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学子们上门买完东西的第二天,文序刚睡醒就听到青石说五更街上很多学子都已经启程赶往府城,准备参加二十多天后的秋闱。
其实这个时候才出发已经算晚了,从伏峰县到府城坐牛车都得十天,去到了之后可能已经没有客栈可以入住,文序记得他们从府城回来之前,街道上的客栈就有不少风尘仆仆的书生前去订客栈了。
有人怕水土不服早早就去了,有人想在秋闱前能多参加一些诗会,见一见其他地方的学子,增加自己的见识,所以提前一个月就去府城住也不奇怪。
青石老实道:“他们出发之前还拎了一些谢礼过来,说是自家腌的腊肉,种的小米豆子,小的听到敲门声出去,他们说完之后放下东西就跑,小的没敢去追。”
那些书生平日里看着手无缚鸡之力,谁知道一个两个跑得那么快?
他刚捡起堆在地上的东西,一抬头那些人就跑到街口了,那里已经停了几辆牛车驴车,书生往车厢一躲,他追过去也分不清手上的东西分别是谁的。
“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文序懒懒打了个哈欠。
知恩图报总是好事,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对方给,他就大大方方收着。
文序洗漱好去到前院,正打算吃个早餐,卢府的二管家就带着人上门告辞了。
“临行前夫人交代小的两件事,其一是把东西如数带来给公子,路上别被不长眼的小官给截了,其二就是过来认认门,代夫人看看公子过得好不好。”
“如今事情已了,小的也该回去向夫人复命了。”
文序点了点头:“卢管家……”
管家一脸茫然:“公子,小的姓张,是张家的家生子,夫人出嫁时,小的是连同卖身契一起陪嫁到卢府的。”
“哦哦,张管家。”文序面色不变,“听说干娘喜欢吃点心,我写了几张点心方子,你拿回去让人做了给干娘吃。”
管家接过薄薄的两张纸,一边小心折好放到衣襟里,一边连连点头:“诶,公子一番孝心,小的省得。”
文序:“……嗯。”
倒也没多少孝心,动手写几个字罢了,左右也不需要他亲手做点心。
因为来之前张夫人就已经交代好了,所以张管家把昨晚的账册交给文序,说清楚卖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后,就带着卢府的下人匆匆出发前往丰城。
来时为了不被途径的城镇小官拦截货物,甚至引来罗家的人坏了文序的事,张管家并选择走丰城码头,反而走了临城那边的码头。
毕竟辽北总督府就在临城,巡抚和罗家的手伸不过去,甚至临城的物价都跟以前一样,跟辽风府其他地方仿佛两个世界。
如今已经无事一身轻,张管家赶着回去复命,自然要走离伏峰县最近的码头。
等大门合上,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的青石噗呲笑出声,“公子,您怎么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一想到公子刚才那么自信地叫对方卢管家,青石就严肃不起来。
文序没好气道:“昨天叫他过来,一开口就是卢府二管家,我不就记差了嘛。”
谁知道卢大人堂堂一州巡抚,居然这么听媳妇的,连家里的二管家都是张夫人的陪嫁下人?真是一点都不符合他对古人的刻板印象。
“对了,顾明野呢?”
“姑爷一早就去北大营了,乌大哥陪他去的。”青石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公子您先过来吃早饭吧,刚才我在菜地陪墩墩浇水的时候姑爷就出门了,还让我跟您说今晚会尽量回来。”
“去军营了?”文序皱了下眉,“我知道了,你们玩去吧。”
当初圣旨下达的时候,盛天帝就没有让顾明野负责具体职务,生怕对方来到北大营抓兵权。
他们在这里呆大半年了,顾明野依旧在家里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军中琐事,连军营都不需要去,怎么今天忽然就得去一趟了?
还说尽量今晚回来,北大营离伏峰县不算远,没办法当天回来应该是出了比较严重的事情。可是这才盛夏七月,也没听说匈奴那边有异动啊?
左右想不明白,文序索性不想了,不知道具体情况,他想再多也没什么用,还是合计合计下次出门做点什么买卖比较好。
顾明野手上有人,他也得多挣点银子,免得明年到了封地云州那边,手上的银子花出去都听不到个响,那边可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来着。
墩墩一听可以出去玩,立刻拉着青石,嚷嚷着要去买鸡仔,今早他和青石去买早餐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鸡仔,软乎乎的超级可爱!
青石认真强调:“先说好只能买两只,多了我不买。”
“两只就两只!”墩墩笑嘻嘻跑着,十分好说话。
青石只能顺着小孩的力道往大门走去,边走边约法三章:“买了你自己养,我才不帮你养。”
“不用你养,我可以自己养。”墩墩十分自信,“我每顿饭都喂它们。”
“以后我们又出去做生意,你的鸡就得饿死了。”青石企图打消小家伙的念头,“鸡还没长大就饿死,你也吃不到鸡肉了。”
墩墩气鼓鼓摇头:“我的小鸡不准吃,吃的另外买。到时候让叔叔,帮我喂鸡。”
这次他和叔夫去府城,回来的时候小白菜都长了一截,所以墩墩觉得肯定是叔叔每天都给他的菜菜浇水,自然十分信任留守在家的叔叔能把他的鸡仔照顾好。
青石拗不过他,索性带小家伙往今早卖鸡仔的地方走去。
文序看了冯淮一眼,对方已经拉着梁峰跟了上去,不远不近陪着两个小孩往卖菜那条街走去。
那个卖鸡仔的男人还在那里,两个深口篮子摆在地上,一只篮子放着小鹅仔,一只篮子放着小鸡仔,都被人挑走了一些,看着没有那么挤挤挨挨,剩下的小鹅小鸡也能活动一下。
现在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街上的人不算太多,想买的人早上买菜的时候就顺便买了,小贩就等着中午那段时间看有没有人来买。
眼下看到青石带着墩墩径直走过来,他立刻招呼道:“小兄弟,要买鸡仔回家养吗?都是自家的大鹅母鸡孵出来的,保证个顶个健康。”
“我不买。”青石摇了摇头,“没时间养。”
他每天除了早上买早膳,还得去买中午晚上的菜,公子只负责煮饭,他就得洗菜备菜和饭后收拾锅碗瓢盆,家里的院子屋子得扫,一家人的衣服得洗。
虽然公子总是说他和姑爷的衣服自己洗,可是夫夫两洗过一次后,看着缝线裂开好几处的外套,青石十分坚决地阻止了公子和姑爷这种败家行为。
墩墩也兴冲冲要帮忙,结果都无一例外帮倒忙,青石收拾烂摊子还来不及,还哪里有时间去养小鸡小鹅?
“我买!我买!”墩墩急了,晃着青石的手央求,“青石,给我买!”
这是出门前自己答应的,青石点点头:“那你挑吧,买回去自己喂养。”
得了准话,墩墩这才放心蹲在篮子旁边,叽叽喳喳问卖鸡的男人各种问题。
男人也挺有耐心,大概是现在没有其他顾客,闲着也是闲着,跟墩墩聊了起来,也不嫌弃他年纪小,问什么答什么。
“……这鸡喂点米糠之类的,或者让它出去自己找虫子吃也可以,鹅更好养活,每天带它去有草有水的地方,它自己找吃的都能吃饱。”
看到墩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去摸毛绒绒的鸡仔,男人便知道这是小孩想买回去玩的,又说道:“你挑一只母鸡仔,养大了还可以下蛋吃,再挑一只公鸡仔,两只鸡以后能生出许多小鸡来。”
买两只,以后能有好多只?
墩墩眼睛一亮,正想挑两只喜欢的,就被好几只鸡仔同时啄了手,小孩皮肤嫩,立刻就红了。
小鸡仔的喙还没那么硬,啄人也不疼,就是酥酥麻麻的。但是同时被啄好几下,墩墩立刻就怂了,抱着手,眼巴巴看着鸡仔的喙,不吭声了。
三岁多一点的小孩讲不了理,能把话说顺溜都已经很厉害了,男人说了好一会也没见墩墩下定决心,眼看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热,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安慰小孩,便随口道:“买鹅仔也不错,嘴巴圆的不啄人。”
别人买鸡鸭鹅仔都是一挑好几对,要不是现在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没什么人,他才懒得跟这个小家伙多说什么。
一旁的青石听到这句话,瞪了男人一眼,鹅是不啄人,但是拧人啊!那大扁嘴巴揪住一块肉就不松口,狗都不敢去惹一只大鹅。
要是家里养两只鹅,等以后长大了胡乱追人咬怎么办?他们住的又不是宽阔的农家大院,没有地方给鹅四处溜达,到时候大鹅闹人怎么办?
墩墩这个小短腿跑得过连追带撵的鹅?姑爷滚轮椅的速度躲得及会飞扑的鹅?还是靠他家细皮嫩肉的公子去抓鹅?最后还不是他和乌榆他们去抓?
墩墩一看就是想买两只活物养着玩的,这小贩却想忽悠小孩买两只鹅崽,好狠的心!
男人看到青石的眼神也有些心虚,因为这些鹅仔他本来也不指望县城里的人会买,只是他去其他村子会路过县城,索性先在县城摆一下,看能不能多做几笔生意。
毕竟住在县城的人,除了那些有钱的富户之外,家里没那么大的地方养鸡鸭鹅这种禽类,一般买的人就是买一两只母鸡,图的就是把鸡养大后能下蛋吃,以此省点菜钱。
而且富户想吃鸡鸭鹅,直接让家里下人去村子收就行,村子里有山有水,鸡鸭鹅都能放养,县城的人但凡不缺银子的,都不会在家里养一群嘈杂的禽类。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那个小孩的视线也转到了那框鹅仔身上,男人索性闭着嘴不说话了,掏出一个竹筒和两个破碗,从竹筒里倒出些水放到两个篮子里。
反正爱买不买,只买两只他还嫌没赚头。
青石蹲下来跟墩墩说鹅比鸡更凶,鸡还能养笼子里,鹅可不好养,以后长大了肯定会飞出栅栏咬人的。
墩墩这个小家伙又没有被鹅咬过,现在摸那些正在喝水的小鹅也没有被咬,立刻就把毛绒绒的鸡仔抛在脑后,觉得白色的小鹅仔也不错。
“我养鹅,我就养鹅!鹅凶,我们不在家,它还可以保护叔叔!”小家伙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养它,它不咬我的。”
青石:是不咬你,可是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石你说要买给我的。”墩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骗我?”
眼看自己不同意买,小家伙就要坐地上不挪窝,青石咬了咬牙,“那你自己挑两只吧!”
算了,在鹅长大之前,他去学学怎么抓鹅杀鹅吧,墩墩小孩子心性,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指不定过几天就把鹅仔给忘了,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把鹅处理了。
可惜的是事实并不如他所想的这么顺利,墩墩美滋滋捧着他买的鹅回到家,跟文序炫耀过后,就要在房间里给它们做窝。
“不行!它们会乱拉屎的!”青石堵在门口,任由墩墩怎么撒娇耍赖都不同意,“它们还会飞,到时候飞到床上拉屎,我们还怎么睡?”
“其他我都能答应你,但是你不能把鹅放在房间里养。”
青石跟他商量:“放在前院菜地旁边,我给这两只鹅弄个笼子行不行?”
在菜地围栅栏肯定是不行的,鹅长大了还是会飞出来,而且菜地还需要浇水翻土,人进去了指不定被鹅追着跑,糟蹋了一地的菜。
“我不要,我要抱着白白睡觉!”墩墩据理力争,“老板说,它们不啄人的,它们还小,教它们不乱拉屎就好了。”
“?”青石都气笑了,“你怎么教啊?半夜我不喊你起床夜尿,你自己都会尿床,你还教它们?”
好几次一觉睡到大天亮,结果衣服都湿了的少年一点也不信小家伙的话,为了被褥衣服不遭殃,他都已经养成半夜起床上厕所,顺便提溜小孩一起上厕所的习惯了。
“它们是我养的,我说它们不会乱拉屎,它们就不会。”墩墩十分理直气壮,“它们听我话!”
为了自己以后不会每天都在粪便的臭味中睁眼,青石狠心拒绝:“它们不会听你的,公子常说以身作则,你自己都尿床,你教不了它们。”
墩墩瞬间噤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想青石怎么说得出这么狠心的话,接着嘴一瘪,抱着两只小鹅仔仰头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没有,我不尿床!你胡说八道!”
“叔夫呜呜呜!你快来!青石胡说八道!”
小孩偷偷瞄了一眼,看到青石还双手抱臂拦在房门外,一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顿时哭得更凶了:“我才没有尿床,你就是不疼我了,你胡说八道,你坏蛋!”
他们的房间隔壁就是文序的房间,青年在房里听了全程,在两个小孩关于屎啊尿啊的争论中笑得乐不可支,直到墩墩破防的哭声传来,才无奈走了出去。
看到他出去,青石也委屈了,“公子,墩墩非要在房间里养鹅,你快说说他!”
平常人家的小厮恨不得哄着小主子,甚至为了小主子能开心,什么都依着,但是青石可不是,文序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下人,因为文序的态度,顾明野和其他人也没有把他当成小厮。
家里明面上只有墩墩一个三岁小孩,实际上十五岁的青石在其他人眼里,是家里的另一个大孩子。
文序的态度就摆在这里,没人敢使唤青石,久而久之,小少年也察觉不到自己和其他小厮的区别,被墩墩气到了也会告状,一点都不怕小家伙耍赖不讲理。
往常顾明野在家里,墩墩耍小孩脾气时也有人治得住,今天顾明野不在家,文序只能自己上了。
他抱起小家伙,好声好气问道:“墩墩想和小鹅一起睡?”
墩墩看了一眼青石,觉得叔夫既然抱了自己,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便十分肯定地点头:“嗯!”
“可是青石不想和小鹅一起睡。”文序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得十分温和,“那这样吧,叔夫把放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你和小鹅睡一间,青石自己睡一间吧。”
墩墩不可置信地看着笑容和煦的叔夫,整个人当场呆住。
他是想把小鹅放在房间里可以随时玩,可是没想和青石分开住啊!
他自己一个人睡,半夜想起床上厕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