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

45 / 102 章 · 6,014

“叔夫,我们要回家了吗?”墩墩趴在窗边,看着远去的城门有些失落,“我还没有玩呢。”

昨天他和青石只玩了一条街,还没有像上次一样玩好多地方,也没有认识新的朋友,这次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玩了。

“这就是跑商的生活啊。”文序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怀念却苦涩的笑容,“会因为各种原因提前出发或者离开,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曾经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能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就最好了,没想到如今有了喜欢的人,却已经习惯了四处奔波,一时间竟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待在一个地方太久。

墩墩圆润的眼睛里有一丝丝疑惑,“家里也不可以吗?”

“叔叔在家里,叔夫也不想在家里,呆久久吗?”

小家伙的话勾起了文序隐秘的心思,他灿然一笑,温声道:“只有家里可以,这次叔夫这么急着回家,就是想见你叔叔呀,墩墩不想吗?”

如果不是有了顾明野,或许这次他真的会在府城多呆几天,买了东西回一趟伏峰县歇息两天,或者直接前往南方开始下一场买卖。

“想的。”墩墩乖乖点头,“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

墩墩从青石手边里接过一张烤饼,边吃边道:“看叔叔有没有,好好给我的菜,浇水!”

青石的眼皮抽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天人之姿的姑爷在小菜地旁边弯腰浇水的模样。

他把手中的烤饼递出去:“公子,吃饼。”

又转头对吃得满脸碎屑的小家伙道:“回去我带你上街玩。”

“真的?”墩墩眼睛亮了,“我们去哪里玩?”

他只陪青石去买过早膳,还没有认认真真在县城里玩过,一听到青石要带他出去玩,立刻就开心了。

“你别管,反正我带你去玩。”青石含糊其辞,眼神有些闪躲。

一旁的文序看得分明,又在饶有兴致地猜测自家小厮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了几车的布料,速度明显提了起来,大概是听到自己急匆匆要离开,梁峰把马车赶出了骑马飞奔的架势,好在这辆马车用料结实,走的又都是平坦的官道,否则文序非骂人不可。

这次来回预计要花半个月时间在路上,中间只在府城的驿站住了一晚上,文序心疼小家伙陪着自己舟车劳顿,一路上都在跟他说一些奇闻异事。

青石也竖起耳朵听得认真,可是听着听着,整个人都吓懵了。

“以前叔夫还见过镜子里的人会说话,那是个特别好看的青年,就像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一般,他会问你要不要到他家里去玩。”

墩墩:“哇!好好玩!”

青石:瑟瑟发抖.jpg

“以前叔夫都是独自一人做生意的,每次出门都特别害怕,生怕遇到什么怪物就回不来了,现在有这么多人陪着出门,叔夫一点也不怕了。”

墩墩又怕又好奇,索性把自己窝在文序怀里,“都有什么怪物哇?”

文序眼神悠长地看着虚空,半是怀念半是惆怅:“有会说话的蜗牛,会学人走路的狗,有会游泳的鹦鹉,和会吃人的猫。”

“偶尔运气不好,还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所以叔夫每次出门跟人做买卖,都提心吊胆的。”

谁又知道爱好奇怪的商人,其实只是胆小怕死不敢出门,才显得神出鬼没呢?

“什么植物哇?”墩墩嘴上追问得欢快,身体却十分诚实地紧紧贴着叔夫,肉乎乎的小手攥着青年的衣裳不肯松开。

“什么植物?”文序半眯着眼睛回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淡了些,“喜欢收集头发的蒲公英,喜欢吃人颈椎的猪笼草,喜欢缠着爱侣的臭臭花,喜欢把身体缠成人形,并且伪装成一个人的爬山虎,可多了。”

墩墩才三岁多,文序口中说的动植物有很多都认不全,但是不妨碍他去想象。

孩子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但是脑海中没有恐怖的经历,没办法想象出过于吓人的形象,在他眼里,叔夫说的那些小动物小植物,都是平时见到的那种,可可爱爱,又漂漂亮亮的存在。

只有青石看着陷入思绪的青年,握紧了手掌。

原来这个公子以前的世界,这么恐怖的吗?那这个公子会来这里,是不是因为在他那边,被那些奇怪的东西给杀死了?

他可没忘记,眼前的这个公子,是在自家公子死后活过来的。

甚至青石十分大胆地猜测,如今这个公子是妖精还是鬼怪,反正听他刚才的那些话,怎么也不像正常人能生活的地方。

文序轻轻拍着墩墩的后背,小家伙在颇有韵律的安抚中睡了过去,梦中满是奇思妙想出来的小妖怪,每天都陪着他,叔叔的腿也被小妖怪治好了,可以把他抱得高高的,真好玩!

“公子,你以前都在那种地方生活吗?”

正在给墩墩盖毯子的青年顿了一下,回头无奈笑道:“哄孩子的故事,怎么连你也信了?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我说的那些玩意儿?”

两道笑声从车门外传进来,显然是在外面赶车的梁峰和冯淮把刚才的话听了个全。

青石涨红了脸,很想说那可不一定,他和以前的公子呆得久,可不是和文序呆得久。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他不敢说,怕这个公子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身份,会毫无顾忌地扔下他,然后独自离开。

“别胡思乱想,和墩墩一起睡吧。”文序摸了下青石的脑袋,“小小年纪想这么多,当心长不高。”

“才不会!”这句话青石就敢反驳了,“小的天天吃饱睡好,肯定能长高的!”

以前和现在可不一样,这个公子会赚钱,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也从来不会把睡梦中的他喊醒,就为了说一些对谁谁谁思慕的话。

以前的公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嫁人,如今的公子最大的愿望……可能是赚钱吧?

青石挠了挠脑袋,想不清楚,干脆躺在墩墩身边,眼睛一闭就开始睡觉,睡醒再想吧。

因为文序想快点回家,所以一路上车队都不会长时间停下,没了需要运输的布匹,暗卫们又失去了踪迹,文序已经习惯了,青石是不关心,每天只顾着想方设法让墩墩不无聊。

这天墩墩醒来,用青盐漱口后,歪在青石怀里不想动弹,什么九连环鲁班锁他都不想玩了,一心想着回家看看自己的小菜地。

青石看到他安安静静不想动弹,眼睛转了转,从自己的包袱里抽出一根红色的线,两头绑了个死结,弄成了一个圈。

“挑花绳玩不玩?”

挑花绳?这是什么东西?

青石两只手穿到绳圈里,几根匀称的手指左挑右挑,墩墩慢慢坐直了身体,炯炯有神地看着逐渐成型的花绳。

文序也放下了手中的风物志,好奇地看着,“你还会挑花绳?”

也不是年纪小的小女孩才喜欢玩的吗?青石挑的花绳还和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以前见过的那些顶多叫翻花绳,把别人挑好的细绳翻到自己手指上。

文序还没见过那个男的手这么巧,能直接挑出花型的。

听到文序的话,青石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前不久学会的,我看那些小姑娘都喜欢玩这个。”

文序:!!!

他就说青石肯定有喜欢的人了!连姑娘才喜欢玩的挑花绳都特意去学了,这还叫没有喜欢的人?

就在文序暗叹小孩子长大了,有自己小秘密的时候,从江城顺水而下的商船停在了临城的码头。

“大管家,咱们到临城了。”

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出船舱,用力身了个懒腰,便催促道:“快点卸货,从这里到伏峰县还有几日路程,别耽误了夫人的事。”

下人立刻去喊人搬东西,一箱箱笔墨纸砚从船上搬下来,装上早就安排好的牛车,原本留守江城,如今陪同他们一道过来的小六也一副侍卫打扮,下了船就立刻把一封信用信鸽传了出去。

不过半天时间,他们的队伍还没走到下一个城镇,留在伏峰县的人已经收到了这封信。

乌榆拿着信看完,对着院子里敲敲打打的男人开口:“主子,小六跟着商队回来了。”

“这么快?”枭王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把信拿了过来,“也不枉费本王的夫郎应下这门亲戚。”

如果对方只想着拉关系拿好处,却一点事都做不了,那江城的巡抚也可以换个人坐了。

看完信后,枭王沉吟半晌,最后才道:“写一封辽风府巡抚官商勾结,与罗家哄抬北地物价,大肆敛财的奏折送到上京。”

“您这是要……?”乌榆十分不解,自从离开枭王府,就只想过安稳日子的人,怎么忽然又要掺和这一池浑水了?

“离京圣旨上不是写了本王代天子巡视么?没点成果岂不是渎职?”

枭王慢悠悠挽起衣袖,把一枚红色的菱形宝石嵌到银扣里,欣赏了好一会,才用小锤子轻轻把银扣旁边的爪勾锤严实。

“就写本王巡视到府城,见到一位文姓商人偷摸运送文房四宝,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件事,记得突出这位商人为了学子未来,不畏强权的大义之举。”

“奏折后面就写,得知此事,本王下令让此地总督严查,最后牵扯出一干尸位素餐的官员,就地处决了。”

乌榆默默记下,辽北总督是他们的人,不过没几个人知道,主子既然说了奏折上要这么写,那事情就得按奏折上的流程发生。

出于同情,乌榆提醒了一句:“奏折送上去后,估计老闫那边会被问责。”

枭王不以为意:“正好,能让他和我们撇清关系。”

总督手底下的官员做出这种扰乱民生的事,就算他后面查清楚了,也不过是亡羊补牢,肯定会被问责一番,严重点的会降职也说不定。

枭王作为下令彻查的人,也能和辽北总督撇清关系,给人一种双方不熟,甚至有仇的错觉。

乌榆恍然大悟,毕竟主子的封地就在辽北隔壁的云州,如果和辽北的总督一直都相安无事,盛天帝才会更加谨慎。

可是为什么还要多添一笔王夫的事呢?

“我要让北地学子将他高高举起,让他出门在外也能被人敬着。”枭王嘴角含笑,如是说道。

乌榆懂了,此事宣扬出去,不止北地学子,估计连其他地方的学子也会对王夫高看一眼。

天底下除了宗族之外,又有什么人能有学子们的凝聚力强呢?这可是一群满腔热血的人啊。

看着主子又开始低头弄耳饰,乌榆老老实实去去写好了奏折,对于自家主子连奏折都懒得写的行为,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完奏折后,枭王只叮嘱了一句:“让人大鸣大放地送到上京城,在大朝会的时候呈上去。”

每荀一次的大朝会上,在上京城的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都得到位,乌榆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转头就找了个嗓门极大的暗卫,一通叮嘱。

“属下晓得了,骑着马慢悠悠过去,走城池最多的路,每次入城盘问,都大声告诉守卫属下是要去递奏折的,借机把此事说出来。”魁梧的汉子拍了拍胸脯,“老大你放心,我一定让王夫的名扬天下!”

乌榆眼角抽了抽,懒得说他的遣词造句,干脆眼不见为净地给了一匹马,把人赶走了。

另一边,文序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北地学子口中“不畏强权”的义商,正带着墩墩和青石在荒郊野外的山上摘果子吃。

“叔夫,我要那个!”

“好,叔夫看到了!”

“王夫您悠着点,不行就让属上去!”

梁峰和冯淮一脸揪心地站在树底下,看着身形俊秀的青年在高耸的树上爬来爬去,甚至踩着树枝跃到另一边,一旦踩空就有性命之忧。

冯淮气恼地看向梁峰:“你说你,看到野葡萄直接摘回来不就行了?”

本来就是停下来放个水吃个饭而已,非要四处晃悠,晃悠就算了,看到野葡萄也要跑回去去问一声吃不吃,害得小主子起了兴趣,拉着王夫过来看。

他一个没看住,王夫就在小主子吹捧的惊呼声中窜上了这颗大树。

这野葡萄藤也太能爬了,缠绕着这颗大树高高地挂在上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蛇虫鼠蚁藏在藤蔓枝叶里。

周围的暗卫都到了周围的树上,可是再如何小心,眼睛盯得再紧,也怕遇到一个不可预测的万一!

梁峰也有些后悔:“我这不是看小主子路上无聊,想让他下车多走走吗,也没想到王夫这么……”

王夫也太虎了,小孩吹捧几句就窜上去了,他一个四肢纤细的哥儿,体力能撑得住吗?

事实证明文序不仅撑得住,还眼疾手快地刹住一条准备进攻的花蛇,随手扯了段藤蔓和蛇缠绕在一起,然后连蛇带藤蔓一起捆树枝上了,期间那条蛇多次张口,都没能碰到他衣角半分。

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把周围树上的暗卫都看懵了,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的弩箭,怔愣道:“那蛇好像轮不到我杀了。”

要是王夫愿意,那条蛇肯定活不到现在,他可没看错,刚才王夫一出手就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制止了那条蛇的攻势。

另一位同伴看着不远出那道身手灵活的身影,也一脸莫名:“王夫这身手……真的需要我们救吗?”

单手一撑就能精准跃到下面的树枝上,神情没有一丝犹豫,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这一幕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对方是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哥儿吧?

也不知道底下那两人在大呼小叫什么。

文序稳稳踩在地上,把手中的野葡萄放到墩墩怀里,一手抱起他,一手拽住青石,眼也不眨地往树林外跑。

边跑还边回头:“你们赶紧走,刚才那条蛇我没有缠稳,一会肯定掉下来!”

墩墩和青石受身高影响,看不到刚才那一幕,可是冯淮和梁峰这两个人都看到了,听到文序这句话,二话不说就跟着跑了起来。

落后一步的暗卫看着已经松动的结,眼睁睁看着那条花蛇卷着藤蔓一起掉了下去,如果梁峰他们动作慢了一步,指定会掉到他们身上。

“我觉得梁峰他们有些少见多怪了,王夫这身手,遇到歹徒也能比划两下吧?”

“那叫大惊小怪,你这个文盲。”

为首的小队长冷哼一声:“都跟上,车架要启程了。”

王夫无论身手如何,作为暗卫,他们都得跟着保护,否则他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回到马车里,青石用路上装的水洗了几颗,只有小指甲盖大,近乎黑色的野葡萄像一颗颗小黑珍珠一般,露出莹润的光泽。

墩墩迫不及待吃了一颗,小脸瞬间皱了起来,“好酸!”

一边说酸,一边忍不住鼓动腮帮子嚼,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得文序哈哈大笑,换来小家伙委屈的目光。

青石无奈地拿手帕接住他吐出来的残渣,“这个都是捻出汁了冲水喝的。”

墩墩咂了咂嘴,“青石你冲给我喝好不好?”

肯定是他吃的方法不对,所以才这么难吃。

青石点了点头,重新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把洗好的野葡萄包起来,放在杯子上方慢慢挤出汁水,深紫色的葡萄汁一点点滴下,没一会就攒了一个杯底。

他把残渣扔到角落地小木桶里后,才拿起桌上的水壶倒进去,水的存在使得葡萄汁的颜色变成了好看的浅紫色,青石放下水壶,转身想去拿车上的冰糖,墩墩就已经迫不及待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还是好酸!”墩墩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青石骗我!”

青石:“……我还没来得及放糖,是你自己馋。”

说完又重新冲了一杯带冰糖的,可是墩墩说什么也不肯喝了,就连那串野葡萄都不想看到,捂着眼睛生闷气。

“公子尝一尝吗?”

“给我吧。”文序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多甜少,十分开胃,不过这个味道不适合墩墩这个小孩子。

“挺好喝的,不过你喝的话还得再加点糖。”说完伸手捻了一颗野葡萄,随意擦了擦就扔到嘴里,十分淡定地咀嚼。

“公子,不酸吗?”青石看到这一幕,连自己牙齿都觉得酸,他可没忘记以前摘野葡萄吃的时候,被酸哭的记忆。

咦?他什么时候摘过野葡萄来着?

脑海里莫名出现的画面,好像一个没有来由的梦一般,让人摸不着头绪,但是却无法忽视。

少年想了好一会,发现还是没有头绪,干脆不想了,都已经忘记的记忆,应该也有想起来的必要。

小孩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青石发呆的这一小会,墩墩就自己哄好了自己,又开开心心地凑过来闹着要青石陪他玩五子棋。

文序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吃野葡萄,仿佛味觉失灵一般,青石干脆把那串野葡萄都洗了,才把一块画着方格的纸拿出来。

他再三强调:“输了不准哭鼻子,公子说过,要愿赌服输。”

这是文序觉得青石无聊,教给他们的玩法,否则青石只能看着墩墩玩玩具,又不认识太多字,没办法跟文序一起看书,自己干坐着无聊。

结果玩着玩着,墩墩这个小屁孩玩不过青石,人菜瘾还大,每次输了就耍赖皮,青石都不乐意玩了。

“我愿赌服输。”墩墩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是输了我还哭。”

又没有人说认输不能哭鼻子,他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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