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小孩到底是不是皇亲国戚?别说这群官兵,就连经常到饮香楼喝着奶茶,三不五时就逗逗小家伙的哥儿女子们都犹豫起来。
领头的官兵不敢赌,他也听说过枭王府里有两个孩子在西府书院读书的事。
“收刀,去街尾看看。”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们收手罢休,墩墩却不乐意了:“不准走!你们弄伤了他,要赔钱!不赔不准走!”
“嘿!我说你这小屁孩!”对于墩墩的话,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但是被一群大男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指着让赔钱,多少有点不服气。
正打算掰扯两句的士兵猛地被身边的兄弟踹了一脚,他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一群人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人抱着一把剑走上来,腰间挂着的王府令牌轻轻晃动。
“怎么?你对我们小主子说的话有什么意见?”
甭管那令牌是不是真的,在上京城里,出门还有这么多暗卫跟着的小孩,绝对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青石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惊喜地眨了眨眼,一直知道他和墩墩身边有暗卫跟着,但是他们大多是跟着公子姑爷,自己溜出来买吃的也没见跟着人,所以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今这些暗卫突然出现了,连官兵都没发现,身手肯定不凡。
小少年瞬间有了底气,看着领头的官兵道:“你们一人赔十两给刘少爷治伤,再赔二两给这些公子小姐压惊!”
“十二两?这……”士兵下意识去看领头人。
别看那姓刘的好像血流得多,但是顶多伤了皮肉,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只不过这些家里有钱的少爷没吃过什么苦,看着才严重了些,刚才可他们没真的下狠手。
再说他们一队有二十个人,一人出十两就是二百两,治个刀伤,怎么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对了。”青石微微一笑,“我说的赔二两银子压惊,是你们每个人,要给每一位受惊的公子小姐,二两银子。”
有士兵数了数,在场的哥儿女子有八个,再加上刘少爷那十两,他们一人就要赔二十六两?!
站在青石身边的暗卫扫了他们一眼,嗤笑道:“你们五城兵马司的人磨磨蹭蹭干什么吃的?我们王府的小主子说话不好使是吗?”
到底是自己下令抓的人,让手下的人赔这么多银子肯定不行,领头的官兵艰难开口:“我们也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
青石打断他的话:“哦,刚才你手下的人还说要抓太子关大牢。”
“我们什么时候……”官兵看到青石身后探头的小娃娃,最终咬了咬牙,“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掏银子走人!”
有人心不甘情不愿,有人已经在暗卫出现的那一刻吓破了胆,总之无论如何,在暗卫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这二十个人到底还是掏了银子。
“五城兵马司油水还是挺足的嘛。”暗卫看着他们微鼓的荷包,平平无奇的五官似笑非笑,“那些因为妄议皇家被抓的人,需要多少银子才能赎出大牢?”
此话一出,哥儿女子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就连疼得出不了声的刘家少爷都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们手中的荷包。
“怪不得。”一位女子喃喃道,“我说怎么有那么多人敢妄议皇家,该不会是你们借着这个由头贪……”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但是剩下的话却不难猜。
不知是被拆穿,还是觉得被污蔑了,其中一个士兵气不过,嚷嚷道:“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又怎么样?”墩墩不高兴地看着他,“他来了我家,也得叫我叔叔一声皇叔!”
墩墩可讨厌这个太子了,在他为数不多记下的话里,知道对方坐的位置其实应该是青石的,青石说自己不想要,叔叔也说太累了,墩墩才就没有闹。可是现在这个太子,又想抓饮香楼的客人!
这些哥哥姐姐都来喝过奶茶,都给叔夫的店铺花过银子,青石说过,就是这些人来买东西,叔夫才有银子给他们发零花钱的。
别看孩子小,孩子心里的账记得可清楚了。这些士兵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太子,小家伙早就不开心了。
明明那个太子看到叔叔还要行礼问安,这些人怎么就觉得太子很厉害,说出来别人就会害怕呢?
士兵哽住,默默安慰自己,算了,孩子虽小,但是皇亲国戚。
这次没人敢吱声了,显然墩墩的话让他们想起了刚才的事,对方不追究还好,否则就凭那句“你全家都得下大牢”,一个造反的罪名就逃不掉。
哦,估计还得夷十族:)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赔了银子,暗卫们才少了一些,看着不知不觉只剩几个的暗卫,领头的官兵松了口气,虽然赔了银子,但是如今这些暗卫不再围着他们,应该是不打算追究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忘了,暗卫的职责只是保护主子,要不要追究,还得看墩墩和青石的心情。
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赔完了银子,立刻就转身离开,墩墩鼓着脸嘟囔:“刚才他们骂了我都不道歉,没礼貌!”
青石好笑地捏了捏小孩的脸,点头附和:“确实没礼貌,那我们一会回去,你跟姑爷告状去。”
不过眼下还不能马上回去,这群公子小姐都是饮香楼的老客户,无缘无故受了委屈,总要有个交代。
青石向她们道了个歉,说等饮香楼开店,一定会遣人上门通知,并赠送各位全店买一赠一的福利。最后还承诺,以后饮香楼如果长时间关门,无论是闭店前还是开店前,都会提前张贴告示,告知各位支持饮香楼的顾客,免得大家跑空。
买一赠一这个活动只有开店那几天出现过,而且还是指定饮品,全店买一送一更是没有,虽然大家都不差这点银子,但是对人无我有的这种尊贵感还是很满意的。
尤其是经过刚才那一遭,大家隐约察觉到饮香楼实际上的老板是什么来历。
反正经常在店里看到的这两个小孩,直接解决了他们解决不了的事,身份总归不会低,自己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大家都顺着台阶下了。
青石松了口气,让暗卫安排人,将各位公子小姐一一送回家后,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毫不犹豫地递给惊疑不定的刘少爷。
“虽然此次意外责任在五城兵马司,但总归是我们饮香楼没有做好开店安排,让你们跑空不说,还遭了无妄之灾。”
“这是饮香楼赔给刘公子和刘夫人的压惊费,还望此次意外不会影响到你们二人对饮香楼的支持与喜爱。”
莫名其妙发了一笔财的刘少爷看了看神情诚恳的少年,最终点头收下这张银票,让青石安排的人送去医馆治伤。
在医馆里,被药童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时候,刘少爷龇牙咧嘴想到,刚才那个不卑不亢的少年,以后若是从商,必然有将生意做大的手腕。
回家路上的青石还不知道,自己收获了一位商二代极高的评价,反而在检讨自己刚才有没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平日里公子虽然对铺面不太上心,做买卖都是能赚一笔是一笔,但是在没有八卦听的时候,公子总会跟他絮絮叨叨说一些“案例”,顺便还会考他解决的办法。
虽然他不懂,但是公子最后总会说出答案,还教他出现什么情况,应该注意什么问题,然后该怎么解决。
刚才他就注意到店铺通知工作做的不到位,也注意到当城中出现突发情况时,饮香楼的开店关店时间无法有规律地安排,导致有客人白跑一趟。
至于客人的问题……公子说的人文关怀他应该做好了吧?
至于同样受惊,为什么那些哥儿女子没拿到饮香楼的赔偿,纯粹是因为青石荷包里除了那一张银票外,就只剩零散的几两银子,拆又拆不开,每人赔一两也不够。
青石想了想,让暗卫去通知黄五,让他马上安排人多做几杯热奶茶,分别送去那些人家里,就说是店里给出的赔礼。
没道理饮香楼的事情,自己花了银子,黄五这个掌柜还能躲在家里休息。
自觉解决了一次商业风波的小少年,一回到王府就跑去跟自家公子邀功去了,墩墩却停下脚步,眼睛一转,往书房方向跑去。
他要去找叔叔告状,还要让那些人赔青石的一百两,要不是那些人乱抓人,青石才不需要跟着赔钱!
就在墩墩满世界找叔叔的时候,青石也见到了文序,从一开始的邀功,也变得忐忑不安。
“……公子,我和墩墩是不是给你和姑爷惹麻烦了?”
是的,原本觉得自己做好了善后工作的青石,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替饮香楼解决了顾客的麻烦,却忘了这个制造麻烦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文序嫁给顾明野不过两年,肚子里的孩子将将出生,结果如今忽然有人在外面自称枭王府的小主子,不明就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文序这个王夫呢,
更何况文序和顾明野聊天,从来不避着青石,虽然他三不五时和墩墩出去玩,不是特别清楚如今的局势如何,但是总能感觉到自家公子和姑爷遇到了一些麻烦。
不清楚自己和弟弟是否惹祸的小少年,此时也难得紧张了起来。
“问题不大。”听完前因后果的文序摆了摆手,靠在贵妃榻上吸溜着热牛奶,无所谓道,“只要你们兄弟俩占理,不是干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我和顾明野都能给你们兜下来。”
“可是……这样不会给太子授以把柄吗?”青石还是不太放心,总觉得今天自己冲动了。
“他敢用的才是把柄,不敢用的话,这就只是个传闻罢了。”文序笑得开心,“等着吧,估计消息这两天就传过来了。”
什么消息?青石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家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翌日一觉睡醒,带着墩墩去西府书院的时候,就收获了同窗们羡慕又好奇的目光,还没等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大呼小叫的声音就从书院外传了过来。。
“文兄!文青石!你等等我!”仝毅大老远就看到兄弟俩,立刻从下人手中接过书篓,一边跑一边喊,形象全无地跑进了书院。
墩墩手里还拿着个大包子,一边啃一边吐槽:“仝毅哥哥急什么?书院又没有闭院。”
青石拉着他站在原地,闻言提醒道:“他就是这么咋咋呼呼的,你以后别学他。”
墩墩深以为然。
“文兄!”仝毅大口喘气,常年不劳作的身体仿佛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着气。“你小子行啊!有这关系也不提早告诉我?想自己偷偷摸摸进步是吧?”
“不行,绝对不行!你得带我一起,咱俩一起进步!”仝毅激动得满脸潮红,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十分顽强地要把话说完,仿佛只要能把话说完,让他下一秒立刻断气也值得一般。
他如此欣喜癫狂的模样,吓得墩墩悄咪咪躲到了青石身后,只探出头警惕地看着这个三不五时抽风的学长。
青石:“?”不是很懂好友在说什么,甚至想带弟弟离远点。
“文兄,你快答应啊!”仝毅看到青石默不作声,直接上手抓住青石,神情恳切道,“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你弟弟的零食我包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青石一脸无语,“能不能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仝毅也注意到周围暗中打量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朝周围人笑了一下,立刻拉着青石往前院的凉亭走去。
两大一小三个人顶着风雪,从走廊跑进听着,青石拍去身上的落雪,又立刻帮墩墩抖了抖小披风,最后才冷淡地看向十分热切的好友:“你最好真的有事。”
大雪天不进课室,非要跑亭子来吹风。
仝毅搓了搓手,傻兮兮笑道:“青石,我听同窗说过,你住在枭王府是吧?”
随着石登那伙人的退学,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青石背后站着谁,仝毅如今才知道这个消息,反应已经算慢了。
“嗯,所以呢?”
青石没有否定,仝毅眼睛更亮了:“所以枭王夫就是你经常提起的公子,对吧?”
“不然呢?”青石奇怪的看着他,“枭王府还有其他公子不成?”
姑爷不爱美色,除了自家公子一位正夫之外,王府里除了男人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嬷嬷,哪儿来的公子小姐?
听到这句回答,仝毅激动的右手握拳,狠狠地锤了一下左掌心,“那你家公子的表哥,楼少爷来上京城开讲,你带我一起走个后门呗?”
谁?青石茫然地看着他,“楼大少爷要来?”
不是,怎么回事啊到底?
在凉州的时候,楼家大舅爷不是说过,前些年一直不透露公子与楼家的关系,就是防着文家攀附借势么?怎么突然又公布出来了?
“对呀!据说凉州那边在十几天前就放出风声了,说是来看望住在京城的表弟,顺便拿着上京城学子寄给楼大家的信件,来与他们讨论一番学问。”
说是拿着父亲的回信过来,与寄信的学子一起讨论,实际上就是找个书院开讲学问,以楼家人的学名,可不是人人都能抢得讲堂名额的。
毕竟大盛学子都知道,楼家人不入朝为官,但是楼家主支各个都身负功名。
就连殿试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使楼家人文采斐然,可堪状元之名,也只能给个二甲之首的名头,连个探花都不能给。
毕竟楼家人不入朝为官,名次太高的话,难免让天下读书人有其他想法。
否则最有学问的状元考取功名后就选择辞官回家,岂不是说明朝廷腐朽,无法施展抱负,不值得有能之士效劳吗?
不过朝廷如何是朝廷的事,读书人心中自有想法。
尤其是历代不少取得一甲三名成绩的学子,都曾受过楼家指点,甚至有一甲状元公开说过自己的才学不如二甲一名楼家子的言论,以至于在所有读书人心中,楼家子才是大盛最有学名的人,事情也确实如此。
所以学子们是否能在殿试上拔得头筹,除了看家族底蕴外,还有就是是否有能力得楼家人指点。
仝毅虽然不敢奢想一甲三名的名次,但是二甲前排还是可以想一下的,乍一听到从凉州传来的消息,又得知自己的同窗好友还有楼家的关系,可不就激动了嘛。
“我就说文兄课堂成绩耀眼,怎么可能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厮,原来是你家公子出身不凡啊!”仝毅感叹着,再次生出了人比人气死人的想法。
他作为侍郎独子,还比不上身为小厮的青石,瞧瞧人家公子,随随便便就能见到楼大家,再瞧瞧他爹,从考取功名到为官多年,当初楼大家回复的一封信都被他翻来覆去的说,迄今为止还能得到别人羡慕之色。
青石总算弄懂了来龙去脉,想起在楼家时,楼家大舅爷只问过他一些书上的学问,感叹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外,剩下的就是随便他带着墩墩满楼家跑,他不禁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我学问还行,是因为我爹也是个有学问的人?”
指点?考校?楼家大舅爷天天去凉州学堂,楼家大少爷天天泡在族学的书房,他在凉州连书都不用看,每天就是拿着零花钱带墩墩四处玩。
所以无论仝毅如何羡慕,他也没有半分激动之情,反正他嫌累,说自己不想入朝为官,只想跟在公子身边,楼家大舅爷知道后还说他有志气,知恩图报。
“对对对,你爹肯定也是个有学问的人,否则文兄也入不了楼家的眼。”仝毅闭着眼睛夸,还不忘问一句,“所以到时候能带我去吗?”
青石想了想,道:“我不去听,你想去的话,我带你去吧。”
楼家大少爷他见过,比公子大了半轮年岁,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初次见面还送了他一本自己注解的书,所以看在公子的面子上,应该能给他开个后门吧?
仝毅得了个答案,心满意足地跟着青石送墩墩去课室,直到回了自己的课室,还平静不下来,差点被夫子点名。
一堂课结束,仝毅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青石也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中,察觉到了昨天公子说的话。
怪不得公子说问题不大,公子是楼家人的身份一传出来,只要太子想坐稳屁股底下的位置,不被天下读书人反对,就不敢因为昨天的事来找他们麻烦。
别说他和墩墩只是跟五城兵马司的人呛声,就是他明天打了太子府的人,估计太子也得捏着鼻子说一句自己管教不严。
感觉还挺爽,青石微妙想到,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堂哥,此时有没有接到这个消息?
太子烨是否接到消息暂且不论,又一次摆着太子妃阵仗回家的文思敏,却从下人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居然……前头的那个,居然是楼家女?”梁夫人愣愣坐着,一股后怕从心底升起,“幸好我不曾针对她的孩子,幸好我只是对他视而不见。”
文思敏神情复杂地看着手中的花茶,久久不曾言语。
理论上来说,文序身份越尊贵,对方帮她脱离太子府的几率就越大。
可实际上呢?终究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虽然背着非亲生女的名头,可因为文丞相确实是亲爹,她在府中过着名副其实大小姐的生活。
那个被她嫉妒是婚生嫡子,被她嘲笑是丧母之子的人,外家却是楼家这种庞然大物。
这一刻的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过得多好,都无法与对方相提并论。
她的娘亲只是因为得文丞相宠,才有了她出嫁前的生活。
实际上与文丞相离心后,娘亲只是个困于围墙中的人,如果无法拿捏到文丞相,母亲终其一生都踏不出文府的大门,连带着她也无法摆脱太子妃的身份。
毕竟她的外公只是个年迈的老举人,当初因为娘亲丈夫早逝,他还鼓动娘亲与只是秀才的文丞相无媒苟合,等怀了她以后,成功再嫁,不用成为一个依靠娘家的寡妇。
而文序不一样,只要他想,哪怕同样是圣旨赐婚,他也可以直接与枭王和离,甚至有楼家的存在,他还能再嫁一个青年才俊,成为未来朝廷大员的夫郎。
人和人,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同样是圣旨赐婚,她做好太子妃的本分,只因太子不把她放在心上,去了一趟枭王府,却得了对方一句不可理喻的指责,
文序整日里没个王夫的模样,天天外出跑去饮香楼,枭王却还会在早朝之后特意去给对方买糕点。
前阵子对方不在上京城,一消失就是大半年,据说是出门游玩去了,独留枭王一个人在上京城。
文思敏听到的时候十分不可思议,却在得知枭王特意去接王夫回来的时候沉默了。
她嫉妒的,她羡慕的,终究是她触不可及的。
“敏儿!”梁夫人从后怕的思绪中回神,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憔悴的脸上爆发出令人心惊的热切,“我们娘俩和他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你去求求他,让他帮帮你!”
“你不能再在太子府呆下去了,你还年轻,不要掺和进这种事里,也不要……守活寡。”梁夫人说着晦涩不明的话,文思敏却懂了她的意思。
“娘亲,女儿知道了。”
没了出嫁前的娇蛮任性,此时的文思敏终于有了些乖巧明理的模样,但梁夫人却宁愿自己的女儿不要这么乖巧。
她轻轻摸着女儿的发髻,痛苦地喃喃自语:“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她不该受父亲鼓动,不该在丈夫病重之时着急找下家,不该在进文家之前先怀孕,更不该在赐婚圣旨下来时,同意让女儿选了太子妃的位置。
“他现在做的事是谋逆,一旦暴露出来,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你不能被牵扯进去,你赶紧去求文序,去求他帮你!”梁夫人声音嘶哑,仿佛临死前绝望的不甘。
她只是个识点字的深宅妇人,她没办法如同楼家对文序一样,有能力给自己的孩子托底。
当听到女儿说太子给皇上下药,致使皇上病重的时候,梁夫人想的不是女儿以后母仪天下的尊荣,而是担心事情败露,女儿身为太子妃,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当她听到女儿至今未与太子圆房,太子却在主院房间里与另一男子翻云覆雨的时候,与文丞相撕打也不落下风的女人,瞬间老了十岁。
“去找文序吧,娘亲从来没有故意为难他,连管家暗地里接济他都不曾多言,去求他帮你一把。”梁夫人急切道,“等你和离,娘亲带你去别的地方生活!”
这上京城,就不是她们母女两能呆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文思敏眼睛霎时睁大,她连忙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娘,您和爹……”
梁夫人冷冷道:“那个老东西,但凡他有点本事,你也不至于被……那么欺负!”
丞相一职作为权臣的代表,却生生让文蕴杰做成了奴才样,卖儿嫁女也沾不到半点权利,反而让她女儿受此欺辱!
“他但凡有点权柄,太……那个人敢这么对你吗?”
别的夫妻成亲近两年,孩子都快出生了,她女儿还独守空房,连主院的卧室都进不去!
“娘和那个老东西的事你别管,你去求文序,让他帮你和离,到时候娘带你离开。”梁夫人收起繁杂的思绪,冷静道,“大盛这么大,总有咱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到时候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她女儿依旧是完璧之身,依旧可以嫁个清白人家,做个正室夫人。
她也不必哄着文蕴杰这个无能的老东西,期盼对方能给她和女儿一点庇护。
“去别的地方?那外祖父那边……”
梁夫人眼中恨意渐深,平静道:“他不是还有你那两个好舅舅吗?”
等她不再是丞相夫人,也不知道那两个被老头子视为眼珠子的好儿子,还愿不愿意装模作样哄着老头子。
天伦之乐?含饴弄孙?丞相夫人的父亲和哥哥?她和女儿过不好,这些人也别想舒坦!
文思敏将梁夫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抿紧唇,最终下定了决心。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大半年时间,再次见到文序时,文思敏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年初时对方回上京城,她还来见过一次,那个时候的青年戴着华丽张扬的耳饰,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靠在亭边围栏上,没有半点官家公子的模样。
如今再见,对方捧着八九月大的肚子半倚在罗汉榻上,暖阁的窗户大开,却被细致地围上了轻薄的帷幔,窗下摆着火光正旺的碳炉,既可让暖阁里的人观窗外雪景,又不会让冬日寒风惊扰了贵人。
相较于以前清瘦昳丽的模样,如今坐在锦被上的青年微微有了些肉,没有记忆中那些有孕在身的人苦闷的脸,青年舒展的眉头,泛着光泽的皮肤,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不曾有什么烦心事。
而那个从文府跟到枭王府的小厮,穿得跟个富家少爷似的,此时正坐在罗汉榻旁边的小椅子上,专心致志给自家公子烤吃的,手边的矮桌上还放着一条纯色的狐狸围脖,在她进来时也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她。
无烟的银丝碳在小烤炉里无声无息地散发热度,映得小孩的脸红润无比,跟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仿佛长不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了。
文思敏思绪万千,却半晌不语。
文序拿起盘子里变温的烤花生,奇怪地抬头看了文思敏一眼:“过来坐着啊,站门口吹什么风?”
说完又察觉到对方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了然道:“奇怪我换耳饰了?之前那枚戴久了有点不舒服,我让顾明野拿去给我加了个耳挂,赶紧关门过来烤火。”
文思敏回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镶金嵌玉还弄得那么长,戴久了能舒服吗?
等她转身关门,慢慢走到罗汉榻旁坐下后,看着青年耳边那枚细长的耳饰,还是好奇道:“你戴别的耳饰,枭王不生气?”
“生什么气?”文序扒干净花生,扔了一颗到嘴里,“这也是他给我打的,轮换着戴呗,总不能放着积灰。”
说起这个,文序就忍不住回忆起前天的事情。
顾明野这人,你说他懒吧,他真懒,在良国时不爱处理朝政,在大盛时不爱管理军务,平日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坐轮椅就绝不起身。
但是说他勤快吧,倒也能沾个边,大概是知道夫郎与众不同,也真的爱惨了夫郎。只要文序不在家,闲着没事他就琢磨耳饰。
以至于前几天,文序拿着特意给他做棉袍,在书房里找到人的时候,抱怨了几句,说当初自己喜欢华丽耳饰是脑子进水,戴久了累得慌的时候,顾明野便神秘兮兮地从暗格里掏出一个巴掌宽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耳饰。
从华丽张扬到精致小巧,从巴掌那么长到只有一指节的长度,从耳坠到耳扣,什么乱七八糟款式都有,更别说用的金玉材质,镶嵌其上的各色宝石了。
按理说突然收到爱人这么用心打造的礼物,文序应该十分感动才对,可事实是他只感动了一秒,接着就开始紧张兮兮地盘问自家男人,哪儿来这么多赤金宝玉各色宝石了。
尽管顾明野老实交代是从内务府薅来的,他还是忍不住,挺着个大肚子开始翻起书房来。
知道夫郎的心病,顾明野也不在意,彼时的男人看着手里针脚不太平整的棉袍,正感慨夫郎果然爱自己,甚至还有心情跟翻找私房钱的夫郎唠嗑。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反正自成亲到现在,他两就没真正因为什么问题吵过架。
文序沉浸在回忆里,指尖捻着花生,笑得傻兮兮的,丝毫没注意房间里逐渐停下的说话声。
文思敏做好心理准备,把来意说了出来,结果一抬头看到文序这副模样,也装不了可怜了,气嚷嚷道:“文序!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真是气死她了,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个嫡公子!
“啊?”文序骤然回神,略微心虚地抓了一把烤花生递给她,“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太子背着你跟一个男的滚床单是吧?你继续说。”
文思敏不想说了,如同梁夫人说的,她和对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文序也没有因为“故事情节”对她有别样的看法,她们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自有一套相处的模式。
所以文思敏也不谄媚客气,叫了青石一声:“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别说你没听,我说的时候你可精神了,你跟你家公子说吧。”
听八卦被发现的青石有些尴尬,老老实实重复了文思敏说的话。
“哦!这样啊!我就知道肯定有他的手笔!”文序这次认真听了,一副看戏的语气让文思敏愤懑又无可奈何。
就在她几乎抓狂的时候,文序总算听完了前因后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说你,都到房间外面了,直接推门进去把那个男的扯下床不行?”
文思敏又气又羞:“可是他们正在……”
“正在无媒苟合。”文序淡淡点评道。
“你是谁?你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太子想纳个侧妃都得你点头才行。”
“你身为太子妃,晚上去主院找太子,总不可能去汇报府中账册的琐事吧?”
“身为妻子,找丈夫过夜生活天经地义。结果这个狗男人正在主院,太子妃才能进的房间里,跟另一个野男人翻云覆雨,这事说破天都是你有理。”
文序啧啧感叹:“梁夫人笼络文蕴杰有一手,可惜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只会耍大小姐脾气。”
“这事要是换成我,立刻去找府中侍卫,以主院房内听到太子痛呼声,怀疑府中进了刺客为由。让全府的人跟去看看那个跟太子厮混的野男人是谁。”
“要是个烟花柳巷的倌,你太子妃还处理不了?哪怕对方是什么世家公子,想进太子府也得你点头,也不知道你怕什么。”
大冷天主动去找夫君过夜,却只能在察觉到异样后打发走下人,自己委委屈屈地坐在院子里听了许久,直到屋里传来走动的声音,才狼狈离开,连那个野男人的脸都不敢见。
文序的语气十分鄙夷:“你这样的人,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一集。”
看来在“故事”里,文思敏能活这么久,甚至在太子烨和李长擎事成了之后,最后还能留一条小命常伴青灯古佛,指不定就是成为了那两个狗男人往后余生用来吃醋的一环。
“非人哉!”文序忍不住骂骂咧咧,“过段时间吧,到底是圣旨赐婚,太子写和离书没用,你还是没办法脱身。”
“那怎么办?!”文思敏急了起来,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还是个未尝人事的女子,梁夫人出身小地方,她的举人父亲也不爱跟这个女儿说什么,更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母女两都以为赐婚和成亲一样,过不下去的话,还能求丈夫写一封和离书,自此一别两宽。
可是文序这么一说,文思敏才惊觉,太子写和离书有什么用?这是皇上赐婚,得皇上同意才有用!
而皇上已经被太子下药弄得没了半条命,另外半条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她该怎么办?
难道,她真的要陪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共沉沦吗?难道要娘亲因为她,也没办法离开这上京城吗?
文序摸了摸下巴,在她绝望的目光中开口道:“好办,皇上死了肯定是太子继位,到时候他成了皇上,还得下旨册封,你才能入宫为后,但是他肯定不会下这道圣旨的。”
文思敏闻言更绝望了,对方成了,她不是皇后,对方败了,她不仅得自己死,还连累了娘亲。
那还不如事发之前自己死了算了,起码万一东窗事发,身为已逝太子妃的亲娘,她娘不会被牵扯进来。
“等他继位吧,他一继位就让他下旨和你和离,或者找个由头把你贬为庶人,到时候你就自由了。”文序接着说道。
“啊?”文思敏愣住了,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啊,继位,他还能继位?”
“那二皇子,我……”她急得话都说不顺溜,文序却听出了她的意思。
半倚在引枕上的青年满不在意地吃了颗烤栗子,含糊道:“等你自由了,再让二皇子去跟他抢皇位,到时候有顾明野在,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原本计划是让顾明野进宫“看望”盛天帝,心虚的太子肯定会阻拦,哪怕他不阻拦,顾明野留在宫里的人也会以太子的名义出来,把这场戏演下去。
到时候顾明野借此责问太子,此举是否想弑父夺位,安在西南总督头上的罪名是否是要铲除异己,残害忠良。
然后再由背后有楼家以及朝中文臣支持的二皇子出面,与太子同台竞技,文序则美滋滋去救那个时不时给自己爆金币的白富美义妹。
如今多了文思敏的事,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步骤罢了,问题不大。
文序没有细说,文思敏却不可避免升起了一丝希望:“这,真的可以?”
都已经继位了,皇位还能被抢不成?
“可以啊。”文序接过青石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文思敏,嘴巴不停道,“继位也分很多种。”
“一般皇上驾崩,太子继位很正常,但是因为父君新丧,他既为人子又为人臣,不可能马上办继位大典,怎么也得老实守孝,等上三个月。”
“这个时候他有皇上的权利,又没有皇上的名头,能降下圣旨,却没办法对朝臣和二皇子做些什么,否则他等不到继位大典。”
“就趁这个时间,我想办法给你搞来和离的圣旨,这是他的家事,朝臣不会多说什么,甚至有些家里有适龄女儿,自己有野心的臣子,还会推动这件事。”
“等你成功和离了,后面的事就不用你管了,安心过你的小日子去吧。”
文序把安排说的明明白白,看到文思敏一脸恍惚,他咂了咂嘴,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呢,对文蕴杰没什么父子情,不会嫉妒你得了父亲宠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骗你。”
“就像梁夫人说的,过往十几年,她没有故意针对我,你虽然娇纵,但是也没有真的对我做什么坏事。”
“成亲前一日,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兄长,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心实意,当时我没有反驳这一声兄长,如今就管你一次。”
文序看着她,璨然一笑:“我这人以前亲情缘浅,但是自你那一声兄长后,人生就有了不一样的开端,所以你安安心心呆在太子府,保护好自己,等着我给你送和离圣旨吧。”
从他回到自己身体那一刻,从文思敏想换亲,叫他兄长那一刻,他就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避开了万界历史书里可能面临的结局,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保护好自己,等和离书送来,以后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文思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红薯,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