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崩

96 / 102 章 · 8,121

文思敏借着向皇叔夫请安的理由来了一趟枭王府,呆了一下午后,又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了太子府。

看着从枭王府薅来的东西,她心里才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小姐,这些是?”

说话的人叫绿柳,是梁夫人挑给女儿的丫鬟,只比文思敏小了两岁,自愿陪嫁过来的。

文思敏看了她一眼,想起初入太子府时,这个丫鬟还想着帮自己固宠,不让外面的人进府争宠。后来发现自己不得太子宠爱,不仅新婚之夜自己过,太子从不来这处院子后,她还想办法打听太子的动向,想去劝太子过来。

也因此,很多事都是这个丫鬟无意中发现的,她也因为三不五时跑去劝太子过来,被多次下令杖责,有一次文思敏得到消息晚了点,这个丫鬟险些救不回来。

文思敏轻声道:“这些是皇叔夫送给本小姐的,你放进小厨房,新年快到了,你去跟管家说一声,芙蓉院从今天起关上门,任何人不得过来打扰,本小姐要替父皇潜心祈福。”

“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万一太子突然想来呢?

文思敏点了点头:“嗯,除了陪嫁过来的人,让其他下人都离开,年前事情多,让他们去帮管家吧。”

绿柳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初衷:“那奴婢出去请太子过来呢?”

“绿柳,不要再去打探太子的行踪了。”文思敏看着她,“你应该知道自己听到的消息有多危险。”

绿柳咬牙道:“可是小姐,您不得太子宠爱,以后在这后院里,会很难捱的。”

“那就不要这份宠爱,换一种让我不难捱的生活。”文思敏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

她特意从枭王府拿了这么多吃的,陪嫁的下人加上她,怎么也能撑上两个月,到时候……想起文序说的那些话,死寂的心忽然热了起来。

绿柳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去年嫁过来时,因为新婚第二天皇上并未召见,以至于去年的宫宴太子没有带小姐一起,反而让小姐一个人在太子府过年。

如今都第二年了,小姐身为太子妃,总不能还不参加今年的宫宴吧?

但是看文思敏平静的模样,绿柳还是去找管家说了这件事。

管家眼神轻蔑地看着她,语气却让人挑不出错:“感谢太子妃的体恤,她的意思小的明白了,一会你直接让那些下人去厨房帮忙吧。”

替皇上潜心祈福?怕不是又从哪里学来的争宠手段,想借此吸引太子的注意力,可是他们主子不爱红颜,再多的手段也不会为之侧目。

文思敏闭门不出的事情没有在太子烨的心里掀起任何波澜,对方反而觉得这个女人终于死心,不再天天想着获得他的宠爱了。

“这样也好,她那个丫鬟三不五时端吃的来书房,杀又没理由杀,总得防着,谈事情都不能放心。”说起绿柳这个陪嫁丫鬟,太子烨是真的有气没处使。

只要他在府中,五次里对方起码能找到他三次,还顶着替太子妃送吃的名义出现,让他没办法在幕僚和手下面前发作,免得别人觉得他心胸狭隘。

可每次他在书房谈完事情,一开门就看到被侍卫拦在不远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按理说这个距离对方并不能听到什么,但是太子烨就是有挥之不去的心虚与烦躁。

偏偏对方是跟嫁妆单子一起登记在册,在官府备案的陪嫁丫鬟,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文思敏点头,他就不能越过文思敏打杀这个丫鬟。

作为堂堂太子,他总不能为了一个丫鬟,去跟那个自己看不上的太子妃亲近吧?

“是这样吗?”李长擎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太子烨的鬓发,“我还以为你挺享受齐人之福的。”

太子烨脸颊微醺,咬牙切齿道:“我都愿意……我对你什么样,还需要说?”

堂堂一个大男人,当今太子,以后的帝皇,却愿意雌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下,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李长擎微微靠近,在他耳边吻了一下,笑道:“臣哪里知道殿下是真心实意,乐在其中,还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呢?”

“爱信不信!”

“行,我信,别耍脾气。”李长擎伸手搂住他,“过来让我亲一口。”

黏腻的水声随之响起,一吻过后,太子烨狠狠瞪了他一眼:“吻技这么好,在婆罗国公主身上没少练吧?”

“又来?”李长擎眉尾微挑,最终还是不敢太过火,“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跟个死人计较干什么?我还没说你府里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呢。”

太子烨低声反驳:“我又没跟她圆房生孩子!”

李长擎凉凉道:“那她也比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此话一出,书房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太子烨才轻声开口:“放心吧,以后有资格离我最近的人,只有你。”

李长擎是臣子,无论是宫宴还是朝堂,都不可能与皇上并肩,但是无论身处何地,站在离皇上最近的地方,已经是太子烨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手握权柄,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

“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你。”

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不知是试探还是真情流露,反正二人闹了一番别扭,又恢复了亲近的模样。

太子烨自顾自喝了一口茶,率先开口:“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如今该怎么办?”

“慌什么?”李长擎吊儿郎当坐着,握住太子烨另一只手不停把玩,“又不是你授意去找他们麻烦的,五城兵马司的人惹出的事,与你何干?”

“再说了,你下令抓人也是事出有因,那两个孩子也没有受伤,对方没有理由来找你麻烦。”

“但愿吧。”太子烨仿佛累了一般,塌下了肩膀,转身靠在李长擎怀里,“无论结果如何,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李长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闭上双眼的太子烨已经没有心思去细听,满脑子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的懊悔。

顾明野的夫郎,那个原本父皇属意的太子妃,居然是楼家唯一一位姑奶奶的孩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上书房看奏折的明烨坐不住,立刻去了皇帝的寝宫。

他想问盛天帝,他一手提拔文丞相,赐下模糊不清的圣旨,以宫廷绣珍坊的婚服暗示文蕴杰,想让文序成为太子妃,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文蕴杰的原配妻子,是楼家唯一的女儿,而文序是这一代楼家主唯一的外甥,下一代楼家家主唯一的表弟?

可惜盛天帝已经病入膏肓,任他如何质问,也睁不开沉重的双眼。

那一刻明烨恍惚想过,如果一切按盛天帝的意思来,自己除了会有了一个身居高位,却没有实权的丞相岳父外,是不是还会成为楼家唯一的外甥夫婿,从而得到楼家,得到满朝文臣,甚至天下学子的支持?

都说身为帝王,要避免外戚干政,可是楼家从不入朝为官,跟他的关系也不如文丞相这个岳父这么近。

楼家只是文序的外家,能带给他的不是威胁,而是助力。

当初得知文序选了枭王的消息,他无动于衷,没有想过去阻止,如今就只能逼不得已,委身去拉拢李长擎。

可是李长擎本来就是父皇特意提拔上来,专门为他培养的,用来抗衡顾明野的武将。

有楼家在,有满朝文臣的支持,李长擎就算有歪心思,又怎么欺辱他?

可惜他当初没把文序选择枭王当一回事,导致如今作为岳父的文蕴杰身为文臣之首,空有名头,却没有一点领头能力,相较于他这个太子,一向循规蹈矩的文臣反而支持二皇子,而武将那边,有顾明野这个皇叔在,没人敢跳出来支持他。

这才会出现本该是他手中刀的李长擎,却成了一匹环伺的狼。

如果他能顺利继位,以后能满足对方的要求还好,就怕对方玩腻了,却用他赋予的权柄反过来拿捏自己。

那一刻,站在盛天帝的寝宫里,太子烨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真的有想过让自己继位。

之所以同意顾明野的要求,把天临帝那两个名正言顺的孩子,逐一记在皇家历史里的做法,只是为了安抚对方,给他这个太子成长的时间。

「历史,从来都是胜者的一言堂,因为败者,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那一天的太子烨,神情恍惚地离开皇帝寝宫,在上书房念叨着这句年老辞官的太傅说过的话,许久才认命地起身回府,赴了一场饿狼的邀约,一夜都在以身饲狼。

*

“就这些吧,盛天帝熬不久,也就过年前后的事,府中没必要买太多红色的东西,免得到时候还浪费。”文序把老管家整理好的单子看了一遍,删删减减后定了下来。

“对了,帮我准备一些吃喝用的,以年礼的名义,送到太子妃手上。”

老管家接过单子,问了一句:“以您的名义,还是……?”

枭王府的年礼,和枭王夫的年礼,所代表的意义可不一样。

前者代表顾明野这个皇叔看重太子,会给朝臣释放一个可以支持站队的错误信号。后者仅仅是代表身为哥哥的文序,跟已经出嫁的妹妹走礼罢了。

文序直接道:“以我的名义,就说是单独送给太子妃的,到时候让人跟去,看着太子府的人亲手将东西交给文思敏。”

老管家想了想,道:“对方未必会让咱们的人进府。”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谁知道门房会不会收了东西,却不让人进去?

文序打了个哈欠:“无妨,就说我有话要下人亲自带给文思敏,太子府的人有什么意见就来找我。”

看到他又开始犯困,老管家连忙道:“好,老奴这就吩咐下去,您先歇息吧。”

文序是去年五月初,出发良国的时候怀上的,如今一月过半,新年将近,掐指一算,也怀了九个月了。

在凉州的时候,顾明野就已经让人传信回来,而从良国赶来的御医和接生嬷嬷,已经在府中安顿月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哥儿不如女子般容易怀胎,怀了之后,胎儿也大都不足月,偏偏文序肚子里的这个金疙瘩,稳稳当当呆了九个月。

据老管家从青石那里打听的消息,他们王夫别说有什么不适了,就连孕吐都没有过,顶多就是夏季的时候热得没精神,但是多喝点酸梅汤也就好了。

据说真正能算得上不适的,就只有从凉州回上京城时,王夫腹中的胎儿胎动频繁,不过青石说,王夫觉得小孩喜欢坐船,所以一上船就开始兴奋,还说当初第一次胎动,也是在从良国回来的的船上。

所以这段时间,老管家又愁又喜,愁的是小主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在王夫肚子呆这么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喜的是王夫这段时间除了容易困之外,身体没有其他大碍,连风寒发热都没有。

对于老管家的担心,文序没放在心上,不过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又是看着顾明野长大的,关心下一代也正常,所以乖乖地养胎,什么事都不沾手。

最近二皇子回上京城,身兼一个亲王之名,自然也得跟着上朝。

如今正逢皇上病重,太子主持朝政,每日早朝的时候,如果太子党的人开口提议举办什么与民同乐的灯会,就会被二皇子以“圣上龙体欠安,不宜如此”为由堵回去。

如果是针对平民百姓的提议,就来一句“年关将至,为避免民情激荡,不宜如此”。

有些不怕死的官员还提出国库出钱,雇佣百姓给皇上建一座长生祠祈福,这样民众也开心,皇上说不定就能好起来了。

结果二皇子眉头一皱,眼神凌厉地看向他,却对着太子道“此举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请太子三思”。

只这一句话,就让太子白了脸,跟明摆着骂他一旦同意,以后肯定不是个明君没什么差别了,而文官却赞扬二皇子心怀百姓。

每当二皇子压下太子党的气焰时,身为朝堂中身份和权利很重的顾明野,就出来拉偏架,明劝暗踩地让文武百官说下一项问题,把主持朝政的太子摆到了一边。

仅有一次是李长擎以武将脾气火爆的形象,明着骂那群文臣,才让太子烨松了口气,也没松彻底,因为下一秒顾明野就找出来指责他殿前失仪。

这个殿前有很多种解读,失仪也有很多种说法。

在皇上面前体态不正,或者胆小失态,是殿前失仪。

在肃穆的大殿上,做出毫无礼数可言的事,也是殿前失仪。

甚至管得宽泛些的,上朝时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能算得上殿前失仪。

不过以往政见相左的时候,文武百官争得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皇帝虽然早有定夺,但是为了让其中一方发泄一下,只要不打起来,对这种吵几句的是也就默认了。

结果李长擎骂了几句,就被顾明野扣上了个殿前失仪这个可大可小的帽子。

偏偏论身份,顾明野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高,剩下寥寥无几的人,顾明野辈分又比他们高。导致最后主持朝政的太子烨,不得不搬出盛天帝来求情,但也因此落了下乘。

不少因为盛天帝病重,对太子继位有所偏向的朝臣,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作为小辈,明烨为了朋友,向顾明野这个叔叔低头,这很正常。

可是作为太子,却为了一个不如顾明野的武将,在朝堂上,向顾明野低头,这很不应该。

太子可以权衡利弊;可以玩权谋弄心术;可以学帝王的制衡之道,但他偏偏不能在朝堂上怕一个臣子,哪怕朝堂之外得叫对方一声皇叔,那也不行。

太子烨求完情也反应了过来,可是他没办法,这个情他必须求。李长擎是朝堂中为数不多属于他的人,对方为了他才开口骂人,如果他不出面求情,会寒了其他人的心。

能怎么办呢?下了朝后,太子烨慢慢走在前往上书房的路上。想起刚才朝堂上发生的那一幕,就忍不住苦笑。

明舒有文臣的支持,顾明野有绝大多数武将的拥护,他的人被压得死死的,甚至所处境地还不如那些作壁上观、保持中立的大臣!

他来到上书房,没有如往常一般处理奏折,正聚精会神想着破局之法,压根没有注意到盛天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往日总等在这里帮他搬奏折的荀公公,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等自己成为了皇上,文武百官才能诚惶诚恐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太子烨想了许久,还是没能下定决心。等他打算开始处理今天的奏折时,才发现荀公公并不在上书房。

他并不以为意,如果不是普通侍从不能进宫,他需要对方帮自己端茶传膳搬奏折,对方在不在这里都行。

直到文武百官一起进宫要求见圣上,直到枭王抓着消失了一会的荀公公,面色冷淡地质问他,为何让人阻止他探望陛下,紧接着二皇子也说回京至今没能见父皇一面,质问他是否要弑父杀君。

甚至武将中还有人问他是否借代君监政一事,残害西南总督这个忠良。这些人一句接一句,说得他头昏脑涨。

而他觉得可以依靠的李长擎,却被这些人排除在外,甚至等收到消息赶来时,太子烨已经在文武百官面前承认自己受小人谗言,做了错误的判断,松口放了西南总督一家。

“你没事吧?”李长擎紧张地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对方有备而来,通知了朝臣进宫却不通知我!否则有我在,他们怎么也不能逼迫你!”

有你在?

太子烨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当时人人都在逼问他,二皇子甚至传了太医院院首过来,打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清楚盛天帝的病情。

太医院院首不是他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几乎已经绝望了,却不知为什么,对方瞒下了盛天帝突然凶猛起来的病情,只说冬日的风寒不易好,时常反复,需要再好好养一养。

而对于盛天帝不符合常理的病情加重,却绝口不提。

直到他松口放了西南总督一家,文武百官相携离去,二皇子将信将疑却没办法做什么,只能跟着太医院院首去看望盛天帝。

那个时候他注意到,太医院院首离开时,十分隐蔽地朝顾明野点了点头。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太子烨的脑海中生出,他试探地向准备离开的男人发出邀请:“皇叔,本宫近日代父皇处理朝政,有些提议拿不到主意,不知皇叔是否有时间指导本宫?”

他悬着一颗心,怕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是错觉,怕自己会错意,又怕真的会错意,忐忑不安地等着。

“太子如此勤勉,本王又怎么会没有时间呢?”最终,男人笑了一声,同意了,“一刻钟应该够了吧?本王的夫郎说了想吃东城的梅子糕。”

太子烨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够了。”

二人在上书房谈了一刻钟,太子烨得到了他想要的,顾明野也满意地离开。

这一刻钟的交谈里,太子明白定了一个事实,李长擎再如何也比不上顾明野,但是作为傀儡忍辱负重,让这个皇叔摄政,总比委身于一个臣子好的多。

最起码为了保证名正言顺手握权柄,顾明野能替他力压二皇子党,会全力支持他登上皇位,更会帮他拿捏朝臣,他作为傀儡,只需要听话,等自己羽翼渐丰,在一次又一次科举中拉拢新臣,就能夺回权柄。

而不是与李长擎整日厮混,明明对方不如顾明野有权势,自己还要担心出了事不保对方的话,自己也没有好下场。

就比如今日早朝,自己不求情的话,一旦李长擎用二人之间的关系威胁他,他就完了。

李长擎虽然有些懊恼,但是看到太子烨没出事,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觉得对方脸色不太对,但是追问之下,太子烨只说有些后怕。

他安慰了几句,便以上书房不宜久留,先行离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长擎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子烨对他的态度有些若即若离。偶尔想与他云雨一番,对方也推脱说累,次数多了,李长擎也有些生气。

原本他打算冷对方几天,甚至打算在朝堂上任由二皇子党为难对方,结果却发现不知何时起,二皇子党被顾明野压得敢怒不敢言。

朝堂的话语权最终回到了太子烨的手上,不过他却是看着顾明野的态度行事,李长擎忽然慌了,还不等他想明白中间有什么被自己遗漏的地方时,盛天帝就驾崩了。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隐瞒存在,连娶亲都得和哥哥同一天,甚至妻子因疾暴毙,却只能默默安葬,无法让家里光明正大挂白绫的人,在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盛天帝终究没能熬过新年,哪怕得到了顾明野的支持,太子烨后面没再下药,反而让太医尽力医治,终究也是太迟了。

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让人把哥哥的嫡长子拐走,就为了自己那个过继过去的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最终却死在这个孩子手里。

为了能光明正大现于人前,他狠心在哥哥出意外的时候,没有立刻出门叫人来施救,最终顶替哥哥的名头活了几年,却也顶着哥哥的名字死了。

因为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死,盛天帝没有立下继位圣旨,但是在有太子的情况下,继位人选不做他想。

顾明野披着风雪赶来,以皇上义弟,太子皇叔的身份,在朝臣哀戚中有条不紊地安排帝王身后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在雪地地跪了近一夜的官员有不少人开始发热,顾明野让宫人送大臣回去,并宣布七日之内不上朝,等头七之后帝王下葬再说。

他是皇亲国戚,也是超品的王爷,更是如今唯一能主事的人,文武百官自然听他的。

安静的室内,看着床上脸色灰白的盛天帝,顾明野低声道:“让人给他打个牌位吧,等帝棺入皇陵的时候,你亲自将他的棺椁和牌位放在右墓室里。”

太子烨红着双眼,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一瞬:“大伯他……”

难道从帝陵建造起,天临帝就做好了自己身死,便让他父亲陪葬的打算?

顾明野淡淡道:“义兄生前说过,你父亲的性格不适合开疆扩土,当王称帝,那就守家在地当个富家翁也行,不过到底因为双生的原因委屈了你父亲,所以帝陵建造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墓室,并交代等你父亲死了,让我将他的棺椁送入皇陵,享帝王哀荣。”

天临帝再能文能武,到底也是书生出身,多年征战早就让他的身体吃不消,所以一登基就开始着手帝王陵墓的建造,为了帝陵格局不被泄露出去,这个任务正是交给顾明野来办。

所以皇后难产而死时开了一次皇陵,不久后当天临帝又意外身死时,是顾明野亲自送这位义兄入主皇陵的。

也只有他这个负责建造皇陵的人,有本事瞒过所有人,依旧让这位给了大盛百姓安宁的男人,以帝王之尊下葬,享受了应有的祭祀。

“皇陵建好后,你亲生母亲的尸骨已经悄悄移了进去,是皇后在得知义兄的打算后,亲自下的命令。”

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不娶两家女。是天临帝给皇后的承诺。

这也意味着妻子突发恶疾去世的盛天帝,再也不能娶第二任妻子,因为他的存在是被隐瞒的,没有哪家女子愿意跟他一起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当初能寻到一个温婉贤良,能安分过日子,愿意不要红妆十里,在大嫂进门的当天,自己被一顶小轿子抬入明家,从此足不出户的孤女,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

更别提她死后不久,天临帝就已经开始起义,随后更是成了一代帝王,被隐瞒的盛天帝又怎么可能再娶一妻?

“义兄给了你父亲身后尊荣,皇后便给了你母亲入皇陵的尊重,身为太子,你应该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于理不合,这次葬礼交给你来操办,连欠义兄的那份一起办了。”

顾明野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明烨嘴巴张了又合,看着盛天帝的尸身,最终哽咽一声,到底忍不住哭了出来:“母亲……”

父亲的存在被隐瞒,他恨吗?可是有什么可恨的?双生子从来都是去一留一的存在,可偏偏父亲平安活了下来。

他怨吗?多少还是怨的,被过继时怨父母,怨爷爷奶奶,怨生不出孩子的大伯和大伯母。可是当他习惯可以随意出门时,又不敢回到以前那种不能离开小院子的生活了。

怨父母?可是父母何尝愿意过继?爷爷奶奶以孝道压着大伯和父亲,在已经被过继的情况下,父亲还帮他谋划。

怨爷爷奶奶?可是自古以来,双生子里体弱的弟弟,从来是被舍弃的存在,自己的父亲却依旧能长大、识字、娶妻、生子。

怨大伯和大伯母?明烨仓惶闭上了眼睛,他最不该怨的就是这个对他视如己出,教他功课,亲生儿子出生后,依旧待他如初的人。

明烨恍惚间想起,当年大伯出发回临城接伯母和弟弟时,不仅让他代管朝政,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过,等继位大典后,就立他为太子。

所以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代君监政了,从很早之前,哪怕父亲不让人拐了大伯的长子,这个皇位也是他的了。

这一夜,明烨枯坐在床前,想了一晚上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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