娶,她和秦简成亲后,直接当家做主了,哪怕有不长眼的亲戚,也被管家给打发走了。

“当时送过去的那副字你没看?”文序纳闷道,“我不是在上面盖了名印吗?”

说起这个,卢泠鸢就十分无语:“当时太兴奋了,没注意细看,后面收起来后,只有公爹和夫君去看过一眼。”

公爹知道文序是枭王的夫郎,但不知道对方是她义兄,夫君不知道枭王的夫郎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兄长叫什么,所以就这么瞒住了所有人。

当她在大牢里看到兄长带着人来接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哭着喊着说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兄长,甚至还说自己被抓的时候,攒的私房都没带来,以后要兄长自己掏钱给父母养老了。

她这一哭,把已经认出文序身边的乌榆,是枭王侍卫的西南总督吓了一跳,怎么儿媳妇对着枭王夫就哭了起来,还一个劲喊兄长,莫不是牢里呆太久,吓疯了?

秦简看到文序时也很懵逼,一个劲地想他们背负的罪名是不是太大了,连媳妇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都被抓来了。

直到文序哭笑不得地让人打开牢门,王府的下人进去将他们一一扶了出来。

结果看到这个有孕在身,明显是枭王夫的哥儿,居然亲自哄自家儿媳妇时,又轮到西南总督惊疑不定了。

他们秦家……有这么大的人脉关系吗?

后来文序解释说他们已经无罪了,自己是特意过来接妹子的,但是临近过年,西南总督府的主子都在这里,不如等年后再回去吧,西南总督的心才安了下来。

结果进了枭王府,听到那个老管家叫文序王夫的时候,卢泠鸢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文序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连忙让府中御医过来看病,最后是煎了一副安神助眠的汤药,秦简给她喂进去,睡了一觉才缓过来。

文序听说是因为突然得知自己是枭王夫的原因,所以卢泠鸢才突然被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被抓来上京城的时候好好的,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时还有力气吃饭,结果看到自己反而吓住了。

“要是干娘知道你唯一喝药的原因是被我吓到了,指不定还以为我欺负你。”

“不喝药我也没事,我就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卢泠鸢笑嘻嘻道,“幸好兄长有本事,否则这次真得出事了。”

听说如果公爹再不松口,指认兄长身边的随从是枭王府的人,她的爹娘也要被抓进来了。

幸好公爹不知道兄长就是枭王夫,幸好公爹是个有原则的汉子,幸好她父母让人传话进来,安了她的心。

文序才不揽功劳:“干娘可担心你了,据说卢大人这段时间不停奔走,求助的信雪花一般飞往上京城,但凡能上朝又有几面交情的人,都收到了卢大人的求助信。”

“还有你外家那边,据说你外祖父都打算和你舅舅一起,动员东城区的一些有地位的商人,打算去京兆尹门口讨个说法了。”

幸好被他提前得知,亲自走了一趟,把人给劝了下来。否则张老爷子都七八十的年纪了,还冒雪出门,脚底打滑摔一跤都要受大罪。

而且文序怀疑,如果没有卢大人的求助,估计那天顾明野让人通知文武百官进宫,人也不会到得这么齐,还有个武将一开口就质问这件事,据说对方可是出了名的中立派。

这人如果不是西南总督的同袍,估计就是卢大人认识的同窗了,毕竟武将也是要考兵法的,上学的时候结识一两个对胃口的文人也不奇怪。

“我已经写信给爹娘报平安了。”知道爹娘如此担忧自己,卢泠鸢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了,“公爹说等年后去一趟江城,他见我父母后就先回西南稳定军心,让夫君留下来陪我多呆一段时间。”

毕竟秦家世代守在西南,当时他们被抓,朝中直接给了个意图谋反的罪名,西南那边就剩下几个副将,哪里稳得了太久?若是年后还没消息,估计连副将都想带兵上京救人了。

卢泠鸢偷摸看了文序一眼,小声叭叭:“不过我听说,娘知道你快生的时候,在家里急得直骂人。”

说起这个,文序也挺无奈,他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在凉州,张夫人不知道他路上出了意外,还没回到上京城,所以信都是往饮香楼寄。

等他受到消息回上京城看到信的时候。只来得及写信安抚对方,忘了说自己的近况,然后卢泠鸢就出来了,一封报平安的信,连他快生了,府中准备了接生的嬷嬷也一并汇报了。

虽然一开始张夫人认文序这个以义子目的不纯,但是后来也是真心把他当自家小辈照顾的,连带着在上京城开酒楼的张家,也对饮香楼多有照拂。

所以一听到文序居然已经怀孕了,甚至都快生了,张夫人赶不过来,过年又没人乐意送信,只能在江城干着急了。

“没事,指不定孩子没那么早出生呢?”文序乐观说道,“或许年后干娘过来,正好能赶上也说不定。”

“呸呸呸!”卢泠鸢一听到这句话,立刻不顾形象呸了好几声,“兄长别胡说,太医过你是去年四月末,五月初的时候怀上的,这个月正好是第十个月!哪里还能等!”

再等下去,指不定孩子和大人都要出事,她从小到大听过的因为产子而去世的事还少吗?别以为她没生过就不清楚,像文序这种居然平安怀到第十个月的人都很少。

看到小姑娘这么紧张,文序也不胡乱说话了,只一个劲叮嘱:“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不到二十岁别要孩子。”

他算是明白了,古代女子哥儿成亲早,怀孕也早,偏偏身体发育没有完全,难产的概率很高。

哪怕运气好没有难产,但是在没有现代医疗手段检测的情况下,过早生孩子给母体带来的伤害是未知的。

文序甚至怀疑盛天帝那个不为人知的妻子之所以突发恶疾,指不定就是年纪轻轻生了两胎,身体还没发育好,底子就被毁了,才会出现什么意外去世的情况。

他这么再三叮嘱,卢泠鸢也不敢不当回事:“兄长放心,避子的草药包我一直放在床头,夫君也很重视我的身体,三不五时就换新的草药包。”

虽然不知道兄长为什么这么强调,但是听劝她还是知道的,迟几年再要孩子,总好过早早要了孩子,却陪不了孩子长大来得好。

这一夜聊完后,年初二的早上文序就感觉浑身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心头堵得慌,总想生气。

不过御医过来诊脉后,让他吃了一丸养身的药丸子,没一会就舒服了。

“应该就这几天了,王夫须多注意身体不适的情况,感觉肚子坠胀,就是孩子要出生了。”

文序点了点头,身边的青石和老管家严阵以待,就连墩墩都开始循规蹈矩,不在府中大呼小叫,不随便乱跑了,生怕自己惊吓到叔夫。

这一天过后,文序又开始吃喝不愁的生活,再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顾明野得知这件事后,特意陪了他半天,不是不想陪更久,是文序嫌他偷懒,不让他在家呆着,让他赶紧去把事情解决了,好让自己以后能安安心心做买卖。

实际上有顾明野在,明舒又很配合,感觉自己皇位稳了之后,太子烨已经十分放心了,这段时间都在用心地安排盛天帝的身后事,只不过什么孝幡贡品烧纸盆都是双份的。

宫人不敢多问,大臣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所以太子烨头一次尝到了无人敢指手画脚的自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顾明野帮他压制住了二皇子得来的。

以至于顾明野过来让他写和离圣旨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写了,甚至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特意拿出了玉玺,端端正正盖了个章。

他把圣旨递给等候的男人,轻声道:“皇叔是想安排其他人,来当本宫的皇后吗?”

顾明野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发现连文思敏出身文家,父母姓名都写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让人误认后,便扔下一句“不是”,紧接着离开了皇宫。

这一次跟着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后宫之中的一个扫洒宫人,不过名册上已经没了他的名字。

“趁着还没乱起来,等回去后,你和荀奕早日离开上京城,寻个喜欢的的地方安顿下来吧。”

在宫中多年,替天子传过数不清的圣旨,荀公公太容易被人认出来,所以并不适合留在上京城生活。

坐在马车门口的哥儿笑着点头,轻声道了一句谢。

过了初七,盛天帝的棺椁被送入皇陵,荀奕和夫郎趁此机会混进顾明野的人里,跟着去皇陵外上了一炷香。

到了初十的时候,西南总督提出告辞,一家便踏上了离开上京城的船,卢泠鸢离开时还十分不舍,她知道公爹急着回西南,便想自己留下,等文序平安生产后再离开,最后被文序劝住了。

西南总督回西南之前,还要去一趟江城见亲家,卢泠鸢这个女儿不跟着回去见父母怎么行?

同一天里,一对夫夫也登上了前往边城的船,他们带着开始新生活的期待,朝文序挥了挥手,便转身进了船舱。

跟着来送别的墩墩十分难过:“荀叔叔为什么不能留下呢。”

文序只能挑了一个比较好听的理由:“他有更想去的地方。”

总不能说对方一个有从龙之功,能封一品大臣的读书人,被你爹拐宫里当了好几年太监,结果你还想留人家下来当家仆吧?

能留在王府长住的,有几个自由身?

更何况对方还因为阻拦枭王看望陛下,被顾明野“下令杖毙”了吧?到时候见过荀公公的官员忽然发现对方在枭王府里,顾明野的脸还要不要了?

墩墩也就是这么一说,反正以后他想见对方了,回边城就好啦!叔夫说荀叔叔住了他们家隔壁的院子,还能顺便替他们看房子!

从码头回西城区的路上,文序他们经过靠近内城的路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对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正在面摊上吃一碗云吞。

这次不用青石说,文序自己就认出来了,自从太子代理朝政后,文蕴杰就被对方借了个由头赶回家闭门思过了,如今先帝都下葬了,眼看太子继位大典在即,他这个正经岳父却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

前不久听说梁夫人觉得过不下去了,要跟他和离,据说文蕴杰觉得丢脸,不同意。结果梁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爬到围墙上,向来往行人哭诉自己受到的不公,还故意把跟文蕴杰撕打时受的伤露出来,丝毫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丞相府所在的地方,周围住的不可能是白身之人,甚至有些人还是文蕴杰当年的同科进士。

文蕴杰确实是要脸,但是他也确实不想和离,不是这么多年始终爱着,而是太子即将继位,女儿即将成为皇后,偏偏文思敏出嫁后他过于忽略女儿,导致文思敏和梁夫人更亲。

而现在只要拿捏住梁夫人,文思敏对他什么态度都无所谓,反正都会乖乖帮他,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和离?

最终还是文思敏听说了这件事,让身边的丫鬟来了一趟,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文蕴杰到底是写下了和离书。梁夫人当天就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了文府,原本文府的东西一样都不要。

和离的第二天,梁夫人就卖了自己的嫁妆,换成了银票,最后被一辆马车接到了太子府附近,后面就没了声息。

当初文序刚刚回来的时候,文蕴杰还是个有妻有子有官职的人生赢家,此时再看到,对方却成了孤家寡人,无论是他还是文思敏,文蕴杰谁也靠不近。

马车缓缓走过这处面摊,文序垂眸放下了窗帘,有那么一刻他想下车,走到对方面前,问一句后悔吗?

可是他发现这句话没有问的意义。

对方大概是不会悔的,只会说与母亲成亲后,对方不告诉他楼家女的身份,却绝口不提他将人娶回家后,就让母亲操持家里,赚钱供他读书,再也不与她谈相遇时聊过的诗词歌赋,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发现一个“孤女”居然这么有文采。

对于梁夫人,他大概也不会悔的,不在意隐瞒了自己曾经已婚有子的事情,不在意未娶过门就让对方怀孕。

当从文思敏信件中得知,文蕴杰当初去好友家探病,面对好友岳父,也就是梁夫人父亲的暗时示,直言自己未婚,不久后便坦然接受梁夫人投怀送抱的内情时,文序也挺震惊的。

文蕴杰皮相确实不错,但是人品确实难评。

纵使种种结果都不是文蕴杰一个人做错了选择,但是不得不说走到如今地步,文蕴杰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青石,你说当初他为什么娶了我的母亲,又没承担起丈夫的责任?”

“他是怎么做到我的母亲去世,我尚且年幼,就能对梁夫人说他未婚,让梁夫人没进门就先怀孕的,进门就有个儿子的?”

“听到楼家放出来的消息后,他会不会恨我呢?”

文序低声问着,也不期望得到回答,青石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努力转移话题:“公子,楼大少这个月要来上京城看望您,他一定不希望您这么难过的。”

“难过吗?”文序有些茫然,“我就是突然想说话而已。”

但是自这句话后,他又安静了下来,直到回主院也没再说一句话,只摆了摆手,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青石一脸担忧地守在主院外,跟闻讯前来的老管家说事情经过,说完之后老管家也一脸担忧地跟他守在这里,就等着一个时辰后王夫还没出门,他就倚老卖老闯进去了。

文序从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爱就是爱,恨就恨,当发现自己在难过的时候,当机立断打开窗户吼了一声:“乌榆!我想哭了!马上把顾明野把我叫回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瞬间朝院外掠过去:“王夫稍等片刻!”

凡事以王夫为重,这是很早之前,顾明野就跟属下说过的话,随着相处时间变长,乌榆他们也执行得越来越好。

顾明野正在上书房坐着,听太子烨和礼部商讨继位大典的事,他无聊地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帝君新丧,继位大典怎么也得等上三五个月吧?”

兴致勃勃的礼部侍郎停下了嘴,太子烨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最终低声道:“皇叔说的是,只是本宫担心到时候时间太赶,礼部手忙脚乱的,才想着提前安排好。”

“时间赶就往后稍稍,钦天监不是批了几个黄道吉日吗?”顾明野轻飘飘道,“三个月后来不及,就推到年底的那个日子,反正朝廷现在也能正常运转。”

“这……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枭王殿下三思!”礼部尚书第一个不同意,“咱们大盛先帝去了,又不是没有储君,迟迟不立新帝,恐怕社稷不稳啊!”

“大家各司其职,怎么会不稳呢?”顾明野不以为意,“谁敢稳不住,本王就杀了他。”

礼部尚书不敢吱声了,他一闭嘴,上书房就陷入了安静,那些内阁大臣一言不发,来这里就聋子似的,连茶都不怎么喝。

太子烨暗骂一句礼部尚书这个废物,低头掩下眼底的急切,平静道:“皇叔说的是,有您坐镇,何愁江山社稷不稳?”

顾明野随意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仿佛开口就是为了阻止继位大典的策划一般。

揭过这个话题,上书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无外乎新帝继位需要做的事,以及帮太子烨处理奏折。

此时,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上书房外传来:“主子!王夫说想哭,让属下叫您回去。”

太子烨不悦皱眉:“何人不经通报,擅自靠近上书房!”

“不好意思,是本王的人。”顾明野不走心地道了个歉,话音落下,人已经到了上书房门外,“你们继续讨论,本王有事先行一步。”

太子烨立刻急了,连忙起身追了上去:“皇叔怎么就走了?一会本宫还有事想与您探讨!”

对方现在走了,等下他还怎么避开大臣,求对方同意三个月后举办继位大典?

哪知走到门外的男人回头,脸上的表情冷厉,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本王的夫郎说他不开心了,你聋了吗,明、烨。”

那双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眼睛变得幽深骇人,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太子烨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听到了,皇叔。”

看着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顾明野压下心头的郁气,冷漠道:“你最好记得,本王的夫郎说什么,他就会得到什么,想顺当继位,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等本王回到王府的时候,你皇叔夫已经不难过了。”

等顾明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太子烨才缓过神来,动作迟缓地回到了上书房。

“各位……”看着等候许久的大臣,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明野说话的时候没有收声。该听到的都听到了,更何况对方的人都能直接靠近上书房,他怎么遮掩,都无法将这件事粉饰太平。

今天之后,所有大臣都知道,他之前说的理由是假的了,顾明野不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辅佐他,而是把他当成傀儡操控了。

但是他还是抱有一丝期待,想着大臣们发现了这个事实,会不会义愤填膺骂顾明野这个乱臣贼子,甚至团结一致要他夺了这个异性亲王的头衔呢?

说不定兵部还会要求收回对方手上的兵权也说不定,毕竟为皇上效力,和为一个同为臣子的王爷效力,前者更好听不是吗?

他甚至可以给开口的人一个将女儿送入后宫的殊荣,如果对方愿意集结其他大臣,一起声讨顾明野的话,给对方加官进爵,给他们送入后宫的女儿封妃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他不说话,其他大臣也不敢开口。

最终还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蓝阁老开了口:“刚才说到哪里来着?严查贪污对吗,那就继续吧。”

终究是继续了断掉的话题,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多说哪怕一个字。

太子烨在这瞬息之间发现,原来没有顾明野,他压不住这群大臣,而这群大臣,一点也不敢惹顾明野。

只有他蠢,想借助顾明野继位,又想马上让朝臣与对方抗衡,结果无论哪边,都不是他能使唤得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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