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街,一百零六号。
少年面无表地坐在灶台前,跳动的火光印在脸上,显得他莫名孤独,墩墩抱着几根木柴过来,抽出一根递过去,讨好道:“青石,我帮你搬柴啊。”
“嗯。”少年目不转睛接过巴掌大的木柴,直接扔进灶膛里,火焰被压得弱了几秒,又在风的作用下继续燃烧,逐渐猛烈。
墩墩没有见过青石冷着脸的模样,委委屈屈地拽着衣角:“青石,不生气。”
“没生气。”少年双眼盯着火光,幽幽叹了口气。
看到公子那一刻,因为墩墩想吃东西,所以他带小孩出来买的理由都已经在嘴边了,小家伙一句“我错了”,直接让这个理由胎死腹中。
墩墩看到青石还是没有转头看他,鼓着脸凑过去,把自己塞到青石怀里,“青石你抱我,我陪你烧火。”
青石十分冷酷地把小孩移到旁边:“这里热得要死,你别来捣乱。”
“叔夫又没有生气。”墩墩不不满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青石也说不出来,但是一回家公子就让他来烧洗澡水,往常这种事都是梁峰他们顺手做的,是不是公子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他只是个小厮,陪墩墩是应该的,烧水干活也是应该的,但是不应该带着墩墩欺骗公子,还偷偷带墩墩出去。
青石越想越觉得没错,直到一锅水烧热,文序过来抱走墩墩,顺便叫梁峰来拎水去给小家伙洗澡。
等文序给小孩洗完澡后,来到厨房里找正在“受罚”的少年时,他还没开口,青石就自己认错了。
“公子我错了,以后我一定谨记自己的身份,再也不犯错了,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文序:“?”
文序:“你觉得你错哪儿了?”
少年抿了抿唇,低头认真数出来:“我身为小厮,不该欺骗公子,也不该让墩墩跟着我一起学。我不该忘记自己的任务是照顾好墩墩,反而带着他偷偷去外面。”
“我不该忽略墩墩的身份,让他跟着我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该忽略他的安全,差点让他摔下来。”
青石每说一句,文序的拳头就紧上一分,等他话音落下,青年便挽起袖子,问了一句:“你自称什么?”
“什么……?”青石愣了一下。
文序抽出绑柴禾的藤条,满眼愠怒走过去:“都自称‘我’这么久了,你看我有把你当小厮对待?我今天不把你吊起来打一顿,你脑子里的水是倒不出来了!”
青石吓得手脚发软,连滚带爬跑出厨房:“公子息怒!公子冷静!公子别啊!”
“息什么怒!我怒了吗!”手中藤条抽出空响,青年追在后面骂骂咧咧,“你出息了!出门也不跟本公子说一声。”
“你说你要带着墩墩自主创业,我能拦着你吗!我是什么王母娘娘吗?!”
“你出去摆摊就算了,知道人多还敢不带人!隔壁就那么远吗?跑过去叫几个侍卫陪着不行?!”
“东西卖完了也不知道来找我们,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就敢带着墩墩去凑热闹?人家把你们掳走都没人发现!”
青石狼狈地跑着,听到最后一句话,硬着头皮为自己申辩:“公子,我都十五了,不小了!”
“十五能有多大?我看你是皮痒了!”文序咬牙切齿道,“两人玩了一身汗,让你去灶台那里呆着免得着凉,你倒好,都快写出一本忏悔录了!”
“公子!公子我错了!”
身后的藤条传来破空声,啪地一下打在身侧,青石吓得连滚带爬,朝闻声前来的人影跑过去。
“姑爷救命!我知道错了!”
男人滚动轮椅上前,一手抓住藤条,一边挡住满身尘土的少年,在文序开口前先轻声训斥了一句:“知道错了还不快去洗澡?一会着凉了你才真的被打。”
“下次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不想说也记得出门带人,别偷偷摸摸地自己去做。你和墩墩有个意外,本王和你家公子都得疯掉。”
“知,知道了。”半大的少年心有余悸,期期艾艾地看向默不作声的人,“那公子……”
顾明野摆了摆手,“不想你家公子生气就快去洗澡。”
小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动作麻溜地自己去厨房拎水,跑回房间洗澡去了。
等青石走后,顾明野才松开藤条,刚才还一脸怒意的青年立刻扑过来抓起他的手检查:“你傻不傻啊?我又不会抽到他,你拿手接什么藤条啊!”
他刚才为了让小孩长记性,藤条次次甩出破空声,但是都故意打成人体描边大师了,他不信顾明野看不出来。
“没事,那会藤条卸力了,我看着呢。”顾明野揉了揉夫郎的脑袋,“青石又不是不懂事,你跟他好好说不就行了?”
“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说?”文序翻了个白眼,把刚才厨房里的事说了出来,末了总结:“平时家里也没人把他当小厮,他怎么就能朝这上面反省?”
顾明野想了想,道:“他可能还不习惯,慢慢来吧。”
青石以小厮身份呆在文府大公子身边近五年,未必能很快习惯这位新公子的处事态度,虽然平时会因为文序的有意为之,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可是一旦文序生气,他难免会往身份上想。
“他的卖身契我都烧了。”文序小声嘟囔,“我就是想让他谨慎一点,在我以前呆的那种地方,一个疏忽都会没命。”
“我又不会反对他找点事情干,本来也打算等他识字后手把手教他经商,可是他不能瞒着我们,还把自己和墩墩的安危置于脑后啊。”
“要不是隔壁一直留有暗卫,今晚也一直跟着他们,刚才我在街上突然看到他们俩,非得打他们一顿。”
顾明野忍不住道:“在你们那里,十五岁还是小孩?”
文序耸了耸肩:“对啊,我那里十八才成年,二十岁才能领证,哦,我是说成亲。”
“所以青石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我不管这里的孩子几岁当家干活,反正我们家的不用这么辛苦,能多玩两年就多玩两年。”
我们家的……顾明野无声念了一遍,倏尔一笑:“嗯,你说的对。”
通往二进的走廊拐角,青石吸了吸鼻子,提着水桶回房间乖乖洗澡去了。
临睡前他还在想,自己的运气真好,无论是以前救了他的公子,还是现在把他当小孩的公子,都很好。
翌日,青石难得睡了个懒觉,慢吞吞起床的时候,墩墩还一脸迷糊:“青石,我想吃羊肉米线。”
青石揉了揉眼睛:“我也想,快起来,去看看早膳买了没有。”
墩墩磨磨蹭蹭爬起来:“我们都没买,肯定没有。”
而且昨天晚上叔夫还生气了,他好像听到青石在前院喊叔夫别生气的声音,但是隔太远了,他听不清。
青石穿好衣服,低声道:“那可不一定。”
昨晚听了公子的话,他想明白了很多,对于买早膳的事,心里也有了个猜测,只要现在去前院看看就知道了。
他拉着墩墩一起去前院,刚从井里打好水准备漱口,就看到乌榆拎这两个食盒进来。
“昨晚玩得太开心,起晚了吧?”
一向严肃的男人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得意道:“之前买早膳的活被你们抢了去,这次我可算正经干一次了。”
“乌叔叔,什么,意思啊?”墩墩愣愣地看着他,表情十分迷糊。
买早膳,不是他和青石的事情吗?怎么是抢乌叔叔的?
“买早膳一直是我的任务,只不过你和青石每天都去买,主子说让你们养成早起的习惯也好。”乌榆笑道。
“王夫也说你们无聊想找事情干也行,随你们开心,所以明明是我的任务,却还不能做,免得你们无聊。”
也就只有小孩随着王夫外出的时候,买三餐的事情才轮到他,否则早上有青石带着墩墩买早膳,中午和晚上两顿饭,都是王夫亲自下厨,他除了每天跟在主子身边,送个公文之外,什么事也没有。
这公文也不是天天都有的,毕竟北大营还有一众将领在,云州那边有木二木三,都出不了什么大事。
梁峰和冯淮还能帮王夫打打下手,他呢?王夫在家的时候,主子的轮椅他就没机会碰过。
白天没事干,晚上又得早早回隔壁,不能打扰主子和王夫的私人空间,这月银他拿着实在烫手。
今天从隔壁过来时看到青石没有起,乌榆别提多开心了,拎着食盒就上街买早膳去了。
他看着两个小孩,心情颇好道:“我把早膳放在厨房,一会你们洗漱好就端去偏厅。”
乌榆的话证实了青石的猜测,小少年耳朵泛红,等对方走进厨房后,才不自在地喊了墩墩一声:“不是饿了吗?快点刷牙去吃早膳。”
墩墩嘟着嘴巴:“可是,我想吃羊肉米线。”
“大清早吃什么羊肉。”青石没好气道,“快点刷牙,一会我去看看乌叔叔有没有买,没有就带你去街上吃。”
今天十四号,明天就是八月节了,公子之前还说要做月饼,一会他得去问问公子,买什么东西回来。
现在青石可不担心文序生气了,他知道公子生气是担心他,而不是责怪他,所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和昨夜判若两人。
得了他的准话,墩墩也不郁闷了,乖乖开始漱口,期待着一会的羊肉米线。
与此同时,一支从辽风府的商队在西南府城的码头下了船,带着一车的节礼向西南总督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