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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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行至关外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冯淮跟着领队去开房,又四处检查了一番后,才带着文序走进去。

十几个护卫加上商队的人一起涌进去,柜台里的店老板丝毫没注意到中间还混着个貌美异常的小郎君,直到文序进了房间,老于才松了口气。

“郎君,您记得让底下的人都警醒着点,在外不比在家里,晚上最好让拳脚好一点的护卫在房间里守着,大不了明天出发的时候路上歇息。”

刚才老于让商队的人一起围住他进驿站,说脸生脸熟的人一起进来,不用担心常驻这里的人发现不对劲,也能免了很多麻烦,文序点头,领了这个情。

老于看到他把自己的提醒放在心上,也稍稍安下心来,能听劝就好,否则出了事他不好跟闫总督交代。

老于出门叫了一些吃食送过来后,就安排今晚值守的人去了,因为他们人多,驿站二层都被包了下来,能跟着他一起跑商的人也不是什么软脚虾,最起码队里人手上的大刀片子能唬住不少人。

这位不知来历的郎君既然是闫总督交到他手上的,他就得保证对方能平平安安回去,所以从出关那一刻起,老于就比以往跑商的时候警惕了许多。

不过他担心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文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听劝,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听了他的建议,让手下去店老板哪儿买了一顶帷帽备着,没有寻常富贵哥儿那么娇纵不讲理,出门在外还非要引起他人注意。

出发前老于特意去那辆小驴车前叮嘱一句:“郎君,大概午时咱们就要进山了,如果听到外面有人劫道的声音,还请别慌张下车,我们会打点好的。”

“出门在外,你叫我文老板就行。”文序开口道,“山上劫道的人多吗?”

文老板?听到这个称呼,老于觉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便道:“劫道的可能有几拨人,都是附近国家无房无地的流氓,不过我们经常走这条路,跟他们打过交道,如果遇上了,交点银子就能过去。”

这不就是保护费?文序了然,“我知道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好,老于就走回前面,跟着那个关大爷一起打头开路。

商队一直行走,连吃饭都是边走边吃,直到进山之前才停了一刻钟,给大家解手方便的时间,期间文序带着青石下车活动了一下,他戴着那顶帷帽,即使周围都是自己人也没有贸然摘下,老于看到这一幕,对文序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不懂就问,也不会因为好奇一意孤行地打乱他们的计划,别人的劝告也都听在心里,老于觉得如果这位郎君一直这样的话,他们接下来的行程肯定可以无惊无险。

商队里的人也对这位脾气随和的郎君颇有好感,以往他们不是没有为了钱顺路护送商人出关的经历,但是只要对方带上哥儿或者自己的夫郎,总会闹出些幺蛾子。

比如某位商人的夫郎,总嫌弃路上没有洗漱的地方,走山路的时候还一个劲对他们指责谩骂,说他们收了银子没有安排好事情。

还有他们的儿子,那是一位十七岁的未婚哥儿,按理说没有成亲的哥儿都是带个姓称呼的,不能用郎君来称呼,可是那位哥儿觉得他们不尊重他,喊一声就要闹一次,搞得商队的人都不乐意去传话。

如果走北地出关,山路是必须要走的,这里没有军队守卫,只有野兽和不怀好意的山贼,那对闹腾得不行的郎君和儿子,果然被山贼盯上了,最后要不是他们领队负责任,关大爷跟那些人又有些交情,那对父子指不定就被山贼掳走了。

一想起那次为了保那对父子安全离开,他们商队备下的货物都给出去一半,商队里的人就恨得直咬牙,这次听到领队还要护送一个郎君出关,更是八百个不同意。

之前那位郎君还有个当家做主的夫君管着,虽然那个商人也管得不上心,但起码也管了,就这样那对父子还那么闹腾,更何况这次是独一位出门的?

结果才一晚上过去,文序的听劝和谨慎就让商队里的人就纷纷改观了,大家乐意过来传话,也让文序他们避免了很多问题。

“文老板,咱们准备要过一道没有修整的山路,路会有点陡,头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在车里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了。”

来传话的人笑着说了一句“不必客气”,又转身往前面跑过去了。

老于的商队负责运货的有十人,负责警戒的有二十人,加上好几辆堆满货物的板车,在狭窄的山路上蛇形前进,距离拉得很远。

有老于他们在前面开路,遇到问题不仅能及时处理,还能派人过来提前通知一声,文序的小驴车在后面安安稳稳地,可以说十分舒心了。

队伍走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开始变得暗沉,老于才开口让队伍停了下来,寻了处开阔的地方生火吃饭。

他走到文序旁边,开口问道:“文老板,一会吃完之后咱们就要赶夜路了,您这边没什么问题吧?”

文序摇了摇头:“没问题,按你之前交代的,我的护卫也分成两拨,轮流值班赶路。”

老于搓了搓手,解释道:“那就好,按理说这段是某个山贼窝的地盘,但是走到这里都没有看到人,我估计他们前不久做了一票,今天就不出来了。”

“咱们能省一笔是一笔,夜里一直呆在一个地方,人容易困,变数也多,还是埋头赶路,早点离开比较安全。”

文序点头:“嗯,按你的计划来,我都可以。”

看到他这么好说话,老于不由得多说了一句:“您记着,无论周围有没有陌生人,只要没有进入某个国家或者城镇,都别把帽子摘下来。”

在城镇里还有当官的管着,旁人有什么小心思都不敢明着来,可是在这荒郊野外的山里,到处都是树林,谁知道山贼的暗哨是不是就躲在周围?

万一被那些混不吝的山贼看到,就凭文老板这个样貌,他们把货物全部赔上估计都保不下来!

要是王怀在这里,一定会嘲笑老于的天真,文序可不是什么寻常哥儿,山贼还能比匈奴更加凶残?人数再多估计都碰不着这位的衣袖。可惜王怀不在这里,老于也不知道文序的壮举,所以十分担心这位郎君出事。

他的善意提醒文序听了进去,认真地回答道:“嗯,你放心,我记下了。”

能省事就省事,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或许是第一次出远门,文序多少有点运气在身上,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只遇到了两拨山贼,人数都不比他们的人多,所以老于交了一定银子就被放行了,那些山贼也没有突发奇想要翻看车里的货物或者人。

直到快要离开峻天岭范围的时候,一波山贼拦住了他们,人数之多,连坠在队尾的文序都看到了。

“公子您别看了,小心被人注意到。”青石攥住文序的衣袖,劝他把窗帘放下来。

他们在山里走了近半个月,只遇到两拨山贼,眼看再走半天就能出去了,没想到临到头又来了一拨,而且队伍停的时间比之前长,估计这拨山贼和老于并不熟悉。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青石的神经就紧绷起来,恨不得把门窗都封死,不让别人发现自家公子。

“别担心,刀都没拔,一时半会打不起来。”文序拍了拍青石的手臂,“你过来看看,打头的那个人眼熟吗?”

他怎么会眼熟一个山贼?青石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在人群里寻找公子说的那个人。

其实也挺好找,领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少年,对方正跟商队的人交涉,看样子还有得谈。不过青石看了一会,还真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他低头想了一下,忽然激动道:“公子!咱们在去丰城的路上见过他!”

那是公子第一次出门做买卖,他们从伏峰县去往丰城的路上,不就在野外遇到这个人的吗?!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附近的村民,现在想来一群大汉里只有他一个年小的,怎么看都不对劲,如果是山贼就说得通了!

“唔。”青石这么一说,文序就想起来了,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是山贼,看样子还是个能拿主意的人。

青石有些疑惑:“他们是怎么出关的?”

出关入关是要给银子的,还要核查身份,如果是罪犯的话一准被抓去战场上冲锋陷阵。这些人都做山贼了,不说有没有银子,单说不被抓都是个问题吧?

文序猜道:“估计是从峻天岭直接越关的。”

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由,除非他们暗地里是给军营卖命,否则压根不可能用正常方法出关。

听到这个结论,青石一脸懵逼:“他们不要命了?”

位于大盛国土里的峻天岭和如今他们走的这一段可不一样,那一段的山岭更加陡峭,而且地形十分复杂,哪怕是有人曾经能成功从里面走出来,再进去也依旧会迷路,不少人把一时运气当本事,结果直接没能离开。

文序神色有些严肃:“估计他们已经摸出了一条路线。”

再复杂的地形,只要不是随时会变化的独有地貌,多安排一些人,用命趟也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线。

因为峻天岭的特性,军队并没有安排人在那边值守,如果这些山贼把路线卖给周边国家的军队……

文序叹了口气,拿出炭笔开始写信,他带出来的信鸽就剩几只了,原本还想省着用,这下好了,省不了了。

这次商队停的时间比较久,好在最后谈妥了,老于给了一笔银子,对方可能觉得他们这边人也不少,一锤子买卖不如细水长流来得舒服,还免得两败俱伤,所以没狠下心动手,收了银子就把路让出来了。

队伍重新开拔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有离开,反而站在旁边看着商队走过去,仿佛随时都会反悔动手一般,商队的人也提着一颗心,怕这伙第一次打交道的山贼不讲道义。

文序的车子准备路过这些山贼的时候,青石立刻就把窗户关严实了,直到等了好一会,商队的人过来说安全了才放松下来。

文序把信递给车门外的梁峰,让他用信鸽传回去,一转头就看到青石脸色苍白的模样。不由心软道:“没事了,出门在外,遇到山贼是常有的事。要不下次你在家里陪墩墩?”

青石反应极快:“不!我就要跟着公子!”

文序摸着小孩的脑袋笑道:“墩墩听到该哭了,他好歹还是你亲弟弟呢。”

青石低下头,小声嗫喏:“那公子也是我……叔夫啊。”

弟弟无论何时都是亲弟弟,但是叔夫可不一定会一直都是,更何况这次要去其他国家,那么远的距离,万一公子在外面遇到更好的人,不要他们了怎么办?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公子,谁劝都不好使。

这还是文序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叔夫,按关系来看,这么叫也没错,以前他总听说古代书生会从族亲里挑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当书童,没想到他是让自己夫君的侄子当小厮,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离开这段走了近半个月的山路,商队里紧绷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当天晚上就停在路边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大家才精神抖擞地启程。

大概是这次多了文序这么个金贵的人,怕在路上耽搁时间久了容易出现变数,老于一直紧赶慢赶地,用比原定计划早十天的时间抵达了良国的边城。

这种强度的赶路对文序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青石来说就有些难熬了,即使当初陪文序去边城,路上也没有这么累过,所以一到边城,小孩直接病倒了。

“王夫,老于说他们做买卖只在边城,在这里想买点什么回去也方便些,不会有太多关卡检查。”

无论哪个国家,进出各个城池都有守城卫兵检查,遇到一些手黑的城池,商队过一趟关卡就得脱一层皮,只在边城反而好些,只需要出关的时候检查一下就行。

文序点头道:“那就在边城吧,你去打听打听哪里有人贩马,联系一下。不拘战马,只要是驯养过的,身体没毛病的马就行。”

即使在盛产良驹的良国,一匹够得上战马品相的马也不是寻常人能养得起的,次一点的马反倒好找一些,毕竟总会有镖局或者商队需要用马,他们去收回来就行。

冯淮点头表示了解,又道:“属下已经用信鸽将咱们的落脚处传回去,相信不久您就能收到主子的回信。”

为了让家里的一大一小安心,文序一路上都在往回报平安,偏偏因为队伍一直在移动,没有固定落脚点,信鸽没办法准确送信过来,现在有了个固定落脚点,传信就方便多了,他也不需要因为日渐减少的鸽子露出心疼不已的表情。

文序摸了摸桌上的汤药,感觉没那么烫手了,就开口赶人:“嗯,你安排好就行,等找到愿意出售的商人再来联系我。”

冯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等他退出去后,文序端着药碗到了隔间,单人小床上隆起一片,青石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好像睡得不太舒服,眉头微微皱起,不复往日的神采奕奕。

看着小孩不停颤动的眼皮,文序叹了口气,单手扶起他:“睡不着就别睡了,先喝了药再休息。”

“公子……”青石靠着床头,声音弱得风一吹就差点听不着,“我自己喝。”

文序把窗关小了一些,好笑道:“行行行,你自己喝,能拿得稳吗?”

已经十六岁的孩子开始要面子起来了,哪里肯在别人面前示弱?青石一声不吭,从厚实的棉被里伸出手,将那碗汤药接了过去,文序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捏着鼻子一口全部喝了。

青石被药苦得小脸皱巴巴的,文序拿了颗蜜枣给他含着,“不舒服就躺着吧,大夫说你就是水土不服又吹了风,喝几天药,缓过来就好了。”

“还要喝几天啊?”听到这个消息,青石觉得蜜枣也掩盖不了喉间泛上来的苦味,“我觉得喝一天就够了,可能我一会睡醒就好了。”

文序一眼就看到小孩眼底的心虚,冷声警告道:“别想学墩墩逃药,否则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家里最会逃药的是墩墩,其次就是青石,这兄弟两生病后,要不是有下人盯着,这些汤药可能出现在花盆里,可能出现在池塘里,可能出现在恭桶里,就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肚子里。

老实喝药的痛苦显然没有不能跟公子出门的威胁大,青石委屈地抿着嘴,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公子。”

文序揉了揉他的脑袋:“躺着休息吧,困了就睡,觉得冷就叫人,门外有侍卫,我就在隔壁。”

“咱们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等你舒服点了,公子就带你出去玩。”

陌生的国度对于青石来说诱惑十分大,听了公子的话后,立刻老老实实开始养病,每天喝了药就捧着本书看一会,然后就闭目养神,就这么安逸地养了两天后,他就已经能活蹦乱跳地出房门了。

文序看到他精神大好,也颇为开心,这两天他也没有出门,就呆在客栈里陪着小孩,如今倒是能出去走动走动了,当即叫梁峰点了几个侍卫,“走吧,咱们出去逛逛,顺便看看这里适不适合买铺子。”

怀着对陌生国度的期待,青石跟着公子踏出了异国商业版图的第一步。

上京城,太子府。

明烨看着桌上的信件,指尖轻轻划过某个称呼,“确定出关的人是枭王夫?”

侍卫恭敬点头:“是,当日守城的将领是去年因战功擢升的王怀,信件就是他写的。”

听到这句话,书房里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若有所思,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太子殿下,这是个好机会。”

“白先生有何高见?”明烨眼睛一转,问道,“是要本宫把这件事捅到父皇面前吗?”

身为一国王妃,瞒天过海私自出关去其他国家,说不定能给对方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被称呼为白先生的幕僚摇了摇头:“非也,对方既然敢不做遮掩就出去,想必是不怕被人认出来,按皇上和枭王如今的关系,怕是捅出去了,皇上也不会追究。”

这句话倒是真的,自从那日一起用了一顿早膳过后,这对君臣好像没那么剑拔弩张了,其他大臣可能感觉不到,但是身为知情人的明烨却感受十分明显。

尤其是前不久知道枭王府传出的话后,盛天帝还特意召他去御书房警告了一次,让他好好对待太子妃,少惹枭王夫不快。

「只要你安安分分,别做一些惹枭王夫夫不快的事,以后这皇位你才坐得稳。」

每次想起盛天帝这句话,明烨都觉得荒诞不经,就好像他堂堂一个储君,还得靠枭王这个异性王才能坐上皇位一样,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父皇老了,做不了杀伐果决的皇上了。

身为一国之君,居然向一个臣子妥协,实在笑话!

白先生捋一把胡子,意有所指道:“据说,枭王对他的夫郎感情甚笃,后院一直只有王夫一个,还特意拒了皇上的邀请,要回府陪王夫用早膳。”

“确有其事。”明烨点头,“那白先生的意思是?”

看似儒雅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上扬,蓄在唇边的胡子遮住了一抹狠辣的弧度:“枭王夫一个夫郎出门在外,难免会被一些不长眼的宵小盯上,也不知道王夫出了事,枭王殿下还坐不坐得住。”

“或许枭王夫的安危能牵动枭王殿下的心,到时候枭王殿下会急得坐不住,亲自前往事发之地也说不定。”

据他所知,这位枭王殿下可对夫郎好得很,甚至连一个王爷的身份都不顾,亲自去给夫郎买糕点。

明烨沉思片刻,垂眸将信件重新封好,最终开口道:“这件事就交给白先生去办。”

这是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白先生也不想让出去,只是有点拿不定轻重,“那太子殿下要这人,是生还是……”

对方毕竟是一位王夫,是用对方的安危来拿捏枭王为他们做事,还是直接让人消失在世上,让枭王无暇顾及他们这边,结果可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日在枭王府中,当着文思敏和下人的面,自己被夫夫二人无视和嘲讽的场景,明烨咬牙道:“做干净点。”

白先生了然:“您且放心。”

重新封好的信件又被送了出去,因为不是军中要事,只是王怀私人的一个告知,信封外并没有用专用的火漆与官印,所以这封只有一枚私印和短短几行字的信件会被送到回原本收件人的府邸,无人发现中间去了另一个人手中。

白先生领命离开了书房,在门外遇到了端汤前来的侍女,他认出这是太子妃的人,便和善点了点头。

看到他出来,侍女忙问:“太子要事可谈完了?太子妃命奴婢给太子端点去燥的补汤来。”

白先生点了点头,“太子妃对太子真是关心备至。”

侍女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敲门通报一声便进去了,等她离开后,明烨又与其他幕僚讨论着如何拉拢新科进士一事。

那碗汤放在桌上从热变凉,再也没有热气腾腾的模样,书房亮起烛光,细微的讨论声还未停歇。

枭王府里,顾明野瞥了小侄子一眼,“不想吃就别吃了。”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巴掌大的碗里饭也不见少,知道的小屁孩是在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数米粒。

墩墩立刻大声哼哼:“叔夫不在,叔叔就欺负我!”

“欺负你?”顾明野似笑非笑,“不是你在书院零嘴吃多了才吃不下饭?”

刚才还特别硬气的小家伙缩了缩脖子,颇为心虚地反驳:“才、才没有,我读书可认真了。”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胃口,依旧捧着小碗数米粒,有一口没一口吃着,仿佛自己真的没有因为吃了太多零嘴儿吃不下饭似的。

顾明野早已放下碗筷,还是不得不陪着小家伙,自从夫郎出门后,小孩每天都得闹一闹,拿着信件进来的乌榆习以为常地汇报起来。

“老闫跟高将军已经派兵把峻天岭的几个入口封上了,边城也戒严了,没有看到那队山贼的踪影,高将军说他们可能在山上有据点。”

“继续盯着,让人沿路去清理一下,免得王夫回来路上耽误时间。”

“是。”乌榆见怪不怪地点头,又继续道:“这段时间您不上朝,文武百官颇有微词,太子那边的人异动频频,前不久还召了手下幕僚不知道再商讨什么。”

顾明野喝了口茶,平静道:“盛天帝那边怎么样?”

“似乎在知道您不会对付他后,他就放松了很多,除了晚上宠幸秀女之外,日常都在处理朝政。一副要当个明君的模样,并不清楚太子的动静。”乌榆有些不解,“这段时间盛天帝并未单独召见太子。”

顾明野点了点头,微微叹道:“明烨的心野了,盯着点吧,其他的事情别插手了。”

不插手?乌榆看着手中的信件,都是那些已经站了队的官员动向,一时间不知道主子说这句话的意思。

“那新科进士那边……?”

“以后这大盛,他们明家想怎么折腾都行,只别没犯到本王这边,就一概不理。”

坐在餐桌旁的男子慢悠悠喝着消食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真的对这个初建几年的大盛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执着。

乌榆有点好奇,想问一句,您不顾曾经和明家大爷的情谊了吗?当初不是说替他守着大盛百姓不受战火纷扰吗?

可是到离开膳厅那一刻他也没敢问出口,有些事也不需要问了。如果盛天帝和太子一心为大盛,说不定主子还会愿意帮明家大爷这个忙,可惜这对父子不行,把明家大爷用兄弟情义拉下水的主子惹怒了,所以直接不管了。

至于太子那边……想起王夫临出发前说的话,乌榆好像知道为什么主子只让他们盯着太子府了,他摇了摇头,把命令吩咐了下去。

膳厅里,实在吃不下,又不想承认自己在书院偷吃零嘴的墩墩,装模作样地开口:“叔叔,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啊?”

“说你怎么一碗饭吃了近一个时辰。”顾明野闲闲地看了他一眼,“还没吃完?”

墩墩心虚地移开目光,嘴硬道:“我,我关心大事,你不说,我就吃不下!”

“关心大事?你才几岁啊?”顾明野笑着摇头,“那你想知道什么大事?”

“就是,刚才你和乌叔叔说的,为什么不管大盛了?你不是王爷吗?”墩墩从刚才听到的时候就想问了,叔叔明明是大盛的王爷,怎么可以不管大盛的事啊?

这段时间顾明野有意无意地把父辈的事情告诉墩墩,也是为了以后认青石这个亲哥哥做铺垫,如今两个月过去颇见成效,四岁的小家伙知道了不少他与明家曾经的过去,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是他的亲叔叔。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小家伙并没有对自己真正的亲叔叔盛天帝有一丝好奇与亲近,甚至一点都不想去见这个与父亲长得一样的的叔叔。

顾明野把刚才的事用小孩能听得懂的方式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问道:“这是你父亲打下来的江山,听到我不管了,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不会啊。”墩墩坐位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呀晃,“父亲当皇上,也是为了百姓能有好生活,现在他的目的实现了,叔叔不管就不管呀。”

“叔叔管我们就好了,不用管其他人,那些人是父亲想管的,又不是叔叔想管的。”

父亲这个词所代表的角色,墩墩一直没有具体的概念,后来上了学之后懂了,却没办法对父亲的画像有太大的期待,因为他知道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他没有爹娘了,自然不清楚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大概就是血脉相连而已吧,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家伙也在被窝里想过,毕竟除去血脉相连之外,叔叔对他也和其他同窗父亲一样好,可是他只能叫他叔叔,所以父亲和叔叔对他的区别,可能就是血脉相连而已。

所以今天说起这个话题,小家伙不会去想什么父亲打下来可的江山就一直是父亲的。

他想的就是父亲的想法已经实现了,这就可以了,不会去想还要保持下去,甚至自己去继承父亲的愿望。因为父亲不在了,他自己不能继续做皇上了,其他人就没理由按父亲的想法去做事情了。

顾明野颇为意外地看向小家伙,“你倒是看得开。”

他不插手大盛朝堂的事,意味着皇位没办法回到明家大爷这一脉的手里,青石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们,没想到墩墩这个小家伙也这么想的。

“当然!夫子说我可聪明了!”墩墩摇头晃脑,十分得意,“父亲想我做皇上,我不想,所以我就不做。”

“那你想做什么?”顾明野好奇问道。

小家伙眼睛一转,笑嘻嘻道:“我想做小米虫,叔叔叔夫一直养着我。”

听说做家里的小米虫就是每天吃喝玩乐不用烦恼,所以墩墩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只小米虫,永远不离开叔叔叔夫,还有青石。

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顾明野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行,养你一辈子。”

墩墩眼睛立刻亮了,还没等他开心多久,顾明野又问:“所以小米虫还要不要吃饭?”

“不吃了……”小家伙一件为难地摸了摸肚子,“我还小,吃不了太多的米,等我长大就好了。”

等他长大了就能吃很多很多米了,到时候白天他在学堂吃零嘴,晚上回家还能吃饭,真好!

顾明野也不勉强小孩,便道:“那就回房去做功课吧。”

“叔叔陪我,不然我自己不想做。”

这么理直气壮的话,也就他能说出来,所幸夫郎不在,又不想管朝堂里的事,顾明野有的是时间,便站起身抱着小家伙去书房了。

被叔叔抱的感觉和被青石抱起来不一样,因为叔叔很高,抱起来能看得好远,所以墩墩还挺喜欢让叔叔抱他的,察觉到叔叔的开心,小家伙见风使舵撒娇提了好多要求,顾明野挑着一些除学业外无伤大雅的要求同意了。

虽然墩墩有点可惜,毕竟一只米虫怎么还要学习呢?但是又安慰自己,比起之前不能吃太多零嘴,不能喝太多奶茶相比已经好很多了,所以他把学习的郁闷,从吃喝方面补了回来——直到某天早上他开始牙疼了。

小家伙捂着嘴巴嗷嗷叫,被匆匆赶来的太医仔细诊断一番,得出上火的结论,还顺道被发现了牙齿上的小黑点,得到了当心蛀牙的提醒。

于是从这一天起,甜食被严格管制,每顿饭都有下火的菜,哪怕再苦都得被叔叔盯着吃下去,吃完苦苦的菜,还要喝下火的药,墩墩难过得不行。

好在太医顾及他是个小孩,开的方子里减轻了草药的用量,还添加了一些带点甜味的草药,否则墩墩非得哭出来不可。

可惜就算这样,不能吃太多零食奶茶的他也失去了当小米虫的乐趣,每一天都盼着叔夫快点回来。

“顾明野怎么带孩子的?”文序叹了口气,把信件收了起来,在青石紧张的目光中开口道,“我们不在,墩墩想吃什么就吃,现在蛀牙了,嚷嚷着牙疼。”

“啊?”青石还以为是墩墩受伤了,结果居然是……蛀牙?

“估计墩墩仗着我们不在家没人管,你姑爷又不是个会管孩子的。”文序不停吐槽,“墩墩想吃就让他吃,甜食吃太多就蛀牙了。”

比起让小家伙哭闹不停,顾明野肯定更愿意让小家伙在吃喝方面放纵一点,不得不说文序对自家男人还是十分了解的,给吃给喝就换个耳根子清净,是顾明野能干得出来的事。

文序安慰道:“别担心,墩墩牙疼不是因为蛀牙,是上火了,顺便发现有蛀牙而已。他再过两年就是换牙的年纪了,我们这边动作快点,你早点回去管着他就行。”

青石哭笑不得:“嗯,知道了。”

他倒是没多担心,就是觉得小家伙在家里真是无法无天,答应他的事情一件也不干,居然能吃出蛀牙来,估计平时也没有认真漱口,估计睡觉之前都要偷偷吃两口糖。

信看完了,青石也说起了正事:“公子,卖马的人冯叔已经联系好了,据说是这里的几户地主,家里养有用来拉粮食的马,看您这边什么和对方见一面。”

这段时间文序都在忙买铺子开店的事,闻言问道:“一匹马要价多少说了吗?”

青石颇为激动道:“比大盛便宜很多!要的多的话,一匹可以一百两!”

他还记得在化城驿站,公子为了路上的花费,把两匹马给卖了卖了三百二十两的事,而且按当时的情况还是卖便宜了,结果没想到良国这边更便宜!

这个价格确实比大盛的便宜,只不过马匹也是大牲口,价格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文序这段时间在这边的府城买了一处带院子的铺子,花了好几千两,加上良国这边的物价比大盛高不少,他买各种原料的成本比预计高不少,一眨眼就小几万两花出去了,如今正等着铺子开张回回血。

虽然一匹马单价不高,可他又不是只买几匹,西南总督府那边最少要一百匹,这个数量并不算小,为了能顺利带回去,必须打点好各处关卡,最好一成交就直接离开良国,免得被这边的官府察觉。

所以听了青石的话,文序摇了摇头:“让那边再等等吧,等铺子开张了再说。”

“公子,是银子不够吗?”青石不解道,他记得饮香楼每日进账挺多的呀,出发前公子可是带了不少银子,怎么还不够?

“不是。”文序摇头解释道,“良国在马匹出关的问题上卡得严,如今我们想买马都要装成本地人找借口买,到时候买了估计立刻就得离开,否则这些马都得被这边的官府收缴。”

“所以要把一切问题都没有解决了,确定我们买这么多马不会被人发现,带这么多匹马出关不会被边关军队拦下,也不会被人事后察觉,从而牵连我们在这边的铺子,才能开始去买马。”

“这么麻烦,那我们还能顺利买回去吗?”

青石没想到还需要做这么多前期工作才能开始做正事,以至于听完文序的话后有些束手无策。

要是不小心被良国的人察觉,他们开在这边的铺子肯定会被官府查,这间铺子公子可是花了好几万两银子,说不定比买马花的银子还多。

文序轻笑了一声:“西南总督府给的银子多,当然可以买。”

只要银子给得足,中间商能赚到的差价足够高,无论是多难得的东西,只要真实存在,他就一定能给顾客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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