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雅间重新被收拾了一番,等房门关上,文序被顾明野扶着缓缓坐来,看着眼前三个乖乖坐下的弟弟,他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指逐一点名。
“你,良国的佐政王,顾明野的堂弟。”
“你,大盛的恭亲王,顾明野的侄子。”
“你,楼家小少爷,我的表弟。”
指尖扫过,被点到的人都心虚地移开视线,文序灿然一笑:“所以你们有什么想跟我这个堂哥夫,皇叔夫,以及表哥解释的吗?”
“本……我就是想来找堂哥的,哥夫您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绑架您的。”顾安年自知自己罪名最大,盯着堂哥想杀人的目光,率先开口解释。
明舒面对文序的质问,乖巧笑道:“今天之前我并不知道小稚是您的表弟,碰巧看到有人威胁小稚的表哥,忍不住就出手了,叔夫,虽然我和小稚差了辈分,但是年龄差距不大,又从小玩到大,叔夫想必不会棒打鸳鸯吧?”
先把自己摘出局再邀功,紧接着就打蛇随棍上,文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二皇子不愧是饱读诗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明舒尴尬笑了一声,到底没敢继续忽悠。
瞥了一眼鹌鹑样的楼清稚,文序打算略过他的事情,押后再说,如今他一头乱麻,已经顾不上为什么二皇子会和楼清稚认识,只想问清楚顾安年和自家夫君隐而不宣的关系。
“冯淮,你带人亲自送小稚回楼家,二皇子,哦不对,是恭亲王,我们这边还有家事要处理,你请自便。”
逐客令一出,知道接下来要独自面对盘问的顾安年白了一张脸,明舒则拿不定主意。
走吧,此行目的没达成,不走的话,又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于是他转头去看楼清稚,想看看心上人怎么说。
楼清稚确实不想就这么回去,他今天可是特意让明舒过来,就是想让表哥好好了解一下心上人,以期能让自己的婚事顺利一点。
他瞅了一眼文序的脸色,期期艾艾道:“表哥,我和舒哥哥也是你的家人,这家事,也能听听吧?”
文序一眼看穿了他的小九九,直白道:“你是我的家人没错,可是你跟顾安年又没什么关系,来凑什么热闹?”
楼清稚皱巴着一张小脸,幽怨的眼神死死盯着沉默不语的顾安年,都是这个人,要不是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指不定现在舒哥哥都已经和表哥谈笑风生了!
明舒看不得他受委屈,硬着头皮开口:“皇叔夫,我和小稚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再说了,咱们和这位佐政王也算拐着弯的亲戚了,他哥可是我叔叔呢,所以在这多呆一会也不碍事吧?”
虽然没有血缘,但皇叔好歹也是跟他大伯是拜过把子的义兄弟,应该差不多……吧?
明舒一直知道当初推翻陈氏江山,最终坐上皇位的人是和他父亲一母同胞的大伯,也知道大伯去世后,自家父亲顶着那张和大伯一模一样的脸瞒住了天下人。
但是他比太子烨有自知之明,所以在他父亲上位那一年,他就趁春节宫宴回去请了一道封王的圣旨,只想着以后守在凉州,和心上人过着远离朝堂的安生日子。
也因此,他对于顾明野这个皇叔的身份是十分尊敬的,大伯承认的义弟,自然也算他父亲的义弟,更何况这江山还是对方帮着打下来的,所以他绝对不会去惹这位皇叔。
这个时候明舒敢顶着皇叔夫的逐客令开口,足以证明楼清稚在他心里的地位有多重。
文序不耐烦地赶人:“你们俩的帐我回头再算,现在赶紧离开!”
一个是当朝二皇子兼亲王,一个是其他国家的实权王爷,两个人凑在一间屋子里,也不怕被人发现了给安个勾结他国,意图谋反的罪名。
顾明野安抚地拍了拍夫郎的后背,让乌榆拎着二皇子冯淮出去了,楼清稚眼看留下无望,苦着一张脸让冯淮送他回了楼家。
等房门重新关上,顾明野敲了敲桌子,“说说吧。”
顾安年咽了下喉咙,把自己将政务扔给爷爷,跑出来想找顾明野,紧接着发现冯淮一行人,继而尾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最后梗着脖子给自己辩解:“这怪不了我,我还救了你夫郎呢!要是没有我……”
“我早就被冯淮他们救上去,指不定这会都在枭王府里了。”文序慢吞吞怼了一句。“可真是谢谢你了,让我莫名其妙成了冯淮的夫郎,莫名其妙被关了许久。”
顾安年一哽,强撑的气势瞬间瓦解,他也委屈得不行,“那你来评评理,我堂哥自己家的江山,他坐稳了就撒手不管,全部事情都让我这个没继承爵位的晟王世孙来干,还特意给我封了个佐政王的称号,自己却跑到其他地方封王拜相迎娶夫郎,这合适吗?”
刚才他可没听错,大盛的那个二皇子叫他堂哥皇叔,他们良国皇室只剩下堂哥一个人了,旁的皇亲就只有爷爷和他两个人,哪儿来的侄子?
文序神色恍惚,完全没想到自家夫君从“书中”一个寥寥数百字描写的边缘人物,变成了藏着这么大身份的存在。
一国之主,那岂不是有后宫三千?!
看到夫郎表情骤变,顾明野暗道要遭,刚才一时阻止不及,让顾安年一秃噜,把底都给掀翻了。
“所以你是为了找他,才把我给绑了?”文序看到顾安年点头,转头去看神色紧张的男人,恍惚道,“厉害啊顾明野,成亲快两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有这身份呢。”
“良国的一国之君,厉害,厉害。”
问清楚自己想问的答案,文序也不想留在这里听他们兄弟俩的纠纷,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腰缓缓起身,他轻轻避开伸过来的手,轻声道:“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吧。”
说罢,也不管身旁的男人有何意见,径自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顾明野瞪了顾安年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惹祸的顾安年缩了下脖子,连忙起身想换个地方躲躲风头,别看他那么执着找顾明野回去,但是真看到了人,该怂还是怂,否则也不会被一个命令摁在朝中动弹不得。
结果他左脚刚迈出房门,就被门外的暗卫拦了下来,“为了您的安全,您还是呆在这里吧。”
“怎么就不安全了?”顾安年炸了,“你们快把本王的侍卫放了,让他们跟本王走!”
暗卫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这些人对王夫拔刀相向,涉嫌谋害皇室成员,在主子没话前自然不能放的,还请王爷别让属下为难。”
自己不仅绑架了堂哥的夫郎,刚才自己的手下还拔刀对着屋里的人,一想起刚才挺着肚子的文序,顾安年默默收回脚,想死的心都有了。
“夫郎!”
文序从恍惚中回神,轻轻拂开顾明野的手,他抬眼看着丰神俊朗的男人,忽而笑了:“我先回去了,你跟你堂弟慢慢聊。”
说完便由青石扶着,踏上了路边的轿子,多余的话一句没说,顾明野却感到一股无名的寒意从指尖升起。
“照顾好王夫,本王晚点回去。”他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回了酒楼。
青石脸上有些挣扎,转头让轿夫启程去程家,自己跟在轿子旁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劝公子别生气,可是连他都惊讶姑爷的身份,想让姑爷认错,可是按身份来说,他顶天算个侄子,还不是亲的那种,压根不敢开口。
唉,青石自己都觉得脑袋乱乱的,一会觉得要是那个佐政王不出现就好了,一会又觉得姑爷不该瞒着公子,都成亲快两年,孩子都快出生了,公子还不知道姑爷的真实身份。
一想到姑爷是当朝一字并肩王,再想到他还是良国的帝王,青石觉得搞不好枭王府得乱起来。
等轿子停在楼家,青石付了轿夫的银子后,打着伞,扶着文序慢慢往清辉院走去。
青石忍了一路,等回到房间后,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开了口:“公子,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您别生气了。”
文序:“???”
“我生什么气?”文序一脸莫名其妙,“我没生气吧?”
“还说没生气,您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话。”青石难过得不行,“我知道姑爷瞒着您是姑爷不对,但是您也别自己的身体撒气呀。”
“刚才饭您都没吃几口,肯定是气坏了。”
文序:“?”
小屁孩在胡说八道什么?刚才顾明野来的时候,他们饭后茶都快喝完了好不好?
“别胡思乱想。”文序拍了下小孩的胳膊,“我就是琢磨一个问题。”
青石立刻紧张起来:“什么问题?”
文序问道:“顾明野在来大盛之前就已经是良国皇帝了,那他后宫应该有不少人吧?”
“或,或许吧?”青石也不太确定。
毕竟在父亲认义弟之前,他也只是个在明家生活的小孩子罢了,连科举都没参加,哪里知道其他国家的事?
不过当了皇帝,无论早晚,肯定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他和墩墩去听戏文的时候听过。
文序又道:“可是我又是盛天帝亲自下旨赐婚的人,嫁给了顾明野,应该是他正宫对吧?”
“肯定是啊!”青石不假思索点头,“您可是姑爷明媒正娶的夫郎!”
“明媒正娶说不上,我就想知道我和他那些后宫嫔妃,到底谁的品级大。”文序摸了摸下巴,“毕竟论国力,大盛比良国差太多了,在大盛娶的夫郎,良国大臣未必肯认。”
青石想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自己回答不上来,最后摆烂劝道:“反正姑爷肯定是喜欢您的,你别想那么多。”
文序打了个哈欠,随意点了点头:“行吧,我先睡一会,你赶紧去洗个澡,别着凉了。”
青石“哦”了一声,看着他安安稳稳躺床上了,才愁眉苦脸地出去。
文序这一觉睡得十分沉,梦中仿佛回到了科技发达的现实,又仿佛去了到光怪陆离的平行世界,最后又看到了那本楼星予撰写的《囚宫城》。
过往一幕幕普通电影片段不停闪过,毫无顺序可言的画面胡乱闪现,文序迷糊睁开眼的时候还在回味着这个梦境。
他明明已经游离在“小说”的主线之外了,为什么还会遇到与原文不遑多让的离谱情节?
“醒了?”低沉的嗓音从床边传来,一点星火随着影子的动作亮了起来。
昏暗的视线逐渐被光映亮,文序微微眯眼,懒散打了个哈欠:“谈完了?”
“嗯。”顾明野拂去站在夫郎脸上的发丝,低头轻轻吻了上去,“抱歉。”
“怎么?要抛夫弃子?”文序彻底闭上了双眼,平静道,“顾明野,我……”
张合的唇被另一双唇吻住,男人动作轻缓地抚上夫郎的侧脸,极为耐心地□□,挑开毫不设防的齿关。
“别想离开我。”
模糊的祈求从唇齿间溢出,青年嘴角微挑,侧头避开了这个缠绵的吻。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带着青年的体温扣住了男人的咽喉,文序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男人的面孔,却一点情.欲也无。
“顾明野,我说过,在你背叛我们这段婚姻的那一刻,我会杀了你。”
顾明野无奈的声音响起:“夫郎,为夫只是瞒了你一些事情,用不着下这么狠的手吧?”
文序道:“你是良国皇帝。”
“是。”
“皇帝都有三宫六院。”
“我没有。”
“可你是皇帝。”
“可我从有了你以后,就没想做个有后宫三千的皇帝。”顾明野总算知道了夫郎纠结的问题,无奈中又有些甜蜜,“要不要有后宫三千,我还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的。”
手指下的喉咙震动着,男人说出的话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让青年的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
顾明野握住夫郎的手,避开他的肚子,将人连被子一起抱到腿上,忍不住低头亲了又亲,在文序露出不耐的那一刻,才老实下来。
“父亲去世时我才十三岁,尚有权臣妄想干政,我在晟老王爷的支持下顺利登基,血洗了朝堂一干尸位素餐的蠹虫,又开了几场恩科,才把一切事情理顺。”
“大抵是执政那几年手段过于强硬,留下的朝臣变乖了,新上任的朝臣都是干实事的,没什么大事需要我操心太多,所以就想出来走走看看。”
文序窝在他怀里听故事,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所以你就跑来大盛了?”
“大盛比良国小太多了,原先没想来这里。”说起这个,顾明野语气感叹道,“只是走峻天岭的时候,发现从那里可以不用入关登记,直接进入大盛境内,又恰巧遇到了被困的天临帝,才有了后面的事。”
说起来也是一个巧合,那个时候顾明野根本没想到,一个国家居然在能从外面入关的山脉底下不设防,结果刚进入大盛地界的山脉上,才在山里住了几天,就遇到了带兵起义的天临帝。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把周围国家都打成了附属国,从此良国安定发展,没发生过什么很大的战争,当时我带着起义军的队伍离开峻天岭后,领头人立刻就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
天临帝或许是感激他带着起义军队离开了峻天岭,也可能是发现了他手下的护卫身手不凡,总之就是想拉他下水。
“我没见过战场,也没见过官逼民反,好奇之下就顺势同意了,后来那段时间他对我确实没话说,所以提起结义的时候我没想太多就同意了。”
谁知道后来天临帝成功推翻陈氏王朝后,上位的第一件事不是册封夫人为皇后,也不是寻找丢失的大儿子,反而第一道圣旨就封了他一个一字并肩王?
那个时候过了一把打仗瘾的顾明野想着,反正良国有信得过的人看顾,一切事宜在他离开前都被安排好了,那他就在大盛当个闲散王爷,看看大盛的风土人情也不是不行。
谁知道后来会发生皇后难产,天临帝不久后去世的意外?
“原本我是同意盛天帝上位,顶着义兄的名号,稳定刚刚安稳两年的大盛的,打算等他一切事务上手后就卸下王爷的头衔,继续周游列国。”
但是连他也没有想到,义兄的这个弟弟只有一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其他的能力差得十万八千里,还想一上位就针对他,让他无法脱身。
“义兄死前只让我带着墩墩离开,不必去纠结皇位给谁,估计他也没想到,他已经放弃了让墩墩继承皇位的打算,他这个弟弟却怕我争吧。”
“原本想着找到明启后就带他们兄弟俩一起离开,直到后来遇到了你。”说到这里,顾明野平淡无波的双眼泛起一丝笑意,“然后我就不想走了。”
他的身份确实有问题,但是当年天临帝为了让他出手,已经帮他抹去了一切痕迹,谁都以为他是个住在峻天岭上的孤儿而已,连跟在他身边的侍卫都被抹去了存在,成了起义军的一份子。
后来封王圣旨赐下,明启尚未找到,他一时脱身不了。
当那个一袭红衣,策马赶来与他拜天地的青年出现在十里离亭时,成亲一事已成定局。
他也不知道如果跟夫郎坦白,其实他还有别的身份,夫郎会不会有不安的想法。
“我才不会不安。”文序小声嘟囔,“你要是敢有别人,我就杀了你。”
顾明野失笑,十分开心地低头:“行,只要不离开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这话说得文序心里舒坦,他转而开口道:“所以冯淮是谁?乌榆又是谁?”
顾明野:“冯淮是户部侍郎,负责一路花销,乌榆是大内侍卫统领,带着暗卫一起保护我的。”
“对了,在大盛得到的赏赐,也是留够花用,剩下的都让乌榆运回良国,放进我的私库里的,等有空回去,你去清点一下?”
文序眼睛一亮,瞬间蠢蠢欲动起来,莹白的指尖不停摩挲,颇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那说好了,反正你的就是我的,到时候我要把你的私库清点一遍的。”
夫郎下巴微抬的傲气模样,顾明野十分稀罕,忍不住亲了他一口,“行,你继续给我发零花钱。”
“所以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啊。”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文序忍不住道,“我到底哪里生气了?”
“真没生气?”顾明野也跟着纳闷起来,“离开酒楼时你就不太对劲,青石说在回来的路上你都没说过话。”
在酒楼的时候夫郎确实不像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惊讶过度没回过神来,但是刚才他回来的时候,青石就焦急地跟他说文序不对劲,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地守着夫郎。
“这个啊?”文序恍然大悟,“我当时在想,如果你是良国的皇帝,我在那边的店铺就不用担心被人掀场子了。”
顾明野在大盛好歹是个王爷,如果太子烨那对夫夫想牵连别人,最多也只能弄垮他的饮香楼,却不敢对他太过分,但是良国作为一条退路可就不一样了,他们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得小心做人。
如今知道自家夫君是良国话事人,文序瞬间压力全无,突然不再担心自己被牵连了。
“真的?”顾明野微微挑眉,在夫郎笃定的表情中缓缓开口,“不是担心我遇到你之前就有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是担心你和那些不存在的妃子到底谁才是名正言顺的正宫?”
文序瞬间红了脸,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青石这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