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前夕

93 / 102 章 · 8,057

翌日睡醒后,枕边的人已经不知所踪,青石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顺便将屋子里只留一条缝隙的窗全部打开。

满是寒意的风带着雨水的凉,骤然扑了进来,却在穿过碳火正旺的上空后,裹上了一身暖意,最后只余一丝草木的清新。文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懒洋洋地倚靠在床头不想动弹。

很好,今天又错过早膳了。

自从来到楼家,楼家人总会风雨无阻地陪文序用一日三餐,如果他在家,如果早上他能按时醒过来的话。

不过可能身体和意识一样反应慢,后知后觉发现怀孕了,前期东奔西跑甚至跳水都没事的崽,在有胎动开始,就不停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有动静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文序以为是消化不良的胀气反应罢了,说多了都是泪。

青石收拢起床幔,轻声问着还在醒神的人:“公子,需要让厨房送早膳过来吗?”

“顾明野呢?”

“姑爷一早出去了,说是去见昨天的那个……顾少爷。”青石道,“姑爷还说不要吵您,等您自己醒。”

在还没清醒的思绪里翻找片刻,文序才想起昨天突然出现,一把掀了自家夫君老底的顾安年。他点了点头,在青石以为他要问姑爷何时回来的时候。话题又拐了个弯:“墩墩呢?回来了吗?”

鲜少离开家人,第一次独自在人生地不熟,还无家人陪伴的军营呆了一夜,也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哭得睡不着。

思及此,文序觉得自己此刻半睡不醒的状态,实在应该唾弃一番。

“墩墩昨天半夜就被人送回来了。”青石用力控制上翘的嘴角,“姑爷派人去接的,据说去到的时候,军营里都是墩墩的哭闹声。”

雨中训练了一天的士兵累得不行,偏偏本该安静的夜里,除了扰人的雨声,还夹杂着幼童无法忽视的,一个劲喊叔叔叔夫的哭闹声。

知道的是军营里来了一位身份贵重的小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梦半醒中灵魂出窍,碰到了什么不可说的神鬼志异现场。

“墩墩没事吧?”文序捡起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为数不多的同情心,“现在还没睡醒吗?”

“没事,就是哭累了,据说昨天半夜姑爷去门口接,哄了一下就睡着了。”青石昨晚睡得沉,倒没听见什么动静。

不过今早听值守的下人说,昨天晚上公子睡着后,姑爷就披了一件外套,撑着一把油纸伞去楼家大门外等墩墩了,被接回来的小家伙哭得惨兮兮的,看到叔叔就伸手要抱,委屈得不行。

男人打着伞,抱着小家伙一边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边低声哄着,还没回到清晖园,小家伙就哭累睡了过去,至今没醒。

“那就别吵他了,让他睡个懒觉吧。”文序掀开被子,慢慢坐直。

他坐在床边,轻轻揉了下久睡犯晕的额角,迷蒙的眼睛才恢复往日的清明,“准备一下,一会吃了早饭,我们也去见一见顾安年。”

青石并无不可,反正公子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顾安年被关在昨天的那处酒楼里,顾明野给他弄了个厢房住着,杨公公和那些侍卫在另一间房,除了送餐的暗卫外,整个房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顾安年不死心地推开窗,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窗底下的暗卫,目测最少十个人分散在窗户下面。

数双眼睛盯着开窗探头的人,离窗户最近的暗卫平静开口:“请您回去歇着,别为难属下。”

顾安年:“……行。”

他顾明野都不理朝政了,这群人怎么还这么听话,信不信他篡位啊?!

实际上等顾明野去用早膳,顾安年也没敢犟嘴一句,只一个劲地说自己想要自由,不想再帮忙处理朝政了。

对此,顾明野只道:“原来人心易变不是一句传言,当初说长大了要帮我的小孩终究要背叛自己的誓言。”

只这一句话,顾安年就连嘴都不敢张了,他隐隐觉得不对,可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直到文序推门进来,他才恍然大悟!

他当初放言帮顾明野处理朝政,可不是让对方当甩手掌柜,自己跑外边娶妻生子逍遥快活的!

文序环视四周,缓缓走入房中:“顾安年?顾明野的堂弟?”

“干嘛?”平静轻缓的询问莫名让顾安年汗毛直立,“堂哥去吃早饭了,你有事找他就去问门口的暗卫。”

“我知道。”文序接过青石倒的温水,轻轻应了一声,“我也找你。”

“毕竟你是头一个敢绑架我的人,也是头一个敢晾着我的人,更是唯一一个敢利用我寻达成目的后,就把我抛在脑后的人。”

文序满心感慨,多久了?无论是哪一世,哪一处时空,他还是头一次因为意外身陷囹圄。

能让他被迫成为寻人的把柄,能让他迫于各种原因无法离开,能让他事后无法算账,顾安年这人也算是个例外,甚至可能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例外。

坐在桌边的青年每说一句,顾安年心里的沉闷便越多一分,不等他细想原因,一声瓷器的轻响,让他瞬间提高警惕。

文序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着一脸警惕的青年:“你该庆幸我夫君是你堂哥,也该庆幸我有孕在身。”

顾安年从小金尊玉贵长大,除了晟老王爷和顾明野,哪里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此刻听到一个哥儿敢对他装腔作势,当即冷笑道:“庆幸什么?当本王怕你?”

一个小国的哥儿,如果不是好运嫁给了堂哥,他只要以佐政王的身份在朝堂下一道命令,这个国家都不得安宁。

“佐政王当然不必怕我。”文序托着下巴,轻轻眨眼,“不过你达成目的的手段,可不算高明。”

顾安年懒得理他,他当然知道抓一个怀孕的哥儿来威胁顾明野出现十分下作,但是他能怎么办?

每天睁眼就是处理不完的政务,他又不敢谋朝篡位,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被言官斥责不务正业。

这些言官对上他有八百个劝诫的理由,却不敢去跟他堂哥说一句,就对着他一个小小的晟王世孙叽叽歪歪。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顾明野的踪迹,还没借此换回自由,反而被对方拿捏,一旦被送回良国就要面对处理不完的朝务,他就忍不住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的理想抱负都成了一场幻影。

“你说他干嘛放着皇上不当,跑来当个受人制肘的王爷?”顾安年越想越弄不明白,“你不是他夫郎吗?要不你劝劝他?”

文序耸了耸肩,一副体贴大度的模样:“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干涉他的决定。”

在封建朝代里,不爱江山爱自由的人寥寥无几,乍一听说自家王爷其实是其他国家的帝皇,说不惊讶是假的,但是文序也不想去左右顾明野的决定。

顾安年不死心道:“良国和大盛可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强国,堂哥回去就是说一不二的皇上,你也是后宫权柄无二的齐君,这不比在大盛好?”

“或许吧。”文序无所谓道,“说一不二的皇上需要承担的责任,可比区区一个王爷大多了,权柄无二的齐君也仅限于后宫,但是还是避免不了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划不来。”

顾安年:“???”

“难不成你还想让堂哥只有你一个夫郎?!”

“不行吗?”文序抬眸正视顾安年,眼里是堪称无理的认真,“现在他就只有我一个啊。”

“这……成何体统!”顾安年骂道,“堂哥作为良国最尊贵的男人,理应后宫三千坐享齐人之福!寻常男人尚且三妻四妾,作为良国皇室仅剩的血脉,怎么可以只有一位夫郎?”

这太不可思议了,顾安年都不明白眼前这个哥儿怎么敢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你不要这么善妒。”顾安年苦口婆心劝道,“哥儿本来就不好受孕,你作为顾家的夫郎,要替堂哥延续香火,开枝散叶。”

“就算以后堂哥有了其他的妃嫔郎君,你也是他第一个夫郎,那些莺莺燕燕怎么也越不过你去。”

文序安安静静吃着小点心,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不在意,反而是一直沉默的青石忍不住了,“姑爷还没说话,你在这里装什么爹?”

循循善诱的顾安年大惊失色:“你别胡说!本王可没有!”

装先帝?他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你就有!”青石气得小脸通红,少年人的火气一点也忍不住,“你也说了姑爷的身份最尊贵不过,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家公子开口劝诫的?你配吗!”

“按你的说法,我家公子应该是良国最尊贵的哥儿吧?你有什么能耐教公子做事?”

顾安年愣了一下,随即撇清自己:“本王可没有教他做事的意思,这本来就是一位贤内助该做的事,本王只是提醒你家公子罢了。”

“我家姑爷都没意见,用得着你提醒?”青石忿忿不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啊!”顾安年捂着手指,忌惮地看着收回手的青年,被人掷出的瓷盖掉在了地板上,碎在他的鞋尖。

“顾王爷。”文序端着没了盖的茶盏喝了一口温水,“诚如您所说,身为顾明野的夫郎,本公子也算是良国最尊贵的哥儿,我的下人,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有些事情从来如此,不代表从来都是对的。”文序微微叹了口气,与这里的人交流时的那种无力感又生了出来。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并非从众随大流才是对的,女子哥儿应该相夫教子,替夫家开枝散叶?那男子呢?”

顾安年下意识道:“男儿应该志在四方,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好。”文序抚掌一笑,“那我问你,全天下所有男子都能撑得起家,顶得了事,或者每一位男子都志在四方且全都入朝为官了吗?”

这怎么可能!顾安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又憋屈地沉默了。

文序轻轻拨动耳边的耳饰,状似疑惑道:“在下虽不常出远门,但寥寥几次的途中,也曾见过不少奇怪的场景,不知顾王爷可否替在下一个小小哥儿解答一二?”

顾安年看了一眼文序,谨慎道:“你先说。”

“我见过因母身死而被抛弃的孩子,见过为了供儿子科举,本该颐养天年的父母还在种地,也见过被好赌嗜酒打死的女子,更见过身为哥儿却如同男子一般去码头做苦力活的郎君。”

“你说说,这些人的父亲,儿子,丈夫,都干什么去了?”文序歪了歪头,眼中的疑惑仿佛一个耳光打到顾安年的脸上,“难道他们都志在四方,去朝堂,去边疆,报效国家了吗?”

顾安年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憋出一句:“这……这是他们自己不上进,这些人肯定没有能力娶三妻四妾,和堂哥不一样。”

“这就奇怪了。”文序又笑了,“方才说起女子哥儿,顾王爷一副理应如此的态度,怎么说到了男子,您就分出个三六九等了呢?”

“我、我只是说你……”顾安年还想挣扎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文序浅声问道:“觉得顾明野身份尊贵,所以我也要如同诸多女子哥儿一般循规蹈矩,相夫教子?”

“觉得我身为哥儿,就应该主动替夫君纳妾娶亲才算贤良淑德?”

“觉得我应该配合顾明野的身份,去为他挑选妃嫔,管理后宫,他只需要有空的时候来爽一下就可以了?”

文序每说一句,顾安年就深以为然地点一下脑袋,直到这句话一出,他脸色就变了,“我可没这个意思,什么爽不爽的,堂哥日理万机,放松一下怎么了。”

文序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在现代的时候他看过一句话:女子说自己传统,是洁身自好,男人说自己传统,是真的封建古板。

如今他算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顾明野或许是喜欢自由,不喜欢守成,才与寻常帝王有所区别,但是顾安年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他的每一个观点都是利于己身的。

果然啊,他还是和这里的大部分人不太聊得来,不能谈什么三观,只能谈利益和交情。

如顾明野、张夫人这般合他意的人太少了,少到他一度觉得自己没有回来的必要。

道不同不相为谋,文序缓缓起身,不想再与顾安年交谈下去,临出门的时候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那真可惜,或许我的夫君是您眼中配享一切的男人,可惜我并不是你眼中那种‘理应如此’的贤内助。”

青石扶着他跨出门槛,小声嘟囔了一句:“公子您别搭理他,您又不是跟他过日子,他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您别忘心里去,等会我就跟姑爷告状!”

文序好笑道:“没事,顾明野不是这样的人。”

“这人真是姑爷的堂兄弟?”青石十分不解,“怪不得冯哥说一样米养百种人,他真是奇怪。”

文序深以为然:“以人为鉴,以后你别学他,当心找不到对象。”

“放心吧公子,我才不稀罕学他。”青石还是不想放过大放厥词的顾安年,“我一会就跟姑爷告状,他这个堂弟一点都不好!”

刚才光顾着摆王爷架子的顾安年顿时一个激灵:“别!!!”

主仆两并没有驻足,缓缓离开这间房,房间的门被暗卫关上,仿佛他被断掉的自由。

自这一次后,顾安年直到被送离大盛,也没再见过文序,如果不是顾明野保证等孩子出生后会找时间回去,他甚至怀疑以后的朝政还会由他孩子承担。

而自这一天起,文序也不再过问顾安年的事情,到底是自家夫君为数不多的亲人,他不至于小气到记仇的地步。

至于青石偷偷摸摸找顾明野告状,夸大其词说顾安年欺负自家公子,导致顾安年被收拾了一顿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元月,在楼家的这段时间,文序吃好喝好睡得踏实,不仅享受到了来自亲人的关心,还有爱人家人陪在身边,他原本打算在楼家呆久一点再回上京城,可是一封信件却打破了他猫冬的美好期望。

这天难得出了太阳,文序正在亭子里喂鱼,等着顾明野从军营回来,墩墩和青石坐在石桌旁边烤火吃干果,还有楼清稚这个小表弟陪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城中各种八卦,日子十分悠闲。

“表哥,你真的不留在家里过年吗?”楼清稚有气无力地趴在围栏上,“我爹说你要回王府过年。”

倚靠在旁边的青年捻碎结团的鱼食,慢悠悠洒在水面上,看着比往日少了许多的锦鲤慢悠悠吃着,闻言随口道:“嗯,毕竟去年初我与顾明野成亲后就去了边城,今年初才回上京城,所以总得在王府过个年。”

“而且作为枭王夫,在外面生产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若是有心人要查,查到我在楼家生产,到时候又把舅舅他们牵连进来。”

他怀孕的时候不再上京城,本来就足以让人怀疑孩子的血脉问题,再不回去生产,那就太惹眼了。

楼清稚也清楚这一点,他并不是大字不识的寻常哥儿,可是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文序能在家里过年。

他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小声道:“我听哥哥和爹说,上面那位好像病重了,上京城最近风声鹤唳,你和表哥夫这时候回去,指不定被牵扯进去。”

盛天帝自年前起就因风寒而让太子代为监政,结果在有众多杏林圣手的太医院面前,一个风寒就让这位正直壮年的皇帝缠绵病榻,甚至病情越发凶险。

且不说盛天帝能不能挺过来,就说在这个时间点上,作为年纪尚轻却手握兵权,甚至在民间威望比太子更高的枭王回京,很难不让太子一党提高戒备。

文序无所谓道:“不碍事,不是还有你心上人在吗?我听说他打算今年过年回京尽孝?”

“是啊,他已经启程回去了。”说起这个,楼清稚也有些纳闷,“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知道他回去干嘛。”

顾明野身为异姓亲王都容易被牵扯进去,明舒作为太子的亲弟弟,一个已经成年,且朝中有不少大臣支持的皇子,更容易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说太子有意皇位,楼清稚是信的,可是说明舒有意皇位,打死他也不信。

身为二皇子,却从小不在临城长大,反而被放养在凉州过富家少爷的生活,偏偏明舒还过得十分惬意,恨不得每天都跟自己黏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有意皇位的人。

可是前不久楼家大爷忽然叫明舒来楼家,两个人单独在书房里谈了半天,再出来后,明舒就跟楼清稚说盛天帝病重,他身为人子应该回去尽尽孝,所以决定回上京城过年。

楼清稚感觉不太对,可是这个理由又十分正常,也只能任由对方收拾行囊踏上了回上京城的船。

文序揉了他脑袋一把,“放心,再过半个月我和你表哥夫也回去了,到时候一定帮你看好他,不让他拈花惹草。”

楼清稚瞬间红了脸,眼神飘忽地看着水面:“我又不是担心这个。”

他担心什么,文序很清楚,但是总不能直说你表哥夫是良国的王,谁敢惹他,良国的铁蹄大军就分分钟抵达大盛边境吧?

所以也只能这么糊弄过去,不止楼清稚,楼家几位舅舅也得瞒着,除非有一日顾明野卸下大盛亲王这一名头,否则这个消息只能瞒着。

墩墩这段时间过得可舒服了,虽然被送去军营呆了一天,让他十分难过,但是后来叔叔也让人去接他了,还抱着他回房间,哄着他睡觉。

就连最近也是,叔叔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宠孩子的开关,他喊累,叔叔就不让冯叔继续上课,他喊困,就可以睡醒再写大字,他想玩,就可以陪着叔夫到处逛,偌大的楼家,数百年的建筑群,都快让他逛完了。

如今乍一听到过不久他们就要回上京城,墩墩干果也吃不下了,青石烤的花生也不馋了,十分丧气地坐在炭盆旁边,却觉得一点也暖。

“叔夫,我们在这里不好吗?”

“墩墩不想回家?”文序有些奇怪,他还以为出来这么久,小孩应该想家了才对。

墩墩立刻摇头:“你和叔叔、青石都在这里,回不回去也不要紧。”

家不家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住过伏峰县的小院,住过雕梁画栋的王府,如今更住在传承久远的楼家大宅,可是说来说去,都是跟叔叔、叔夫和青石呆在一起。所以王府是不是家不重要,他开不开心才重要。

文序一眼就看穿了小家伙的心思,前阵子顾明野说孩子没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他要学着怎么去做一个父亲,至于练手的对象,自然是没几岁的墩墩。

一个新手上路的父亲毫无底线的宠,一个心性不定的小孩肆无忌惮地玩,可不就乐不思蜀了吗。

“还是要回去的。”在墩墩期待的目光中,文序毫不留情道,“过年的时候,你叔叔身为皇亲,还得进宫参加宫宴。”

眼看盛天帝活不过这个年了,听说太子烨也跟李长擎搅和在一起了,虽然不想蹚这趟浑水,但是他之前答应过文思敏,要帮她离开太子府,此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总不能等到盛天帝驾崩,太子烨掌权,李长擎成功掌控军队,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时候再去捞人吧?

墩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有些事叔叔说了或许可以更改,但是叔夫说了,那就一定没有更改的可能了,家里谁才是食物链顶端的那个人,小家伙可比顾安年那个不长眼的堂叔有眼色多了。

眼看天色暗沉,又有风雨欲来的前兆,文序让人收拾收拾,打算回院子里继续窝着等顾明野,楼清稚也要去主院里继续跟着他娘学算账了。

在踏入清晖园的时候,文序还以为今天就这么悠闲地过去,却被等在院子里的冯淮和乌榆带来的消息炸了个头昏脑涨。

“王夫!梁峰在西南被连人带马扣下了,太子手下的人说他倒卖军需物资!”

“王夫,张夫人来信,太子说西南总督府拥兵自重,瞒着兵部私自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如今西南总督一家已被押送上京,张夫人求您帮一把!”

“倒卖军需?谁的军需?兵部买的?”文序不急不缓坐下,“拥兵自重,还意图谋反?”

他一字一句念着太子扣下来的罪名,蓦然笑了:“你们主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太子他——真是分不清谁才是大小王了。”

兵部不舍得花钱买马,这么多年来买的马,都优先供给不需要打仗的京畿军营,驻守边境的各军队想组建骑兵,都得自己出钱,想办法与商队合作买马,这种谁都知道的潜规则,到头来却得了这么一个罪名。

若不是为了驻守的边境不在自己手上出岔子,谁会舍得自己掏钱买马铸兵器?

偏偏这样的人却被扣上招兵买马、意图谋反的罪名,驻守在其他地方的驻军会怎么想?会不会担心有朝一日这把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军中所需的马匹兵部不给就算了,自己掏钱武装军队,数十年如一日镇守边境,到头来还要担心干得太好,被怀疑拥兵谋反,以后谁还会兢兢业业地守卫边疆?谁还会为了边城百姓的安宁而武装军队?

到时候各军的领头人为了不被迫“谋反”,兵部不给的东西,他们也不自己掏钱买,一旦遇到战事,军队直接被虎视眈眈的外敌打散,边城百姓民不聊生,十不存一,太子就开心了?

毕竟战败顶多被撸了官职,要不就是自己人头落地,而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孰轻孰重谁不清楚?

“他这是要盛天帝窃取来的江山,亡在他手上啊。”文序叹了一句,“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启程回上京。”

当初张夫人以八千两买下价值数百两的套簪,附带了一个王妃的承诺,他既然收了银子,自然会践诺。

“这忙可不好帮啊!”冯淮不太同意,“太子给的罪名可是谋反!”

这种事他们枭王府应该置身事外,不落井下石都是对得起张夫人的情义了。当初对方帮的忙也不是太难的事,不值得王夫去冒这个险。

“他还只是个太子,西南总督是不是意图谋反,最终还得看皇上的意思。”文序慢悠悠道,“我是个商人,收钱办事不是很正常吗?”

乌榆和冯淮想的不一样,他只知道主子要求他们以王夫为先,自然不会去管值不值得,只不过这件事牵扯到了皇家,他肯定得多问几句。

“您打算怎么做?需不需要属下去安排人手?”

文序想了想,最终做了决定:“让人看好王府,保护好青石和墩墩,其他的不需要你们多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传了进来:“夫郎打算怎么做?莫不是打算单枪匹马挑了太子府?”

确实是这么想的文序略一心虚,又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满脸无辜:“夫君说什么呢,我可怀着身孕呢,怎么也得带上你才行呀。”

带着满身风雨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似笑非笑道:“本王还以为夫郎忘了自己有孕在身的事情了。”

这句话一出,文序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完了,自家男人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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