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袭

83 / 102 章 · 9,711

“王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青年点了点头:“就半个时辰之后开门吧。”

冯淮不死心地挣扎道:“咱们真的不请舞狮队来热闹热闹?”

好歹是新店开业,就这么冷冷清清默不作声地开门,一天下来估计也没几个客人临门吧?

文序依旧否决:“没钱,不请。”

良国和大盛的民俗不一样,大盛的新店开张,是看有多少人拿着鞭炮来庆贺,听鞭炮燃放多久来确定这家店有没有实力。

良国反而不注重这些,只看新店开张的时候热不热闹,场面大不大。所以良国很多新店开张除了自己买鞭炮外,还会请人来表演杂耍,请舞狮队来热闹一下,围观的人越多,寓意以后生意越红火。

他早就让青石去打听过了,良国国力强盛,读书习武的人多,开店从商的人也不少。

据说现在光是寻常开店的热闹已经不能吸引路人了,近两年还有开张时撒红包的,红纸里包着几文钱,在店门口一撒就是大半天,这种撒币行为他可玩不起。

专注自身品质,拒绝行业内卷。

文序一副铁了心不想花钱的模样,冯淮再着急也没办法,前两天他想让青石劝一劝,青石却一副“万事以公子为准”的模样,还说等开业就知道了。

这段时间冯淮一直在外面跟那些家里饲马的人联系买马的事,铺子的买卖装修都是文序带着青石和梁峰跑下来的,做的是什么买卖他不清楚,但是做的应该不是饮香楼的奶茶生意。

良国周围都是秩序稳定的小国家,没有草原上居无定所的匈奴,也没有大片平原可以放牧的牧民,顶多就是村民在村子里圈一块地养点肉羊,但是肯定不够一家奶茶店的奶源供给。

冯淮也跟梁峰打听过王夫要做什么买卖,可是梁峰自己也不清楚,他就负责出面买下这处带院子的铺子,盯着店里的装潢。其他的都是文序带着青石去做的,就连店铺里的人手都是主仆两叫了老于商队里的人带着,自己跑去牙行买的奴隶。

冯淮又好奇又担心,好奇王夫要做什么买卖,是不是和奶茶一样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又担心亏了银子,到时候王夫不开心。

出门前主子可交代了,这趟行程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只需要保证王夫安全,让王夫玩得开心就行,可是显然王夫有自己的想法。

冯淮嘴里发苦地从后院走到前面的铺面,看着梁峰让人把桌椅摆好,郁闷得不行。

梁峰看到冯淮出来,把手里的事交给其他人,“怎么这副表情?买马的事谈得不顺利?”

“那倒没有,我都是一家几匹这么谈的,对方没察觉,数量上也差不多了。”冯淮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一会开张的时候没人进来。”

他担心的事梁峰也知道一些,闻言笑道:“没人就没人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亏本了,也有主子兜着,更何况王夫未必会亏本。

冯淮翻了个白眼,“算了,我跟你个莽夫说不清。”

“嘿!我怎么又成莽夫了?”梁峰瞪着眼,“我虽然没考上功名,但好歹还识字吧?”

再说了,他在主子手底下还是一个有官职的,怎么也算不上莽夫吧,莽夫能看得懂公文?

“莽夫又不是指文盲,会识字很奇怪吗?”冯淮懒得跟这个分不清莽夫和文盲区别的人解释,接着岔开话题,“你打听得怎么样了?那边还闹着呢?”

说起这个,梁峰可就来劲了,他左右看了看,拉着冯淮到店铺角落说八卦:“还闹着呢,那位一心想把主子找回去,好自己跑去做买卖,晟老王爷想把主子找回去,也不拦着孙子暗地里找人的举动。”

“听说那位最近都已经亲自出门找人了,他出宫的时候,晟老王爷还帮着处理公文,这不是明摆着支持孙子的行为嘛!”

“主子把这边的事一扔就好几年不回来,现在其他人都说佐政王想夺朝纲,要不是主子没有亲兄弟和后代,晟老王爷这个唯一的旁支又没有反心,估计那些人都想扶持一个上去了。”

冯淮听完撇了撇嘴:“他们想得倒挺美,这才安分多少年?十年都没到吧?就忘了主子的手段了?”

那些人忘没忘梁峰不清楚,但是他自己都快忘了,自从主子成亲后,一开始还管着一点大盛,到后来就彻底不管了,每天都跟在王夫身边,不然就是在府中看书喝茶,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

至少他跟着王夫离开时,被派去盯着盛天帝的人已经全部撤回来了。

梁峰小声道:“对了,听说那位看上了个商户之女,据说感情甚笃,都快要成亲了,估计到时候会想方设法让主子回来喝杯喜酒。”

喝喜酒是真的,但是想让主子回来也是真的,不用说他都知道那位想趁着主子回来就甩手撂挑子了。

“得了吧。”冯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就算主子回来,他也甩不开这个担子,谁让当年是他自己说了要替主子分担呢?”

年轻人就是不知世间险恶,把主子这个乱中成王的人当成了小可怜,结果现在被人可怜的就成了自己。

像是想起什么,梁峰也跟着笑得不行,可不是吗,晟老王爷精明了一辈子,儿子也是出类拔萃,结果留下来的这个孙子却是个心思简单的,就这心眼还想做第一商人,这不是开玩笑吗?

说着说着,冯淮又想起了文序的交代,他叹了口气:“王夫说半个时辰后开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准备一下吧。”

他们还说那位心思单纯不适合做商人,自家主子的夫郎看着也像心思单纯的,新店开业怎么能悄无声息呢?唉……

这处铺子前面是个门店,后面带一个可以住人的小院子,此时院子的厨房里,八个下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文序过去看了一眼,这群人里领头的就跑了过来。

“主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说话的人叫文义,以前是高官府邸的掌厨,因为主家犯事被抄了家,他们这些卖身为奴的人也一起被发卖出来。前不久被文序挑回来后,就让他当了这群人的管事,还给他改了名字,其他人也全都改姓了文。

经历过高门大院里的争斗之后,他只想着新主家是个好相与的,能平平稳稳过后半生,不会再有随时掉脑袋的风险,所以一听文序是来挑人开店的,立刻就带着一家老小毛遂自荐了。

这段时间下来他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新主家是其他国家的商人,要在这边发展自己的生意。这是很常见的事,而且主家规矩也不多,只要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管。

当然,像以前那种采买拿回扣的事就不用想了,但至少在这里,他能正正经经地做个厨师,而不是每天担心自己做的饭菜在送出去的途中被谁下了什么药,又有那个院子里的小主出了事,然后被主人问责。

所以文义对这个主家是十分上心的,给工钱还省心的主家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他还指着干好这个店,主家以后愿意让他在这里养老呢!

文序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闻着熟悉的味道,他满意地点头:“今天是来不及了,一会用冰块灞凉,以后把人分两批,每天睡前先把东西煮上,第二天起早点放凉。”

文义擦了擦汗,道:“哎,小的知道了。”

之前主子教了一遍之后,接下来几天就让他带着这几个人一次次煮,一次次掌握用料和味道,之前都是一小锅一小锅煮,结果他们错估了处理大量食材的麻烦,导致今天早上处理了许久才能下锅,都快店铺开张了才堪堪煮好。

幸好主子仁慈,没有怪罪他,否则耽误了主子的事,他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青石跟着去安排好后,直接拉着文序离开厨房,“公子咱们出去吧,这里太闷了,小心中暑。”

前阵子不知道是不是整天往外跑,文序有些不舒服,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吃不下什么东西,睡觉的时间也变长了许多,青石担忧得不行,一直想找个大夫来看看。

“哪儿有那么容易中暑。”文序哭笑不得地坐到躺椅上,“这不是有冰盘嘛。”

青石才不听,“前阵子您不舒服肯定是因为太累了,不然咱们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吧?”

“再累能有走山路的时候累?就是有些水土不服而已,最近不是好多了吗?”文序躺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喝着酸梅汤,“放心吧,不舒服我肯定会看大夫的。”

这种困顿的感觉来得悄无声息,大概是入夏了,逐渐升温的热度让人提不起精神,至于生病?要不是青石是个小汉子,文序真想撩开衣服给他看自己胖了一圈的肚子。

谁家病人生病不瘦反而吃出小肚腩来着?

自从发现自己吃胖了,文序每天晚上洗完澡都得看一看软乎乎的肚皮,胖也不是特别胖,就是有些不习惯,想当初他没有回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可是有腹肌来着。

果然还是哥儿的身体拖了他的后腿,一段时间不忙就胖了起来。反正文序怎么想,都没把自己吃胖的原因归咎于每天一杯奶茶上面。

听到前面铺子传来鞭炮声,文序把青石打发走,“你去帮忙吧,我歇一歇。”

事情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开这个店也不求大赚,让青石开始上手也挺合适,等以后就让小孩帮他接手分担这些事。

看到他又喝了一碗酸梅汤,青石无奈点头,去重新沏了一壶酸梅汤放在冰盘里冰镇,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给公子入口的东西,他不敢放冰进去,免得肠胃着凉。

冯淮打开店门,放了鞭炮之后倒是让不少路过的人驻足观望,不过店里空荡荡的,门外也没什么热闹可看,路人一个也没留下来。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青石出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文义端着一口大锅,架到了门外的一个简易灶台上。

灶里的干柴被点燃,大锅的盖子一打开,鲜香麻辣的香味飘出去很远,十分霸道地勾动路人的味觉。

还没等冯淮看清楚锅里的东西是什么,就已经有人过来问了,“小哥,你们卖的是什么?卤肉吗?”

平时想吃卤肉都是直接去酒楼里付钱,等厨房打包好拿回家,倒还是第一次看到直接把锅摆在门外的,不得不说,这香味确实霸道,和往常闻到的酱香味不太一样,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青石开口道:“是卤味,甜辣麻辣原味的都有。锅里的是麻辣味的,有荤有素,想吃什么拿什么,吃不了热的咱们还有冷锅串串,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人家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不买点好像说不过去,可是看着锅里各式各样的食材肉串,来人还是有些犹豫:“多少钱啊?”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素的也能卤,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会沾了肉味,就和卤肉卖一个价吧?

青石搅动锅里的卤味,香味刺激得路人直咽口水,“卤味按斤卖,素的半斤三文,荤的半斤十文,可以自己挑,冷锅串串按签子记账,一根签子一文钱。”

那人算了一下,在菜市买一斤青菜才三文钱,猪肉也才十六文,这里卖的价格倒是有些贵了。

还不等他做好决定,青石又道:“客官也别嫌贵,咱们店里的卤味光是香料就用了二三十种,味道可不差,不如我先拿点免费您尝尝?”

说完就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一节猪大肠剪碎,用小签子扎了几块递给那人,看到旁边还有不少人围观,干脆一一分了出去。

猪下水也有不少人吃,可是那股味道不好处理,想做得好吃十分麻烦,所以很多人宁愿买猪肉回去煮,也不想买费事的猪下水。

而且卤味大都是整块肉卤,下水这种东西倒没人想过放进去卤,毕竟香料多贵啊?一两的香料都得好几两银子,谁舍得用来卤下水?万一卤出来还是一股腥臊味,那不是浪费了吗?

不过这味道闻着特别香,和往常的卤肉味道不太一样,路人看着手里的签子,还是张嘴吃了下去,反正是免费的,不好吃也不花钱。

冯淮就在旁边默默看着,看到那些人吃进嘴里的东西抖咽了下去,甚至还舔了舔嘴角,就知道稳了。

果不其然,最先品尝的那个人就开口了:“称半斤荤的,就要刚才那个肠子,再搭一点其他的。”

又麻又辣又有嚼劲,真香!

青石问了一句:“在店里吃还是打包?”

那人有些新奇:“我只买这个,还能在店里吃?”

“能,哪怕只买素菜也能到店里吃。”青石把他要的东西挑好,汁水都控得很干才上秤,称好后用剪子剪块,才舀了一勺汤汁放进碗里递给他,“店里还有解腻解辣的酸梅汤,头一杯免费,第二杯两文钱。”

那人一听还有免费的酸梅汤,立刻端着碗进店里坐着吃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少人围在门口,路过的人闻着香味看到这一幕好奇心也上来了,纷纷围过来一探究竟。冯淮之前期望的门庭若市的场景,不花一分钱就达成了。

他乐颠颠地跑到后院里报喜,文序半阖着眼睛听完,慢悠悠道:“想要热闹有的是办法,花那点冤枉钱干什么?”

“您说得对!”冯淮觉得自己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要不怎么就落俗了呢?跟别家一样有什么意思?住在这里的人早就看习惯了,还是王夫这个法子好!

文序打了个哈欠,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卖马的人家都联系好了?”

“都联系好了,最差也能凑够一百之数。”

“我把银子给你,你去买下来吧,过几天回去。”

冯淮:“!!!”

“这么急吗?这间店才刚开呢,您不再看看?”万一有人使坏怎么办?

文序半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幕,缓缓道:“不看了,卤味哪家酒楼都有的卖,人家也不止卖卤味,我这家店就是靠口味薄利多销而已,不至于挡了别人的财路,出不了什么事。”

这次来的路上就花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回去走水路也得两个月,要是再耽搁一点,估计都不能回家过年了,在古代出远一趟门真的太浪费时间了,文序想继续倒买倒卖的兴趣忽然变低了些。

“回大盛后,让梁峰带着马去看看卢小姐吧,那边已经交代好派人来接了,路上小心点,别让人截了。”

“您放心,属下会交代清楚的。”冯淮看着他半躺在躺椅上,一碗又一碗地喝酸梅汤,牙齿不由得酸了起来,“王夫,您真的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明明路上几个月时间都没事,怎么这段时间反而没了精气神,难道真是水土不服?

文序不以为意:“没什么事,可能是之前看铺子的时候累着了吧。”

他这么说,冯淮也不好再劝,毕竟除了没什么精神之外,王夫也没有其他症状,便只能作罢。

他倒是想写信回去告状,让主子管管王夫,可惜信鸽都被王夫收着,走驿站的话不说有丢失的风险,就说信送到大盛之后,他们可能也在回去的路上了。所以他只能一筹莫展地念叨,期望青年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

接下来几天,文义带着几个人在厨房做卤味,剩下的几人跟着青石在前面忙活,炎热的天气吃什么都没胃口,但是透着凉气的卤味配上飘着碎冰的酸梅汤倒是意外开胃,不算大的店铺里每天都能坐满,也没有什么人来捣乱。

冯淮则那些银子去把之前谈好的马买了下来,接着跟老于去良国守卫那边登记。

按理说这么大一批马是不可能顺利过关的,可是老于的商队本来就是偷摸帮大盛北地军队买马的,一些环节早就打通了,加上还带着商队的名头,只要证明这些马不是全部销往一个国家就行了。

冯淮看着老于变戏法似的拿出好几个小国的买卖契约,每张契约都写了购马几匹到十几匹不等的数据,心下叹服之际老老实实地掏出十张一百零银票递给了负责审查的小官。

等待审批期间,冯淮看到有不少商队拿着购马的单子过来签,除了正值壮年,体格强壮的战马外,无论是家马还是野马,只要不往一个国家卖,再按马匹的数量花点银子,审查的小官一律都给过了,让他一阵无语。

王夫说得没错,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只要想买,有的是办法买。他多年没有回良国,还以为这边真的已经把马匹资源卡得这么严了,现在看来大盛军队里的马少,究其原因还是兵部舍不得。

他和老于站在旁边等着审批的通关文件,时不时小声说着什么,丝毫没注意到官衙内有一双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

“冯侍郎……?终于被我找到了!”

眼睛的主人满脸狂热做了个手势,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了然离开,等冯淮拿着批文离开时,几个影子悄悄跟了上去。

回店铺后,冯淮把通关凭证交给文序,看着对方愈发清瘦的脸颊,一阵忧心。

“所以还是要多出来看看,别人说的都不能作为条例,毕竟一个地方盛产什么就卖什么这是很常见的,盛产什么反而不让卖才是少见。”文序点了一句就换了个话题。

“店里交代好,如果你们都不愿意留下来,就挑个机灵的负责,我们过两天启程回去。”

冯淮二话不说就去安排了,他和梁峰得跟着王夫,青石才是个半大孩子,也不能留在异国他乡,其他侍卫都要保护王夫,肯定不能留下来。

所以还是得找个管事的人留在这里最好,目前买回来的人里,文义管着厨房,买卖的事不能让他沾手,还得另挑一个同样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才行。

等冯淮离开后,文序从躺椅上坐起来,缓了缓困顿的思绪,不日就要回家的期待缓解不了心中的牵挂,拿起笔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也是有牵挂的人了。

仅剩的最后一只信鸽带着即将返程的消息远去,文序浅浅叹了口气,想家了。

「一切均安,等我回家。」

清俊的字迹被周边留白的边沿盖住,卷了一路的纸张被有力的手指压出折痕,收到信笺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将这份寥寥无几的消息珍藏,放入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

“好……”等你回家。

回程的时候为了省麻烦,文序选择了走水路,从良国乘船到容国,再走一段陆路,接着就能乘船直达凉州边城。

而西南与凉州南辕北辙,回程的时候梁峰带着马匹跟着老于的队伍,照旧走北地边城入关,所以跟他们分开走了。

在北地边城等了许久的白先生看到梁峰自己入关,二话不说带人到了临城码头,直接上了去往凉州的船。

从这里出关,能去的国家不少,但是从这些国家回来,能入关的地方就这两条路,枭王夫不在这里,肯定是走了另一条路!

事实确实如此,文序启程回来的时候已经夏末秋初,又在水上飘了许久,等进入大盛国界的时候,直接撞上初冬的雨季,湍急的水流带着船只一路顺风,反倒比原定时间早了不少。

青石关上不停飘雨的窗,把一个灌了热水器汤婆子塞到公子手里,纳闷道:“咱们在良国也没呆多久,怎么一回来就入冬了呢?”

出发的时候还是炎炎夏日,每天都得喝点冰饮的季节呢。

文序抱着汤婆子缩在被子里,闻言笑道:“咱们五月初的时候从大盛出发,路上就花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即使只在良国呆了一个多月,花在路上的时间也不少了。”

青石恍然:“也是,咱们如今又在水上飘了两个多月,确实也该入冬了。”

都已经十二月了,北地那边都已经下雪了,幸好公子选择走水路到凉州,这边的冬天只是湿冷,倒不至于雪厚难行。

“除非是换个地方生活,否则下次不跑那么远了。”文序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对了,船上有大夫吗?”

说起这个,青石立刻皱起小脸:“没有,我去打听过了,都是商人或者去探亲的,没有大夫。公子,要不咱们跟冯叔说吧?”

回程的路上,文序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甚至最近还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些动静,饭量也变大了不少,把他吓得不行,也不再嘴硬说什么水土不服,连忙把青石叫了过来。

最后主仆二人从饮食到身体情况讨论了一遍,一致觉得文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导致肚子里长虫了。

文序摇了摇头:“跟他说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大夫,还能给我开一剂药?”

为了不让冯淮发现,他都已经以怕冷为由不出门了,就算出门也要披上能遮住身型的大氅,就是冯淮大呼小叫让他半路下船看大夫,耽误他从凉州转程回上京城。

青石担忧道,“可是您也耽搁不了啊,我小时候见过邻居家小孩很久都不吃驱虫药,最后肚子大得不行,等吃下驱虫药的时候,拉出来好多虫子。”

想到那个场景,文序一脸菜色,蛔虫能长得很长他是知道的,可是知道不代表能接受啊!

“烦死了,怎么就染上寄生虫了!”那玩意恶心死了,文序一想到就忍不住想吐。

青石也想不明白,他们入口的东西都是做熟了吃的,也从来不喝没烧开的水,难道是良国买的冰?

他摇了摇头,觉得说不通。买冰的时候他特意买的能入口的冰块,而且给公子用的冰饮只是稍稍冰镇过,也没有往里面加冰块,怎么可能染上呢?

文序烦躁得不行,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算了,过两天就到凉州了,到时候下去歇一天,你找个大夫来给我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青石迫不及待地希望船走得快一点,可惜他这个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下午的时候,这艘船在一处小码头停靠了一会,有一伙从其他船只转乘的人上来了,阴雨绵绵的天气大家都窝在房间里等待船只到达目的地,对于中途上来的人丝毫提不起兴趣。

入夜后,除了船工之外大部分人都睡下了,这伙人却披着斗笠离开了房间。

正在扫甲板雨水的船工被人捂住嘴结束了生命,连一声呜咽都被雨声掩盖。

将逐渐冰冷的尸体扔入水里,领头的人甩了下刀上的血迹,低声道:“确定在这艘船上?”

另一人道:“确定,咱们的人在永州码头时看到目标身边的下人出现在甲板上,随后包了一艘船远远跟着,亲眼看到目标在船上。”

要不是发现时已经赶不及登船,前些日子他们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领头的人悄声往船客休息的房间走去:“二层第几个房间?”

“具体没来得及排查,但是肯定在后面几间。”

“做得干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是!”

最近一段时间文序睡得并不安稳,不只是肚子三不五时有动静,还觉得身子骨异常酸软乏力,他怕冷不出门也不全是忽悠冯淮,因为晚上睡不好,所以白天都在补眠。

跟他住一起的青石也随着他的生物钟日夜颠倒了起来,今晚也是一样。

青石把炉子上烧开的热水灌入汤婆子里,又把已经凉的水重新加热,兑了一杯温水给文序:“公子喝点水吧。”

自从发现文序身体不对劲之后,别说喝凉的了,青石就连茶都不让他碰。幸好文序也不爱喝茶,不过酸梅汤也跟着没有了,顶多嚼两颗梅肉。

文序抱着汤婆子起身,单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水,“一会窗先别关,把炭炉熄了再换换气。”

青石自己也捧着一杯温水喝着,“记住了,您都说过三回了,我又不是笨蛋。”

“我这不是……”话才开了个头,门外就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雨声淅沥,间或夹杂着船工喝骂呼救的声音。

文序立刻起床穿上了鞋子,下一秒就被青石拦住,“公子您别出去!肯定是水匪!”

说着还把旁边的小凳子抓在手里,打算如果水匪进来,他就冲上去和对方拼了!

文序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没打算出去,你老实点跟在我旁边。”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他知道,现在别说救人,能不让自己受伤就不错了,更何况还有暗卫在,文序一点也不担心外面的情况。

可惜他错估了对方的人数以及决心,冯淮被门外暗卫的动静惊醒,立刻从房间冲了出来,结果对方人多势众,就算暗卫功夫好,也没办法护着他第一时间赶到文序房间里。

好像所有人人都聚集在了门外一般,吵嚷嚷的声音不停传来,文序才等了不到一刻钟,门就被人用刀劈开了。

挤进来的人挨了青石一板凳,却兴奋喊道:“老大!人在这里!”

不远处拼命阻拦暗卫的头领硬生生受了一刀,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直接杀了!”

文序:“!!!”

坏了,冲他来的!

“公子小心!”青石看到挥舞的大刀,吓得不行,身体反应却十分迅速,拉着文序在房间里东躲西绕。

在对方扑过来前,文序眼疾手快将床上的被子甩了过去,趁来人被盖住的瞬间拉着青石跑了出去。

“冯淮!快点来救人!”

刚才还想着王夫身手不凡,能单刀直入敌营,肯定不怕那一个小毛贼的冯淮,在看到文序的那一刻吓得肝胆俱裂。

这段时间文序一直窝在房间里,赶路的途中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汇报,所以他很少能见到对方。

可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大着肚子的王夫?

大着……肚子……

想起出发去良国前的那几天,王夫几乎都睡到日上三竿,想起在良国时王夫食不下咽的模样,冯淮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他用尽浑身力气喊出四个字:“保护王夫!!!”

文序拉着青石躲开了身后的追杀,朝暗卫开辟出的路往甲板跑去,他一动,追杀的人也顾不上暗卫,纷纷追着跑过来。

“公子,不对劲!”看到甲板上的鲜血,青石头皮发麻。

下一秒,数支利箭从远处射来,带着风声钉在文序脚边。

文序眼神一变:“还有弓箭手!”

青石连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却一直挡在文序身前:“公子,咱们找处房间躲着!”

“我们回不去那边了。”看着从房间那边追来的人,再看看从侧面射来的箭,文序敢肯定暗处还有不少人。

又几支利箭带着破风声穿越雨幕,几乎追着他们的步伐一一钉在身后,而离自己最近的暗卫还在远处,文序咬牙道:“青石,跳水!”

对方目标显然是他,按照这个情况,他们和暗卫被隔开,在空旷的甲板上逃不开暗箭的追袭,还不如跳水等带暗卫解决刺客再上来。

“好!”青石二话不说随着公子爬上前面的围栏,动作迅速地朝漆黑的水面跳了下去。

夜幕中,两道身影从栏杆翻身而下,一支追来的利箭穿透其中一道身影,带出一蓬血迹,远处的冯淮眼睛一黑,瞬间去了理智。

“一队下水救人!二队给我杀!”

冷,刺骨的冷,文序低估了冬日的水流,高估了自己的水性。入水的一瞬间,肚子猛地抽动一下,紧接着周身开始麻痹,手脚软得使不上劲儿,只是手里抓着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开……

*

“爷!醒了醒了!人醒了!”

昏迷前的寒冷尽数被温暖取代,文序睁开眼的一瞬间,耳边嘈杂尖锐的声音差点没让他当场暴走。

“你醒了?”

风流俊逸的男子出现在视线里,文序皱起眉头:“我的小厮呢?”

“他受了箭伤,大夫正在处理。”

文序睁大双眼,立刻想起身:“带我去看看!”

“哎!我可不是好心救你们的,我保证他没事,你在这老老实实给我写信叫一个人过来。”

看着陌生的房间,文序冷静下来,环视周围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男人脸上:“谁?”

男子眼尾一挑,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顾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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