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子率先注意到了巷口的小地摊,蹲下来拿起一对荷花样式的络子,不由惊叹:“呀,好漂亮的彩络!”
在巷口外打铁花的星火,和悬挂半空的各色灯笼下,手中彩色的络子更加美丽,金银丝线还隐隐有光,在光线不太好的角落里熠熠夺目。
青石抬头看了一眼,立刻笑道:“姐姐要买吗?我这是府城进的络子,用的都是极好的丝线做的,你里拿的那对还穿了玉珠子呢。”
墩墩十分有存在感地点头:“对,在府城买的!”
这种极具南方特色的彩络,女子看得十分喜欢,便道:“怎么卖啊?”
墩墩立刻想起青石定的价格,抢先开口:“卖一两银子哦。”
“一两?!”女子身边的同伴惊呼,“你这彩络镶了金子不成?”
一两银子省一点,都够镇上的三口之家花十天半个月了,要是放在自给自足的村子里,估计一个月都花不了这么多!
墩墩茫然地抬头看青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之前青石定的就是这个价格呀,还说很容易卖出去的,怎么看这个姐姐的模样,好像很难卖的样子?
青石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看着不停有人从巷口进来,又被这两位女子吸引过来,淡定开口解释:“这些彩络可不是寻常人家打发时间编的,姐姐你看看你手里的那对,寓意并蒂莲花和佳偶天成,和家里姐妹一起戴,或者买了和心上人一人一个都是很好的。”
“而且我这络子用的红线是珍珠红的色,你去布庄打听打听,珍珠红的布料可不好染,更别说上面还用了金银粉制成的丝线,这里背光处都闪闪发亮。”
“我卖一两银子可不贵了,再便宜就回不了本了,这样式一看就是南边时兴的,南边的货多贵你也知道,我带着弟弟去府城进货,来回跑一趟,总得赚几文钱腿脚费吧?”
这两名女子显然是结伴出来看热闹的,从衣着上看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青石说了一通,听在她们耳朵里,确实贵有贵的道理。
寻常看到的络子虽然只要几十文钱,可是要不就是颜色没这么花哨,要不就是样式没那么好看,都是方方正正的,和这种可没法比。
可是她们姐妹俩显然舍不得花一两银子买这一对彩络。
青石也不催促,只是笑道:“今儿灯会上好看好玩的地方不少,要不姐姐你们再逛一会,去看看别家的络子有没有我这些好,花钱买东西嘛,多比较一下总不会错。”
这话说的女子心里慰贴,也不纠结于喜欢就要买,便跟同伴道:“行,我们姐妹俩先去逛逛,要是其他家没有那么好的,还回来你这里买。”
青石爽快应了下来:“好嘞,今儿街上人多,姐姐们注意安全。”
第一单没有开张,旁边凑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买,墩墩一脸无措,凑到青石耳边小声问:“青石,卖不出去。”
“没事。”青石拍了拍小家伙后背,“一会就卖得出去了。”
之前公子能把一套普通银簪卖出天价,就是因为受众不同,给物品赋予超出实际的价值,就是为了划分受众。
所以青石一开始想成交的就是那些和心上人出门的人,否则他费心费力地把络子配对做什么?
“要是卖不出去,我就没有钱了。”墩墩眼巴巴看着他,“以后我想吃糖怎么办?”
青石定定看了他一眼:“想吃糖了是吧?我给你买。”
小心思被戳穿,墩墩也不装了,笑嘻嘻地扭来扭去,想从青石怀里下来去买糖。
“老实点,不准自己瞎跑。”青石训了小孩一句,抬手招呼街道旁边扛着糖葫芦的大爷过来,用五文钱给小孩买了一串沾着芝麻的野葡萄糖葫芦。
有了吃的,墩墩也不闹了,乖乖坐在青石腿上啃糖葫芦,甚至没有认出来这串像黑珍珠一样的糖葫芦是用那种酸酸的野葡萄做的,只觉得酸酸甜甜的十分好吃。
“青石你吃不吃啊?”小家伙嘴角沾着糖,傻兮兮地。
“我才不吃。”青石嫌弃地看了小孩一眼,掏出一块手帕给他擦嘴,“你快点吃,一会糖就滴下来了。”
冬天的糖葫芦能放得住,夏天的可不行,天气这么热,糖没一会就得化。
“不怕!”墩墩说完,小嘴吸溜一声,把上面的糖给吸了一遍,嘴角又沾上了稀黄的糖液。
青石已经没眼看了,把手帕垫在墩墩胸口上,就继续单手整理络子。
随着民众们吃饱喝足,也陆续有人在大街小巷的摊位里逛着,看到好看的,好玩的,用要花点钱,青石这个摆在巷子口的小地摊也迎来好几对未婚的情侣和已婚的夫妻,无一例外都成功把彩络卖了出去。
这下墩墩也不担心了,一边啃糖葫芦,一边美滋滋地学不远处的摊贩叫卖,稚嫩的声音在小巷子里分外清脆,惹来不少大娘们逗他。
文序趴在围栏上看了一会,看到他们总算开张后,才伸了个懒腰:“走,我们也去灯会玩一玩。”
“行。”枭王看向乌榆,对方点了点头,示意已经有人在两个孩子身边保护。
得益于难得一见的灯会,伏峰县的酒楼食肆人来人往,居然不比街上的人少,文序双手用力,抬着轮椅和男人一步步下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仙法。
乌榆只知道王夫好像力气挺大,却不知道居然这么大,笨重的轮椅和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仅凭一双手就抬起来了,甚至如履平地般,还有闲情低头和主子说话。
一楼大堂的不少人都看到了,不过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怪异之处,只注意到了夫夫两的脸,毕竟这么好看的人,可轻易见不得,就连镇上的富家哥儿小姐,也没有这么惊为天人的容颜。
有些心思龌龊的人看到文序耳边那枚精致的耳饰,眼光顿时不一样了,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隐秘快感,长得好看,夫郎也好看又怎么样?连站都站不起来。
旁人的目光影响不了夫夫二人,文序推着自家男人就往街上走去:“我刚刚看到街上有卖豌豆黄的,你吃不吃?”
为了看灯会,他们晚膳就垫了个底,刚才在酒楼里也没吃什么,就点了些凉菜放着,最后还是冯淮他们解决的。
在楼上看到有豌豆黄卖的时候,文序就有些心痒痒的,他以前光听别人说过,在那个地方也没有机会尝,如今可算是让他有机会品尝一番了。
甭管自己想不想吃,夫郎既然开了口,那肯定是想了,顾明野轻轻颔首:“那就去尝一尝。”
卖豌豆黄的小摊贩交了摊位费,在主街边占了一个位置,蒸熟的豌豆被去皮捣成泥,又加入冰糖蒸制一次,最后才被舀出来,填进木质的模具里,放到水里晾凉。
文序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有一批豌豆黄脱模,黄橙橙的豌豆黄散发着谷物的清香,一份三块,要十文钱。
“还不便宜。”文序嘀咕着买了两份,一份给冯淮他们分,一份他和顾明野自己吃。
他捏起一块递到男人嘴边:“快尝尝!”
枭王看了他一眼,乖乖张嘴吃了进去,旁边的冯淮看到这一幕,刚拿起的豌豆黄哆嗦一下就掉到油纸上了。
“味道不错,你也吃。”男人吃完后,点了点头,反手投喂了回去,文序‘啊呜’一口,碰到了男人指尖也不在意。
入口即化的粉状口感很难形容,但是又不干噎,糖量控制得很好,一点点清甜使得豌豆的味道更加浓郁。
文序立刻开口:“确实好吃诶!老板再给我们打包一份。”
摊子老板乐应了一声,呵呵道:“这位郎君和你家夫君感情挺好啊,刚成亲没多久吧?”
大街上就喂东西,还真是少见这么腻歪的夫夫。
“成亲大半年了。”文序问道,“老板怎么这么问,难道是新婚夫夫在这里买豌豆黄,有什么优惠不成?”
豌豆并不贵,哪怕加了糖,三小块就卖十文钱确实是有点贵了,文序下意识想等价交换,一开口就是有没有优惠。
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立刻装了五块豌豆黄:“有,成亲一年以内的新人,都是十文钱四块,这里补你们一块。”
文序付了钱,不死心道:“刚才我可买了两份。”
老板指着冯淮三人:“他们也是夫夫?”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乌榆拧眉撇开视线,冯淮一阵反胃,梁峰更是直摇头:“不不不,我们是兄弟。”
“契兄弟?”老板一脸纳罕,“三个人也能结契?”
这下冯淮忍不住了,脸色铁青地开口:“手足兄弟。”
“那就不行了。”老板朝文序摇头,“一年以内成亲的新人才可以,所以他们吃的那份不补。”
顾明野抵唇闷笑两声,拉着文序的手道:“好像有猜灯谜,我们去那边逛逛?”
为了一块豌豆黄,实在不必如此折腾手下。
文序也就是习惯性争取一下,事不可为也不勉强,把油纸包放在男人怀里,推着轮椅换了个目的地。
说实话,小县城的灯会未必有多精彩,灯笼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精致,但是胜在人多热闹,那些表演杂耍的,唱大戏的,能让生活单调的百姓们开心不少。
说实话,文序也是第一次在古代体会人挤人的热闹,这场面,比在巡抚府吃流水席还热闹,光是他和顾明野去猜灯谜那边,梁峰他们路上就抓住了两个扒手,隔开了好几个想往他们夫夫身上挤的男男女女。
有个看着像富家少爷的男子想挤到文序身边,被乌榆未出鞘长剑拦住,不敢妄动,只能愤愤瞪了轮椅上的男人一眼。
顾明野握着文序的一只手,轻轻摩挲:“夫郎可真是引人注目。”
“那当然!”文序单手推轮椅,显然很喜欢被别人注视的感觉。
怕自家男人误会,他还低下头小声道:“我以前挺平凡的,别人经常注意不到我,所以我喜欢被人注意到的感觉。”
“不过你放心,那些人敢手脚不干净,我一只手就能折了他的脖子。”
顾明野轻轻笑了下:“为夫自然是信你的。”
文序才不信,上次隔壁家那个学子过来送份猪蹄,明明是有事相求,对方还能阴阳怪气,要是他真的和其他人拉拉扯扯,保不准下一秒乌榆手里的剑就在男人手上了。
猜灯谜这个活动是官衙举办的,因为文序给了两千两,小县城办三天灯会也花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银子干脆兑成铜钱,猜对一个简单灯谜就能得一个铜板,猜对难度更高的能得三个。
虽说伏峰县的秀才们此刻都在府城准备十六号的秋闱,可是也有不少童生或者不打算参加今年秋闱的人留在镇上,所以猜灯谜这个地方,穿青衿长衫的文人比比皆是,连带着围观的哥儿女子都多了不少。
夫夫两也进去逛了一下,看到灯谜就猜,文序猜不出就去问顾明野,男人说出答案了,他们也不取下来拿去衙役那边兑铜钱,倒让不少人捡了个现成。
猜过瘾之后,两人又去买了吃的看杂耍,在主街上逛了一圈,也不想再去隔壁的街道逛了,灯会上卖的东西虽然多,但是两人也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凑完热闹就准备离开主街。
文序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去问乌榆:“青石那边怎么样了?”
今晚未婚男女这么多,青石那个包袱装的东西还没人家一个摊子摆的多,应该早就卖完了吧?
乌榆左右看了一圈,忽然指着一个方向笑了:“您看那边,青石正带着小公子看热闹呢。”
夫夫两抬头一看,好嘛,墩墩被青石架在脖子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正伸着脖子看台上唱大戏的。
青石被好吃好喝养了一段时间,身体也开始抽条,有了一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身高,如今架着墩墩站在人群外围,和其他架着孩子的父亲一般格外醒目。
看到小侄子兴奋的脸,枭王无奈道:“这个臭小子。”
他都不敢这么使唤青石,生怕自家夫郎跟他算账,辰儿倒是个不见外的,成天想办法让青石给他买吃的买玩的。
“我们过去吗?”文序问道,“人太多了,还是带他们一起回去吧。”
男人点头:“过去吧,今天太晚了,他们感兴趣的话,明晚再出来也一样。”
文序立刻推着他走过去,说实话,在人潮汹涌的街上,轮椅显然不方便行动,好在梁峰他们一直以身为墙隔开人群,不然文序都想背着男人走了。
另一边,墩墩看着戏台子上的人咿咿呀呀唱戏文,虽然听不明白,可是周围的人叫好的时候,他也觉得不错。
便摇头晃脑地学着戏台子上的人,看到人家一个空翻打滚就坐不住了,两只手臂晃呀晃,小屁股跟着扭,差点没从青石肩上翻下来。
青石被晃得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时,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拎起墩墩,另一只手扶住了他。
小孩突然被人拎开,青石吓出一身冷汗,他迅速回头,满脸警惕想去拉小孩,却直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人太多,不想出门?”文序看着青石,语气莫名。
又转头看向墩墩:“不想出门,想陪青石呆在家里?”
墩墩被拎在半空中,两条小短腿晃呀晃,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叔夫我错了。”
已经想好借口的青石绝望地闭上双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