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姑爷是不是生气了?”青石紧张地看着带人离开的背影,惴惴不安地捏着衣角。
要不怎么不等公子回答,叫上乌榆他们就离开了呢?完了完了,姑爷要是真生气了,不会吵起来吧?
即使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和姑爷吵架,但是不妨碍顾明野的举动让青石这个小少年忐忑不安。
文序耸了耸肩:“生气肯定是有一点的,不过也没有太生气。”
都成亲快两年了,自家男人什么样他还是清楚的,如果不是他有孕在身,指不定知道自己的想法后,顾明野还能收拾收拾,跟自己一起去挑了太子府。
“不过看样子之前的想法不行了。”文序撇嘴道,“还是得换个办法。”
不提张夫人是他的干娘,他还欠对方一个帮忙的承诺,加上梁峰又是帮他做事才一起被牵连,自己什么都不干也说不过去。
“这可是太子!”青石脸色煞白,紧张道,“要不您让姑爷去交涉吧?”
“好歹姑爷还是良国的……那谁呢,说话分量重,肯定有办法帮忙。”
在青石看来,梁峰也是顾明野的人,他出面解决事情无可厚非,如果枭王的身份都解决不了,不是还有个良国君王的身份可以压人吗?
如果太子知道自己不放人,就要承受良国君王的怒火,指不定就乖乖听话了。
“别想啦,他不可能摆出这个身份去交涉的。”文序一副“你不懂”的模样。
“太子本来就是针对他才动手的,真要知道他的身份,还不得开心死?”
眼看盛天帝就要咽气了,这个时候不想着拉拢手握军权的西南总督,反而给对方安了个谋反的罪名,文序很难不怀疑是因为对方发现跟西南总督来往的人,是顾明野身边的梁峰,所以为了让顾明野深陷泥潭,才借着西南总督府做椽子,拉枭王府入局。
毕竟西南总督都意图谋反了,那给反贼买马的枭王手下,也逃不了一个被问罪的下场。
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让太子烨知晓顾明野在良国的身份,那还不得振臂一呼,原地登基?
青石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即使近两年跟着文序走了不少地方,也开始认字读书,但是过往十来年他都和主子呆在文府的小院子里,所接触的都是市井小民,他哪里能明白有些身份未必能压人,反而是催命的刀呢?
“别担心,你家姑爷没打算跟我吵架,这件事也不是太难解决。”文序不走心地安慰了一下,“就是麻烦点罢了。”
青石欲言又止,最终看着公子困顿泛红的眼尾,泄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
临近年关,本应热闹非凡的上京城里,百姓们却多了些行色匆匆的紧张,有权有势的人好像知道些什么,或者本身就是当局者的附庸,这段时间不约而同地安分守己,甚至开始为家族谋划以后。
寻常百姓不知道内里的弯弯绕绕,但是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直觉,他们也嗅到了不一样的苗头。
临街一角,挑着担走街串巷的人停了下来,打算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再继续谋生计,吃着吃着,就与附近桌子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那王大人的孩子听说被禁足了,说是过年前不能出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媳妇女儿高兴得不行!”
“哪个王大人?”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吃喝不付钱,嫖赌不落后,但凡看到有点姿色的女子便上去动手动脚的那个,吏部王大人的小儿子!”
“可不是!据翠风楼的姑娘说,不止他,还有其他几位也许久不见了,该不会都被禁足在家了吧?”
一人立刻起哄:“哟!李老二,你还有翠风楼的人脉呢?翠风楼的姑娘身段软不软啊?”
被人称呼李老二的汉子有些窘迫,连忙摆手,“去去去!胡说什么,我婆娘纳的鞋底不磨脚,楼子里的姑娘都爱买,这件事,就是那些姑娘的侍女来买鞋底的时候说的!”
其他人笑完又低声交换起这几天听到的消息:“这么说,那几个人纨绔子都被关家里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啊?我听说是枭王准备回京了,这些人家里怕他们冲撞了王爷大人!”
“真的?那可太好了,枭王殿下可是军伍里出来的,又得皇上信任,最不怕这些家里有权的纨绔子了!”
“才不是!我听说最近皇上身体不好,东宫那位担心皇上的圣体,整日愁眉不展,憋着气呢!要是这些纨绔子又闹出事来,指不定那位借题发挥,要收拾这些人家呢!”
“什么跟什么啊,我听说皇上病重,估计熬不久了,东宫那位正忙着拉拢大臣,大臣们也怕后院失火,纷纷管束自家子弟,就等着以后新皇上位能重用自家孩子呢!”
“这个说法才不靠谱吧?皇上还不到五十,身强体健的,怎么就病重?我听说只是个小风寒而已。”
“这谁知道呢?”
一碗汤面吃完,大家纷纷付了铜板,回家的回家,继续去忙生计的也挑起了担子沿街叫卖,只有面摊老板依旧站在汤锅旁边,一下又一下揉着面团。
把碗筷收回来的女子愁眉不展,却只敢在丈夫身边小声抱怨:“他们吃就吃,怎么还敢胡说八道啊,要是被路过的守城军听到,还不是连累我们下大牢?”
前阵子隔壁街头的那家酒楼,就因为大堂有人妄议皇家之事,被去吃饭的守城军抓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没放过,连当时在另一家店查账的老板都给抓了去。
听说那家夫人正捧着银子,四处找门路,想把自家男人捞出来呢,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她和丈夫经营的面摊子就是一个小本买卖,糊口尚可,哪里比得上开酒楼的?要是也被来吃面的人连累了,想赎人都拿不出银子,到时候家里的小孩可怎么办啊?
用力揉面的大汉听妻子絮絮叨叨,十分为难,便安抚道:“守城军不会来这边吃东西的,我瞧客人们也小心得紧,有人路过就闭嘴了,别怕。”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担惊受怕。”面摊老板娘洗了碗筷,坐在凳子上烧火,“原本你妹子明年出嫁,我还想买几匹红布给她做衣裳,现在都不敢买,怕出事!”
听到有关自家妹子的事,面摊老板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回事?谁不让你买了?”
面摊老板娘四处看了看,没看到有人过来吃面,才低声道:“我去布庄的时候,听到两个大户人家的侍女抱怨,说她们家主母让提前收起家里鲜艳的东西,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犯了大忌!”
“什么意思?”面摊老板不当家,对这些女人家的事情不清楚。也不明白鲜亮的东西能犯什么忌讳。
“就是,那位。”面摊老板娘的身型被灶台挡住,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上面,声若蚊蚋道,“估计是怕熬不过去,到时候可不得满城素缟?”
别说亮色,要是时间不凑巧,那位走后的一个月甚至半年内,寻常百姓都不能成亲,有权有势的人家更甚。
当时她一听到那两个侍女这么说,就知道这个消息不说八九不离十,起码也是空穴不来风。
寻常百姓人家,到家做主的人死了,留下的孩子还要争一争家产,更何况皇家?尤其是前不久在凉州久居的二皇子回来了,她更觉得皇上这个病来得凶险,估计要熬不过去了。
听到妻子这么说,面摊老板也脸色沉重:“这事你也别去跟人说嘴,咱们今天干完就回家,明天我和你带着孩子出来买好年货,接着就窝家里得了,年后看情况再出来摆摊吧。”
每次皇位更迭都有争斗,一旦打起来,生活在皇城的百姓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在这里生活久了,大家都有了一套自保的办法。
那些人只针对皇位,不针对百姓,只要那段时间他们老实躲家里,兵哥就不会无缘无故冲进家门杀人,因为他们更重要的是拥护自己的主子冲进皇宫。
面摊老板娘有些不舍,年前这段时间最好赚钱,可是她也怕事情真的如猜想一般,只能咬牙点了点头:“成,咱们今年少赚点,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只希望万一皇上出事,皇位更替能快一些,否则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艰难谋生的人。
诸如此类的交谈在上京城里并不少,街头不敢讨论,就在家里谈论,好像只要说出来,有人一起担忧,自己心里就有了个底似的。
对于底层人的担忧,身为始作俑者的太子烨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动了动酸痛的腰身,靠进了身后人的胸膛上,含糊道:“下次别弄里面。”
身后的男人搂住他,两人的身躯藏在被子里,也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听到太子烨的闷哼声,才调笑道:“我忍不住,刚才你不也挺兴奋的?”
感受到对方重新燃起的欲望,太子烨双颊绯红,没了面对外人时的强硬,微微软下僵硬的身体,闭上双眼,承受男人慢条斯理的作弄。
“按你说的加重了药量,再过个几天就差不多了。”
李长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侧脸,满意道:“你那个弟弟已经封王,就算现在回来,也无诏不能入宫,让在皇上年前殡天,到时候宫宴举办不了,他也没理由进宫,你直接坐稳这个位置。”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太子烨微喘着应下:“知道了,也不知道老头子什么时候给他封了王,居然悄无声息有了品级。”
他还是太子,弟弟就已经成了本朝唯二的亲王之一,尤其是前不久才发现这件事,明烨说不恼火是不可能的。
按理说应该是太子继位后,由太子册封兄弟姐妹的封号和封地,结果盛天帝来了这一手,平白增加了二皇子争夺皇位的底气。
不过还好封了王,如今皇上缠绵病榻,作为亲王的二皇子无诏不得入宫,宫里的动向,他一个久居凉州的人肯定不清楚。
“幸好他不是在上京城长大。”太子烨双眸微阖,鬓边发角被汗液濡湿,“否则还得防着他在宫里安排人手。”
大概是觉得大儿子被过继,可以出现在人前,后来又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盛天帝对于以前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连身份都是近几年才有的小儿子十分放纵,对方身为皇子,说不想呆上京城就不呆。
“怕什么?”李长擎低头吻上他的后颈,模糊道,“不是还有我?”
太子烨轻笑一声,勾得李长擎动作更加放肆,二人一番厮磨,直到月上中天才情.事渐歇。
太子烨喘着气趴在床上,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却还有心思继续与身边的人谈论正事。
“西南总督那边怎么说?找个由头恩威并施还是?”
“你都给对方扣谋反的帽子了,恐怕施恩对方也会心有芥蒂。”李长擎语气慵懒,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直接杀了吧,西南兵权交给我管。”
“你已经拿了越鲤府军队的兵符,还想要西南的兵权?”太子烨闭着眼睛,等情.事带来的余韵缓和下去,嘴上却不饶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吗?”李长擎埋头进他脖子里深吸一口气,笑道,“满朝文武里,你能信的也只有我了,明烨。”
谁不想手握更多的权力,站在无人敢置喙的高度?他是,明烨也是。
“这倒不假。”太子烨似真似假应了一句,“那就再关一段时间吧,等西南总督坐不住了,主动把枭王府扯下水,就成了。”
本来监国期间正是拉拢朝臣的好机会,他也不准备动偏远的西南总督,可是谁能想到白先生被杀,尸体都被人扔到了他的床上,而本该跟着文序一起死去的梁峰,却带着马出现在西南。
一想到自己做的事已经被枭王这位皇叔知道,他不禁寒毛直竖。
“我也不想牵连无辜的。”太子烨喃喃自语,“可是谁让他们和枭王牵扯不请?”
“妇人之仁。”李长擎哼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自古以来想坐上那个位置,有谁是不双手染血的?
无辜?所有挡在前面的阻碍,都称不上一句无辜!
太子烨也明白,甚至他此时与同为男子的李长擎搅和在一起,为的不也是踏上皇位吗?所以他安静地闭着眼,不去反驳对方的话。
他都与虎谋皮了,再去说想与不想,都有些可笑,哪怕心中犹豫,也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否则枭王夫能扫他面子一次,就能扫他第二次。纵观古今,被皇亲国戚左右的皇帝,有几个江山永固的?他只是在做一个正确的选择罢了。
*
文序等人回到上京城的时候,离过年也仅剩下不到半月的时间,在风雪中回到了枭王府,烦躁的情绪莫名安定了下来。
“这小子莫不是知道回到家了,所以也不闹我了?”
温暖如春的暖阁里,文序好奇地拍了拍高耸的肚子,在半个月的水路里,一直在肚子里打拳翻滚的崽崽此时分外安静,大半天才伸伸手,显示存在感。他毫不收力的动作,肚子传来“砰砰”的闷响,惹得旁边的老管家欲言又止。
半倚在榻上的男人端着茶瞥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拍肚子干什么?”
“习惯了,看着跟个西瓜一样。”文序嘻嘻一笑,十分不以为然,“你别学大舅舅说我,跟管家婆似的。”
“你别把肚子当西瓜拍,我就不说你。”
顾明野不松口,文序也只能暗道一声无趣,为了不让他叨叨,索性说起自己的打算,“如今已经回来了,你怎么说?”
顾明野不接茬,平心静气喝了口热茶,“夫郎有何想法?”
“要不这样吧,我去捞梁峰和妹子一家,你去搞一下太子呗?不然他三不五时找事,太烦人了。”
顾明野应了一声:“嗯,带上乌榆,你不准动手。”
“有人代劳的话,我也懒得动手。”文序嘀嘀咕咕地打开身侧的窗户,让暖阁多了一丝冬日寒风的凛冽。
“这个时间点,太子应该跟李长擎搞在一起了,李长擎从他爹手里拿了能调动越鲤府的兵符,你摁得住他们吗?”
“夫郎倒是神通广大,连这种事都了如指掌。”顾明野似笑非笑睨了文序一眼,“问题不大,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他提前调动,军队听不听他的还是一回事。”
文序这才隐约想起,这个男人在边城之初,好像就已经开始安排军中的手下蛰伏起来了。如今听着语气,莫不是没有兵符也能指挥军队?那大盛还真是引狼入室了。
夫妇二人如同聊家常一般,说着要不要把太子拉下马的事,偏偏在场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文序接过老管家递来的毯子,抖开盖在肚子上,好奇道:“对了,你那天晚上又跑去跟大舅舅说了什么?半夜才回来,吓得青石以为咱俩吵架和离了。”
回程一路上他问了好几次,对方都沉沉看着他,却依旧不回答,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反正文序闲着没事干,索性一直追问,就等着顾明野受不了说出来。
听到夫郎的话,顾明野鼻腔轻哼一声:“就是说要带你回来,不在凉州过年的事。”
和离是不可能的,小孩还是书读少了,这次回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书院里吧,正好夫郎也要生产养身,就别想着往外跑了。
文序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估计还有些没说完的内情,不过这次得不到答案就没必要追问了,免得对方借机岔开话题,又动手动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等下次顾明野心情好的时候再问吧。
一街之隔的西府书院,还不清楚自己即将面临漫长书院生活的青石,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看着笔下写毁的纸张,面无表情地换了一张。
前桌的仝毅偷摸看了一眼课室外正在聊天的夫子,转过头小声开口:“诶,你之前跑哪儿去了?一走就是一年?”
“我是去年五月初离开,如今才次年一月,没有一年。”青石认真纠正他的说法,又解释道,“我跟公子出门去了,不在上京城。”
“那也有九个月了,四舍五入差不多也是一年了。”仝毅狡辩了一下,又好奇道,“你们去哪里了?班上的人都在传你被石登他爹搞出书院了。”
一个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出现,青石眉头微皱,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对自己莫名怀有敌意的同窗。
不过那天夫子让叫家长,姑爷出面之后,接下来的事他就不清楚了,反正公子说了,有大人出面,事情总能解决好,让他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
“我不需要考科举,所以公子带我出门游学去了。”
“什么?!”仝毅低呼一声,脸上满是羡慕,“你家公子还带你出门游学?”
都是同龄人,他爹还是做官的,他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书院刻苦读书,准备今年的科举。文青石却能被带着出门游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青石重新铺好宣纸,提笔开始写文章,还分心回答道:“嗯,公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即使不用科举,多出门长见识也是好的。”
公子觉得他遭遇了校园霸凌,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回书院,免得在熟悉的环境里耿耿于怀,放不下来,所以直接让老管家来给他办了休学,带他出门去了。
虽然青石不知道什么叫校园霸凌,又怎么还有休学这种操作,但公子当时眼里的担忧他还是看得分明的,为了让公子安心,便默默同意了。
本来他也不乐意一直待在书院。
仝毅听完更加羡慕了:“你公子对你真好,那天叫家长的时候,他肯定没有生气你打架的事。”
虽然那天叫家长的时候他被赶回课室,不知道后边的事情怎么处理的。不过看青石还能被带出去游学,怎么也不像被责骂的模样。
“嗯,那天是我家姑爷来的。”青石道,“不过公子和姑爷确实没有生气。”
姑爷甚至告诉他,只要是对方来者不善,就该直接反击,打不过就回家叫人,别被人骑头上作威作福。
仝毅羡慕中夹杂着一丝嫉妒,别看文青石顶着小厮的名头,可是怎么看都是另一种可能:那位公子甚至是公子的夫婿,都将他当孩子来养。
否则谁家小厮能上西府书院?谁家主子会不计较身份高低,亲自替小厮出头?又有谁家主子,因为小厮受了委屈,特意带出门游学?
平心而论,就是自家待人平和的母亲,也是尊卑有别,不会放纵下人在外面起冲突,也不会亲自替下人出头的。
仝毅羡慕了一番,又开始好奇起来:“你家公子带你去什么地方?我听游学过的师兄说,他们当初一群学子结伴,一路走到西南去了,据说那边的气候和咱们这差别很大,连风土人情都天差地别。”
“我没去过西南,不过我家公子的义妹就嫁在西南。”青石说道,“以后公子要去见义妹的话,我也能跟着去。”
仝毅好奇追问:“那你这次去了什么地方?”
青石不想说他这次去的地方压根不在大盛,又怕直说的话惹来好友追根究底的好奇心,便提醒道:“快下课了,你的文章写完了吗?一会夫子要收上去的,写不出来就不能下学。”
光顾着八卦却没写几行字的仝毅:“完了!”
他急急忙忙转身,动作迅速地添水,将干掉的墨汁化开,再也顾不上八卦好友的游学生活。
应付过去的青石轻轻舒了口气,认真将写了大半的文章逐一收尾,当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有心情放下笔发呆。
其实他想说公子不是公子,是他的叔夫,姑爷也不是姑爷,是他的叔叔。
不过一想到需要解释自己的身份,需要解释父亲和叔叔为何是异姓,自己的身份又会牵扯已逝的父亲,更会将亲叔叔冒名顶替父亲当皇帝的事情扯出,青石就不想说了。
自从公子嫁给叔叔后,即使身份未明的时候,他也过得比常人好太多,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有一席之地。
公子和姑爷有多好,别人可不知道,他也不想去解释,就这样让别人猜测也挺好。
随着时间流逝,仝毅总算在下学前将文章写好,避免了自己被留堂的风险,等他吹干墨汁将文章交给夫子,还想跟青石打听游学经历的时候,青石早已经背着书篓,接了墩墩回家去了。
“青石,我想吃糖葫芦!”刚走到街口,墩墩就蠢蠢欲动起来。
青石二话不说拒绝了:“想都别想,公子规定了,每隔三天才能吃一根,你前天刚刚吃过。”
墩墩数着手指头,高兴道:“那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哇!”
“嗯,隔三天,所以明天才能吃。”青石语气淡淡,打破了弟弟对于糖葫芦的幻想。
墩墩垮着一张包子脸,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不肯走:“可是今天吃不到糖葫芦,我会难过得死掉的。”
青石瞥了小家伙一眼,“那吃莲子羹能不能让你高兴起来?”
热乎乎的,香香的,又酸又甜,有山楂花生还有葡萄干的莲子羹?
墩墩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响亮道:“能!我要加多多花生碎!”
青石弯起嘴角,拉着弟弟的手往城东方向走去,“嗯,再给你加一份葡萄干。”
“好!”
墩墩有一张十分馋街边小吃的嘴,即使知道回家能吃上最正宗的莲子羹,他也非要拉着青石去买用藕粉冲出来的假“莲子羹”,想在外面玩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有青石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暗卫跟着,文序夫夫对于兄弟俩放学去打野食的举动,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反正冬日下学早,他们在外面吃饱了知道回家就好。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回上京城后,青石敏锐地发现城中气氛不对,明明临近过年,路人却行色匆匆,街边店铺也不见一点喜庆。
就连自己买了一份加料的莲子羹,还有二钱银子的糕点,小贩的脸上也不见一点笑意,反而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冲藕粉的时候,差点被铜壶里滚烫的开水烫到。
“小心手!”
小贩吓了一跳,连忙回神,把装了藕粉的竹筒对准铜壶嘴,不好意思地朝眼前的少年笑了下:“差点被烫到,谢谢小哥提醒。”
青石说了句“应该的”,墩墩也小大人地说了一句:“赚钱要专心,烫伤了就要自己花钱了。”
“是、是。”小贩连连点头,专心地冲泡藕粉。
待藕粉和滚烫的热水交融,形成半透明的糊状后,舀了一勺微黄的碎糖块放进去搅和,又往里加了山楂碎、花生碎、葡萄干以及芝麻。
“您的加料莲子羹,吃的时候小心烫。”
兄弟二人都没计较这份藕粉被冠以莲子羹的名头,青石接过竹筒,递给翘首以盼的墩墩后,状似不经意道:“老板,前几天怎么不见你来摆摊?”
饮香楼开在东城区,青石经常带着墩墩在附近几条街上找吃的,即使他跟着文序离开了将近九个月,小摊贩仍然对他有印象,闻言苦笑一声:“前几天不是查得严么,出来摆摊估计也没什么客人,索性歇几天。”
一说到搜查,青石下意识想到办理案件的大理寺:“查什么?最近有什么命案发生吗?”
“没有没有。”小贩连连摆手,“是守城军,抓那些舌根子长的,我也是怕被连累才不出来摆摊的。”
不出来顶多少赚几天银子,更何况守城军搜查,未必有人敢来买个吃食,但是万一被误抓了,有没有人给自己申冤都不知道,指不定就走不出大牢了。
舌根子长的?
青石微微皱眉,不解道:“是谁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吗?居然能让五城兵马司大张旗鼓的出动?”
小贩不知道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官,但是下意识的,他觉得眼前这个读书的小少年说的是守城军。
本来他想三缄其口,以免惹事上身,可是又怕眼前这小孩不明所以,去其他地方瞎问,到头来反而被抓进去,便擦了擦手,眼睛四处看着,凑到青石耳边小声道:“那些兵爷抓那些说皇家的事的人。”
“前阵子东城区的酒楼,有去些吃饭的人说皇帝老爷病这么久,估计撑不过去,太子要上位了。”
“后来又有人说太子管自己府邸都管不好,还被枭王夫斥责,肯定管不了天下。”
“前不久在外面的二皇子又回来了,有人说这位也有意皇位,更有人觉得连这位都回来了,皇帝老爷肯定撑不久了。”
“最后不知是哪句话出了问题,之前不管不问的守城军,突然在东城区抓人,给的理由就是这个。”
小贩说完,忐忑又不安地看了青石一眼:“这事我跟你说了,你就不要去其他地方问了,小哥你认真读书就成,不要学那些个狂生聚众出头,也别掺和进去。”
短短几句话,听得青石心里惊骇不已。
不能妄议皇家之事的规定确实有,但只要不形成全城皆传的大规模谣言,一向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毕竟百姓也需要一些八卦来解闷。
可是仅仅只是在东城区的一家酒楼,最多一条街说的八卦,就惹得五城兵马司倾巢而出,怎么想怎么不对。
听小贩话里的意思,事后应该还有书生纠结一众去要说法,看样子应该没有什么好结果。
这种大规模搜查看着也不像近一两天才发生的事情,怪不得街上行人神色紧张,路边的店铺老板和摊贩也都绷紧了神经。
青石付了银子,谢过小贩,带上墩墩往饮香楼方向走去。
“青石,你要带我去喝奶茶吗?”
“不喝了,一会回去就差不多用晚膳了。”青石垂眸瞥了一眼一勺一勺挖藕羹的小屁孩,提醒道,“要是晚膳吃不下,以后公子就不让你在外面乱吃了。”
墩墩舔了舔嘴角沾上的糊糊,十分懂轻重地点头:“奶茶可以明天喝,被叔夫禁止吃零食的话,以后就喝不到了。”
“嗯,所以你……”
话刚说到一半,骤然没了声响,墩墩奇怪地抬头,看到青石脸色苍白地看向前方。
饮香楼紧闭的大门外,一群官兵围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女子哥儿,其中一位女子满脸泪水,倔犟地扶着一位比她还要高不少的男子。
那位男子咬着牙,单手捂在肩上,被捂住的地方,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分外显眼,涌出的鲜血将衣服破口染出令人心惊的痕迹,又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十分刺眼。
青石认识这些人,她们经常结伴来饮香楼喝奶茶,据说还有组织了一个专属于女子哥儿的诗社,不过一般都是吃吃喝喝玩玩,打发时间罢了。
那个受伤的男子也挺眼熟,是街尾油坊家的大少爷,他身边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每次妻子来饮香楼,总是他亲自送过来,付了奶茶钱后才离开去巡店,等巡店结束就过来陪着。妻子呆够了,夫妻两就一起回家。
哪怕家里最大的油坊就在街尾,离饮香楼不过半条街的路程,他也总担心胆子小的妻子,被不长眼的人冒犯。
每天接送妻子也不见厌烦,听隔壁店铺的小二说,刘少爷和秦小姐是青梅竹马,难得的两情相悦。
青石跟着公子一起听八卦的时候,还记得公子感叹过,说这位刘少爷是大盛为数不多的好男人,还让他学着点,免得以后找不着媳妇。
如今这个好男人因为护着妻子,被人砍伤了。往日被丈夫护着的妻子却大着胆子与官兵对峙。
青石有些失神,刚才小摊贩说的时候他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如今看到一群明显不是妄议皇家的人,被官兵无理取闹地围着准备抓捕,忽然觉得事情比听到的还要严重。
正在此时,一位哥儿惶恐不安,轻声开口:“我们不是妄议什么事,我们只是结伴来饮香楼喝奶茶。”
有了第一个说话的人,其他几位也跟着出声:“对啊官爷,这位刘少爷是芸娘的夫君,每次都会送她过来,不是什么聚众的读书人。”
“是、是你们上来就要拉扯我们和芸娘,刘少爷护妻心切才、才推开你们的。”
领头的官兵不为所动,反而言辞凿凿呵斥众人:“别狡辩!饮香楼今日没开门,大冬天的,你们一群哥儿女子喝什劳子奶茶?”
方才开口的哥儿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忍不住小声反驳一句:“有热奶茶呀,我们来了才知道今日没开门的。”
领头的官兵冷冷看了他一眼,吓得这哥儿闭上了嘴。
“你们到底是抓人还是借着这个由头欺压百姓?”芸娘眼睛泛红,哽咽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动手动脚,我夫君上前制止却被你们砍伤!”
“这里除了我之外的哥儿女子都尚未婚配,你们随便扯个由头就想抓人,难道就不怕我们家人告到京兆尹哪里去吗!”
“嗤。”领头的官兵不以为然,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笃定,“京兆尹管不到我们五城兵马司,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家人找太子殿下说理去。”
“来人!都给我抓走!”
眼看官兵又要抓人,这些尚未婚配的哥儿女子骚动不已,一旦入了大牢,哪怕身子清白,名声也毁了。
以后别说正常婚配,情况好点的还能青灯古佛就一条命苟活,严重点的估计就要一头撞死,以示清白了。
“坏蛋住手!”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窜了过去,墩墩气呼呼地把竹筒砸到领头官兵身上,还蹲下抓了一捧雪扬了过去。
“不准抓她们!”
青石闭上正欲制止的嘴,连忙跟上去。
领头的还没说话,正要抓人的士兵就先骂起来了:“哪儿来的小鬼,滚开!敢碍爷的事,你全家都得下大牢!”
“你敢动他试试!”青石一脚踹开想拉扯墩墩的士兵,对着一众拔刀的士兵冷静开口,“你知道他全家都有谁吗?”
“臭小子敢踢我!”士兵骂骂咧咧爬起来,“他就算是当朝大员的孩子,敢妨碍我们抓人,他家里人也得跟着吃瓜落!”
“笨蛋!”墩墩躲在青石身后,露出一双圆辘辘的眼睛,十分自豪道,“我叔叔是枭王!我叔夫是枭王夫!太子见了我还要叫弟弟!我的伯伯是……”
小家伙歪头看了青石一眼:“青石,盛天帝是我的伯伯还是叔叔呀?”
关于墩墩的身世,其实在凉州的时候,文序和顾明野都有认真解释过,不过小孩年纪小,记不住那么复杂的关系,也不知道皇帝是父亲,又怎么变成了另一个长得像父亲的亲戚,他最终也只准确记住了青石是他亲哥哥一件事。
所以话里的关系说得有些凌乱,但是不难让一众兵卒下意识寒毛直竖,万一这小孩不是胡说八道,那他们……刚才没开口的领头官兵握紧了刀把,看着青石,希望他否定小孩说的那些话,眼中的期盼和忐忑几乎藏不住。
青石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看向刚才骂骂咧咧的士兵,笑了一声:“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妨碍了你们,他全家都得下大牢?”
“所以五城兵马司,想要造反,对吗?”
随着青石最后一句落下,方才气焰十足的士兵猛然一颤,往日里如臂使指的刀忽然重若千钧,宽刃的刀砸在雪地上,溅起的雪落在深色的鞋面上,缓缓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