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序慢悠悠穿好衣服才让他们进来,刚一进门,梁峰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说出来:“王夫,安王那个老不死的过来了!前天刚到,如今就在巡抚府上!”
文序把漱口水吐出去,“哦,然后呢。”
安王他在原身记忆中见过,原身第二世成为太子妃的时候,在宫宴上见过这个六十多岁的安王。
对方是天临帝兄弟俩的堂伯,当初天临帝起义的时候,他带着一家老小缩在家里,等成功颠覆前朝后就颠颠儿跑出来了。
对方年事已高,又是主支分出去,为数不多能和自己扯得上血缘关系的人,天临帝索性给他封了个安王的名头,只享富贵,不掌权柄。
原身记忆中见过安王的那一次,对方还为了能把王爵的荣耀传下去,想方设法让宗人府从族里挑个好苗子过继到他儿子名下。
毕竟他儿子房里的人连生了五个女儿,就是没一个妻妾能生出儿子,也就意味着安王府只能传两代。
后面如何文序就不清楚了,毕竟原身参加完宫宴后又窝在太子府的小院子里,整天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着第一世的少将军。
啧,恋爱脑真的很要命。
文序刷完牙,慢悠悠吐出嘴里的青盐,漱了几下口后,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洗脸。
看到王夫还一副慢吞吞的模样,梁峰就恨不得帮他把脸洗好,拉着他坐下来好好说清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文序擦了擦手,把布巾放回架子上,才开口道:“安王在巡抚府上,然后呢?”
他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搞得梁峰也有些不上不下,“昨晚那些布料,就是巡抚府中的人买去给他随行的人用的。”
文序“哦”了一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夫您怎么就不急啊?”梁峰都快急死了,“那老不死一直和主子不对付,这次大老远跑来边城,肯定是想暗地里使坏的!”
“第一个问题。”文序竖起一根手指,“枭王和安王,谁的品级更高?”
梁峰立即道:“当然是主子更高!”
这还用问吗?枭王这个一字并肩王,可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的那种。
安王就不一样了,虽然也可以世袭,但是他儿子继承的时候爵位要比老子低一级,只能称一句安公爵。
一代代这么降下去,等安王这个爵位传五代之后,第六代就是平民了,而只要皇上不打算削藩,枭王的后代就依旧是一字并肩王。
“第二个问题。”文序又道,“皇上是否把自己厌恶顾明野,恨不得杀了他的心思昭告天下?”
“那肯定没有。”冯淮也品出些味来,“他最不敢的就是把针对主子的心思放到明面上。”
明面上谁都不知道皇上换了个人,在天下人眼里,枭王几年前才帮着皇上颠覆前朝,在社稷动乱的时候带兵驱逐外敌,帮助皇上攘外安内。
如果盛天帝敢把自己的心思露出一点,不说天下人,光是文武大臣那里就没法交代,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要卸磨杀驴?
帮你成就大业的义弟都被如此对待,更何况他们那些只是辅助朝政民生的大臣?
天临帝在位时把这个义弟的地位抬得太高了,盛天帝上位后只能暗着来,据文序所知,目前除了文丞相之外,知道盛天帝心思的人不超过五个。
这五个人里还没有内阁大臣和武官,都是些无法影响朝堂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安王一个没有实权的老王爷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你们急什么?”文序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慢吞吞道,“我们只要不舞到盛天帝面前,不逼着他动杀心就好了,除此之外,谁也越不过顾明野。”
墩墩作为顾明野的软肋,已经不在盛天帝手中,他们只要不嚣张地跑去上京城彰显存在感,盛天帝就没有由头明着来。
就连如今顾明野被发配边城,圣旨上写的也是让他替天子慰问巡视军营,所以安王来了边城又能怎么样?
在上京城时顾明野不怕他,如今依旧不怕,甚至只要小心一点,不让盛天帝抓到把柄明着针对他,安王再看不爽顾明野,见了面也只能老老实实喊一声枭王爷。
文序说得没错,可是梁峰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总觉得安王此行必有深意,冯淮反倒听明白了,是他们当局者迷。
他们知道盛天帝的心思,不代表其他人也知道,所以虽然王夫在外隐瞒了身份,但也是真的有底气。
只要不越过那条线,不让盛天帝有机会发难,主子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
文序又道:“知道安王跑来北地是为了什么吗?”
梁峰道:“还不清楚,不过我们留在巡抚府外面的人说,今天一大早辽风府的知府、知州、同知和一些辖地比较大的县令都被叫到了巡抚府中。”
“对了,在咱们的人回来汇报的时候,巡抚府中的下人正往城中各大商贾宅子上去。”
文序沉思片刻:“没有武官?”
梁峰摇头:“没有,武官轻易不能离开位置,也没看到巡抚的人去通知。”
说是去跟安王见礼吧,也不像,毕竟如今北地的人都不知道辽风府来了一位王爷。如果不是去见礼的话,巡抚怎么又把手底下的官员都叫了过来?
文序眉头轻蹙:“此地总督可在巡抚府中?”
梁峰依旧摇头:“不在,辽北总督府在临城,好像还不知道安王过来这件事。”
一个王爷来了北方,不去管着北地文武官的辽北总督府,反而去了总督手下巡抚的府邸,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文序摩挲着逐渐冷却的杯沿,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问道:“这个安王,他是哪个阵营的人?”
这个梁峰倒不清楚,作为皇上的堂伯,安王应该是皇上那边的人吧?可是刚才王夫听完他的汇报后,脸色也没有这么谨慎啊。
冯淮接过话来:“安王只有荣誉,并无职责,所以平日里与文武百官交集不深,不过属下听闻安王世子以前在族学中与太子明烨关系不错。”
和太子烨的关系不错?文序笑得意味深长:“那十有八九是太子那边的人。”
冯淮不明所以:“不应该是皇上那边的吗?”
文序笑了下,没有解释。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看了全文的他知道太子烨的一个秘密:他不是天临帝的孩子,是被过继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过继一个年纪这么大孩子,书中没有说,但是不妨碍如今知道不少内情的文序猜出太子烨的身份。
天临帝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双胞胎弟弟,传闻中天临帝与夫人恩爱两不疑,成亲后就没有其他女人哥儿可以近身。
在人人早婚早孕的古代,十八岁就成亲,却一直没有孩子的天临帝,被父母要求过继弟弟的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明家的一些上了年纪的族人或许知道过继的事,但是如今谁也不知道在位的皇上换了一个,既然幼子丢失,皇上钦定的太子也是明家血脉,他们又怎么可能去拆台。
反正这皇位也轮不到他们坐,只要上面坐的是明家的人,这些人依旧能享荣华富贵。
想起之前和顾明野聊天时的怪异之处,文序才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当时忘了太子烨原本就不是天临帝的孩子。
怪不得顾明野能把墩墩从宫里带出来,因为太子烨压根就不想去找,皇后难产去世,不久后天临帝也突然离世,他就更不想这个弟弟存在世上了。
毕竟天临帝与夫人感情甚笃,两个孩子的年龄差居然这么大,除了不是亲兄弟之外,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了。
所以文序十分肯定,太子烨是盛天帝的亲儿子,而安王,其实是站在太子烨,甚至是盛天帝这边的。
他或许不知道盛天帝不是原本的天临帝,但是他儿子交好的人被过继成了太子,他间接就成了盛天帝阵营的人——如果这个时候的太子烨还没有起野心的话。
“公子,侍卫说有事禀报。”抱着墩墩的青石眯着一双困顿的眼睛,边打哈欠边走进来,丝毫不顾梁峰责备的目光。
“你怎么能不通报就进来,万一我们正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呢?”
青石愣了一下,文序摆了摆手:“他跟我一向不见外,你们也不必用寻常小厮的规矩对待青石,先把侍卫叫进来吧。”
梁峰嘟嘟囔囔走出去,把改头换面的暗卫带了进来,“有什么事快点禀报。”
“属下参见王夫。”暗卫单膝跪地行礼,把新的消息一一告知。
“就在刚才,咱们留在巡抚府外的人说城中商贾都到了府中,据说安王要在北地办一个秋日宴,巡抚让商贾们群策群力,把安王的命令办好。”
“才七月初,就算办也得等九月后吧?”冯淮一脸不满,“下月就是秋闱了,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办什么秋日宴。”
“他哪里是想办秋日宴啊。”文序笑了,“他是别有所图。”
“办秋日宴这个消息一出,谁都知道安王来了,那些商人们还不得削尖脑袋把好东西送过去?至于秋闱,安王又不管朝政,这是本地官员需要关心的事。”
“那巡抚他就不怕辽北总督知道吗?”梁峰好奇道。
“怕什么?”文序喝了一口冷掉的水,慢悠悠道,“他可有安王撑腰呢,到时候辽北总督问起,他只需要推到安王身上,说安王行至此地,突然来了赏秋的兴致,辽北总督也说不了什么。”
听到安王不是想来找事,而是来收好处的,梁峰一颗心稳稳落下,抱怨道:“这个老不死的,都六十多了,没事跑来这边做什么?想收好处去南方不好?”
南边可比北地富庶多了。
“你让留在枭王府的人去打探一下。”文序开口道,“看看上京城里是不是有某一方势力要起来了。”
南边富庶之地被天临帝整治过后,一直都掌管在皇家手中,安王因为儿子的缘故,肯定是站在太子这边,他突然跑到北地来大肆敛财,估计是太子有什么强力的对手出现了。
文序忽然想到了那个只闻其名的二皇子。
“你们知道二皇子吗?”
梁峰和冯淮面面相觑,这还有谁能不清楚吗?
冯淮斟酌说道:“以前不知道,但是盛天帝即位后,某一天早朝忽然对太子说‘今年宫宴让你弟弟回来,他在凉州养了那么久,身体也有些起色了’,然后大家就都知道二皇子的存在了。”
“不过我们猜测二皇子其实是盛天帝自己的孩子,想借朝堂这个地方把自己儿子抬到明面来,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子居然一脸平常地应下,然后那一年的宫宴上,二皇子果然出现了。”
文序笑了下,自己的亲弟弟,太子当然不意外,毕竟书中就写过,太子烨和李长擎回忆幼时说过,说自己被过继给三十岁的大伯时,都快十一岁了。
当时只顾着看感情戏的文序并没有深究文中有哪个皇亲国戚是皇上的兄弟,被过继给大伯的明烨怎么又成了太子,如今他身在这个世界,各种信息叠加起来,才窥到了一丝内情。
如果盛天帝只有明烨这一个孩子,估计也不会被父母要求过继一个孩子给大哥。
“让人去查查看,是不是二皇子回上京城了。”文序道。
这可是在书中和太子烨争了四十多万字的狠人,可不是原身一个小炮灰可以比的。
能让六十多岁的安王不远千里跑来北地敛财,借着秋日宴这个理由拉拢官员,至少说明太子烨有了压迫感。
梁峰领命出去,冯淮眼中划过一抹震惊,王夫平日里对很多常识和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太清楚,但是对皇家的事知道的比他还多!
青石抱着墩墩在旁边听着,本就还没睡够的脑子更迷糊了,好一会才记得自己要说的事。
他把半睡不醒的墩墩放在腿上,从衣襟里掏出几张银票和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公子,刚刚又来好几户人家的下人说要买布料,侍卫大哥看到你们在谈事情,就自己带他们去选布料了,这些是银子。”
文序拿过来点了一下,“卖的是丝绸绫纱还是缎料?”
青石揉了揉眼睛,回想着刚才侍卫说的话,“大多都是丝绸,有两户富民买了几匹红色的缎料,说家里孩子成亲裁衣服用。”
缎料价贵,商人不能穿,平民买不起,所以一般只有读书和当官的人家才舍得买,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家里有很多田地佃出去的地主,又不是商人,家里也有银子。
文序算了一下,发现昨天到今天,他进的布料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冯淮,去让其他人准备一下,下午就启程回去。”
“下午?”冯淮睁大眼睛,“不再买点什么?”
之前去江城的时候,文序卖了簪子还会去布庄订布料带回来卖,所以这次他也以为文序会从府城买些什么回去。
如今来辽风府才两天不到,明天就要回去,王夫是打算卖完这批布就不干了?
“作为跑商,倒买倒卖才有银子赚,这辽风府有什么东西是伏峰县那边没有的?”文序无奈道。
“这里的东西,我就是带回去了也不见得有人愿意高价买,人家花个车马钱到府城,原价就能买,我还费这个事干嘛?”
从伏峰县到府城县不算很远,坐马车的话也才七八天的路程,文序来的时候因为拉了几车布料,所以走得慢了一点。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去车行花二三两雇一辆牛车,也不过多走几天就能到府城,他费劲带回去,总不可能就只赚几两银子吧?
“府城什么时候都能来,这次还是早点回去吧。”文序一锤定音,“如今安王在府城,就算不怕碰上,我们也别节外生枝。”
不惹事,也不怕事。
安王主动找事,文序肯定不怂,但是对方没有这个想法,他也不会去引起对方注意,闷声发财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主要是快到七夕了,他们出来也有十来天了,他想顾明野了。
冯淮出去安排暗卫收拾行装,不少领命前来买布料的下人听到他们下午就要走,立刻急了起来,这支商队的目的地果然不在这里,才呆一晚上就要离开了。
也有人暗自嘀咕,昨天不是还有好几箱子吗?怎么今天就剩这么点了?是不是这支商队听到了一些消息,要急急忙忙离开躲着罗家这个地头蛇。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妨碍他们发了狠地把剩下的布料包圆。