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文序只知道自己醒来后吃了两顿饭,又喝了一碗乌黑的汤药,当他拒绝喝药的时候,负责他的大夫摸着胡子看了他肚子一眼,认真地说这是为了他好。
那个男人只在他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等他把信写好就拿走了,据说青石的伤势也得到了救治,怎么看都跟船上追杀他的不是一波人,所以文序二话不说就把药喝了,打虫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这个人的目标是顾明野,也得保全他的性命,否则估计自家男人不会被轻易拿捏。
除去吃饭喝药之外,房间里只有文序一个人,窗户都被钉死了,文序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只是偶尔的起伏感告诉他自己还在水上。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紧合的房门被打开,脸色苍白的青石跑了进来。
文序立刻坐了起来:“没事,你怎么样?”
“有点疼。”青石皱着脸,可怜兮兮地拉开衣领,右边的手臂上,白色的纱布缠了厚厚一圈,隐约可见血丝渗透出来,“但是大夫说不严重,都没伤到骨头,就是看着有点吓人,养养就好了。”
文序一脸心疼地替他拉好衣领,语气严肃道:“下次别给我挡箭知不知道?本来也射不中我。”
“我这不是着急嘛。”青石傻兮兮地笑了起来,“公子,是谁救了我们?我刚才醒了之后就有人带我来找你,路上我怎么问对方都不说。”
文序叹了口气:“不清楚,可能是顾明野的仇人吧。”
“仇人吗?”青石觉得应该不是,哪里有仇人还给治伤的?
文序拍了拍他的脑袋:“反正目前不会出什么事,先安心呆着吧。”
现在他身体问题没解决,青石又受了伤,不仅和冯淮他们走丢了,还上了一艘不知来路的贼船,傻子才冒险跑出去。
文序安抚好青石,便安安心心在房间里呆了下来,按一日三餐来算,过了一天一夜也没人把主仆两分开,反而好吃好喝伺候着。
另一边,拿到信的男人悠哉悠哉回了自己的房间,将信递给了手下,十分愉悦道:“派人赶紧送去吧。”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轻轻接过,犹豫道:“那位会来吗?”
“怎么不会?”顾安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十分笃定,“一路上冯侍郎都护着的那个哥儿,肯定是他的夫郎,手下的夫郎被人劫了,咱们点名要他出面,哪怕是为了安抚手下,他也会来的。”
中年男子听完,眼中疑惑更深了,“您是说,刚才那位郎君……是冯侍郎的夫郎?”
不应该啊!他们尾随一路,包船远远跟在后面,可是他看得分明,冯侍郎跟那位哥儿可不是住一间房的,哪里有人跟自家夫郎分两间房住的?
顾安年挑眉道:“当然,没看到我们把人救走后,冯侍郎带着人在水里泡了一晚上吗?”
他都亲眼看到了,那个哥儿落水的那一刻,冯淮连命都不要了,一个文官居然也敢提刀迎战,只为了让暗卫抽出身下水救人。
虽然他们的船离得远,听不清船上的动静,但是冯淮的举动他可看得十分真切,所以那个哥儿一定是冯淮在这边娶的夫郎,肯定错不了!
中年人直觉哪里出了问题,顾安年却直接抬手止住他几欲出口的疑问,“杨公公,你先派人去送信吧,过几天本王还得跟楼家谈生意,两拨人可别撞上了。”
杨公公很想说按他观测到的行程,文序他们的目的地肯定不是这里,所以即使那位主子收到信即刻动身,两拨人大概也撞不上,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位的对找主子的事有多紧张,便咽下了这句话,随即问道:“爷,这封信往哪儿送?”
要是知道那位主子在哪里,他们还需要尾随冯淮他们的队伍吗?
顾安年眨了眨眼:“……”问得好,他忘了问了。
顾安年轻咳一声,“你去问问那个哥儿吧。”
此行是借着心上人家里的名号偷偷跑来大盛,身份经不住查,如今连岸都不敢上,哪怕知道地址也不敢大摇大摆冲过去找人。更何况他确实还想和本地第一富商谈生意,所以只能想办法让那位没心没肺的好兄长自己来找他了。
顾安年不确定地想,冯侍郎跟了兄长那么多年,他应该会为了手下的人来一趟吧?
似是看出他的外强中干,杨公公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是,老奴这就去问。”
与此同时,一艘来自汾县码头的船已经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凉州,先顾安年的人一步,在半月后抵达化城的码头,从船上下来的人征用了官衙的骏马,一路疾驰,次日就出现在西城区的街道上,最后停在枭王府门前,来人翻身下马,用力叩开了王府的大门。
“启禀王爷!王夫途径凉州汾县时遇袭落水,经搜救后没有发现踪迹,如今王夫与其贴身小厮下落不明,冯大人恐王夫有孕在身无法脱困,请求支援!”
在家等着夫郎回来的男人愣了一下,一字一句问道:“有孕在身?遇袭落水?下落不明?”
轻缓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飘散于冬日寒风中,来人抖了一下,咬牙应了一声“是”。
顾明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一片凌厉:“乌榆,点人,去凉州。”
枭王府瞬间乱了起来。
*
文序把饮香楼的名号报给来人后,就和青石在房间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船上的什么地方,反正在房间里看不到日夜的变化,即使房间里什么都不缺,也不太像个正常的客房。
之前文序为了躲冯淮的时候整天窝在房间里还没什么感觉,如今被关了一段时间就发现闷得不行,可是房门一打开就是昏暗的过道和几个彪形大汉,虽然这些人态度平和,但是对于他要出门的要求寸步不让。
“这位……郎君,请别为难小人。”大汉视线隐晦扫过文序隆起的肚子,陪笑道,“追杀你们的人还在四处搜查,我们主子不让您出现,也是为了您好。”
文序似乎信了,换了个要求:“那开个窗总成吧?房间里闷死了。”
大汉有些犹豫:“这,小的去问问。”
“行,快点去问。”文序也不为难他,提出诉求后就老老实实回了房间。
这段时间下来,连青石都察觉出不对劲了,那天晚上为了能被暗卫及时搜救,他和公子是垂直往船下跳的,离他们的船并不远。这些人不知怎么在没被冯淮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救起他们,按理说应该是友非敌,可是却又把他们一直关在房间里,不仅没有联系他们的人,这艘船也迟迟没有靠岸。
出门的要求再次被驳回,青石十分紧张,“公子,怎么办啊?”
即使这些人给他包扎伤口,不太像是姑爷的仇人,但他也不会傻到觉得对方一定是好人,谁家好人会救了人之后不送上岸?谁家好人会遇到路人被刺杀不去报官?甚至还让公子写信叫姑爷过来,怎么都不像好人。
甚至青石觉得这一船的人说不定也是水匪,看到公子漂亮想软禁起来,也可能是看公子穿得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郎君,所以想勒索一把。如果他们依旧不能出门,那就真的没办法逃了。
文序摇了摇头:“先看看能不能把窗户打开吧。”
人生地不熟的,身边除了青石这个半大少年外,也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人,除非他能恢复以前的体力,否则挺着个肚子,即使带着青石跳船也没办法游上岸。
每当这个时候,文序就忍不住看向自己愈发鼓胀的肚子,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染上了什么东西,从身体不适开始到现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吹气一般长得这么大。
不多时,去上报的大汉回来了,他径直推门进来,也没说什么,拎着锤子直接走到窗户边,三下五除二把钉在上面的木条拆了下来。等一切做完后他才扔下一句“好了”,又十分冷漠地离开了房间。
青石立刻去把窗户打开,他以为窗外应该是走道,却没想到居然是离窗户仅几米的水面,顿时傻眼了:“公子,这怎么都是水啊?”
从这里往下跳也是在船身附近,看着几乎消失在视野里的岸边,青石心中一片茫然,他们能逃出去吗?
文序扶着腰走过来看了一眼,对这个局面毫不意外:“我们在船舱里,不在甲板上面的客房。”
一艘船供客人住宿的房间都在甲板上两层,推开窗先看到的是一条走道,走道的围栏外才是水面。只有船舱里给船工住的房间为了给货物腾出存放面积,会减去走道,靠着船身辟开房间,导致一推窗就能看到水面。
“那怎么办?”青石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泛起涟漪的水面,“这下想跑出去都难了。”
原本还想着公子行动不便,他趁夜深人静守卫困顿的时候从窗户出去,在船上找一些木板跳河游回岸上的,可是窗外就是水面,想找工具还得走门,这还怎么逃?
初冬的凉阴雨绵绵,看着远处几艘顺流而下的船只,文序扶着腰回到了床上,“再等等吧。”
“还等?!”青石小声惊呼,“可是这些人……”
这两天船上的人一改之前蛰伏的模样,开始不停在船上走动,厨房送餐来的时候青石还打听到船主人准备宴请贵客。
前脚救了他们,就让公子写信让姑爷过来,现在才过去的多久?估计信也才刚刚送到上京城吧?除非姑爷插上翅膀,否则怎么也不可能从上京城赶到凉州。
所以一听到船上有贵客,青石立刻悬起了心,如果这艘船的主人目标不是姑爷,又怎么可能关他们这么久?如果目标是姑爷的话,这个来的人到底是贵客还是同伙就不好说了,但是他和公子肯定是早点离开这艘船为妙。
文序揉了揉眉心,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还有冯淮他们吗?”
自己和青石失踪,冯淮等人在水里找不到他们,自然不会就此罢手,只是房间的窗今天才开,也不知道这艘船此前有没有驶离之前的地方,还在不在凉州范围。
文序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思维依旧迟缓,索性顺从身体的反应:“我先眯一会,有什么动静就叫醒我。”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等下回见到那个大夫,他一定要问问对方到底行医几年了。他喝了这么久的药,肚子没有变小不说,里面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半夜惊醒都一阵心慌。
青石担忧地看着他,乖乖点头:“您睡吧,这里我看着。”
最近公子越来越嗜睡了,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抽掉精气神一样,一点劲都提不起来,连醒着都是懒懒散散的,那些药吃了也不见好转,真愁人。
凉州,楼家大宅。
满脸精明的二管家拿出一张精工细致的帖子,恭恭敬敬递给刚坐下的男人,“二爷,这是良国程家的商贴,邀您今晚前去赴宴,说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楼家二爷喝了一口茶,略略歇了会,才接过帖子看了起来,看到宴请地点时,不自觉皱起眉头:“船上?别不是花船吧?”
这地方他可不去,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不怀好意?万一到时候弄出个意外,楼家下一代又得多一脉旁支。
二管家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据送帖子的人说,他们是走水路过来的,想来应该是程家自己的船。”
楼二爷思索片刻,“咱们商队在良国和程家打过交道?”
二管家依旧摇头,“没有,咱们的店铺都是开在良国主城和主城附近的城池,小的没记错的话,这个程家应该是良国边城的富商。”
“那他们能跟我谈什么生意?”楼二爷捋了捋胡子,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会不会是冲大哥那边来的?”
楼家虽然也有嫡庶,但那也是祖太爷时意外留下的风流债了,自祖太爷去世后,嫡子那一脉继续教书育人,庶子一脉从族学读出来后都进入了商道,慢慢成了旁支,楼二爷的太爷爷就是祖太爷的那个庶子。
不过楼家人与其他人家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当初是意外的原因,也可能是当初祖太奶大度的原因,所以嫡系与庶子一脉的关系并不紧张,甚至这几代下来可以说互帮互助一致对外。
所以身为楼家旁支,楼二爷自小与主支的兄长一起上族学,长大后兄长教书育人,他继承父愿接手了家里的产业。
因为楼家在读书人心中特殊的地位,他接手家中生意这么多年来,也曾面临过不少官员明里暗里的拉拢,从前朝到今朝一直没断过,合作伙伴里也不乏打着小算盘的人。
以至于乍一听到毫无往来的程家居然跨国来找他谈生意,楼二爷下意识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会不会是咱们在良国的生意碍着他们家产业了?”二管家猜测道,“您今年都没有离开过大盛,估计留在那边的大少爷又把产业扩大了也说不定?”
对于程家邀约一时,二管家倒没想得那么复杂,楼家在大盛读书人心中地位确实很重,可当家人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说得动的傻子,那些人想冲着大爷来,也得看看他们楼家接不接受。
想起留在良国的儿子,楼二爷点了点头:“这倒有可能。”
“那您看着宴会……去还是不去?”
“去吧。”楼二爷思索片刻,便做了决定,“去看看对方想谈什么买卖。”
二管家点头应下:“好,小的这就去准备船只。”
赴宴地点在隔壁汾县的河上,他们乘船过去也得半个时辰,想今晚按时赴宴,还是得早点出发比较好。
随着窗外的天色渐晚,停在河中心的船只逐渐热闹起来,文序一觉睡醒,就看到水面上倒映着层层火光,连屋里都亮堂了几分。
“今晚这么点起灯笼来了?不怕岸上的人发现了?”
前段时间还遮遮掩掩既不靠岸也不怎么亮灯,仿佛一艘无人的船只一般。今晚却一反常态地挂上了灯笼,从水面倒影来看,点上的灯笼几乎把整艘船映得一清二楚。
早就打听好的青石立刻点起房间里的烛台,小声道:“据说是贵客要来了。”
他刚说完,门外的守卫就敲了敲门:“不是让你别点灯吗?赶紧熄了,要是让贵客觉得不妥,我们爷饶不了你。”
“我家公子醒了,不点灯摔着怎么办?”青石忿忿不平道,“外面那么亮堂,我们在屋子里点灯也不碍事吧?”
“怎么不碍事?咱们船上只有甲板以上的房间点灯,你们这里……”似是想到什么,守卫生硬的转了话头,“反正在贵客离开前不许点,需要什么跟我们说,你们老老实实坐着。”
上头可发话了,为了能达成合作,务必要让贵客看到他们的诚意,这几天不仅船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连厨房的菜品都是按照大盛宴客的高规格来的。
到时候贵客一来,看到船上整整齐齐的灯笼里还有一处房间亮着灯,肯定觉得他们拿乔,居然还有人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迎接。
听到守卫的话,文序眼睛一转,扶着肚子“哎哟哎哟”叫了起来,躺在床上一个劲喊难受,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没有一丝痛苦,青石福至心灵,立刻开门要去找大夫。
门外守卫拦住他,扔下一句:“别乱走动,我去叫人。”
青石出不去也不恼,只在床边走来走去,一个劲嚷嚷:“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大夫没一会就背着药箱子急急忙忙赶来,手指搭上青年的手腕,不解地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青年,又搭上了另一只手腕仔细把脉,紧接着一脸沉思,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门外守卫也一脸紧张,不停地探头进来询问情况,大夫皱眉咂嘴,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并无大碍。”
青石立刻嚷嚷起来:“怎么可能!我家公子刚才差点晕过去!”
他的模样不似作假,大夫斟酌片刻,开口问道:“敢问公子,身体不适之前可有遇到什么事吗?”
躺在床上的青年捂着心口,喘着气轻声道:“我睡醒后,听着上面的人走来走去,还闹哄哄的,一下子就气短心慌起来。”
大夫了然,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递给他:“每日一丸,和温水服下,平日里保持心情愉悦,吃完再来找老夫要。”
文序无力地摆了摆手,青石立刻接过药瓶,他脸色苍白地看向大夫:“我这段时间身体总不舒服,您开的汤药也一直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大夫听到这句话,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再过几个月吧,等它出来了,你就轻松了。”
文序顺着大夫的视线看去,看到隆起的肚子,偷偷给青石使了个眼色,便一脸愁容地闭上了嘴。
青石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夫,我家公子到底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舒服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外面嘈杂的动静惊着了,等主子的客人走了就好了。”老大夫解释道,“主子要在船上接待本地富商,顺便谈谈生意,所以难免隆重些,不过也就今日,过了之后就恢复之前的安静了。”
“本地富商是谁啊?这么大面子?”青石一脸好奇,“我看上面灯笼挂了一圈,跟画舫似的。”
老大夫背起药箱,闻言摇了摇头:“老夫也不清楚,听说凉州的富商还挺多的。”
等青石把他送出门后,回来就看到自家公子坐了起来,正一脸沉思地看着半开的窗户。
“公子,怎么了?”
文序眉心轻拧,低声喃喃道:“你说这大夫医术信不信得过?”
又是汤药又是药丸,还要几个月后才能把肚子里的玩意儿解决,古代打个虫都这么折腾的吗?
青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还是如实回答:“应该靠谱的吧,我的箭伤就是他给看的。”
“算了,不说他了。”文序起身在房间里找了一会,最后从凳子腿上弄下手指长的一节木块,在青石疑惑的目光中用蜡烛烧黑,紧接着从被子上撕下一片布料,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一会你回房换药的时候,想办法把这布料交给今晚来赴宴的商人。”
由于青石的伤口每次都需要清理才能重新上药,加上那些药味很冲,前面两次在这里换,让文序反胃了两次后,大夫就交代他换药的时候回自己房间,把药膏用纱布扎紧了,散散味再回来。
青石接过被卷成一小节的布条,也没打开看写了什么,十分郑重地把布条放进了衣襟里,打算一会回房换药的时候,想办法把它送出去。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一艘客船自远处而来,慢慢靠近了他们所在的船旁边,而且正巧停在了房间窗户这边。
等甲板上人声鼎沸的时候,青石借口换药就回了房间,守卫已经习惯了他每天都要回房间换药,看到他老老实实进了船舱里的另一间房,便移开了视线。
青石关好房门,立刻打开了房间里的窗,那些人笃定文序在,青石这个小厮不会自己逃跑,所以他的房间并没有封窗,此刻窗户一打开,就能看到不远处停下的客船。
今天来的人除了楼二爷外,还有二管家,因为第一次见程家的人,加上又是到对方的船上赴宴,为了以防意外,楼家的船上都是下人和守卫,只要楼二爷在船上有个闪失,他们立刻就会冲到对面去救人。
二管家陪着楼二爷赴宴去了,此时留在楼家船上的守卫长正在船上巡逻,对面大张旗鼓地迎他们老板过去,他们留在船上的人也不能懈怠,免得让对方的人觉得楼家不过如此。
跟着楼二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守卫长最知道商人谈生意,气势最重要,更何况凉州是他们的地盘,可不能让对面小瞧了去。
这几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守卫长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正打算继续巡视手下有没有好好站岗,就眼尖地发现对面船只某处有个人举着烛台在空中不停地晃,仿佛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个面容清俊的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此时正一脸焦急地趴在窗上,不停地举着烛台挥舞,火苗被风吹灭了他又重新点上,一点也没有偃旗息鼓的想法。
守卫长瞥了一眼对面船上背对着他们的守卫,脑海中回想着出发前二管家交代的话,对面这艘船是良国来的,听说还是第一次来,这些人不会是想从大盛拐人回去吧?
这些人想和二爷谈的生意,会不会是想让二爷帮他们一起干坏事?守卫长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隐晦地瞥了一眼还在晃烛台的少年,抬手招来一个手下:“你,跟我过来。”
说罢便带着手下离开,仿佛未曾察觉到对面船只的异样一般。
守卫长带着人一路往船舱里走去,确定对面船上的人看不到后才开口:“刚才对面船舱里有人,你看到了吗?”
手下本来就在那边站岗,自然也注意到了:“看到了,老大您说对面是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啊?”
“这个不好说,但是肯定有问题。”守卫长摸了摸下巴,“一会我让人从背面放一艘小木船,你偷摸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船舱房间的窗户只比水面高几米,对面灯笼又弄得那么亮堂,只要他们的人小心一点,对面的守卫绝对会灯下黑。
“要是对面真有问题,属下要不要把那个小孩带回来?”
“你先去看看再说,是咱们大盛的人就带回来吧。”
于是一艘小船被从船舱里推了出去,这个守卫绕着船只映在水面的阴影悄悄滑了过去,在青石准备换一个方法引对面注意的时候,来到了他的窗户下面。
“小孩,你是哪儿的人?”
几不可闻的询问从窗户下方传来,看清对方身上的衣服,青石大喜过望,捂着嘴小声道:“我是上京城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文丞相家的下人。”
之前他和公子猜过,这个贵客既然是来跟那个男人谈合作的,说不定也和自家姑爷有什么过节,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改了注意想向来人求助,但是青石仍然对这个富商的立场保持怀疑态度,所以他十分谨慎地报了文丞相的身份。
守卫一听差点拿不稳手里的船桨,文丞相家的下人怎么会出现在头一次来大盛的商船上?
他继续小声道:“你一个下人怎么在良国的船上?”
听到他的问话,青石从怀里掏出一个绑着布条的小药瓶扔了下来,守卫立刻伸手接住,正想问少年要不要跳下来,先跟他回楼家的船上再说,就听到少年小声吐出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大哥,我和我家公子,被关起来了。”
“我家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家老板,求他帮帮我们。”青石听到良国二字,生怕自己和公子被一起拐走,颇为着急地交代对方,等船上的人点头后,二话不说就转身去找文序了。
他们居然在良国的船上?他一定要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公子!
而听完这句话的守卫也蒙了,丞相府的公子也在船上?还被关起来了?这程家到底是商人还是细作?居然敢来大盛绑他们这儿的人?
守卫不敢怠慢,收好小瓶子就动作迅速而隐蔽地原路返回,整个过程都没有惊动甲板上的人。
楼二爷无趣地把玩着酒杯,安静地听着对面这个叫顾安年的男子侃侃而谈,说的却都是一些空想,提出的买卖也都是楼家已经有,或者是他玩剩下的。
看着对方又要开始畅想未来以及给自己画饼,楼二爷觉得无聊极了,甚至觉得自己今晚决定赴宴就是在浪费时间,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少爷罢了,如果真的进了商海,指不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楼老板,您觉得这些买卖如何?”顾安年眼睛亮亮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全然没有面对朝臣时的威严,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这位大商人的认可。
“唔……听着还不错。”楼二爷浸淫商海多年,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为人处世的圆滑,“顾少爷是个有想法的人,至于合作嘛,您也知道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下决定的,老夫还需要考虑考虑。”
顾安年听得出朝臣的心口不一,此时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却一点也听不出这句话的另有其意,高兴得举杯相敬:“不愧是生意坐遍天下的楼老板,果然思虑周全!”
虽然不知道对方从哪里看出的思虑周全,楼二爷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喝下杯中的酒,酒过三巡,楼二爷借口明天还有要事,先行告辞,并在对方的再三挽留中答应好好考虑,今早给个确定的回复,这才成功脱身。
他刚回到楼家船上,正想回房间洗个澡去去酒气,守卫长便急匆匆过来求见。
“给我的?”楼二爷一脸诧异地接过小药瓶,一边解开布条,一边笑道,“对方敢说你也信?”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文蕴杰那个老匹夫一共只有两个孩子,如果程家商船被关的真是一位公子,枭王殿下还坐得住?
可是等展开布条,入眼的几个字后,楼二爷脸色大变,立刻回到了甲板上。
此时楼家的船已经起锚准备返航,但是仍然能看到不远处程家的商船,对面甲板上的守卫已经减少了很多,楼二爷在自家守卫长的提示下,一眼看到了他发现那个少年的方向,不过原本的窗户关了起来,倒是不远处的一个窗户打开了。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一位俊美的青年站在窗边,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守卫长刚才看到的少年。只不过楼二爷已经无心分辨,视线紧紧盯着窗边青年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是他……是他!”
顺流而下的船只很快便与停在原地的船只拉开了距离,楼二爷只看到那位青年朝他挥了挥手,便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二爷,那是……?”二管家看到自家主子满脸惊愕,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主子回房没一会又冲出来看着程家的商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二爷深吸一口气,又展开手中的布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被掌心的汗液濡湿,却还能看到清晰的轮廓,他语气森凉道:“明天派人过来说一声,就说我三天后给对方回复,尽量拖住对方,别让他们离开。”
二管家就站在旁边,眼尖地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舅舅,救救……后面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是这个称呼仍然让他心神大震。
楼家往上数几代都是阳盛阴衰,无论主支还是旁支,一个姑奶奶都没有,直到大爷二爷这一辈,主支才出了一位姑奶奶,不过据说也早早去世了。
有资格叫二爷一声舅舅的,莫不是当初那位姑奶奶的孩子?
二管家愣愣点头,看着楼二爷大步离开的背影,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楼家的表少爷居然在那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