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河面上又只剩他们脚下的这艘船,青石忧心忡忡道:“公子,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应该会。”文序慢悠悠关上窗,回到了床上继续躺着,“如果那是楼家商船的话。”
听到大夫说他们还在凉州,来人又是凉州富商,文序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楼家,那个极可能是自己娘亲娘家的楼家。
如果说是其他地方的富商,他或许还不敢求助,但是凉州地面上敢称一句富商,又能让码头在晚上十分放心地放行一艘商船,除了楼家不做他想。
想起青石还不清楚他和楼家的关系,文序好心提醒一句:“对了,我娘就是楼家人。”
“夫人?”青石有点晕乎乎的,“不是说,夫人是孤女吗?”
文序撇了撇嘴,他要是有个女儿,千娇万宠地养大,结果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跑大老远去嫁一个要啥没啥的穷书生,他也会狠心不管。
“等等看吧,如果对方不来,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回到岸上了。”文序轻声道。
这艘船的主人只出现过一次,对方只要求他写了几句话给顾明野,后面就再也没出现过,就连信往哪儿寄都是下人过来询问。
那个指名道姓找顾明野的男人,应该不清楚顾明野的身份,毕竟在大盛他还没见过谁敢直呼枭王的大名。所以下人来问地址的时候,文序担心对方不敢去枭王府送信,甚至会对他和青石动手,才报了饮香楼的地址。
他被这些人防着,没办法从守卫嘴里套出太多东西,只能寄希望于冯淮自己找到这艘船,或者是留在饮香楼的黄五接到信后,能壮着胆子去王府报信。
如果他们被关在岸上,文序有数十种方法带着青石逃走,但是他们在河中心,初冬的天气,笨重的身体,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外援。
说起外援,文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还没出凉州地界,冯淮怎么这么久都没找过来?”
否则他也不至于连蒙带猜地向一个来赴宴的商人求救,对方真的是楼家人还好,万一不是,这乐子可就大了。
青石挠了挠头,也不明白他们的人为什么还没找来,只能鼓着脸,跟自家公子一起等待楼家的救援。
顾安年送走了楼二爷,就让甲板上的守卫隐匿起来,自己则端着一壶酒站在甲板上自饮自酌,杨公公拿着一件裘衣出来给他披上,言辞恳切道:“夜晚风凉,您注意身体。”
“本王不觉得冷。”顾安年抬头看着远方,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温暖着身体,“你知道吗?本王等着一天很久了。”
他不想和朝臣争辩,只想和商人把酒言欢,赚尽天下金银,要不是……或许他早就能成为一名皇商,早就能和远近闻名的楼老板谈合作了,而不是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对方还要对他的提议多加考虑。
杨公公不知道商场上的事,但是他听得出刚才楼二爷的言外之意,只不过看着郁闷许久的人难得畅快,也不想说扫兴的话,只和蔼笑道:“老奴祝您得偿所愿。”
顾安年极为高兴,一杯接着一杯,吹着夜风赏着难得的月色,直到月亮西斜才浑身酒气被扶了回去。
另一边,刚刚回到楼家的楼二爷攥着布条,无视了一直遵守的规矩,直接把敲响了主支住的大院,把已经睡下的兄长叫了起来。
楼家大爷披着一件外裳走进书房,即使被人从梦中吵醒,也不见丝毫窘态,反而目光清朗地看向楼二爷:“这么晚过来,出了何事?”
楼家人嫡庶相亲是好几代都延续下来的现象,楼二爷自小在族学里就受主支这位大堂兄的照拂,言辞间也十分亲切不见外,只是长大了更懂规矩罢了。
可是今晚他却不假思索就来找他,楼家大爷下意识觉得出事了。果不其然,楼二爷一开口就让这位大家长眼皮直跳:“大哥,您确定云蓉的孩子、咱外甥,还在上京城?”
听到某个词,楼家大爷眉眼柔和了下来,轻轻颔首:“嗯,夏言回来时,文家都已经乱做一团,序儿自己开了一间店,日子过得还不错,怎么了?”
“什么呀!”楼二爷急得拍大腿,一点也不见平日里的运筹帷幄,他把小布条递给兄长,焦急道,“外甥都让人给绑了!”
楼家大爷的指尖颤了一下,险些拿不稳那张小布条,待看清开头模糊的‘舅舅’二字,心里一片酸软。
“这是哪儿来的?”
楼二爷把今晚赴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离开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孩子被关在船舱里,五官一看就是咱家人,绝对是外甥!”
楼家人的五官少见的一脉相承,男的俊女的美,而且血亲之间起码有五分相像,文序虽然不知道楼家的存在,但是楼家却一直关注着他,所以认错的可能性不大。
楼家大爷摩挲着布条上的字迹,声音有些发紧:“是仇家?他没吃苦吧?”
“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仇家不好说。”楼二爷说着有些生气,“他自小深居简出,在文府里又有人照看,哪儿来的仇家?”
“当初赐婚的时候我就说把外甥带回来,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托付,您非拦着,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在好了吧,我要不是阴差阳错去了一趟,外甥被人绑到什么地方咱们都不知道。”
当初赐婚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主支旁支就一起讨论过,大部分兄弟叔伯都觉得把文序带回来比较好,就凭楼家的地位,让皇帝放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当时楼家大爷说外甥从小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贸贸然出面,指不定孩子还会怪他们,倒不如顺应自然,反正外甥嫁的是太子。
结果呢?太子没嫁成,反而嫁给了枭王一个外姓亲王,以后会不会被下一任皇帝清算都不知道。成亲后还苦哈哈跟着对方去边城呆了一年,好不容易回了上京城,开了个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却莫名其妙被人绑到了凉州。
楼二爷都不敢想如果他今夜没有去赴宴,会不会下一次听到外甥消息的时候,都已经是个踪迹全无的结果。
看着楼家大爷一脸沉郁,楼二爷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哥,这事怎么说?出不出手?”
这可是自己的亲外甥,怎么能忍住袖手旁观?楼家大爷闭上眼,说出的话带上了几分无力:“把序儿带回来吧。”
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人都被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外甥认不认他们另说,起码人得平平安安的,否则怎么对得起逝去的妹妹?
得了准话,楼二爷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开始安排人手,其他的都不重要,哪怕被对方发现也不担心,只要外甥安全救出来就行。
守卫长听完,最后开口劝道:“最好还是别惊动对方,万一对方在船上放冷箭,咱们带着表公子还没回到大船就要遭殃了。”
楼二爷也不瞎指挥,干脆大手一挥放权:“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们给我安安稳稳地把表公子带回楼家!”
于是在第二天晚上,一艘小木船趁着夜色偷偷摸摸靠近了停在河中央的大船旁边,一阵奇怪的敲击声响起,却没有被甲板上的人注意到,或许因为守了多日都没出事,甲板上的人也没心思去判断。
青石打开窗往下一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昨天晚上的守卫把小木船划到窗户下方,捂着嘴悄声道:“我来接你们回去,你家公子在哪里?”
青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看到远处岸边似乎还停着一艘大船,他回头朝房间看了一眼,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低声道:“等等,公子正在穿鞋。”
守卫一看来对了,不用再挨个儿找人,立刻放好手中的船桨,打算一会将人接下来。
下船的时候青石想让自家公子先下,结果被文序单手提溜着放了下去,小少年站在小木船上,捏了捏自己没几两肉的胳膊,深刻认识到锻炼身体的紧迫性。
等文序从窗户爬出来的时候,守卫看着他高耸的腹部瞪大了眼睛,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直到文序精准跳到小船上,他才如梦初醒。
“表公子,您怎么不早说……”守卫视线牢牢盯着文序的肚子,“自己行动不便啊?”
要是早知道表公子有孕在身,他也不会自己一个人过来,怎么也得多带两个人,万一这位表公子磕着碰着,二爷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行动不便?”文序稳稳站在船上,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又想起自己的肚子,了然道:“晚点再说,现在赶紧走。”
趁着房门外守卫没有察觉赶紧溜最好,之前他老老实实待着,对方也好吃好喝伺候着,万一知道他跑了,谁知道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昏暗的夜色里,冷风一阵接一阵,天空又下起了雨,争先恐后坠入水面晕开了涟漪,一艘小木船在水面上影影绰绰地飘远,偶然有船上的守卫看到,也只以为是断落在河里,随波逐流的树枝,多看一眼的精力都懒得分出去。
“爷,您少喝点,身体重要。”杨公公苦口婆心劝着,把旁边的解酒汤推过去一点,“先喝点其他的,酒晚点喝也跑不了。”
“你不懂!”顾安年志得意满地又喝了一口佳酿,馥郁的酒香宛如春天盛开的百花绽放在鼻尖。
“今天楼二爷,楼大老板,派人来传话了,他说,三天内给本王答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昨夜回去,他认真考虑过本王的提议,他觉得本王的提议有赚头!”
“这说明本王确实有经商的天赋!以前皇兄说本王对经商一窍不通,冒进只会赔的血本无归,可是如今名满天下的大商人,都觉得跟本王合作值得考虑!”
“去他的佐政王!本王才不想去批奏折!那些大臣又防着本王,又爱用聱牙佶屈的奏折来折磨本王!”
“等皇兄来了,本王就把一切物归原主,做我的大商人去!”
一袭华衣的青年歪歪斜斜倚靠在椅背上,一手举杯,一手执壶,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气熏红的脸颊带着夙愿即将达成的兴奋,说出的话也没了往日的言简意赅,絮絮叨叨地倾吐多年的怨气。
杨公公叹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近两年朝中大臣确实把人逼狠了。导致以前还能憋屈做事的青年如今想方设法都要摆脱一切,也不知道真等到主子爷回来的那一天,朝中大臣会不会悔不当初,后悔没有对这位颇为纯良的佐政王好一点。
顾安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游遍五湖四海,成为各国都想方设法讨好的大商人的未来。
往日明亮的眼眸被醉意染得有些迷蒙,心中的憋屈烦闷在听到楼家下人传话的那一刻,突破了桎梏已久的牢笼。他双唇轻启,愉悦地哼着不着调的歌,一声又一声,像对未来的无尽期待,最终在一片酒香中沉沉睡去……
文序被青石和楼家守卫扶上船时,怎么也没想到会直接看到楼二爷。
“您……怎么不在岸上等着?”
一身锦衣也难掩风骨的中年男人颇为无措地搓了搓手:“舅舅怕你有个什么闪失,反正在船上等也一样,累了吗?”
近看更像了,不是特别像楼云蓉,反而特别像主□□位不苟言笑的大哥。
“还好,白天休息够了。”文序从停放小木船的船舱出来,走道里的灯笼映出他笨重的身体。
楼二爷看到他的肚子,眼神一凝,“几个月了?”
“这个?”文序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拍西瓜似的拍了两下肚子,“七个月快八个月了吧?烦人得很。”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楼二爷一把拉住外甥不知轻重的手,迟疑道,“这是谁的?”
七个月快八个月,那就是四月末五月初的时候,按理说应该是枭王殿下的,可是自夏言离开上京城后,楼家对于文序的动态就不怎么清楚了,更别说文序什么时候被绑的他们都不清楚。
船只起锚带起了一片水声,相伴而来的询问声有些不太真切,文序看着肚子,撇了撇嘴:“不知道啊,它突然就这么大了。”
楼二爷:“!!!”他的乖乖外甥到底遭遇了什么!
看着外甥一脸坦然的表情,楼二爷哽着声音道:“没事,没事啊,咱们回家了,舅舅带你回家。”
枭王这个杀千刀的,到底怎么当人夫君的!让他外甥独自一人在外不说,连怀了谁的孩子都不清楚!
楼二爷将文序送回船上的房间,和蔼地跟他说半个时辰后就到家了,关上门背过身的一瞬间脸色隐隐发青,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唾骂顾明野这个不尽责的外婿。
离开了不明人士的地盘,文序轻轻缓了口水,看着一脸状况外的青石,笑道:“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人应该是我娘亲的兄长,之一。”
青石脸上满是疑惑:“公子,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一直跟在公子身边,也没有见过楼家人来找过公子,公子怎么这么笃定楼家就是外家呢?
“就,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文序心虚一瞬,总不能说他从冯淮闫扈黄五这些人身上,左一句有一句零散问出的情况,结合他娘当年的事和夏言姑姑的异样,十分大胆地假设出来的吧?
黄五就曾跟他说过,楼家主支上一辈有二子一女,旁支上一辈有兄弟三人,主支的那个女孩自小琴棋书画都被几位兄长亲自教导,据说无一不精,只是后来渐渐失去了消息。
有人说那位楼家女自小身弱,撑不到双十年华便去了。有人说那位楼家女得几位兄长宠爱,为了避免被当时的陈氏老皇帝盯上,早早送到其他国家享福去了。
可是没有一人觉得自小读书明理的楼家女,会因为读了几本话本,外出时遇到一个穷酸书生,最后毅然下嫁,伤了楼家人的心。
不过看样子他没有猜错,在刚才见到楼二爷那一刻,对方对他没有丝毫生疏和别扭,一种奇怪的情绪从心底某个角落升起,不是多么难以接受,却存在感十足。
半个时辰的水路并不算远,饶是如此,文序和青石也接二连三地收到厨房送来的甜汤,宵夜,点心,甚至还有下人问他要不要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在青石一次次开门中,这艘庞大的商船总算靠了岸。
“序儿,走,咱们到了。”楼二爷殷勤地带着自己的小外甥下船,眉眼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喜悦。“你的院子大哥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会回去好好休息。”
文序点了点头,面对热络的楼二爷显得有些沉默,刚刚踏上码头的地面,他就看到一袭青衫,披着大氅,负手而立的中年人。
莫约四十岁的男人风骨天成,在寒冬中如不屈不挠的青竹一般伫立着,他站在一柄油纸伞下,如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被扶下船的青年。
“回来了。”
“嗯,文序见过舅舅。”
似是不知怎么和人相处,又似是不知怎么表达关心,这位楼家主支的大家长最后也只是感叹般道了句“回来就好”。
“大哥,咱们快带序儿回去吧,他这身子受不得累。”楼二爷到底是常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一点都没有楼家大爷的欲言又止,十分熟络地拉着文序上了马车。
“序儿,这是你大舅舅,也是你亲舅舅。我是你二舅舅,是属于旁支的堂舅舅。”
“你另一个亲舅舅行三,你得叫一声三舅舅,剩下的四舅五舅都是我的亲弟弟,也属于旁支的堂舅,记不住没关系,等明天他们回来,舅舅再带你认认人。”
文序点了点头,想起一件事:“那我娘……?”
一旁沉默的楼家大爷忽然开口,声音略沉地解释:“你娘行六,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女子。”
文序:“???”
好家伙,最大的舅舅看着也才四十出头,他娘不仅是年纪最小的,估计当年嫁给文蕴杰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吧?甚至可能生他的时候才刚刚成年?
文序忽然知道为什么楼家那么不待见文蕴杰这个女婿了,甚至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不肯让对方借楼家的势了。
他要是有个宝贝得不行的孩子还没长大就被猪拱了,他不仅不待见,指不定还亲自出手削死对方。
“那夏言姑姑,是舅舅派来的吗?”
楼家大爷摇了摇头,一双眼眸看着眼前的青年,眼中有说不出的沉重:“不是,夏言是你外婆买了送过去,伺候你娘的侍女。”
文序好像已经猜出了什么,不再继续问下去。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偷偷跑出去玩,接着不顾父母之命,孤身嫁给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家人没见过的穷书生,放在现代顶多就是骂一顿,放在古代,尤其是这种书香门第的清贵世家,可想而知是多大逆不道的行为。
这不仅是让家族蒙羞的举动,也是间接否定了楼老夫人对女儿的教育,如今只见舅舅却不见上一辈老人,文序就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等明天见过其他几位舅舅之后,就去给你外公外婆上柱香吧。”楼家大爷浅声说道。
“好。”文序涩然应下。
他娘的做法他无法置喙,甚至在他长大的环境里,这也不是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唯一不对的就是,自己做的选择,却让家人承受这份担心。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余几道清浅的呼吸声,等马车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处小院门外。
楼家大爷居然直接命人将马车赶进了宅子里,不舍的让刚回来的外甥多走一步路。
小院外,忍了一路的楼家大爷终于抬起手,生疏地摸了摸外甥的头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一切还有舅舅。”
来自亲人之间的关心让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张狂,文序眨了眨眼,压下陌生的情绪,低声应了一句“好”。
青石跟着自家公子进了院子,看到等候在里面的数十个下人,正有条不紊地带路和准备热水,颇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实在不能怪他,在王府里为了公子舒服,下人都十分有眼色地远远跟着,如非必要压根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这几个月他们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良国东奔西跑,跟在身边的都是粗手粗脚的侍卫,也只有他能勉强算个伺候的人。
如今看着小院里毕恭毕敬的下人,青石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文序这个主子也不例外,但是到底初来乍到,他没有说什么,等喝了一碗汤,又洗了个澡后,就让人退下了,里间只留下青石一个人伺候。
青石在偌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都没有看到另一扇通往小隔间的门,他正疑惑今晚睡哪里的时候,文序已经笑得不行:“这又不是客栈,哪儿来的隔间给你睡?”
客栈有隔间是为了侍卫更好地保护行商,也是为了给那些偷吃的人打掩护。现在他们可是在家风清正的楼家,家里表公子的房间还有个能住人的小隔间,传出去指不定有多少风言风语。
青石也明白自己相岔了,可是看着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止不住发愁:“那我今晚睡哪儿啊?”
跟公子睡一张床是不可能的,姑爷知道了能打死他,可是睡贵妃榻吧,翻身的时候又容易摔下来,总不能打地铺吧?湿冷的寒风从窗缝里吹来,青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不是还有其他房间吗?你去随便找一间睡吧。”文序道,“等明天睡醒你再过来。”
青石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文序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放心吧,外公外婆去世了,如今是大舅舅当家,我出不了什么事。真有什么问题,明天跟舅舅们说就是了。”
大舅舅正直壮年,他一个表公子又不可能来争家产,而且楼家在外的名声很好,家里应该没有太多腌臜的事,相比起船上那些不知来历的人,他们在楼家的安全问题十分有保障。
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青石也不忸怩,等文序上床躺着了,他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问守在门外的下人哪里有空屋子。
“在这边,您先住在表公子的隔壁吧。”下人殷勤地带路,“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没有高门大户那种捧高踩低的傲气,也没有暗地里的为难和针对,直到房间门关上,青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连一个小厮都能好好对待,怪不得公子笃定他们在楼家不会出事。
翌日,文序睡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慢悠悠洗漱好后,青石才探头进来,脸上的表情似是纠结,似是无措:“公子您醒了?要不您出来一下?”
这副为难的表情逗笑了青年,文序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问:“怎么了?”
布景雅致的院子里,楼家主支和旁支的五位爷或坐或站,看似沉稳,实则忐忑地偷瞄着房门,文序一出门就被晃了眼。
大抵是楼家那位祖太爷基因过于强大,后代里一母同胞的孩子长得差不多,当初那位不是祖太奶生的孩子也与他十分相像,一代代下来,旁支和主支居然还能看出五官相近,略微的差异大概是因为各自生母不同罢了。
文序看向楼家大爷,磕磕绊绊开口:“大舅舅二舅舅,这是……其他的舅舅们?”
楼家大爷清咳一声,面上不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嗯,他们等不及想过来见见你。”
文序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开始怀疑自家娘亲是不是有什么团宠属性。
楼家这几位当家做主的爷少有这么齐全的时候,但都因为文序的到来,不约而同来到了大哥住的祖宅里,甚至暗搓搓怀疑大哥是故意把小外甥安排在靠近自己的院子里,否则按辈分,小外甥应该跟两个侄儿相邻,楼三爷如是想到。
“先去用早膳吧。”楼家大爷说完,还特意跟文序解释了一句,“你的表哥表弟还在族学,一会用午饭的时候才能来见你。”
楼二爷紧接着道:“你的几位舅妈们都在忙活帮你选料子制冬衣,晚点你就能见到了。”
文序吓得连忙摆手:“作为晚辈,理应是我去见各位舅妈才对。”
“家里没这么多规矩,不必学外面那些世家大族。”楼家大爷的亲弟弟,文序娘亲的亲哥哥,楼三爷如是说道。
剩下两位舅舅不停点头,一副哥哥们说得没错的模样,只是看向文序的目光,总有几分怀念和亲切。
一行人到了膳厅,文序一眼就看到那张能坐十几人的圆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餐点,大多都是上京城常吃的早膳,只有少数是凉州这边的餐点。
文序被大舅舅拉在身边坐下,楼四爷抢先其他人一步,紧挨着小外甥坐了下来,他仔细瞅着外甥的五官,得出一个结论:“序儿长得和大哥真像。”
“外甥像舅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的。”楼五爷笑吟吟地坐在文序对面,看着他遮掩不住的肚子,“孩子几个月了?快生了吧?我记得当年大嫂肚子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快生了。”
楼家大爷认真想了想,又看了眼一脸懵逼的外甥,点头道:“差不多,估计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生了。”
楼二爷搓了搓手,颇为期待道:“不知道是不是个小千金,哥儿也不错,这可是咱们楼家下一代的头个娃娃。”
楼家其他几位爷一脸赞同,丝毫不觉得外甥的孩子也算楼家人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事。
尤其是楼家大爷,目前家里只有他和夫人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子,一个哥儿,其他几个弟弟光成亲却不急着要孩子,避子草三不五时往家里买,可把他愁坏了。
而他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一心读书,连个看对眼的都没有。小的那个哥儿倒是跟个野男人看对了眼,可是楼家看不上啊!硬拆又怕他效仿姑姑离家,不拆又怕他被人哄了直接嫁,真愁人。
“生……什么?”文序呆呆看着自己的肚子,有种奇异的顿悟感,却不太敢去面对那个答案。
楼家大爷联想到自己难产而亡的妹妹,以为文序不想面对生孩子的事,安慰道:“别怕,你大舅母也生过孩子,家里下人都有经验,到时候舅舅把凉州最好的产婆请来,不会让你出事的。”
说完之后,楼家大爷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还开始说起当年的事情来。
当年楼云蓉生产的时候才堪堪十七八岁,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在婚后劳累了一年,身子骨本就差了些,那会文家又要攒钱供文蕴杰科举,压根请不起产婆。
要不是当时文老夫人有点经验,夏言也敢直接上手,文序别说只是离魂,估计连身体都出不来,直接胎死腹中,跟着楼云蓉一尸两命。
原本听说女儿怀孕已经心软的楼老爷子正跟老妻商量,等孩子出生后,文蕴杰还对女儿好,他们就摆明身份,把女儿认回来,免得女儿在文家吃苦受累,也愿意指导文蕴杰的功课,助他考个功名。
可谁知噩耗传来,楼老夫人直接病倒了,这病来得凶猛,缠绵病榻几个月就再也起不来了。
楼老爷子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日日念着亡妻和女儿,楼家的人都不敢提出把尚且年幼的文序接回来,怕老爷子看着更伤心。
后来还是楼二爷的父亲派人去看了一眼,知道文老夫人疼爱这个孩子,又让夏言继续留在文家照顾文序,楼家人才能安心照顾楼老爷子。
可惜即便如此,楼老爷子也没振作起来,一年后也跟着去了,楼家旧丧叠新丧,那段时间连凉州都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楼家大爷这一辈往上,无论主支还是旁支,都是一脉单传,所以最后是旁支的楼老二爷主持了丧礼,代表他们那一辈,将主支的管家权交到了刚行及冠礼没两年的楼家大爷手上。
文序听完这些往事,心里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问道:“舅舅,你们生过我娘的气吗?”
楼家大爷目光清朗,沉声道:“从未。”
楼家几位爷并不怨楼云蓉,只觉得自己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关心不够,否则也不会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她偷看了父亲书房的信,不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起了好奇心,更不会隐姓埋名孤身一人跑去见对方,最后瞒着家里人下嫁。
“信?”文序一脸疑惑,“文……我爹认识外公?”
“怎么可能不认识。”楼二爷撇了撇嘴,给小外甥舀了一碗豆花,“大伯当年可是名闻天下的大学者,前朝不少学政都是从大伯手底下教出来的,多少学子求着他指点学问?”
“那个文……我是说你爹,当年也是求指点的学子之一,不过大伯向来没空指点这些人,所以都是由学问最好的大哥和三弟挑着回复信件。”
可是天下有学问的学子那么多,文蕴杰的那点才学算什么?所以当时的楼家大少爷和三少爷看过就放一边了,反而被来书房找他们的楼云蓉看到了。
文蕴杰这人文章写得不怎么样,漂亮话倒是挺多,让涉世未深没见过几个外男的楼云蓉眼前一亮。
当时楼云蓉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又觉得肯写信问父亲学问的文蕴杰肯定很上进,所以想着去见一见,自己带着一点银子就溜了出去,连丫鬟都不知道她怎么跑出去的。
“你娘吃喝穿用都是家里准备,她哪里知道外边的物价?等家里下人找到你娘的时候,她和文蕴杰都已经到了过聘礼准备成亲的地步,却没有一点银子给自己置办嫁妆,下人偷偷见了她一面,想带她回来,结果她说等文蕴杰考上状元,再带着夫君回家认错。下人拿不定主意,就回来家里禀报了。”
越鲤府离凉州多远?下人回到楼家的时候,楼云蓉和文蕴杰早就成亲几个月了,气得楼老爷子和楼老夫人饭都吃不下,旁支的楼老二爷和夫人也跟着担忧不已。
最后还是楼大少爷劝了好一阵,说买个侍女送过去照顾妹妹,再派个下人去看看情况。如果文蕴杰对妹妹好,没本事就没本事吧,他们楼家也不是势利的人,家里还有他们哥几个撑着。
甚至还亲自陪楼老夫人去买了个侍女回来,准备给妹妹送过去,这才把几位老人哄好。
结果可想而知,下人路上的时间又花了几个月,连春节都是在路上过的,去到的时候正好碰上楼云蓉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个时候文蕴杰一心科举,家都顾不上,更何谈对妻子好。这次下人不敢耽搁,连小姐的面都没见,只交代夏言两句,就留下她自己直接回了楼家。
楼家知道消息后也没了办法,只道等孩子出生,文蕴杰还没有纳妾的想法,他们以亲家的身份上门看看女儿,看看外甥,结果没曾想这一等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说起这个话题,楼家几位爷都有些沉闷,从小宠到大的妹子,谁舍得责怪一句?
文序皱起眉头:“所以说我娘傻,文蕴杰这个渣男不值得。”
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叫什么爹了,怀胎十月的是他娘,舍了一条命的是他娘,而这个本该为人夫的男人却半分责任也不尽。
“我听奶奶说过,当年文蕴杰和我娘是偶然认识的,也就婚前好过一阵,婚后都是奶奶和我娘操持家里,文蕴杰就当个甩手掌柜。”
“后来还和梁夫人闹出那种事,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楼家大爷轻轻拍了他脑袋:“在外面可别这么说,他到底是你爹。”
文序撇了撇嘴,“在外面我都不承认他是我爹。”
对原配妻子,他尽不到为人夫君的责任,对梁夫人这个情人,他做不到给对方一个清白进门的名分,对文思敏这个女儿,他尽不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文序是真的看不上这个生物学上的爹的。
楼家人通过夏言,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文序,前面几年有文老夫人这个亲奶奶护着,后面十来年都是小孩自己呆在一处小院子里,也不愁吃喝,但是跟文蕴杰确实没什么来往。
尤其是小孩成亲之后,仿佛跟文府断了亲似的,别说回门了,连文蕴杰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小孩也没事人似的,压根不皱一点眉,回了上京城也不曾与对方来往,不得不说这让几位舅舅十分舒心,又特别心疼没有家人撑腰的外甥。
“对了序儿,听你二舅舅说,你之前被良国程家的人绑了?”楼三舅舅开口询问,“你跟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如果真的是因为枭王对小外甥漠不关心导致的,他们楼家一定不会再像当年对文蕴杰那样,因为自家人有了对方的孩子而善罢甘休!
“可能是生意上有冲突吧?”文序把自己前段时间去良国边城买马,顺便在那边开了一家店铺的事说了出来。
“那就对了。”楼四舅舅说道,楼五舅舅也了然点头。
楼家旁支全部经商,他们和楼二爷一样走过大江南北,兄弟几人各自交换过接触过的商人信息,良国程家的身份他们几人都知道。
楼二舅舅有些得意地看向楼家大爷:“序儿会做生意这一点,随我。”
楼四楼五舅舅跟着点头,还说以后要多带外甥出去谈生意。楼大舅舅一脸淡定,反正小外甥长得最像他。
只有楼三舅舅有些郁闷,吃完早膳后笑着看向外甥的肚子:“序儿,等你孩子出生,三舅舅给他启蒙。”
文序:“???”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肚子,突然圆润的肚子鼓起一个小包,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胎动的时候,算算最后一次跟顾明野同房的时间,他面无表情想到,好像也不早了。
另一边,一艘精工细制的大船向着汾县码头行进,早早站在甲板上等待抵达目的地的男人狠狠打了个喷嚏,惹来旁边小家伙担忧的目光。
“叔叔……”
“没事,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墩墩抿着唇重重点头:“嗯!”
叔夫和青石一定没事的,说不定他们早就被冯叔找到了,只是因为他们坐船过来,收不到信而已!
丝毫不知自己准备大难临头的顾安年从宿醉中醒来,还没发现自己拿捏的免死令牌已经跑了,却先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叫送不到?”
负责去送信的侍卫低着头,缩了缩脖子:“属下送到上京城的饮香楼,店里的掌柜说他们老板不在,等他们老板回来了再转交。”
“属下问他们老板何时回来,那掌柜的说不清楚,他们老板目前不在大盛。”
“老板?”顾安年咬牙切齿道,“懒得批奏折就全都扔给本王,结果他自己却跑去当老板?!”
他难道不清楚自己的愿望就是当个走遍大江南北的商人吗?他一定要跟顾明野断绝关系!绝交!
侍卫闭上眼,颤声说出另一个消息:“属下打听过了,饮香楼的老板不姓顾,姓文。”
顾安年整个人都懵了,合着他小心翼翼在河上飘了这么久的时间,送去的地方却压根不是顾明野的地盘?
“坏了!”他恍然大悟,“那个哥儿说谎蒙骗本王!顾明野压根不在饮香楼,他是不是在向饮香楼求救?”
完了完了,他的人跑过去送信,对方收了信不会直接报官吧?他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一旦被这里的人扣下,顾明野又没有消息,良国那边可就群龙无首了!
侍卫立刻开口邀功:“您放心,属下留了个心眼,当时没发现主子爷的踪迹,又打听到饮香楼老板姓文后,并没有把信件交给掌柜。”
顾安年立刻松了一口气,他正想夸侍卫机灵,又立刻想到他浪费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清楚顾明野在哪里,整个人怒火中烧。
“去给我问那个哥儿!他要是再不说顾明野在哪里,小心我派人去把冯淮抓回来!”
侍卫冷汗直流,连忙往船舱跑去。
杨公公给顾安年倒了杯茶,好不容易将他的火气顺下来。结果下一秒,门外远远传来一句“王爷不好了,那个哥儿跑了”,直接把顾安年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