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舅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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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找到?”

“属下带人在王夫落水的那一段河面搜了两天,完全找不到王夫的踪迹,属下怀疑王夫是被人救走了。”

“夜黑风高的雨夜,先你们一步被人救走?”

冯淮咽了咽喉咙,艰涩应道:“是,当时暗卫和刺客交战的时候,周围还有好几艘船路过。”

站着的男人微微垂眸,眼中一片冰凉:“也就是说,你自己也不确定,本王的王夫到底是出事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乌榆担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男人,想劝些什么,却被一个小身影打断了。

墩墩扑到叔叔腿上,仰着脑袋委屈道:“叔叔,走,我们去找叔夫,找青石!”

顾明野抬手摸了摸小侄子的头发,淡漠地看向跪倒在地的众人,言简意赅吐出一句话:“封了凉州河道也要把本王的王夫找回来。”

冯淮咽了咽喉咙,连忙点头应下。因为王夫算是低调出行,这次出了意外,冯淮手上也没有足够的人力去搜寻,更别说动用枭王府的名号。

凉州与上京城相隔半个月的路程,就算他搬出枭王府的名号,说明是王夫失踪,这里的官员也不见得会立刻信,即使相信了也不一定会十分上心。

如今顾明野的到来让原本无头苍蝇般的侍卫们多了一丝希望,乌榆拿着王府令牌去调了汾县码头近一个月的往来船只信息,无论是在这里稍作停靠,还是从上个码头途径此地,都被他查了一遍,总算让他查出了端倪。

“主子,这艘商船从大盛外就一直跟着王夫他们,王夫从容国开始转乘的时候,这艘船途径路线和王夫行程高度重合。”

乌榆拿着登记册一五一十汇报:“王夫遇袭当晚,这艘船正好在附近,属下怀疑这艘船上的人趁乱把王夫和青石带走了。”

从大盛以外跟来的商船足以说明他们和发起刺杀的不是同一批人,想起王夫的容貌,乌榆觉得这艘商船的主人指不定就是看上了王夫,想伺机强取豪夺。

总算听到一个比较靠谱的消息,男人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这艘船在哪里?”

说起这个,乌榆也觉得很奇怪:“这艘船自经过汾县那天起,就一直未曾离开,不靠岸也不往下个地方走,据说一直在河上停留。”

这么大一艘船肯定承载不少人,船上的人每天吃喝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在水上漂那么久,这些人就不需要靠岸补给吗,

“不靠岸?”冯淮心下一动,“对方不是走正规流程进来的?”

乌榆看了冯淮一眼,眼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十分明显,“对方入关登记上写的是程家商船,但是进入大盛后并不常靠岸,唯二靠岸的码头都与你们的行程重合。”

被人跟在屁股后面这么久都没发现,还让人趁乱打劫带走王夫,要是王夫人没事还好,否则冯淮一顿罚是跑不了了。

对自己的粗心大意,冯淮不置可否,只要王夫和青石能平安找回来,罚他一年俸禄他也认。

顾明野屈指扣了扣桌面,“找到那艘船,在本王赶到之前,别放走任何一个人。”

那艘商船只能看到航行轨迹的记录,但是指不定在他们来到之后就已经启程离开,乌榆神情一肃,立刻带着人出发。

等乌榆离开,墩墩眨巴着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没有动作的男人:“叔叔,去找叔夫啊?”

顾明野低头对上小孩泫然欲泣的眼睛,沉默许久,就在墩墩满心忐忑之际,他做了个决定,弯腰一把抱起小孩,大步朝门外走去。

“来人,去楼家。”

还不知道自家男人即将到来的青年,正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几位舅母拿着布料在他身上比划,等几位十分热情的舅母舅夫挑好了十几种料子后,文序才弱弱开口:“差不多了吧?我冬天不爱出门,用不上这么多衣服。”

大舅母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道:“你看看你这身衣服,哪里有大家公子的模样?这些料子你以为只做冬衣?”

还不得从里到外,一年四季的衣服都给做出来?这几位舅母有女子,也有哥儿,其中大舅母就是一位凉州本地的女子,据说祖上是当大官的,跟楼家私聊甚笃。

“对啊,听你大舅母的,好不容易回趟家,做几身新衣服算什么?”三舅夫吃着点心笑吟吟道,“今年过年还得给你压岁钱呐!”

“啊?不用了吧?”自父母去世后就未曾拿过压岁钱,在回到自己的身体后也依旧如此的青年耳尖微微发红,“我都这么大了……”

孩子都快出生了,怎么还把他当孩子?要不是肚子里还揣了个崽,一打十他都不虚,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多大你都是晚辈。”像是想起什么,大舅母眼眶微微泛红,“当年我刚过门那会你娘也不好意思拿我给的压岁钱,总说自己已经不小了。”

“可只要我是她嫂子一日,她就可以当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所以到时候这压岁钱,你乖乖拿。”

楼家几位妯娌,数她进门最早,与楼云蓉接触最多,其他几位大都入门晚没见过,只从自家夫君那里听过这个妹子的事情。

要说女人最懂女人,楼家大夫人命好,与自家夫君青梅竹马长大,让她情窦初开的第一人便是楼家大少爷,二人顺理成章成了亲。可是对于小姑子的遭遇,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当初得知楼云蓉去世,她是想把外甥接回来的,可惜后来楼家老夫人和老爷子都先后离开,她一下成了管家的大夫人,这才没有精力去顾及其他的。

好在后来得知文序过得还可以,她才没有再想着去文家接人的事,如今乍一听到小姑子的孩子回来了,这位楼家大夫人难免爱屋及乌了。

文序不敢反驳,怕这位感性的大舅母真的哭出来,不止她,除了三舅夫之外,其余几位舅母都十分感慨,仿佛只差一个契机,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般。

在舅舅家弄哭舅母这种事实在有点丢脸,所以文序拍了拍肚子哄了两句,下一秒就被几个舅母拽手的拽手,挡肚子的挡肚子。

大舅母气得掐腰:“我说了几次了?这是孩子,不是西瓜,不可以这么拍!”

四舅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文序的肚子,一脸赞同:“就是,把孩子拍傻了怎么办?”

“……”文序眨了眨眼,“傻了也没事,我养。”

说这句话就是逗个乐子,可是话音落下后,几位舅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有些纠结。

最后是身为哥儿的三舅夫看不下去,十分直白地问了出来:“小序你老实跟舅夫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谁的?”文序一时转不过弯,难道夏言姑姑没把他和顾明野成亲的事告诉楼家人?

三舅夫看着文文静静,说出的话却十分冲:“你别怕,无论是谁欺负了你,这孩子又是谁的,咱们楼家都一定给你出气!”

大舅母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弟夫,仿佛觉得他这么直白地戳孩子伤口不好。

三舅夫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认真地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青年:“小序不用担心,咱们不是那种迂腐的人,这孩子你想养就养,家里不会逼你扔掉的。”

关于外甥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情况,楼二爷当晚就跟自家妻子说了,今天早上等外甥起床的时候,他也悄悄跟几个兄弟通了气,以至于用早膳的时候楼家几位舅舅对于这个孩子的父亲一概不问。

而楼二夫人也在跟其他几位妯娌选布料的时候,顺便把这件事说了,就是怕不提前打好招呼,到时候有谁多问一句孩子父亲的情况,让小外甥回忆起不好的事。

虽然她们都达成了共识,可是和文序见面后,三舅夫就觉得不太对劲,同为哥儿,他比其他舅母更懂哥儿。

虽说哥儿比女子强,但是也没有坚强到到被人欺辱,怀了个父不详孩子还能一脸平静的地步,仿佛生活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这让三舅夫觉得他们可能误会了什么。

几位舅母神色关切地看着自己,眼里的鼓励和包容几乎要溢出来,这让在现代被亲戚当成累赘的青年有些不习惯,又有些暖。

他不好意思地微微侧头,颇为不自在道:“我已经跟枭王殿下成亲了,这是他的孩子。”

几位舅母一脸诧异,这跟她们听到的怎么不一样?只有三舅夫一脸了然,他就说嘛!

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几位舅母讪笑着扯开话题,不再绕着孩子的父亲说话,至于已经成亲的外甥怎么一个人被绑到凉州,她们才不管。反正进了楼家就是楼家的人,跟枭王府有什么关系?

几位舅母陪文序一起用了顿午饭,大舅母留下一句有什么事情就跟她说之后,就带着妯娌一起去布庄下订单了,她们不止要给外甥做新衣,还有楼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做新衣。

而大着肚子的文序被下了禁足令,皆因凉州又开始下雨了,外面湿漉漉的,楼家长辈怕他滑倒出事,只让他在雨水飘不到的回廊里散步。

文序拒绝了青石的搀扶,慢悠悠在回廊里逛着。

“之前不还挺好的吗?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小心了?你家公子又不会碎。”

“那不一样!”青石紧绷着脸,小心翼翼护着他,“要是知道您之前是有了身孕,我一定不让您回来!”

今天早膳的时候他不是跟公子一起用餐的,但是楼府管家带他去厨房吃早膳时跟厨子交代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他还是有些后怕。

“楼大管家吩咐厨房给您做了不少补品,您一会要通通吃完。”说完还小声抱怨一句,“早知道宁愿让您在良国呆到年后了。”

因为惦记着家里人,他们一路赶回来,路上的条件说不上好,尤其是长时间在船上,吃的都是干粮居多,厨房做饭用的肉菜也不是特别新鲜。

本来哥儿就不容易有身孕,初期公子忙着开店的事,后来又忙着赶回来,一共也没安生休息多久,更何况还有遇袭那天晚上。青石都不敢想万一公子在动乱中磕碰到肚子,出事怎么办?

七八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如果出了事保不住孩子,或者提前发动,船上都找不到一个能看病会接生的人。

小少年一脸后怕和担忧,让文序对于自己怀了个孩子的别扭感平复不少,他一个初怀孕的还没开始纠结,身边的人就已经提醒无数次了,脱敏了属于是。

“好了,这不是没事么?”文序笑道,“刚才舅母带来的大夫不是把过脉了吗?孩子好着呢。”

“我又不是担心小少爷,我是怕您……”似是觉得说出来晦气,青石干脆闭上了嘴,不说了。

“说明本公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以后也一定能平平稳稳。”文序走累了,又往房间方向走去。

“咱们打个赌吧,你猜一会用午膳的时候,会是表哥先来找我,还是表弟先来找我?”

“为什么不是舅老爷?”青石一下被带偏了思绪,“也可能是几位舅夫人。”

重新回到房间,文序懒洋洋地躺在铺了好几层软垫的贵妃榻上,“几位舅舅里,大舅舅三舅舅下午还要继续教书,中午肯定在学堂里休息,几位舅母舅夫又忙着给家里这么多人订冬衣,一时半会也抽不出空跟我吃午膳。”

而且如今又下雨,各个院子也隔着一段距离,抛开天气不好,众人事忙这一点,单说为了让他这个孕夫好好修养,刚见过面的舅舅舅母们就不会段时间内多次打扰,所以几乎不用猜就知道,会冒雨跑来的人会在表哥或者表弟之间。

青石拿过软被给青年盖上,闻言十分不走心道:“那我选表哥吧,毕竟是兄长,肯定会率先来看您的。”

半躺着的青年笑了下:“那我猜表弟,输了就给你一两银子。”

就是兄长才更加沉稳,不仅注重学业,也不会贸然打扰他,还是做哥儿弟弟好奇心更重一些,空闲的时间也比哥哥多不少。

看到公子脸上泛起的睡意,青石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贵妃榻旁边,轻声道:“行,您先眯一会,来人了我再叫您。”

“嗯。”文序轻轻应了一声,在热度逐渐高攀的被子里睡了过去。

主仆二人谁也没想到,继楼家男女主人之后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沉稳的表哥或者好奇的表弟,反而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在族学的楼家三爷午膳用毕,正打算小憩一下。他大哥在凉州有名的书院当山长,也只有晚上才回楼家,他则是在族学里教书。

可惜楼家下一代还在念书的也只有两个人,还都是大哥的孩子,有时候楼三爷都想跟自家大哥换换,让他去书院教书了。

“三爷,三爷,主宅有客到,管家请您回去!”

一道匆忙的声音自外响起,打断了楼三爷的午休计划。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楼三爷呵斥一声,从小床上起身穿鞋出门,看着着急的书童摇了摇头,“谁来了?二爷他们不在?”

“旁支的三位爷都出门了,几位夫人郎君也在布庄里,大爷又在书院,只能劳累您走一趟了。”书童急切道,“来人是位贵客,您总得招待一下。”

贵客?楼三爷心里轻嗤一声,在凉州地界,还没有谁能做得了他们楼家的贵客。

看到自家爷还不紧不慢地模样,书童连忙道:“是枭王爷来了,就是咱家表公子的夫君,说是来拜访旧人的!”

楼三爷脑袋轰地一下炸了,走路的动作都带上了三分火气:“旧人?咱们楼家哪儿有他枭王的旧人?!”

他外甥还好着呢!怎么就成旧人了!

“你去跟清钧说一声,让他下午自行温书。”

书童点了点头,立刻往族学里的舍间跑去了,他要赶紧交代好大少爷,然后赶回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族学不在楼家居住区之内,单独起在楼家大院的后面,只一条小道相连,楼三爷一手执伞,一手提着衣摆,满脸不忿地穿过小道,回到了主院里。

原想着去质问这个不尽责的外甥夫婿,在瞥见被雨水溅湿的鞋面时,又觉得有点不妥。他是要在自家地盘上去给外甥要说法的,衣冠不整还行色匆匆,多少缺了点气势,思及次,他脚步一转,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才气定神闲往前厅走去。

楼三爷第一次见顾明野这个外甥夫婿,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不好拿捏,自家外甥在王府的日子肯定过得不舒心。

再看到坐他身边的小家伙时,想起之前他们对枭王府的调查,又觉得这个外甥夫婿实在不像话,外甥刚过门就得帮他带孩子。

楼三爷对顾明野说不出的不满,总之就是一句靠不住,非良配!

他收拾好情绪,挂上一副恭谨的表情,一进门就率先拱手:“草民楼……”

“楼三爷不必多礼。”男人冷冷止住他未出口的话语,在楼三爷低头撇嘴的同时,直接道明来意。

“本王的夫郎于淮定河遇袭,如今不知是被救还是被绑架,需要楼家这边派出家丁,同本王的手下一同搜寻。”

楼三爷躬身的动作不变,却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才知道来找人?想请他们楼家帮忙,嘴皮子一碰就行?

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面前的男人说了一句:“对了,本王的夫郎亲娘正是楼三爷的亲妹妹,楼云蓉。”

“所以于情于理,本王的夫郎应该称呼您一声——三舅舅。”

他知道!

楼三爷抬头,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才惊觉传说中不良于行的男人居然是双腿站立着跟他说话。

“敢问王爷,舍妹与您王夫的关系,您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需要顾及皇室的面子,楼三爷差点要质问对方是不是早就知道文序和楼家的关系,甚至知道后还瞒着自己单纯的外甥,不让外甥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外家的存在?

连文蕴杰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都不知道,跟外甥成亲堪堪两年的男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楼三爷甚至怀疑当初对方是不是知道了外甥的身份,才肯与自家外甥成亲的!

“哦,王夫同本王说的。”顾明野淡淡道。

如隼般的目光盯着楼三爷,似乎是想让这位读书人眼里清高的楼家三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顾明野悠悠道:“饮香楼开业后王夫就猜到了,只不过发现夏言在文家那么久,楼家人都没有去找过他,别说是舅舅,就是楼家下人都未曾去看过他,本王的王夫便以为外家不想认他和他的娘亲,所以一直不曾找上门。”

“虽然不知道楼家对本王王夫是何态度,不过不管是王夫与楼家的关系,还是出于本王的请求,让楼家帮忙找人一事,总不算是强人所难吧?”

楼三爷已经彻底懵了,他一直以为文序是被救回来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什么身份,结果外甥早就知道自己的外家是楼家,却以为他们不想认这条血脉,所以迟迟不与他们联系?

一想到外甥会难过这个可能,楼三爷心里慌得一批,甚至顾不上给眼前这位王爷一个回答,不停地在心里骂文蕴杰。

要不是为了不让这个王八蛋拿孩子要挟楼家,借楼家的势在官场上畅通无阻,他们怎么会一直不敢出现?

楼三爷愤恨又懊悔,不知不觉就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你觉得文蕴杰不知道,别人就算计不到他了?”顾明野冷然道,“那楼三爷以为,当初盛天帝为何要让一个无权无势又无能的文官之子嫁与太子为正妃?只因为他爹是当朝左相?”

“那以楼三爷见解来说,文蕴杰这个丞相之位,是谁一手提上去的?”

短短几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位清贵了三十多年的楼家三爷塌了肩膀,他双唇颤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去血色的脸上,连眼睛都仿佛失去了光泽。

“所以在本王王夫下落不明,不知在谁手里,不知是否安好的情况下,楼家肯不肯帮忙找人?”

楼三爷用力闭上双眼,带着一丝妥协:“序儿……在清辉院。”

小心翼翼十几年,楼家到底还是护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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