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倒霉孩子(一)

79 / 102 章 · 9,439

青石送墩墩到书院门外就停住了脚步,看着小家伙急冲冲的往书院里面跑,忍不住笑了起来:“跑慢点,要是摔倒,书院可没衣服给你换。”

这几天的上京城阴雨绵绵,原本升起的些微热意被压了下去,反而有些初秋的凉爽,导致墩墩这几天都赖床不想起,最后都得踩着点赶到课室。

昨天就是这么匆匆忙忙赶来,结果小家伙在跑去课室的路上摔了一跤,直接摔了一身湿漉漉的泥水,青石又不在书院,小家伙又爱面子,一直没有找夫子说,等到中午老管家送餐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

那个时候墩墩衣服上的水渍都干了,只剩下一团团的泥点子。看到这一幕的仝毅当天下学的时候就跟去接人的青石一个劲念叨,说什么小孩不把他当回事,就算哥哥不在书院了,他这个哥哥的好兄弟还在啊,怎么有事也不知道去找他?

墩墩本来就有点臭美,不然也不会衣服脏了也不肯说,就是怕被别人知道,好动的小孩愣是坐在位置一了上午,结果仝毅这个大嘴巴转头就跟青石说,气得小家伙都要哭了。

现在又被青石再次提醒,小家伙立刻放慢了脚步,梗着脖子道:“知道了,我才不会摔跤。”

等那团肉乎乎的小身影消失在通往课室的小径上后,青石才转身,慢吞吞往王府方向走去。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那么快回去,可惜西府书院和枭王府就隔了一条街,再怎么慢也花不了一刻钟。

所以等青石回到王府的时候,文序和顾明野才刚刚让人撤下早膳,正打算去花园里晒晒太阳。

“腿都好了,怎么还一直坐轮椅?”文序抱怨道,“在外面还能说你想对外示弱,在家里就不用了吧?”

顾明野勾着夫郎的小指玩,云淡风轻吐出一个字:“懒。”

“懒?”文序上前推了他一把,“你起来一下。”

虽然不知道夫郎要干什么,但是顾明野还是从善如流站起来,结果下一秒他的轮椅就被夫郎拉走,坐了上去。

无视对方诧异的目光,文序理直气壮道:“你推我去花园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坐久了体弱。”

“我?体弱?”顾明野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紧接着视线下移,在文序柔韧的腰部徘徊,像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意味十足的眼神让霸占轮椅的青年软了腰,飘忽的眼神仿佛真的被怎么了一般,“快点快点,我也想偷个懒。”

顾明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推着夫郎往外走,天天跑饮香楼吃点心听八卦,可真是累着夫郎了。

夫夫二人在去往花园的路上碰上了回来的青石,小孩一看到顾明野就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喊了句公子姑爷,就乖乖跟在二人身后到了花园。

“自己说还是我来问?”顾明野给自己和夫郎倒了杯茶,端着茶杯一副秋后算账的模样。

青石偷偷看了一眼捧着茶杯,不发一言的公子,心虚道:“姑爷,我不知道怎么说。”

“行,我问,你老老实实回答。”顾明野倒也不生气,仿佛闲聊一般开口,“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青石认真回忆了一下,不确定道:“前不久吧,就是慢慢想起来的。”

顾明野又问:“是怎么想起来的?”

青石是怎么成为文序小厮这件事,顾明野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段时间小孩一没吃药二没受刺激,按理说想起来的可能性不大。

文序扯了扯顾明野的衣袖,凑到男人耳边小声叨叨:“会不会是跟同窗打架的时候撞到哪儿了?”

他在新旧交替的大盛元年捡到青石,小孩失忆了五年多,没点外界因素的影响,突然想起来的几率不大。

顾明野摇了摇头:“不是,慢慢想起来会有个过程,打架是前两天的事,时间对不上。”

小孩最初连自己的出身来历都不清楚,要想起来,也应该是从记忆最深刻的人物想起。闫扈这个人在明启的记忆里只占了一小部分,但是既然已经记起了闫扈,那就说明他已经把全部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突然接受大量的记忆,小孩不可能一点都不慌张害怕,可是看他这副平静的模样,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短短两三天想起来的。

果不其然,小少年接下来的话证实了顾明野的猜测。

“就是那天拉着墩墩在院子里挖池塘,他不愿意把鹅放水榭养,我看院子有空地,总觉得应该还有个池塘,所以带着他一起挖了。”

青石脸上有些困惑:“可是挖完池塘以后,那天晚上睡觉就开始做梦了,好像也不是梦,因为梦里的场景和人都有说不出的熟悉感。”

“先是很多面生又觉得熟悉的人,比如爹娘,爷爷奶奶,后来梦到了很多,每天都能想起一点,后来就全部想起来了。”

其实后面他还梦到姑爷一两次,梦里的姑爷看着比现在年轻,但是又比现在严肃很多,他还在父亲的示意下,叫姑爷“叔叔”。

顾明野了然,侧头看向文序:“那就是了,清韵苑是仿照明家东院建造的,小孩从小就住在那里。”

他又看向默不作声的青石:“既然想起来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青石有些茫然。

他被公子救下来后就一直都跟着对方,曾经他和以前的公子也猜测过,他是不是无父无母,或者干脆被卖给了别人当奴才,才会被打破脑袋扔在外面。所以醒来后,想不起来的过去干脆就不想了。

如今已经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娘亲难产死了,爹也死了,在记忆没有恢复之他就从公子这里知道,盛天帝顶替了天临帝坐上了皇位。

他记得娘跟他说过,大哥其实是叔叔的儿子,所以如今皇位是叔叔在坐,太子是叔叔的儿子,他能有什么打算?跑过去认亲?

想起记忆中那个讨厌的“大哥”,他皱了皱鼻子:“我没什么打算,就想跟着公子一辈子。”

“跟着我?”文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青石,如今谁都不知道盛天帝不是天临帝,大家都以为只是换了个称号而已,你的存在也被史官记录在册,如果回去的话,可是个皇子的身份。”

大概是觉得青石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文序安慰道:“不用担心什么,很多人都能证实你的身份,有顾明野在,盛天帝也不敢对你不好。”

现如今盛天帝已经和顾明野谈妥,只要盛天帝不作妖,顾明野懒得去针对对方,当初天临帝身死或许这个弟弟插了一手,但是具体什么情况文序没有问,不过看顾明野这么淡定的模样,盛天帝多半罪不至死,所以如果青石要恢复“天临帝嫡子”的身份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他不说还好,一说青石就难过起来,小少年瘪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默默看着文序一言不发。

鲜少看到小孩哭成这副模样,文序立刻麻了:“怎么了这是?不想回去?”

青石抹了一把眼泪,十分委屈道:“公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得,听到这句话文序就知道不用阐明恢复身份的好处了,在青石眼里,估计什么都没有跟在他身边来得重要。

“行行行,跟着我跟着我,谁让你走我跟谁急。”文序叹了口气,“以后不想就说不想,别一开口就我不要你了。”

他就是怕青石年纪小见识少,想把恢复身份的好处跟他说清楚了,再随便他做选择。结果小孩倒好,开口就给他扣了一口“抛弃”的锅,冤死了。

顾明野隔空点了点青石:“你小子,也就仗着你家公子心软。”

正抹着眼泪的小少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假装听不到的样子,虽然有些不道德,可是管用就好,他就要跟着公子!

等情绪平复下来,青石吞吞吐吐开口:“姑爷,墩墩其实是我弟弟吧?”

他记得父亲带这个叔叔回家的时候,叔叔说他家只剩他一个人来着,那墩墩这个侄子,他能想到的就是那个让娘亲难产身亡的弟弟了。

没知道青石身份之前,文序一点都没发现,如今知道之后再看,才发现墩墩其实和青石有些相像,尤其是青石的眉眼,仿佛是按墩墩的等比放大一般。

顾明野点了点头:“嗯,他是个哥儿。”

“哥,哥儿?!”想起自己拉着墩墩挖池塘的事情,青石忽然有些良心不安。

“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对他太偏爱。”顾明野叮嘱道。

小孩惯会蹬鼻子上脸的,家里有夫郎宠着,老管家宠着,要是再加上青石这个哥哥,他都不敢想小孩以后会养成什么混世魔王的性子。

青石十分不走心地“哦”了一声,弟弟是个哥儿,肯定要多疼爱一点的,他好歹还享受过爹娘的疼爱,弟弟可没有享受过。

忽略掉还有顾明野这个叔叔的青石打定主意,别人家怎么养哥儿,他就怎么对弟弟。据说有钱人家的哥儿都是精细养着的,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

打发青石回房间看书后,文序拍了拍男人的大腿:“顾明野,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打定主意不掺和到太子烨和李长擎的爱恨纠葛里,只在旁围观看戏,但是对于青石的事情,文序还是十分好奇的。

“刘怀曦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怀曦?他不是个商人吗?”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自家男人口中说出来,文序下意识道,“不会是他吧?”

明家在临城,临城在北地,刘怀曦是北地商人,当初明启就是跟随爹娘从丰城码头上船赴京,结果却被一个商人带下了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对得上?

“嗯,他是太子的人。”顾明野揉了揉眉心,“当时临城的码头船只不够,义兄只能带着家眷从丰城码头乘船,所以就出了事。”

“义兄与我结拜后,在外打仗的时,我派闫扈带着人留守临城,所以明启和闫扈很熟悉。当时船只行了一段水路,在下一个码头靠岸下客的时候,明启想去甲板看热闹,闫扈就带他去了,就是那个时候,明启被刘怀曦带走了。”

果然,就算不是想取代哥哥的盛天帝,也是想名正言顺占据“天临帝嫡长子”的太子烨。

文序想起自己曾经的猜测,觉得自己以前的宫斗剧果然没有白看,“那后来又是怎么回事?我是在上京城的一处巷子里捡到青石的,刘怀曦带青石来上京城了?”

按理说青石的存在对太子的地位就是个威胁,不知情的人会认为他才是长子,实际上天临帝第一个孩子是明启,所以抓到青石后,应该除之后快才对吧?

“太子想杀明启,盛天帝可不想。”顾明野慢吞吞喝了口茶,“刘怀曦是太子的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毕竟他拐走的可是大盛开国皇帝的儿子,就算是太子这个“大哥”吩咐的,作为商人的他也会下意识给自己留个后手,所以才留了青石一命,想带到上京城藏起来,玩一手灯下黑。

“据他所说,因为怕被人发现,来上京城时走到的是旱路,还想趁着闭城的最后那点时间进京,那个点赶着进京的人挺多,人多眼杂的情况下明启跳下马车窜进城来了,因为明启没有缴纳入城费,所以刘怀曦这个同伴被拦住了。”

听到这些内情的时候,顾明野都忍不住感叹,但凡其中出一点偏差,就算青石能侥幸活下来,如今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

“所以他头上的伤是跳车的时候摔的?”文序若有所思道,“那个刘怀曦不会撒谎吧?”

顾明野摇了摇头:“不会,路上闫扈就审过一遍,昨晚乌榆接手审讯到半夜,再三确认过了。”

大概是怕他在家待着无聊,在北地的时候,每次夫郎去做买卖回来都会跟他说路上的见闻,第一次去江城回来,他就知道了刘怀曦这个人。

当时他还纳闷,卢珩作为中州巡抚,刘怀曦一个北地商人是奉哪个主子的命去送贺礼,甚至担心这是不是针对自家夫郎设的偶遇,于是特意让乌榆给身为辽北总督的闫扈去信询问。

当时确认了刘怀曦确实是北地的商人,但是查不出对方到底效忠的是谁。加上后来文序又出去两次,都没有遇到刘怀曦这个商人,顾明野也就放下了去查对方背后之人的事情,反倒是闫扈好奇北地哪个官员想和中州巡抚搭上线。

在处理罗家和辽风府巡抚一众北地官员的时候,他一并询问,可是那些官员无一人承认,闫扈越来越好奇,索性直接从刘怀曦那边查。

结果发现对方虽然是北地商人,但是却不常居住北地,反而经常往上京城跑,于是顺藤摸瓜之下,就查到了他是当年拐了明启的人。

“查出来后,闫扈想禀报于我,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回了上京城,加上刘怀曦也说明启是在这里逃跑的,他索性压着刘怀曦过来了。”

文序听完只有一个念头:青石运气真好!

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孩子被拐都有可能找不回来,更何况是科技落后的古代,孩子被拐几乎是不可能找回来的。要不是遇到他,要不是他回来后选择嫁给顾明野,远离上京城,估计闫扈找一辈子都找不到失去记忆,改了名字的明启。

顾明野也觉得青石这个小孩运气好,不过话说到这里,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捡到青石那天,你怎么会想要出门?”

这是他想出门的吗?文序满心吐槽,大盛元年,陈氏倒台后四处都是欢天喜地的百姓,那个时候估计他还在另一个世界活着魔幻的生活,而维系他身体的是楼星予留下的一点力量。

从记忆中他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面对顾明野却有些说不出口。

“他”那天出门是因为当时还是翰林的文蕴杰担心新帝上位后拿他们这些前朝官员开刀,所以琢磨着把一双儿女送给新帝那边的人,看看对方能不能保住文家。

好巧不巧,文蕴杰看上的哪个人就是天临帝为数不多的远房亲戚,如今的安庆王爷。

就算“文序”再不受重视,也有个老管家护着,加上楼星予赋予的那点恋爱脑属性,自然不肯去服侍一个陌生的老头子,所以“他”就叛逆了,趁着入夜人少的时候跑了。

事情到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问题就是这天跑出去后,惊鸿一瞥看到了出来喝花酒的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李长擎。

当时的“他”立刻恋爱脑上头,决定不跑了,甚至转身回去文府,幻想着能和对方在上京城来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恋。

由于来了上京城后就没怎么离开过文府,所以回去的时候走岔了路,这才在小巷子里捡到了青石。

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么就如楼星予推演出的“小说”一般。

“他”会记下李长擎这个出现在生命里唯一的帅哥,然后在两年后皇上改称号,大肆庆祝的那一年,乘着轿子出门看热闹,又一次看到打马游街的李长擎,便垂直入坑,非君不嫁。

这些事他回来后就从记忆里知道了,所以才吐槽以前的“他”是个恋爱脑,可是这要怎么跟顾明野说?

难道说我那天出去是想离家出走,但是看到李长擎走不动道了,所以转身回家,才碰巧走到了青石晕倒的那条巷子里?

就算知道以前的“他”不是他,估计男人也会借着同一具身体的理由吃醋,文序实在不想被顾明野困在床上颠鸾倒凤。

打定主意后,他平静道:“那天就是出门看热闹去了,回来时碰巧遇到受伤晕倒的青石。毕竟新帝快要登基了,万民同庆十分热闹,你也知道,以前的那个我常年呆在文府,对这种热闹的大场面难免有些好奇。”

后面那句倒是真的,至少和文序成亲后,顾明野就知道自家夫郎闲不住,老是想往外跑,爱听八卦的性子,于是这茬便揭过去了。

看到顾明野好像信了的模样,文序心虚地岔开话题:“过几天就春闱了,等春闱结束后,我可能会去一趟江城,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一下。”

对于夫郎又要出远门,顾明野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等梁峰回来吧,你出门在外,冯淮和梁峰总得带上。”

在饮香楼开业之前,梁峰就被文序派回北地了,除了中途在江城停下,告知张夫人这边一切安好之后,他还要回伏峰县去找牧民谈收购牛奶羊奶的事。

出发之前文序就交代过,到伏峰县找林絮娘夫妻,让她的夫君阿扎克作为中间人去谈,毕竟关外人总会给自己人一个面子,到时候谈妥了,以后就让阿扎克代收奶源,然后包船运过来,如果阿扎克不想接这个活,也能介绍一个靠谱的人来做。

梁峰一走就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近正逢汛期,走水路会比以往快很多,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回来了。

文序点了点头:“那我得再找一个账房了,否则冯淮跟着我走,饮香楼那边的账就得乱套。”

“从府里调一个账房过去就行。”顾明野道,“反正盛天帝也知道这铺子是怎么回事,外面聘的人知面不知心。”

会算学的大多是读过两年书的,不考科举却给人当账房,估计家境也不太好。一纸契约到底禁不住某些人的贪婪,到时候夫郎不在期间,对方趁没人查账,套了银子跑了,官府想抓都得看看对方的家眷还在不在上京城。

到时候夫郎一生气,他肯定得派人去把银子追回来,顾明野不喜欢麻烦,索性从根源上劝阻自家夫郎。

“你确定那对父子不找事?”文序十分怀疑,“他们可不像安分守己的人。”

一个顶着兄长的身份成了皇帝,一个顶了天临帝亲儿子的身份成了太子,都鸠占鹊巢成这个样子了,哪怕盛天帝放低姿态主动求和,文序也不太相信他们。

顾明野淡定道:“无所谓,大不了卖了铺子,我们去别的国家生活。”

盛天帝求和的时候他就已经问清楚,当年义兄的死意外居多,对方顶多算推了一把,即使没有他顺手一推,义兄依旧活不到现在。

从一开始顾明野守的就是义兄打下的江山,不少将士用命换来的百姓安康,如果盛天帝自己看不清,非要学前朝陈氏的昏聩,那他也没必要为对方去填这个窟窿。反正义兄临终前的遗愿他已经办完,把另一个孩子找到,大盛未来如何他也不太关心了。

既然顾明野这么说了,文序自然图轻省,怎么方便怎么来,当即叫来老管家,去把府中的账房叫来,打算看看让谁去饮香楼接冯淮的班。

这次去江城,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去其他州看看,账房肯定得挑个能撑得住场子的,免得再遇到婆罗国公主那种人,黄五镇不住场子,普通的账房也挺不起腰杆。

另一边,在房间里的青石正津津有味看着书,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了进来:“小明启,在用功学习呢?”

青石慌乱合起书,看向来人,无语道:“闫叔,您能不能别吓唬我?”

“又在看杂书了是不是?”闫扈一副看透他的模样,单手撑着窗台就跳了进来,“快来吃茉莉绿豆盏,我刚从厨房拿的,香着呢!”

青石接过他手里的盘子,看着做成小盏模样的糕点,拿起一块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道:“闫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看到闫扈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正想着这些年对方是不是在上京城当官呢。

昨晚已经见了一面闫扈:“?”

“昨晚闫叔不是和你见过了吗?不记得了?你是不是没恢复好啊?要不闫叔再去找了大夫来给你看看?”

刚才顾明野派乌榆去找闫扈,把明启如何逃出来,又怎么失去记忆,最近才想起来的事都如数告诉了他,所以闫扈才急匆匆跑过来找人的。

“昨晚?”青石愣了一下,回想起昨天晚上他见了谁,突然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十分英气的男人,不确定道,“昨晚那个大胡子是闫叔?”

“是啊!认不出来了吧?”闫扈得意道,“闫叔今早才把胡子刮了,还好这些年不用打仗,皮肤没晒得黑一块白一块。”

青石嘴角抽了抽,昨天晚上去叫姑爷吃饭时,看到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像土匪一样,踩着一个被捆住四肢,堵住嘴的人,他哪里敢乱看,生怕多看一眼对方就抽刀。

结果胡子一刮,就是记忆中那个英气十足的俊朗叔叔,这反差实在让他猜不到。

闫扈看着小少年一口一口吃着甜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小明启,这些年你吃苦了,没怪闫叔当年让你被拐吧?”

青石摇了摇头:“不怪,我当年就是害怕了一点,但是觉得闫叔一定回来找我的。唔,还有叔叔。”

同样是叔叔,爹爹认来的叔叔,可比和爹爹一母同胞的叔叔好多了,所以虽然见面不多,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也依旧觉得这个叔叔会派人找他。

看到闫扈眼里的歉意,青石又道:“而且那个人把我带来上京城,也没对我怎么样,一路上都给吃给喝。我逃了之后就被公子捡回家了,也没受什么委屈。”

最多是在文府的时候,吃得清淡些,但是至少能吃饱,而且公子的月银到手,他还能去外面买好吃的回来和公子一起吃。府里的下人也没怎么欺负他,顶多有一两个人偶尔为难一下,但也只是嘴上功夫罢了。

更别说后来这个公子还嫁给了姑爷,哦,理论上应该是他的叔叔的人,在这之后他过得更好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公子还给他零花钱,姑爷也没有把他当下人对待,除了在别人眼里的身份是小厮之外,也没有什么吃苦的地方。

青石觉得不在意,但是闫扈还是很难受,当初将将十岁的小孩被迫离开了家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决心跳下马车,跑进一座陌生的城池?

本应身份尊贵的人失去了以往的记忆,给别人当小厮,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父母已经死去,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闫扈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就去地牢里抽那个商人一顿鞭子,还有那个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被过继给明家大爷后,明家大爷也当他是自己孩子,很负责的养了好些年,结果起义成功,明家大爷眼看就要登基,对方居然能狠下心对名义上的弟弟下手!

抛去其他不谈,明启可是太子有血缘关系的堂弟,一起生活这么久,太子怎么下得了手?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太子从根上就是坏的!

闫扈越想越心疼,他才陪了明启短短两三年时间,都舍不得伤害小孩,太子这个当哥的也太心狠手辣了。

看着明显比同龄人瘦弱的小少年,他放轻声音承诺道:“小明启,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以后跟闫叔说,闫叔都给你买!”

其实青石说的都是实话,他并没有太难过,从身体上来说,公子从来没有让他受伤,从心里来说,父母的去世他顶多是遗憾与惆怅,但不会难过到影响生活。

闫叔大概不知道,在父亲没有起义之前,最喜欢的就是四处游玩结识新朋友,他一年顶多只有生辰和过年的那段时间能和父亲相处多一点,而且从他六岁上族学后,父亲几乎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他们父子能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至于母亲……记忆中那个侍奉公婆友爱小叔子的女子,她符合一切贤妻良母的典范,就是因为太符合了,所以过继来的孩子也当成亲生子,生怕叔叔觉得他们家亏待了他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大哥已经成年了,母亲想着给他张罗婚事,督促他好好学习考个功名,而他那个时候还小,母亲便不着急他的事情,他们母子俩每天都能见面,但是都有其他人在场,哪怕是吃饭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人,母亲的第一筷子也是夹给大哥。

所以青石对于父母的记忆有,但是不多,或者因为还存在另一个人,所以这些记忆显得不那么刻骨铭心,毕竟那个大哥真的不喜欢他,只不过爹娘都把他的话当成小孩子的气话罢了。

恢复记忆后,确定父母去世的他偷偷哭过,偶尔想起来也会难受,但是也没有闫叔想的那么难以自持,毕竟对他好的人还有很多,他难过不了太久,就会被另一种爱意包围。

想起昨天晚上公子为了哄他特意买的烧鸡腿,青石嘴角抿出一抹笑,不过在看到闫扈满脸愧疚的时候又收了起来,他想了想,道:“要不这样,闫叔你给我买话本吧?”

让闫叔给他买点东西,或许对方就不那么难受了。

闫扈二话不说就拉起他:“走!闫叔现在就带你去买!”

就这样,青石被闫扈拉到了上京城最大的书斋里,面对书童的询问,青石小声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话本?就是那种,不能让长辈发现的,不务正业的话本?”

之前他偷摸买的列国游记,风物志,闲趣杂谈之类的书都挺好看的,不过冯叔总说他不用功读书,老是看这些不务正业的话本。可是公子又不要求他考功名,只要布置的课题能写完,他偷偷看一下也不碍事。

“画本?不务正业?”书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接着跑到书斋最里面的书架,从架子后面隐蔽的角落里拿了几本书回来。

书童神秘兮兮道:“小少爷,这些都是咱们书斋新进的画本,内容十分精彩刺激,特别受同道中人的欢迎。”

手里的书不过一个指节的厚度,封面什么都没有画,一片纯色的包住书本,只有字体十分小的书名写在书脊上。

“弄蕊拂花?潮海情波?风月记?”

第一本是写花卉的杂书?第二本难道是关于沿海州城的爱情话本?那第三本又是什么?是杜撰的故事吗?这种好像也被归为杂书话本来着。

青石念着书上的名字,怎么也没办法从名字了解内容,他正想翻看一下,就听到站在书斋门外的闫扈提醒:“小明启,快到下学时间了。”

“好嘞!”青石把这几本书交给书童,“麻烦帮我包起来。”

他还要去接弟弟放学!

书童把这几本书抱在怀里,遮遮掩掩地去柜台用油纸细细包装,包了两层油纸才放心地交给青石:“您要的书包好了,一共十八两银子。”

“这么贵?”青石被吓了一跳,他买的是杂书,又不是什么科举用的书,一本书这么薄,看完三本也总不了一个月,这就要十八两?

难不成上京城连杂书都比其他地方的贵说许多?可是也太夸张了,他在扶风县买杂书,半指厚度的一本也才三两左右。

闫扈听到动静,立刻进来付款:“不贵不贵,都说了闫叔给你买,听说你功课好,咱们买好点的书回去,回头也考个功名回来。”

青石很想说好的书确实贵,但是人家也厚啊!这三本书加起来都抵不过一本科举题解,但是价格却比科举题解贵多了。

可惜闫扈动作很快,青石还没来得及反悔就付了银子,在书童饱含深意的目光中,青石只能抱着书离开了书斋了,那个书童不会以为他用买科举书的理由,骗闫叔给他买杂书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